甜美陶醉的感觉持续着,仿佛砂糖溶化之时。他的爱抚确实让我有那种感觉。我的肉体接受他的爱抚,坦然作出反应。然而,我在这过程里脱离了陶醉,处于异样的冷静中。
我一直闭着眼睛,害怕从他偶尔俯视我的目光里,读出不安的焦虑和伤悲。我在昏暗之中,通过五感推测他的状态。我尽可能地在不侮辱他的程度里、在不让他觉得害羞的程度里帮他,调节好他内在的兴奋状态和肉体的平衡。
他的身体无可挑剔。肌肉结实的线条,让人想到他平日的体力劳动。他的脖子有干草般干燥的味道。他发出的喘息声带着性感的味道。他的爱抚情深意厚。那种分量、生命力本身实在的弹性……他的肉体,是地道的肉体。蠢动着、带着情欲、流汗咆哮的肉体……
他的肉体实在完美。只除了一点。
过了多长时间呢?他突然离开我的身体,仰面躺下。急喘起伏的胸口上,浮现豆大的汗珠。
他没说话,一只手搁在额头上,一动不动。
我等他呼吸均匀之后,轻轻把自己的身体贴近他的身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想,说什么都是假的。可是,只有一句话,就算是假的也不要紧。我不忌讳地说了。
“我爱你。我只想着你。”
他默默地拿下搁在额头上的手,轻轻揽着我的身体。手指的动作像哄小孩子似的。
他的横膈膜大动。鼻孔断断续续呼气。
“对不起。”他说。
我想,他可能在哭。我害怕去证实。在只有电子钟光亮的昏暗中,我屏住气息。
正已既没有抽鼻子,也没有身体僵硬地呜咽。然而,那时,他的确在哭。他肯定是硬压着气息装作平静,不让我知道,在昏暗中瞪着双眼,要把昏暗看透似的哭着。
奇迹没有发生,但我没受任何屈辱。我身上只留下了无法表现的、毫无出路的、近乎狂热的爱情。
那天晚上返回公寓之后,我关了房间的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矗立在中庭的老樱树。樱树承受了各家各户透出的灯光,悄然立于夜的寂静中。
这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看似薄蜡工艺品的樱花在那里纹丝不动,就像是黏在风景上的。
我清晰地重现一切——接受正已的接吻、爱抚、他身体的触感、手指的动作,其实,对我而言,这些是梦中的幻觉,只不过是幼稚的性梦而已。
在我身上,如篆刻文字般清晰地刻下了那天晚上正已说的每一句话。如果说,正已让我感受的一切官能性风景是幻觉,那么他说的话、他做的一切事情,对我而言就是鲜活的现实。
而我就是爱这个现实。
致青田类子:
每次想起你躺在床单上的身体,我就脸红。在你面前,我就像不上发条就动不了的笨人偶。
你很温柔,拼命给我上发条。去掉关节的锈、打磨上油、让我平稳运转。不过,我的发条一下子就停了。而且还落得满身大汗、奄奄一息。
你的困惑非常明白。道歉也许弄错了对象、也许有别的说法。不过,我只想到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会有奇迹发生的。我很清楚。不过,我想说不准呢?面对着你,我就那么想了。你让我有这种感觉。请你明白,这一点是真的。
我时不时这么想:我真是个活人吗?我彻底残缺了。十六岁把残缺作为宿命背负了。我说不定早死了,如同书房可悲的亡灵,把观念像舰艇上过节拉的飘飘彩旗一样拖拽着,装成活着的样子而已吧?
对我而言没有现实感的,不仅是女人。一切事情感觉都不存在。我就像在艰难、笨拙地描图,只活在自己创造出来的观念世界里。
我之所以喜欢沉溺在知性里,是因为我知道,即便只是暂时的,知性会救我。所以,无论多麻烦的书,我都整晚去读。幸福的人边吃点心边看爱情剧叹息的时候,我读着满页汉字、不知所谓的书,把自己逼入知识的昏暗地窖。
不是因为脑子好,也不是把沉迷知性作为夸耀、装门面。我只是希望逃脱没有实体的自己。
我真正希望沉溺的,只是活女人的肌肤啊。类子,如果能够沉溺在你的肌肤里,如果能让阿佐绪怀孕……不知想过多少次!
知性和理性不时让我发笑。那种东西马粪不如。所以,到了早上,我就从昏暗的地窖里爬出来,什么也不想地投入工作中,只要能活动肉体就好。
父亲挺吃惊的,说从没想到我如此醉心于这个工作;但并不是我的才能和努力让我继续作为造园业者的工作。正是我内心轻蔑的知性和理性,讽刺地成了我肉体的原动力,让我不能停歇而已。
我必须在脖子上挂着“不可能”的牌子活下去。绝不可能,却要摆出可能的面孔活下去的荒谬……
我假装接受这种荒谬,昂首挺胸。像只虚张声势的蠢公鸡一样。公鸡不能飞、不能展翅,只是打鸣,毫无用处。只是瞪着天空、做虚幻的梦:什么时候能飞起来就好了。
类子,尽管这样,我对你还是只有感谢。那天晚上你好温柔。也许我该觉得,光是能那样拥有你,已是幸福。肯定是的。
你的乳房很美。你的腰弹着我,你的肌肤包容我。你的气息好香。我很了解你了。
不过,我并不觉得这就够了。你活着。每日每夜,你在增殖,在成长。我想了解这样的你。了解成就你的肉体的你自己,恐怕是现在的我唯一可做的事情吧。
对不起啦,类子。我对你只有歉意啊。
秋叶正已
一九七九年四月十日
三年后的一九八二年二月八日,新日本酒店发生火灾,烧死了很多人。我独自听着这条消息,想象自己跟正已过夜的那个房间被烧毁、烟雾弥漫的样子。
然而,无论如何发挥想象力,我能想出来的,只有褐红色的床罩和污迹斑斑的地毯。于是,那记忆中的风景里,只有正已的喘息,就像男人的狂喜似的,带着莫名的不祥轰响。
1. TPO,即时间(Time)、地点(Place)、场合(Occasion)。 ?
2. 宴会完了之后,接着再找地方聚会。 ?
3. TBS,东京广播公司的简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