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袴田亮介这种男人,是让人联想不到家室之累的男人。我很难具体看出他身后拖带着时间的累积。
但他并不要隐藏自己或搞神秘。尤其对于新闻媒体,他坦然直率。身为精神科医生,他更爱自命为艺术家,接受关于文学、艺术、音乐等的采访,作出连学者、诗人也自愧不如的、非常抽象的回答——他毋宁是个喜欢自我表达的人。
袴田所拖拽的时间河流比实际上更难以看出,尤其表现在阿佐绪身上。
阿佐绪虽然发各种牢骚、不满,但另一方面,却极少对袴田的过去发表感想。关于袴田去世的妻子,我一句具体的话也没听她说过。
不仅是对袴田如此,阿佐绪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人活着,都得在流逝的时间里,跟许许多多人结下各种缘分——但阿佐绪绝不这样认为,在她而言,人全是单纯的生物,以善恶、好恶之情分辨着道路,走到现在而已。
也就是说,阿佐绪对袴田过去的解释,就像是重新就业时提交的履历,或者登载八卦报道的周刊杂志的报道而已。
也不过如此:袴田,生于大正九年十一月。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专攻精神医学。毕业后在东大医院工作,后留学法国。回国后,在日比谷开设精神专科诊所。昭和三十五年,跟一名来诊所看病的患者结婚。结婚八年后,妻子死于乳癌。妻子死后他一直独身,家中杂事交给了水野夫妇,直至现在……
陌生女人突然打电话到我家,是四月过半的一个周日晚上。
那女人问:“这里是青田类子小姐的家吗?”
我答“是的”,那女人自报说叫泽木香子,然后开始说话:“请原谅我冒昧打来电话。知道您是袴田阿佐绪的朋友,打搅您了。忘了说:我是袴田亮介的表姐。”
这位女士声音有些尖,但说话方式郑重优雅。她不是那种职业训练出来的说话方式,也没有装腔作势或公事公办的冷漠。是成长在富裕家庭、受到充分关爱和良好教育的女人,让人觉得天真烂漫又优雅的说话方式。
泽木香子再次为突然打来电话表示歉意之后,开始说事情。
那天下午,袴田亮介的远亲租了文京区某饭店的大厅做法事。袴田夫妇预定出席的,但袴田有万不得已的急事,只有阿佐绪来了。法事之后吃大餐,阿佐绪有点喝过了头,感觉不舒服,由泽木香子换到了另一个房间。因为联系不上袴田和水野,想让女佣人来接的,但阿佐绪本人声称非青田类子不可。虽然不好意思麻烦素未谋面的人,但她还是问了阿佐绪电话号码,打过来了。她问:“能否麻烦您过来?”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阿佐绪大醉的模样已历历在目。我猜她是可怜阿佐绪受了出席法事的亲戚的白眼,悄悄给阿佐绪另设了房间吧。
“我先生去世早,我一个人过的,没有非早回家不可的理由,”泽木香子说着,从容淡定地笑笑,“无奈家里养了只猫,不能太长时间不在家。”
已过晚上七点。法事的客人散了之后,还独自留在饭店房间里照料大醉的阿佐绪,设法安排她回家——此时我已对这位泽木香子有了好感。
“明白了,我马上过来。”我说道。
我问了饭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便挂断电话,然后按我的记忆,拨了正已家的电话号码。今天是周日,正已在家。
为了见正已,把阿佐绪当做一个借口,自己这样也挺可笑的。无论到何时,我约正已都挺笨拙,令人想到初中生的小小恋情。
那个春天的晚上,都已经肌肤相亲、信上深情厚谊了,我对他的思念,都极少直率地表达为“我想见你”。想见他时,我还是不找一个无聊的、孩子气的借口,就拿不起电话。
借口之中,最容易说出口的,还是阿佐绪——阿佐绪说又想喝酒了,去吧?好久没去阿佐绪家了,一起去吧?
阿佐绪、阿佐绪、阿佐绪……作为正已性爱观念的象征、幻想性交的对象、我的情敌阿佐绪,总是这样成为我和正已之间重要的、丘比特般的角色。
我在电话里解释了阿佐绪的情况,正已马上说“我们一起去”。然后他轻轻一笑,加了一句:“不知又怎么了。”
“怎么了?”
“她不是担心被亲戚说‘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的吗?再怎么说,在亲戚们面前大醉不起,也挺奇怪的。”
“对呀。”我说道。我也不认为,她因为面对亲戚太紧张,不知不觉喝过头了。只能说,做法事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饭店在文京区汤岛。自动门入口挂着毛笔字小牌子“汤岛庵”,令人想到极普通的荞麦面店。反倒是庄严的瓦屋顶颇为复杂,掩饰了茶室式建筑内进之深。
进了自动门,是铺了御影石的宽阔水泥地。前方是一个传达用的内客厅,铺青色的榻榻米。客厅正面是带照明的装饰性壁龛,模仿葫芦的模样;壁龛里点着小小的香。这里给人的印象与过于简朴的入口大相径庭。这种隐秘的风雅,说明了一部分人选中这家店的原因。
向出来接待的半老女子说明了情况,这位穿和服的女子恭敬地带我们到玄关旁的房间。那里是有中庭的茶室。我和正已一入内,很快就来了别的女子,恭敬地送来有盖茶具的煎茶。
等了约十分钟,茶室的拉门打开了,阿佐绪在一位小个子的苗条女子的搀扶下进来了。阿佐绪穿着带无纽短上衣的深蓝色连衣裙,打扮端庄合宜,但衣服满是皱纹,而且脸色极差。
“突然电话打扰,实在抱歉。我是泽木。”女人让阿佐绪在榻榻米上坐下,就向我们低头致歉。
她年约六十五六岁,脸庞端庄优雅,与想象中的一样。白衬衣配淡灰色裙子,裙子是喇叭状的,剪裁得宜;立领的胸前挂了一串珍珠项链。人偏瘦,但颇具老妇人的独特神采。
“类子,你来了,好高兴。”阿佐绪有气无力地说着,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头要裂开了。好严重。这究竟是哪儿呀?不好玩。”
“刚才睡着了。”香子说道。也许她习惯眯眼看人吧,挺真心地看着阿佐绪。“迷迷糊糊又睡又起的。不过呀,阿佐绪夫人,该回家啦。这里不是旅馆,不能一直待在房间里呀。所以,就请了你的朋友过来啦。”
阿佐绪在榻榻米上自在地伸长两腿,手在身后支撑着,哈哈大笑:“连正已也来了。闹大啦——什么呀,那种眼神。看不起人啊?有意见?”
“该走啦,阿佐绪。”正已说着站起来,我慌忙向香子介绍了正已。
我一说他开了车来、可以送阿佐绪回家,香子就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起来,说:“好极啦!亮介看见阿佐绪大醉,可能会生气呢。你们在一起的话,可以免了吧。太好啦,阿佐绪夫人。”
“袴田先生已经习惯了。”正已挤出笑容说,“我们一起喝的时候,阿佐绪也经常这样。”
“哎哟,是吗?”香子说着,掩嘴窃笑。
正已抱起阿佐绪,先走出茶室。带我们过来的女人悄然出现,摆好鞋子。
阿佐绪在水泥地上踉踉跄跄,大声喊叫。正已小声责备她。
“那个。”香子从后搭话。我在拉门处停步,回头。
“这种事您也许不必当真听……”
“什么事?”
“今天法事之后,有人对阿佐绪夫人说了点不好听的话。”
面对面站着,香子的脑袋也就到我的胸部而已。她眨巴着小眼睛,仰望着我,点了点头。是那种少女式的点头方式。“是关于亮介从前的事情。时至今日特别告诉阿佐绪夫人,实在是过分了。我察觉时,已经没办法……阿佐绪夫人喝醉酒,肯定是这个缘故吧。”
我想问不好听的话的内容,但香子似乎觉得说太多了,慌慌张张来了个深鞠躬,说道:“那就辛苦二位了。我家养的猫十七岁了,据说按人的年龄算,已经过九十啦。你喜欢猫吗?”
“喜欢。”
“我只要离开半天,它就寂寞得要弄出乱子啦,连去旅行也不行。”
我微笑道:“公的还是母的?”
“跟我一样,是老猫婆子。相依为命过日子。”
香子留在饭店,说等饭店叫车子来了再走。我跟正已带阿佐绪出门,找到饭店停车场上的大众车,让阿佐绪坐在后排。
我没有坐在副驾驶座,而是坐在阿佐绪身边。因为我有种不祥的幻觉:阿佐绪会打开行驶中的车门、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中扑出去。也许我挺在乎阿佐绪听到的“不好听的话”。
车子刚刚开动,阿佐绪突然从后排大喊起来:“要去哪里?”
“去哪里?你家呀。肯定的吧?”正已瞧一眼倒后镜,说道。
“讨厌。我说了讨厌!我不再回去了。那种家,为什么非回去不可?哎,在这里放下我,正已!现在马上就放下我!”
阿佐绪跺着脚,双手拍打驾驶座的弹性头垫,骂正已。然后又回头对我说:“类子,你为什么来接我?拿了袴田多少钱?跟刚才的老太婆串通的吧?”诸如此类,她开始找茬寻衅。
迄今已经好几次见过阿佐绪发酒疯,但无论多严重,都只是一会儿的事情,一把她弄上车子,她马上老实了。况且向正已和我口不择言还从没有过。虽说找茬,但阿佐绪的醉法你恨不起来。
我抱着她,哄她,抚她的手臂、后背。被我一碰,阿佐绪不乐意地扭动身子,不快地绷着脸,怒喊着:“别瞧不起人!”
可能因为是周日晚上吧,道路畅通。我担心她要从飞驰的车里开门扑出去。我尽量把她的身体挪离车门。
阿佐绪的身体感觉像是个装了水的袋子。我觉得她每次活动手脚,身体深处就传出水晃动的声音。
她呼出的气息有很重的酒味。她说:“你们真烦,给我烟抽!”我劝她别抽了,她反问:“为什么?”我答她:“抽了好多了吧。”
“类子你这笨蛋。”阿佐绪说着,好像要啐我似的,贴近我的脸瞪着我。
无论她如何耍泼乱来,骂她、瞧不起她,最终又做好人,接受了很蠢的拜托——我不觉得是这样。那天晚上的阿佐绪,看起来缩小了一圈。我想,如果自己和正已不帮她,谁帮她啊?即使我们围着她,她还是孤立无援。
就在第三、四次等交通信号灯的时候,我想让阿佐绪改变一下心情,就对她说起了无聊的绕口令。
我说:“阿佐绪,你说说看这个绕口令。你说好了,就证明你没醉。”
阿佐绪仰躺在座位上不做声。我无奈自己说了一遍这个绕口令。说得不溜,好几次都这样。正已笑了。我也笑了。
阿佐绪突然哀怨地看着我,说道:“知道今天为什么我一个人去法事吗?”
我没说话。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地大。我知道正已在倒后镜里瞥了一眼这边。
“袴田呀,有一个患者自杀了。二十八岁的男子。患抑郁症。说是早上起来,在客厅的梁上上吊。他的父亲是政治家呢,跟袴田是老朋友。”
“嘻嘻。”阿佐绪笑一笑,继续说,“你什么感觉?儿子死在自家客厅,那客厅还会使用吗?尸体就那么吊着啊。就在它下面,以后也能够喝喝咖啡、吃吃点心吗?”
汽车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看不出阿佐绪醉了。
“袴田呀,前一位太太叫佳代。类子,你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我说不知道。
我对袴田前妻的名字没印象。也许听阿佐绪说过那么一次吧。不过,我没理由非得记住袴田前妻的名字嘛。
“听说佳代这个人死前怀孕过三回,而三回都流产了。我第一次听说。”
我不做声,心里想:香子所说的“不好听的话”,就是这件事情吧。
阿佐绪在座位上大模大样地后仰着,抱起胳膊,嘴边带着笑容,简直像在说一件愉快的事情。“要说为何几次怀孕又流产呢?理由挺奇怪啊。佳代这个人,是袴田的患者吧?听说佳代是不喜欢做那件事的人。据说她不喜欢,又明知晚上跟袴田一起睡就得做那事,所以,两人是分房睡的。而袴田呢,最喜欢这样的女人,对吧?到了晚上他就兴奋,肯定要潜入老婆房间的。袴田这人变态哩。喜欢溜进去、硬来。所以就三次怀孕了。肯定是这样的。”
阿佐绪嘴里蹦出金属般的笑声。“看来我是没戏。我不是性冷淡。感觉很正常。跟普通人一样感觉舒服。哎,正已,干一回试试?”
我看出正已肩头微微一晃。不过,他没有任何反应。
车里感觉闷热。我稍微开了点窗。
阿佐绪对着前方,嘟囔道:“我想要孩子。”
会怀上的,我说。这是愚蠢的安慰方式,明摆着没有任何作用。但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话说。
“最近,我老做同样的梦。”阿佐绪说,“怀孕的梦。我梦见肚子鼓了起来,身体怪怪的——哎呀,怀孕了!很有感觉的梦啊。跃跃欲试,挺幸福的,跟性交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可是呢,静静地出神的时候,就醒过来了。醒的瞬间,还想是真的怀孕了吗?伸手去摸肚子。可是没怀孕呀。没理由的嘛。做这种梦的时候,到天亮一夜无眠。”
汽车由首都高速转入东名高速。不知是酒醒了,还是当初就没醉装醉而已,明知车子驶向自己家,但阿佐绪已经不再对此说什么了。
“我不是想要性生活。”阿佐绪嘟囔道,“性生活要不要都行。我只想要孩子。真的。让我怀上孩子就行了。简单吧?夸张点说,搞一次就行了嘛。真的就一次。那就行了。哎,对吧?你觉得是这样吧?”
那天晚上,阿佐绪说出的话,听来都令人痛心。我觉得,就她一句“性生活”,已经收起了她放荡、孩子气使坏的影子,只留下衣衫褴褛的女人乞求的悲哀。
“我原以为他阳痿呢。”
阿佐绪脱口而出的话如此之猛烈,我吃了一惊,不知所措。实在太赤裸裸了。同时,那也是我和正已都最不想听见的话。
阿佐绪继续说:“我原来想,袴田阳痿了。他原本就不大行,所以也没跟我做。我这样想,就没事了。可是,那是大谎话啊。他天天晚上搞前一位太太嘛。人家越是逃避,他越要追,搞得人家怀孕嘛。没错,所以,他是背着我,跟初枝有一手。这就很清楚了。”
阿佐绪一副快哭出来的、发怒的口吻,说话颠三倒四,但尽管颠三倒四,意思还是明白的。
阿佐绪突然身子往前一趴,双手抱着驾驶席的头垫:
“哎,正已。给我搞个孩子嘛。”
我看着倒后镜。镜子只反射着高速路上一连串一晃而过的淡蓝色灯光,看不见正已那时的表情。
“正已!”阿佐绪像撒娇孩子似的跺脚,“搞一个嘛!”
“我要这么干,袴田先生要杀掉我啦。”
“我不在乎。他也随心所欲了嘛。”
“我觉得你想过头了。”
“你讨厌跟我睡?”
“不是那么回事。”
“你是说,我的身体不合你趣味?”
“我一句也没说吧?”
“那就睡啊。”
我紧闭双眼。仿佛不那样子,我就听不下去了。
“那就定了!”阿佐绪大声说道,使劲转向我,“我决定让正已帮我怀孩子。没错。为什么之前就没想到呢?很简单嘛。正已出马,马上成功。而且一次就行了。我呢,每天都在测基础体温,很清楚什么时候干能怀孕。我说‘就这天’,跟正已……”
“你打算怎么跟袴田先生说?”我慌乱地打断阿佐绪的话,“他马上就知道,不是你们夫妇之间有了孩子吧。”
阿佐绪两眼放光,说道:“那谁知道啊。比起我,他更喜欢初枝。如果他说三道四的,我就奉送给初枝好了。有了孩子,我跟正已结婚就好了嘛。哎,正已,好吧?会跟我结婚吧?”
她好像异乎寻常地亢奋。不知有什么好笑的,阿佐绪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她笑个不停,似乎再也不会停下来了。
“正已,你喜欢我吗?”阿佐绪突然收住笑,用撒娇的声音问道。静静震动的车内,阿佐绪表演一般的悄悄话像甘甜的水一样渗透着。
“怎么不回答?我问你呢。”
“我从没讨厌过你。可我……”
“可我……”那时候,正已说道。之后的话接不上了。他的确说了“可我”。然后,之后的,他永远说不出口,他一定咽下了千言万语。
阿佐绪拿腔拿调地信口胡诌起来:“正已,正已,我好喜欢你。你是我宝宝的爸。”
正已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我也沉默。
阿佐绪不唱了,肩头大幅度耸动着吸气。一连几次痛苦、难受的叹息。
“类子,”阿佐绪脸朝着前方说道,干巴巴的,“难受。我想吐。停车。”
汽车仍行驶在高速路上。幸亏很快就出现紧急停车带了。正已连忙打开紧急灯,靠在停车带上。
阿佐绪自己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她跑到停车带的墙边,手扶墙壁呕吐起来。
好几辆车从停车带旁轰然驰过。我下了车,跑近阿佐绪,摩挲她的背部。
吹着微暖的风。仰望天空,小星星一眨一眨地闪着。远处是大都市烧糊黑暗似的光在扩散。它就像黎明时的山棱线,让所有的轮廓灰蒙蒙地凸显。
这片风景似曾相识,我想。那一定是跟正已二人在袴田家附近的山丘上所眺望的风景。在那时二人所见的高速路的好几束光线中,此刻我们几人,就是米粒般的大小。
“类子。”阿佐绪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说话。有吐唾沫的动静。“对不起。我刚才胡说八道。对不起。”
“没事啦。”我说。
我只以为阿佐绪在继续呕吐,但她的后背轻轻颤动,抽噎着哭了。
2
想来,我跟能势那么狂烈地交欢,却一次也没有避孕失败,挺不可思议的。
并不是偶然地都对上了“安全日”。我不像阿佐绪,做梦都想着要自己的孩子,我很在意避孕,这一点在能势那儿也一样。
我认识几个女人,很认真地主张无论多么小心、即便认为已采取完美的避孕措施,女人都要怀孕,上帝就是这样创造女人身体的。难说这是错的。性交频率越高,毫无疑问避孕失败、怀孕的概率就增加。要是这样,那时候我怀上能势的孩子也绝不奇怪。
在跟男人的身体稍一接触就轻易怀孕的女人看来,也许会羡慕我。相反,在阿佐绪那样朝思暮想要孩子的女人看来,也许觉得可怜。总而言之,我免于怀孕。
我也曾想,对方若不是能势,而是正已的话,会怎么样?我会像阿佐绪那样,想要正已的孩子,明知不能实现,就喝个烂醉,深夜里在高速公路上痛哭吗?会像个疯女人一样,不论是谁,提出请人家搞一次,说我测了基础体温,一次就搞定吗?
那年的四月底,进入黄金周前,我发现例假来晚了。晚了大概十天左右。晚这么久,是第一次。
我心里惴惴不安:莫非坏事了?我翻出记忆,几乎把月历盯出一个洞来。
不论怎么想,那个月可能怀孕的时期,我确实没有见能势。最危险的时期里,在床上赤身相拥的不是能势,而是正已。
我想:这是跟正已有的孩子吧?这个没有现实感的、愚蠢的妄想,出乎意料地给了我满足感。
做过一次梦。在梦中,我告诉正已怀孕了。我的腹部已经圆圆滚滚地鼓起来了。正已脱下我的衣服,把脸贴在赤裸的腹部,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就是这么个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的梦。
我觉得,我那时候是能势的完美女人、模范情人。跟已婚人士发生关系时,必须守的规则我守得好好的。
我一次也没让能势的妻子起疑心。沉默电话、匿名信、别有意味的礼物——一切不太美好的恶作剧,我一次都没做过。跟有妇之夫交往的女人,明知“绝不可那么做”,同时又按捺不住坏心眼,总要假装不在意地做那么一两回。我没有尝试,甚至都没想过。
耐不住寂寞搞恶作剧、试验对方如何反应——我没有一次产生这样的冲动,这就是我跟能势的关系。
然而,我如此模范的交往方式,很讽刺地,有点让能势不爽。他肯定要跟我急:你只想跟我有身体的关系吗?如果被他那么训斥,我恐怕在对这个太滑稽的问题愕然的同时,大为首肯吧。我会反问他:有何不可呢?
然而,在现实的男女关系中,很少发生如此戏剧化的交锋。
那些只在通俗连续剧或者电影里产生,我觉得,实际上就像水由高处向低处流动一样,寂静无声,有些地方稍稍改变了而已。
能势平时不会直截了当问我的例假是几时,但当时在床上完事后,他稀罕地说:“奇怪呀,这个月还没来?”
“还没来呢。”我说。
“晚了呢。”能势说道,“上个月好像是二十号左右吧?不,更早。十八号的样子。”
我没打算告诉他,有点担心怀孕了。我马上转换话题。然而,能势没理会新的话题。
“真的还没来?”他重复道。
“晚这么点常有的。”我说。
能势凝视床边的月历,屈指数起来。“晚了都十天了。”他说。
“看来是,不要紧的。”我说。
能势微微皱起眉头,点燃香烟。他老有这种犯难的样子,看着并不让人愉快。
由此可知,能势是会这样反应的男人。他做出这种通常的反应,让我产生了被污辱的感觉。
黄金周开始,学校放假,能势也难外出了,见面机会也就少了。但能势在假日里还是每天打来电话。有时说突然想见面,三十分钟也行,就飞车过来会面了。
没别的,他疑心我而已。除了他以外,我还跟驾蓝色大众的男人有关系,跟那人有了孩子吧——他只是这样子疑神疑鬼而已。
他赶来短暂见个三十分钟,把狭小的房间看个遍,一副调查有没有其他男人痕迹的模样。当明白别无他人、至少没有留下我外遇的痕迹时,他又郑重其事地问:“还没来吗?”
我缓缓摇头,答道:“还没来。”我觉得这种对话很没劲,没心思往下说。
能势于是摆出怒气冲冲的样子。一想到每次他想到我可能怀孕、我跟其他男人做那事的情景就像噩梦般纠缠他,我就觉得好笑。
我想跟他说:我跟开蓝色大众的男人之间,不可能有孩子。如果知道了正已肉体上的秘密,能势会是什么表情?认为我在撒谎吧?
关于正已的身体,我没打算告诉能势任何事情。我不想对任何人说正已的隐私。那是对正已最低限度的礼貌,是友情。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天,晚上,迟迟未到的东西到来了。我已有万一时的思想准备,当时没有太大不安,但终于看到了标志时,还是松了口气。
第二天,午饭时在学生食堂排队买饭票,偶遇了能势。跟我一起的同事,跟与能势一起的高中部化学老师有共同话题,说得起劲。食堂乱得很,学生也好,教职员也好,全都忙于买饭票、拿饭菜到桌子上去,谁也没看我和能势。
趁着这点儿空隙,我走近能势,快快地低语了一句:“昨晚终于来了。”
“是吗?”能势说道,他满脸生辉。我想,他妻子生下宝宝的时候、他听说亲人手术成功的时候、孩子考上著名私立学校的时候、宣布自己晋升的时候,他肯定就是这副面孔。
我仿佛看见他脑子里盘旋着“她没怀任何人的孩子”的念头。我感觉看见他对我的疑虑随即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不知何故,我明白自己身上对于能势的、几乎可以说不带任何意义的性方面的强烈执著,在那一瞬间如同肥皂泡般“啪”地消失了踪迹。那一瞬间,我对能势……不,是对能势的肉体,失去了兴趣。
那一周的周六晚上,能势跟往常一样来了我房间。作为礼物,他买来了上等的红酒;他也跟往常一样,一进房间就搂紧了我。
我问他:“住下吗?”他挺遗憾地回答:“唉,今晚不行。”他说是丈母娘来了。
我们喝红酒,吃了我做的简单饭菜。像往常一样,我们吃饭中途吻了起来,就那样躺倒在床上。我像往常一样,发出喘息声。那是跟往常一样,由精彩性事、肉与肉奏出的完美的、没有一丝不协调的精彩乐曲。
完事之后,我们喝咖啡、抽烟来让自己清醒。已是大汗淋漓的季节。从打开的窗户,隐约听得见都市的喧嚣。
突然感觉跟能势两人在房间里好憋闷。
我说我想坐车兜风。他问去哪里,我说哪儿都行,就在这附近绕个圈吧。
已经过了九点。能势有点儿嫌麻烦。
他似乎在想,开车兜风乘凉,之后把我送回这里,就直接回家,这样也挺好。能势有点儿恋恋不舍,但还是老老实实穿上衣服,拿上车钥匙。
我坐在副驾驶座,车子从五反田穿白金、过广尾,驶向西麻布。每次停车等信号灯时,能势就揽着我,开玩笑地来吻我的脖子。我也回应他,抱着他的脖子,往他耳朵里吹气。
能势痒痒的,发出快活的声音。我笑了。能势回敬我,把手放在我大腿上摩挲。他很清楚这么一来,我就会兴奋。
可是,我握住他在我大腿上滑动的手,说道:“哦,我,有了喜欢的人。”
车正好驶到西麻布的交叉路口,因为红灯停着。
能势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他轻轻从我身上收回手,握紧了方向盘。信号灯变成绿色。他发动汽车,打右转灯。往右去是六本木。
“喜欢他超过任何人。不过,他喜欢的不是我,是别人。”
我那样说道。能势沉默。我窥看他的侧脸。他面无表情。
那一带的路上有点拥挤,车速时快时慢,来到了六本木的交叉路口。能势再打右转灯,转向饭仓方向。六本木的市街挤满初夏之夜玩乐的年轻人。
“跟你很开心。”我说道。胸口意外地有点热乎起来。挡风玻璃外明晃晃的街灯晃动起来。“真的很开心。”我重复道。
能势沉默不语,继续开车。车子在饭仓交叉路口右转,过古川桥,再驶向五反田。
受不了他的沉默,我问道:“我错了吗?我这样说错了吗?”
“没有。”能势说道。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回到五反田我的公寓,能势在停车场停好车,在关掉发动机的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一瞬间,我知道,在某种意义上,自己真的执著于能势五郎这个男人。
那时,突然之间,我害怕失去能势。我有点不知所措,害怕失去跟能势的性事,害怕失去保持着无关精神、纯粹肉体关系的男人。
“上去一下就走,好吗?”能势说道。“当然。”我说。
返回房间之后,能势静静地拥抱我。跟能势这样平静地相拥,是第一次。
我吻他,他就慢慢回味般爱抚我的身体。
房间里,还摆放着喝剩的红酒和吃了一点的饭菜。床单乱了,床头的烟灰缸里堆着烟蒂。
很奇怪没有翻腾欲望之波,也没感觉到性的灼烧。我只是由着他,接受他的爱抚而已。
我想,这个男人的肉体,自己一定一辈子也忘不了吧。这种肌肤的气味、汗的触感、在床上弯起的硬膝盖、湿润的唇的滑动、性器官、所有的一切。
能势突然悲伤地吼叫起来,最后,倒趴在床上。
一切结束之后,能势冷冷地上了洗手间,返回后穿上内衣裤、衣服,一边用手指往后梳头发,一边正经地看着我。
“是那个开大众车的男人吧。”
我点头。
“单身?”
又点头。
“要结婚吗?”
摇头,使劲摇。
“我最后问一个问题吧。之前担心可能怀上的孩子,弄不清是跟他有的还是跟我有的,是吗?”
“不,”我说,“绝对不是。”
“不妨说真话嘛。类子,你别生气。我只是……”能势说到这里,声音略微哽咽,“我只想知道一下真相。”
我摇头,说道:“跟对方没性交,怎么会怀上孩子?”
他盯着我,轻轻点头,移开了目光:“明白了。我相信你。”
然后,我送能势到门口。他穿上鞋子,往门外走时回过头说:
“对我来说,你的身体无与伦比。”
“你也是。”我答道。回答的瞬间,眼角湿润了。
能势走了。
不大有分手的真实感。我的身体里头,那时候,还留有能势的痕迹。跟能势一直以来的关系中,我在性方面太满足了,不认为还能更棒了。
清晰地意识到与能势已成陌路,是几天之后、看见他被几位高中部女生簇拥着走在校园里的时候。
那时候,感觉能势已跟我毫无关系。一想到自己了解这个男人的裸体、这个男人的性器官,实在难以置信。
能势正在听学生们提问题。他热心地回答,不时仰天笑,忽然发现了我。我像四月份在赤坂的饭店大堂对能势夫妇做的那样,客套地点头致意。
他也回以同样的客套致意,保持着笑脸。我想,这个人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吧:我了解这女人的裸体,了解她的性器官……
擦身而过的身后,五月阳光灿烂,学生们笑声轰然。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幸福的分手。
那天晚上,阿佐绪时隔许久打来了电话。
“下个周日,袴田要搞游园会呢。”她说。声音发颤,很有劲头的样子。
“要他买的车终于送来啦。想让你看看……回来吧?正已也叫上啦。”
我问她游园会以什么名义办,但阿佐绪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新车,半路把话题岔开了。我知道那是袴田的小型出版纪念会,是大谈一番汽车的事情之后。
“什么书?”我问。但阿佐绪只说:“不清楚,我也没弄清楚,是本图画书。”
她又说回汽车的事。我甚至觉得,即便靓车到了,这兴奋劲儿也有点儿不正常。感觉这种略微异于寻常的兴奋,背后潜藏着阿佐绪的寂寞。法事那晚,可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我笑她忘掉发酒疯的样子了,她笑着连声说对不起:“那天真麻烦你们啦。我得谢谢你。这次见面得好好说说那事儿。”
“那时的事情早忘了吧?对吧?”
“才没忘哩。只不过,之后我就忙这忙那的,帮着秘密埋葬了袴田的那个自杀的患者。袴田为那个人的事情忙乱了一番,来客很多,我也疲惫不堪,啰啰嗦嗦的,于是袴田就带我去夏威夷了,黄金周一直待在毛伊岛上。”
“真没办法。”我取笑她,“大闹一通让人担心,最终是虚惊一场。”
“嘿嘿。”阿佐绪打马虎眼地笑笑,不置可否。
“夏威夷好玩吧?”
“还行。”
“两个人干什么啦?”
“不是两个人,是四个人。因为水野夫妇也一起去了。游游泳、睡睡午觉、吃吃喝喝,就这样呗。”
她的声音有点低落了。我假装没察觉。
“当天天气好就好。”阿佐绪说道,“在外头喝啤酒最棒了。对吧,类子?一定得来啊。”
我心中没有任何预感之类的东西。至少,在这个天真的邀请中,我没嗅到任何不祥的气味。
在五月的晴空下举办的袴田邸宅的游园会,盛装打扮的女人,打开香槟的声音,杯中冒起的泡沫,有小虾的烤面包,切成小块的好看的巧克力蛋糕,围绕邸宅的葱绿树木,树叶摩挲的声音……我联想到的,尽是这样的东西。
“我很高兴出席。”我回答道。
“那星期天等着你啦。”阿佐绪说着,挂了电话。
3
阿佐绪要袴田买的车,是MG的跑车。颜色是令人联想到深山绿色的“英国绿”。这辆车比想象中小得多。
袴田家二楼作水野夫妇居室的大车库前,自鸣得意似的停着那辆新车。阿佐绪站在车子旁边,每逢出席聚会者新奇地窥探车子、提出问题时,她就会像等待已久一般回答。
那天,阿佐绪身着奶油色薄雪纺裙子,长及膝盖。短袖的部分,从肘部成扇状展开,用和裙裾相同的蕾丝饰边。内卷发的头上,缠着同样布料的头巾,耳垂挂着大大的银色耳环——只要阿佐绪稍微晃一下脑袋,就会叮当乱响。
这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天气晴朗。在令人联想到盛夏的阳光中,阿佐绪比任何时候都更美、更年轻有活力。聚在一起的人议论纷纷、感叹不已的,据我所知,不是“英国绿”的跑车,而是她。
庭园的露台中央放着一张圆桌,蒙着白色桌布,上面有几本袴田亮介写的书,装帧精美,呈扇形恭敬地摆放着,如同摆着钞票一样。
书名为《唯美与倒错——世纪末象征派绘画论》,是彩图版函装豪华本,说是限定出版两百部。结实的函套上,毫不惋惜地使用了拜劳斯淫荡、美丽的插图。这是真正的珍本,体现出袴田讲究的品位,只有他才会这么做,只在自己有趣味的领域挑选读者。
然而,遗憾的是我不但没得到这本书,甚至没读过。只有二十部署了名的书赠送给获邀前来的客人,获赠者都是交情甚笃的各界名人。
很久以后,我想弄到这本书,一动念即迫不及待,到处寻找。在旧书店没找到,我问了熟悉限定出版物的人,也未能如愿以偿。无处可找,于是我心中的袴田亮介远去了。那是何时的事情?
唯美与倒错——正仿佛袴田演出的舞台剧的标题。我想起,我问“袴田出了什么书”时,阿佐绪答是“图画书”。我那时深爱阿佐绪的天真。
值得大书一笔的是,阿佐绪完全没有理解艺术、提高教养的意愿。许多人为了炫耀,出于维护面子或者自尊心,勉强要去掌握的一切东西,极少吸引阿佐绪的注意。唯美也好,倒错也好,拜劳斯也好,世纪末也好,对于阿佐绪只是无意义的词汇。
我喜欢这样的阿佐绪。无用的教养有时会扭曲人。阿佐绪没有扭曲,即便不算精明,也是直率地活着。那是她的魅力,至少那天的阿佐绪看起来就是那样有魅力。
我来到庭园里的游园会,从临时雇的、打着领结的侍者处拿了饮料,从桌子上的大盘子里拿了小吃。这时,阿佐绪从远处踮着脚向我挥手。我也朝她挥手。
她好像片刻都不想离开车子。那时,袴田已经在会场里应酬着客人。他看阿佐绪没有过来的意思,像年轻人一样“切!”地咂咂嘴,在客人面前装苦笑:“我老婆被车子拐走了。”
“你这是自己送给夫人一个眉清目秀的男朋友啦。”袴田身边的一个老人说道,假牙嘎啦响着,发出黏着痰似的笑声。“可实在是漂亮。袴田先生,挺担心的吧?”
“哪里哪里,她很迷恋我的,不需要太担心。”
“呵呵,”老人发出猫头鹰似的声音,“很有自信嘛。羡慕你呀。我等尽是招内人烦哩。”
“我一向认为,夫妻是一种形式。只要形有了,无论多么走样,也能成某种器。人大多不是从舒适的器出发的啦。”
“您又说难懂的话了。到处都在传,说是袴田先生先迷上太太、穷追不舍的。”
一位中年妇女加入谈话,奉承地说。
“啊哈哈!”袴田开怀大笑,说道,“我这人呀,就是喜欢美的东西。”
“哎哟哟,显摆呀。这是在寒碜我们吧。”
周围爆发出哄笑声,一起望向阿佐绪那边。不知阿佐绪是否意识到了,她像有镜头感的女演员一样略歪着头。
“呵呵!”装假牙的老人发出了赞叹之声。阿佐绪明显是向着我、而不是向着老人调皮地笑着,从腋下小包里掏出香烟,故意做个轻佻手势点燃。
来客人数不如新居落成纪念聚会时多,但既是出版纪念会,便也邀请了很多给袴田捧场的人。尽管袴田并不讨厌在媒体上露面,但他的私人聚会依然不请媒体的人。那天前来游园会的,有作为袴田患者的多年好友,有画廊和古代美术方面的人,有文艺美术评论家、大学教授、我不认识的知识分子以及他们的家人,几位亲戚也混杂在其中。
我跟泽木香子再次见面,也是在那一天。香子一身雅致的作客打扮,跟一对袴田亮介的远亲老夫妇在一起。我向他们打招呼寒暄,他们也亲切地回应;就我跟阿佐绪的关系进行解释了之后,没有特别的话题。
“哎呀,之前做法事时的阿佐绪夫人,吓了我一跳哩。”髭须已白的老绅士顾自笑着说,“香子真是好人,照料得周到啊。要是香子不在,谁也不会照顾她呀。这亮介,娶了个不得了的太太啊。真是喝得酩酊大醉。”
“您瞧,也不能坐视不管呀。”
香子说着,向站在老绅士身边的夫人暧昧地点点头。夫人只是眯眼微笑,让人觉得她是个不插话的温顺女人。
“这回还送不得了的太太豪车,”老绅士看着车库那边微笑,“是MG的B系列,阿佐绪真开得了吗?那家伙速度好快哩。”
“美国车颜色真漂亮。”
香子悠闲地说。老绅士捧腹笑起来,说道:“香子对汽车一无所知啊。那是英国车呀。好像是一个叫莫里斯的人开了店,店名的缩写,就成MG了。嗯……是叫什么来着?是莫里斯·加拉治吧。”
“哎哟,您这么清楚。”
“我什么事情都不如亮介,就汽车的知识比他强。那辆MG,大概也是阿佐绪死命求他才买的吧。因为他那死心眼只记得奔驰车。”
“奔驰好呀,又安全,震动又小。”一直沉默的夫人第一次开口。她声音尖、有点哆嗦,像飞来院子里啄食的野鸟似的。“因为亮介给佳代买了奔驰嘛。您记得吗?佳代第三次怀孕的时候,亮介说不会让她再流产了,所以出门必坐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