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蹦出了“佳代”的名字,我的身体僵硬了。我还想听下去的,但香子不经意地、轻轻给老妇人使了个眼色。老妇人若无其事地闭嘴了。这事便到此为止了。
我看见正已走进大门。他没看见我,直接走勾栏旁的路去了车库,轻轻挥着手向阿佐绪笑。
阿佐绪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她开始对着正已吹嘘车子。正已点头,神往般地打量了一番车子,问了一两个问题,然后坐上驾驶座。
阿佐绪在正已面前探出上半身,指点着仪表。她臀部的轮廓隔着衣服凸显出来。因裙裾提起了,清晰地看见她绷直的膝盖窝。
在小小的车子里,正已的身体向后仰,避开阿佐绪几乎压下来的上半身。阿佐绪笑着,开玩笑地打他的肩头。
阿佐绪想要直起身,可能失去了平衡吧,她的身体猛地一倾。一瞬间,她的身子挂在驾驶座这一边关上的车门上。她蹬着两脚,裙子翻起。
我看见正已的手突然揽住了阿佐绪的腰。阿佐绪两手搂着正已的脖子,发出少女般的笑声。
正已的手臂没有马上离开阿佐绪的腰。阿佐绪好不容易抬起了身子,正经面对正已。一瞬间,他们来了一次充满情爱的轻轻拥抱,仿佛印证了多年来的友情和信赖。
拥抱之后,先撤离身体的是阿佐绪。阿佐绪仰着身子,还在笑。笑声乘风飞到了庭院里。那是幸福、满足的笑声,是风骚地诱惑了男子、最后又拒绝了他的笑声。
驾驶座上的正已看见了我。他挥起手。阿佐绪也向我挥手。阿佐绪做着“过来这边”的手势挥手。
我点点头,由阳台走出玄关门廊,向他们走过去。水野夫妇正在玄关处。水野穿着黑色西服,打着黑色领结。初枝是白色罩衫配西服裙,一身会场女侍者的打扮。二人正打开玄关旁的储藏室,默默整理客人寄存的随手物品。
电话铃响了,水野走进屋里。
我想,正已刚才有何感觉呢?抱着阿佐绪的腰,嗅着她身体的气息,有何感觉呢?那种触感,那种弹力,那种分量……两手抱着名为阿佐绪的肉体,有何感觉呢?想到了什么?在他的感觉中,有了什么变化呢?
我想知道这一切。现在,在这里就想知道。想知道的念头如此之强烈,我的心几乎狂跳起来。
我来到阿佐绪和正已身边,正已已从车上下来,目眩似的看我,我也看他。
想触摸这个人,想感觉这个人的温暖,想被这个人包裹着,也想包裹着这个人——猛烈的欲望在身体深处翻腾,但那也只是刹那间的事情。
面对正已,我觉得自己安稳下来了。想要正已的感觉,到了膨胀、就要破裂的时候,难受剧增,但感觉心底里有一片安静的沼泽,一切摇晃不安的感情或者欲望,全都被吸入其中、镇住了。
水野走出玄关,双手戴着白手套。
“我要赶往鹭沼车站接客人,”水野对阿佐绪说道,“要把车子开出车库,您稍微移动一下车子好吗?”
“接谁呀?”阿佐绪问道。水野说了一个我不知道的人名。
“哦。”阿佐绪说道,一副怄气的表情,“让他坐出租车来就好了嘛。”
“老爷吩咐了去接。”水野背对阿佐绪,开始打开车库闸门,“车子就麻烦您了。或者让我来挪一下?”
“不必。”阿佐绪生硬地说。
在我们眼前,阿佐绪发动MG。也许是油门拉过了,发出轰然的排气声。
庭园里的人不知发生何事地回头看阿佐绪。阿佐绪装作若无其事地换低挡,启动车子。
车身“咯噔”猛晃了一下。发动机差一点熄火,但车子总算动了,从车库开出门口几米处,又“咯噔”晃了一下,停下了。
庭园那边爆出些许笑声。我不知道那是包含爱意的、半含嘲讽的失笑,还是轻蔑的失笑。
水野从车库开出深蓝色的奔驰。奔驰车从小MG旁边经过时,水野轻按喇叭。阿佐绪完全不加理会。
传来袴田喊阿佐绪的声音。阿佐绪下了车,过了勾栏,向庭园小跑。在青青的草坪上,阿佐绪一袭奶油色的柔裙划过一道白光。
我和正已并排从玄关门廊入内,通过邸宅里头出阳台。“吃点什么?”正已问我。
我指指阳台桌子上的三文治,自己拿到碟子上,吃了一口。是夹烤牛肉的三文治。
“味道怎么样?”初枝从后上前,问我,“面包片干了吧?”
“是吗?我没觉得。”
“那就好了。”初枝微笑道,“先做起来的时候,忘了蒙上保鲜膜了,所以有点担心。”
“很好吃。”我说。
“太好了。”初枝说着,再次向我微笑。我觉得她脸色有点不好。她的白色罩衫一直扣到最上面,好像有些浆过了头,使她的身体比平时显得僵硬。
桌子上有搁了烟蒂的烟灰缸。初枝替换了那个烟灰缸,向我和正已轻轻点头致意,退了下去。
正已往杯子里倒了啤酒,拿过来给我。我们在阳台的椅子上并排坐下来,喝啤酒。
没有人来跟我们搭话。袴田邸宅在五月灿烂的阳光下,四周青翠欲滴。
庭园里的人群中,阿佐绪的身影时隐时现。她比谁都美,同时又比谁都显得寂寞。仿佛只有阿佐绪所在之处被无形的茧包着,与外部隔断了。
也许是早早喝了香槟吧,我有轻微的醉意。因此,人们的哄笑声听起来像是蜜蜂的嗡嗡声。
我跟正已说起袴田出的限定豪华版书。正已说,他曾经看着某杂志介绍的拜劳斯的情色插图手淫。说得满不在乎。
是什么时候?我问。
“读初中的时候。”
“读三岛的《假面告白》和看拜劳斯的画,哪个在前?”
“几乎同时吧。它们都很色的。你呢?”
“我可没有看着拜劳斯的画自慰什么的。”我笑道,“不过《假面告白》是很色。”
“有感觉?”
“有点吧。”
“比如什么场面?”
“主人公看着《圣塞巴斯蒂安》这幅画射精的场面。”
“我也觉得。”他说。他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似的,抬头盯着远方。
杯子空了。也许是因为天气热,觉得越喝嘴巴越干。
我找了侍者,但两个侍者都在桌边为客人舀冰激凌,手上没空。
会场上预备的啤酒瓶都空了。知道没有了,反而变得很想喝。我站起来,说:“我去拿啤酒来。”
4
不明白我那时为何那么在乎啤酒。还有许多别的饮料。冷冻的白葡萄酒、带冰块的堪培利苏苏打酒、苏格兰威士忌……庭园一角的桌子是饮料角,走过去的话,冰冻饮料随意喝。
可是,我想喝啤酒。这也因为我觉得,我自己可以随意去厨房,跟初枝要啤酒吧。
我从阳台直接进客厅,穿过餐厅拐角,出了后面的走廊,来到厨房。
按榻榻米来算,厨房约有二十张榻榻米那么大,很宽敞。中间有一张细长的烹调桌。桌子上,搭配甜点的意大利蒸汽咖啡快准备好了。
我看见初枝背向我这边,双手撑着窗边的洗物槽站着。洗物槽放着水。
“初枝小姐,”我对她说,“不好意思,没有啤酒了。我可以拿一瓶走吗?”
初枝点头,人还是面朝着前方。“请拿吧。”我听见她的声音。“量不大的话,冰箱里应该有。”
大冰箱在厨房内靠左边墙。我打开冰箱门。在冰箱门内凹槽,只看到一瓶啤酒。
“只剩一瓶了,拿走好吗?”
“请拿吧。”初枝再次说道。
我取出啤酒,说道:“那我拿走啦。”
初枝保持着脸朝前方的姿势点头。她一只手捂着嘴巴,看起来像是强忍着咳嗽。
就在我要走出厨房的时候,背后传来由身体里涌出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初枝脸低到洗物槽里弓着身子,难受地呕吐着。
该走过去为她摩挲后背呢,还是装没看见呢?我犹疑不决。一种无形的东西制止了我。
这时,厨房后门被打开了,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水野走了进来。看来他去鹭沼车站接人刚回来,手上还戴着开车用的白手套。
由于隔了个大冰箱的缘故,从厨房后门不容易看到我站的厨房门口附近。看样子水野没发现我。
“又来了?”水野看着初枝,说道。那口吻冷冷的,带着嘲笑的意味,甚至能感觉到厌恶。
初枝俯向洗物槽,后背微微颤动,没有回答。水龙头依旧哗哗放着水。初枝伸着脖子,使劲呼吸,抵抗着要涌起来的东西。
“明天就去看医生吧。”水野说着,小心地脱下白手套,对折后放进裤兜里。
然后,他伸手到洗物槽边上的架子上,从叠着的盘子里,取出一个方形银色的盘子,看也不看妻子说:“说什么胃不舒服,你打算瞒到何时?瞒不住的,肯定是怀孕了吧。”
初枝用手捧起水龙头的水,含在嘴里再吐出来,如此重复了好几次。水野把盘子夹在腋下,嘲弄地瞥了初枝一眼,没说什么就从厨房后门出去了。
初枝关上水龙头。有手背擦拭嘴边的动静。
我听见的不是呕吐,而是抽噎似的声音。是呜咽,忍了又忍还是压抑不住的哀怨呜咽,像是小声的悲鸣。
我悄悄转身,不让她察觉。“嘎吱!”走廊的地板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
初枝吓了一跳,猛然转头过来。她发白的脸上,眼眶红红的。我假装没看见,移开目光。
灯光照不到的、微暗的走廊里,这时有了阿佐绪的身影。阿佐绪像呆立在昏暗中的幽灵一样,垂手站在那里。
感觉虽是大热天,来自走廊的凉气还是顺着腿爬了上来。
“怎么啦?”我的声音走了调。
阿佐绪脸上一瞬间空虚得像开了个洞。
“你怎么啦?”我再次问道。
阿佐绪似乎因为我的声音而清醒过来,突然哈哈大笑。是种出其不意的笑。“我才要问你怎么那副脸色,像见了鬼似的。刚才挨袴田训了,说一瓶啤酒也没有、为什么没多买点。连箱子一起买了一大堆的呀,应该还有很多的,我过来叫初枝拿一下。”
我点头,示意一下手中的啤酒,说是刚才从初枝那儿拿的。“怎么,才一瓶?”她气乎乎地说,“麻烦了,偏偏在这种时候,最关键的啤酒没有了。怎么回事呀?”
“初枝,初枝!”阿佐绪大声喊着,从我身边经过,大步走进厨房,“还有啤酒吧?应该有的呀。都冻好了吧?怎么会这么快都没了呢?奇怪呀。”
看来初枝已匆忙拭去泪水。呕吐之后好些了,除了脸色还是有点不佳,她已恢复原有的神色。
“对不起。啤酒全部拿出去了。”初枝说道。
“糟糕。真的吗?”
“要商店送货的时候,应该确认过的……因为其他饮料也挺多的。那个……我马上打电话让店里送货。平时要货的那家店,会拿冻好的过来。”
“我说初枝,今天是星期天呀。那家店休息吧?”
“对。”初枝说。初枝上半身前倾,右手轻轻梳理有点儿乱了的头发,她突然神情凛然地说:“那让水野去买吧。会有开门的店的。”
就在初枝要从厨房后门出去的时候,阿佐绪喊住了她。
“哎,初枝,你跟我一起出去买吧?”
初枝在门口回过头来。
阿佐绪笑笑说:“天气好,我也想开车。MG的储藏室是放不了多少,不过没关系,又不要买一大堆。没啤酒可是个问题,不管客人喝不喝,冻啤酒往那儿一放,袴田也就满意啦。你跟我来,好吗?”
“当然可以。不过夫人要应酬客人,那种事叫水野……”
“由我去吧,”我插嘴道,“正已开车来了。搭正已的车出去,买整箱的冻啤酒回来,简单得很。”
但阿佐绪回头对我半开玩笑说:“客人闭嘴。你跟正已好好待着。我跟初枝去一下就回来。卖酒的店找一下就有了。嗯,二十分钟就回来了。你跟袴田说一声。”
后来我想了无数次:那时我为何轻易就点了头呢?为何我没有强硬坚持——阿佐绪是今天聚会唯一的女主人,所以必须雷打不动,不论有什么事情都要奉陪客人到底。即使不那样,也该严厉警告喝了香槟的阿佐绪不能酒后开车啊。
能去买啤酒的人有的是。我也行,正已也行,水野也行,初枝也行。虽然离袴田邸宅有点远,但那时在二子玉川车站前,已经有了高级超市明治屋。动动脑筋的话,一个小时之内,全世界的啤酒都能弄来。
不是没察觉情况异常,但也没清晰地意识到,情况的确很异常。这一切,不过是后来回想时的生拉硬拽。
警方也询问了好多次:“出门前是否感觉阿佐绪有可疑之处?”
“没有很特别的地方。”我回答。这不是在撒谎。出门前的阿佐绪的说话方式,就跟她平时一样。表情也好,眼神也好,没看出一点异常之处。阿佐绪跟平时一样美,呼吸轻盈,动作也一样麻利。
除了一点:她呆立在走廊上。
不过,这一点我没跟警方说。她未必听见了水野跟初枝在厨房的对话,未必知道初枝在呕吐。
我害怕说出没有任何根据、不知是否属实的事情。也许阿佐绪那时只不过恰好进入家中,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即便在千钧一发之际,如果什么也没听见,那就是一样的。
她呆立在廊下的事,纯粹是不确定的、一瞬间的事情。从她那一瞬间的表情推导出所有的结论,终归是不可能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我知道,阿佐绪听见了。她听见了水野对初枝说的简短的话。阿佐绪知道初枝怀孕的瞬间,就认为,那孩子肯定不是水野的,而是袴田的。
在走廊表情漠然的阿佐绪,已经不是之前的阿佐绪了。区区几秒钟之间,阿佐绪身上发生了大变化。那是难以置信的大变化。
阿佐绪在怪力的控制下走进厨房,邀初枝一起去买啤酒。那一瞬间,阿佐绪脑海里构思了一个剧本。谁也不能把阿佐绪拉回原来的世界。她置身于不可能再回来的地方。
这一切,我都知道。
阿佐绪让初枝坐上副驾驶座、开出家门一个小时后,就在我们觉得应该回来了的时刻,袴田家的电话响了。水野去接电话。
水野脸色像纸一样白地跑来庭园。他凑近袴田,一只手挡在嘴边,在袴田耳边低语。
袴田正对泽木香子说笑,听了水野的话,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表情。香子奇怪地仰望着他。
当时,袴田一瞬间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把一只手放在水野肩头,猛然使劲抓住那黑色短上衣下的结实肩膀。
是打击太大、身子发软才那样的吗?或者还有其他意思?或者没有意义,只是陷入恐慌的反应?
水野被按住肩膀,纹丝不动地伫立着,好像坚信这样做是自己的使命似的。
“妻子发生了交通事故。”袴田靠着水野,说道。自言自语似的,声音不太大,不过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阳台上的我和正已耳朵里。
周围一下子寂静无声。所有人像石头一样不动。正在吃东西的人的嘴巴僵住了。在碟子里叉东西的声音、晃动杯子里的冰块的声音、点烟的打火机声音——所有声音都中断了。
青青的风吹过,摇动树叶。桌布下摆哗哗响。
“各位应邀特地前来,实在抱歉。我现在得去医院了。我的这位秘书水野,他妻子也在车上。据说两人都……”袴田说到这里,放开在水野肩头的手,静静地垂下头。
难耐的沉默、瘆人般的寂静。袴田又缓缓抬起头,然后一口气说道:“据说两人都没救了。”
人群发出的声音既不是叹息,也不是低声惊呼。碧空之中的小鸟吵闹着,好像是白头翁。
我在椅子上半弯着腰,胸口难受。
我看看坐在旁边的正已。正已嘴巴张开着,面朝着前方。
他的眼睛什么也没看。
阿佐绪让初枝坐上副驾驶座,从东名川崎立交桥开上东名高速公路。为何开向横滨方向?为何不是用贺方向?假如目标是二子玉川的明治屋,应该往用贺方向的。
总之,阿佐绪在立交桥转向横滨方向。她一个劲地加速,车速计直往上蹿。时速达到了一百四十公里。
左前方出现了巨大的隔音壁。在车道上毫不减速的阿佐绪就这样猛撞在隔音壁上。
新买的“英国绿”MG靓车毁坏严重。驾驶座、副驾驶座都压进了车体前部,简直就是被丢在废铁厂的汽车残骸。
还是有人马上喊了救护车。也许那人认为,人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吧。
救护车赶到了。然而,急救医生已无能为力,阿佐绪也好,初枝也好,都已经没气了。
现场没有刹车的痕迹,也没有轮胎打滑的痕迹。
据目击者说,完全看不出阿佐绪的MG要超别的车。当时,没有一辆车跟阿佐绪的MG并行,也没有要超MG的车子,更不像是要闪避高速公路上徘徊的猫狗而打错方向盘。阿佐绪向着左边隔音壁猛打了方向盘。
简直就像着了什么魔,自己主动向隔音壁猛撞似的。
致青田类子:
我一直只把阿佐绪当做空想。对我来说,阿佐绪是性的幻影、是失去了的官能的女神,是绝不能到手、且正因为不能到手才永远从旁眺望的玩具。
我不知道她怎么看我。我既没跟她说过这事,也没想过问她。
至少阿佐绪不是我的恋人,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爱慕之人。两者是不同的,类子。你会懂吧?
想有钱、想做美女、想受欢迎、想出大名,这样的愿望都是健全的。有愿望、定下生活目标,也是必要的。不过,我长久以来都没有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这也要、那也要”,在世俗意义上是健全的,活在跟这种健全无缘的世界里,就像面对着回声度日。我问“为什么”,回声也答复“为什么”。我说“所以”,回声也报以“所以”。反反复复,绕来绕去。我的生活,只存在于无意义的回声之中。
阿佐绪是这么一个我想出来的、唯一的幸福幻觉。这个幻觉消失了。每次想象着那个性器官般美丽的肉体破碎不堪、淌着血躺在水泥地上,我就受不了。
我钟爱的性器官死掉了。我失去了肉欲的对象。我回到了原先的性无能中。
我觉得她是个蠢女人。实在很蠢。即便袴田先生的前妻佳代怀孕了三次,她也不必那么悲伤难受吧。袴田先生不至于让区区一个女佣初枝怀孕吧。有什么必要把初枝怀孕跟袴田先生出轨相联系呢?还认准了袴田先生喜欢性冷淡的女人、对不是那样的女人没兴趣。要我说,这已不是愚蠢,而是滑稽了。袴田先生只是年龄过大、不像年轻时那样跟阿佐绪共度良宵而已。
但是,袴田先生并不是悲叹自己肉欲老弱衰退并以之为耻的人。对于他而言,那种俗气的哀叹只能是敌人。即便自己的肉体变成了腐尸,他也一定不会叹息,而是在其上构筑新的形式美吧。
袴田亮介这个人,尽管肉身活在现世,却不是那种不能活在现世的、可悲的恶魔。他的现实只存在于观念之中。他是连肉身也能坦然放弃的恶魔。
另一方面,阿佐绪毫不惭愧、坦然地活在感性之中。恶俗的、满是手垢、有点儿脏兮兮的感性。阿佐绪的感性远离美的概念,难得有她这种人。可她自己直到死之前,一直是美的象征。
袴田先生爱美、与美结合,又因为无意义的事情失去了美。袴田先生像爱抚珍贵的陶器、抚摸唯美风的世纪末画作一样爱她。袴田先生不是编织一个健全的梦去爱女人的,他不会吻她、爱抚她、甜言蜜语,也不会说要几个孩子、怎样抚养、上哪个小学、上哪个大学……袴田先生爱的是观念中的阿佐绪。
可以说,就是这种脱离世俗的爱法,让阿佐绪产生了天大的误解,但也许我也一样。
阿佐绪内心某处肯定在捉摸我:正已说不定是个同性恋,他连个恋人也没有,不想碰女人一个指头,不会跟某个人冲动结婚,有空就读书,白天体力劳动锻炼肌肉,诸如此类。她不方便对我说吧。她跟你说过吗?
以这种方式失去了美的化身,但袴田先生会活下去。而我也是。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就一个个不活了,人类马上就完蛋了。我也好,袴田先生也好,都要活下去。背着仅剩的一点虚荣心。
阿佐绪的遗照很漂亮。是谁拍的?那么美丽的照片,简直就是为遗照准备的。照片里她戴的那顶装饰有小葵花的帽子,我记得在哪儿见过。我左思右想,却想不起来,就放弃了。不料写这封信的时候,突然一下子想起来了。
初三的秋季运动会时,她戴着很相似的帽子。也许你也记得。灯笼裤配一顶装饰有小葵花的草帽。那是大家都戴脏兮兮的廉价布帽子的时代,只有她那么醒目,照例被女孩子们嫉妒、厌恶。
不过,阿佐绪在人生的最后,是按自己的意志行动的。尽管不清楚那是否是一次把初枝卷入的自杀,此刻我深深感觉到,阿佐绪的死是阿佐绪的意志。
阿佐绪行动了。只拥有凡俗价值观的阿佐绪,身为美的化身、却只拥有远离美的、微不足道的感性的阿佐绪,在她人生的最后,选择把所有一切投诸于一个行动上。这么一想,我不可思议地治愈了伤悲,神清气爽。
类子,感觉我们好久没见面似的。你肯定想象不到,一直以来,我想到有你在,感到多么慰抚!
秋叶正已
六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