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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日-小池真理子/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40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1

阿佐绪的丧礼在青山斋场隆重举行。那是个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的日子,吊唁的人很多,多半是与袴田有关的人。

初枝已在水野的故乡岐阜县上八幡市悄然下葬。水野送别妻子之后,连夜赶回东京来帮忙筹办阿佐绪的丧礼。他脸色苍白得像幽灵一样。

阿佐绪之死在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下方有小小的报道。几份喜欢八卦的杂志刊出暗示她的死等同自杀的报道。

也有女性杂志刊出盛装的阿佐绪与袴田一起出席派对时的照片,以《三岛由纪夫亡灵作祟?建了与三岛邸宅同样房子的袴田亮介夫人与住家女佣一同死于交通事故之谜》为题,往离奇的命运上扯。报道还挺细致,说完了命运,甚至把焦点对准与阿佐绪同车死亡的初枝。

住在初枝故乡函馆的、初枝的表妹接受了这份杂志记者的访问,指出水野不想要孩子。

“据说,水野跟初枝结婚时,就说了‘我主张不要孩子的,这一点你得明白’。初枝两次打掉了跟水野有的孩子。在水野面前,初枝一向顺从……不过,知道这次怀孕的时候,她觉得是最后的机会了吧,在电话里兴奋地对我说,这回即使瞒着丈夫也要生下来。我也鼓励她说,努力吧,生下来,水野也会改变想法的。谁知竟然是这个样子……”

即便这位初枝表妹是真实存在的,也很难搞清楚这番长篇大论的真实性。有可能是杂志根据只言片语弄出来的、故弄玄虚的报道而已。

不过,且不论其真实性,我注意到这位表妹所说的、关于水野的话。我觉得这里头有真实的地方。水野可能就是那种男人。这么一想,一切线索都吻合了。

阿佐绪死的那天,在袴田家厨房,水野对有妊娠反应的妻子不近人情地冷言冷语,不就因为他不喜欢妻子怀孕吗?水野察觉妻子怀孕,不赞同这回定要生下来的妻子,反而怕得要死,执意要妻子第三次堕胎吧?

而阿佐绪恰巧碰上这样的场合,把水野的话嵌入她自己创作的故事里。就像嵌入最后一块拼图似的,她的悲剧故事,在那个瞬间完美落幕了。

袴田也好,水野也好,对于屡屡涉嫌中伤的报道保持沉默。袴田断绝了与所有媒体的接触。

丧礼之后,我跟正已再也没去过袴田邸宅。只收到了作为香奠回礼的银高脚杯,杯子的装饰图案很优雅。没有来自袴田方面的任何消息。

七月初,时隔许久我跟正已又相约去了阿佐绪下葬的青山墓地。在袴田家墓地,插在刻有“袴田家累代之墓”的大墓中,相对立着两块旧墓碑,阿佐绪长眠于中间那块墓碑之下。

袴田家的墓地四周,有修剪得很好的绿篱环绕。阿佐绪长眠之墓里侧,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榉树。花瓶里有一束鲜艳的小黄菊,不知是谁供的。

正已手持自家院里长的紫阳花。包在报纸里的大朵紫阳花有抱在胸前沉甸甸的,像小孩子不安分的脑袋摇晃着。

拿开小黄菊,供上紫阳花。在袅袅香火中,我们并排在墓前双手合十。风吹过,有榉树叶子掉落的声音。远处汽车驶过青山大道的声音隐约可闻。

那是一个梅雨暂歇、很闷热的下午。墓地处处升腾着热气,所有墓碑看起来都在摇晃。

我们默默注视了墓碑好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起身、走动起来。在狭窄的墓间小道上走啊走,正已突然揽过我的肩头。

那举动仿佛是逆流划船时的悲壮决断。

颤颤阳光之中,有青草的气息。豹脚蚊在脚边飞。我心中有了无处可逃时的安心。无处可去,也不必去了。仿佛世界之门在自己周围缓缓地关闭。

自己要正已,肯定是怎么要也不能满足,只是勇往直前地恋慕,从中感觉到莫大的幸福……这样一想,就像恐惧癌症的患者被宣判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出奇的安稳,仿佛松了一口气: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一年到七月中,梅雨期结束了,开始了懒洋洋的炎热夏天。

一进入八月,就得到消息,住在札幌的父亲在公司宿舍的楼梯滑倒,右脚踝骨折。我原本没打算那个暑假回父母身边的,这样一来就匆忙离开了东京。

母亲也陪父亲住在医院里,本来并没有这个必要。两人好得像新婚时一样。一没看见母亲的身影,父亲马上就向周围的人打听:“我老婆呢?”

我买来的布丁,母亲用勺子喂父亲,父亲伸着嘴巴等着吃,就好像骨折的是他的两只手。母亲用勺子舀了布丁送到父亲嘴里,幸福地笑着说:“真没办法!”

除了骨折,父亲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没事可做。

札幌拥挤着夏季的游客。我或者逛街,或者搭弟弟的车跑到小樽去。

弟弟毕业于东京的大学,因为与广岛的女孩子热恋,就去了广岛的一家电视台工作,住在广岛。弟弟也是听说父亲骨折赶回来的。我们姐弟好久没见面了。

弟弟知道阿佐绪去世了。“可惜了,很漂亮的人啊。”他说。

读初中时,阿佐绪一来我家玩,弟弟必定来我房间。我们也曾一起打过扑克。

那时候,弟弟才小学五年级。他每逢被问“要找怎样的女朋友”时,总是害羞地说出阿佐绪的名字。我想,弟弟青春期的某个阶段,也许也有那么几回,是想象着阿佐绪,进入性的桃花源的吧。

在小樽看海的时候,我突然想邀正已一起去海边。

后来我想了无数次:为什么非得是海不可呢?去山里应该也行,去泡温泉也行吧?我只是想跟正已两个人去旅行而已。地点应该哪儿都行的。

离开东京就四五天,却平添了对正已的思念。那种思念并不像只是分开两地的恋人,每晚打打电话、写写信就能满足。那是让我焦躁不安的思念。那是只有“渴望”一词能够形容的、被灼烧似的思慕。

让我感到没劲的是,我就连在医院里看父母的相处,也会想起正已。真的会想象一番:在这里的如果是正已,我像母亲那样用勺子舀布丁送到正已嘴里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我也试着想象自己跟正已结婚、成了夫妇的情景。我想,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忘记性器官的存在来爱正已吧。到了晚上,我们会在床上相拥入眠吧。我们的生活中,会去掉一切性的气味吧。

我可以轻易地想象,我跟正已安稳的生活。与此同时,能感觉到这种爱法很浪漫,也更具官能性。

事实上,我那阵子已经开始用这样的方式去爱正已了。难以置信自己曾忘乎所以地想要能势、化身为情欲怪物。我正变得不再想起自己有性器官、能跟正已相处了。

我为此而高兴、自豪。我想,也许自己跟正已一样,开始知道观念的性、虚幻的性了。

说到去海边,我不要夏威夷、关岛之类人人去的地方。我想,冲绳的离岛的海滩怎样?找个盛夏旺季告一段落的时候,可以的话待一个星期。什么也不干,就两个人躺在沙滩上,趴着晒太阳——这样一想起来,就心烦意乱。

回到东京,返回公寓途中,拐进旅行社,搜罗了冲绳八重山群岛的行程介绍。旅行社的年轻男子态度和蔼,问我是否是新婚旅行。新婚旅行——这个词儿听起来清新悦耳。

不是,我微笑着答道。男子说:“那么,是跟朋友去?”我点点头,脱口而出:

“是跟男性的朋友。”

男子微微一笑:“那么,这个岛怎么样?”那是位于日本最南端的八重山群岛中的、叫小浜岛的小岛,距冲绳本岛西南四百八十公里。真正的酒店叫“小浜岛酒店旅游度假村”,是那年夏天岛上新开业的。男子说,占了小岛五分之一面积的酒店,目前还不是太热闹,既安静,设备又好,肯定很享受。

我抱了一大堆介绍八重山群岛旅行的小册子回公寓,当天晚上,我给正已打电话,问他旅行的意向。

我说打听过旅行地点和酒店了,只要你答应,我们就一起去海边度过夏末。正已一听马上答应了:“很好啊,去吧。”

虽然声音没显得特别兴奋,也感觉不到年轻人斟酌旅行计划时的那种天真,但正已这样子毫不含糊地接纳我,还是让我感动。

我说了旅行社推荐的、小浜岛酒店旅游度假村的情况,诸如大院里放养着孔雀和山羊、客厅可将钴蓝色的大海一览无余、有所有海上运动项目、什么都不干待着也很好等等。他很满意的样子。

我们决定进入九月后出发,具体日程对照工作计划后确定。

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正已问:“这样行吗?”是迟疑不定的语气。

“你指什么?”

他无力地笑道:“我们要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啦。”

“我知道呀。”

“也可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对呀。”

“我到了那种地步,又会有特别的感觉,可能会让你难为情的。”

“什么事情会难为情?”我直率地问,“想跟我性交又不行的事吗?为什么要难为情?”

正已被说中了似的沉默了。

“对不起。”我说,“那事我没多想。假如你想跟我做,你就尽管做。做不做都行。我们会赤裸相对吧。我觉得光这样就很好……哎,正已,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什么呢?”

片刻沉默之后,他低语道:“类子,就是你说的那样。”

我闭上了嘴,心中感慨万千。

我绝不认为,那时候他心中就有了那个可怕的计划。我邀他“一起去登山”、“一起去温泉”的话,他毫不犹豫就会照办的吧。在他而言,应该没有非去海边不可的理由。

有多少次我后悔:如果自己没定下那样的旅行计划就好了。我为何非约他去旅行不可呢?在咖啡馆或酒吧见面、开车兜风、约吃饭、看电影——一辈子跟他这样交往也不妨啊。

那次旅行并不是以跟他肌肤相亲为目的的,我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我的确强烈地想要他,但并不是爱他的性器官、他的精力。

可我特地邀他去遥远的南边岛屿了。我记不清了,我说不定在电话里,还说过肥皂剧里的烂俗台词,什么“一起去看南十字星吧”之类的。当想跟所爱的男人肌肤相亲时,女人会沉溺在无意识地利用的、那种幼稚的浪漫主义里。

最终,我被推落在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的熔炉里。问题执拗地重复着,至今在责难我。

然而,那种折磨多少也感觉到些微甜美,究竟是为什么呢?当然,有这样的感觉,是时隔好久的事情,且没有持续多久。尽管如此,到现在,我还不时把记忆中的那点甜美,像糖果般摆弄在舌尖上回味。

为什么呢?渴望得要死的念头,反而保持了我自己身上的平衡、把痛苦改变成甜美的东西了吗?目睹意想不到的落幕,只让我变成了无痛症一般吗?

又或者,是因为秋叶正已这个男人,对我而言并不那么具有现实感,从一开始就是存在于理想远方的男人吗?

2

从那霸飞石垣岛五十五分钟,再从石垣港乘三十分钟船,就到了小浜岛。

小浜岛大致位于八重山群岛中央,附近有西表岛、竹富岛、黑岛等岛屿。

小浜岛人口不足四百。海岛东南部盛开南国之花,有红树、榕树、鹦哥花、木槿、九重葛等等。这里有新开发的小浜岛酒店旅游度假村,号称占地四十八万坪,正好占全岛面积的五分之一。

建成一层或两层的客厅,全部是别墅式。要说四周的色彩,有琉璃瓦的暗红、墙上珊瑚石的白、天空和海洋的蓝、映照着阳光的植物的绿、盛开的鲜花的红……如此这般都是原色竞艳,可谓目不暇接。

如旅行社那小伙子所说,大院子里放养着无数孔雀。它们时而在大草坪上飞,时而开屏展现美丽羽毛。孔雀的姿彩也融入了海岛的原色盛宴之中。

不知是什么名字的蝉,各处响彻在本州没听过蝉鸣声。我刚听到这种声音时还想,这海岛该不会有某种来历不明、性情暴烈的动物吧。

听惯了时,就觉得这声音是在强烈反射的日光中,朴素、执著地讴歌生命,有时则像懒散的午睡般轻柔。

酒店范围内到处可见“注意毒蛇”的牌子。我记得和正已散步时,遇上这种牌子,然后就把扔在地上的破绳子误看成毒蛇、发出尖叫,叫声仿佛融入了周围蝉鸣不断的热空气中。

酒店在大水池里养着水牛,可以要求爬到水牛背上。我穿着短裤爬上水牛背,事后正已一再问我是什么感觉。我稍微夸张了点说,大腿贴在牛背有点暖暖的感觉、黑毛硬硬的;正已有点儿调侃我,重复说:“有感觉了?”

一开始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当我知道是问性方面的感觉时,吃了一惊。

“哪里呀,完全没有。”我顺着他的腔调开玩笑,“水牛那张脸不合我的趣味。总体而言,还是喜欢你的脸。”

他大笑,夸张地伸开双手搂紧了我。

旅行的手续全由推荐我们这个行程的旅行社小伙子代办。我跟正已只要在九月初的星期六到后一周的星期五的七天里,获得假期上飞机就行。

在我工作的K女子学校,漫长暑假后的第二学期刚开始。学校教职员里,没有人特地在这个时候请假。

递交请假申请时,我提出的理由是父亲骨折。我完全没去想,一个该回札幌的人,休完假晒得黑乎乎回来,人家会怎么想。后来正已指出这一点的时候,我大笑。

在酒店我们换了一次房间。因为周六抵达之后,在分到的南国情调房间里,我们受到了壁虎的欢迎。

我不讨厌壁虎,反而觉得好玩,把它当宠物看;但房间墙壁上、洗澡间墙壁上、玻璃窗上等,都趴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壁虎,心情实在无法轻松。

跟前台一说,马上换到别的房间了。这边的房间没有壁虎,从露台可以眺望无际的大海。

我走出露台看夕阳迟迟不落的大海,正已来到我身边。他抱着我的肩头说:“有礼物给你。”

当时,我穿着短袖的橙红色T恤衫。正已在我T恤衫的胸前放了个东西。

“是胸针喔。”正已说。与此同时,我发出了吓人的惊叫。

一只小小的壁虎趴在我胸前,它也许被我的惊叫吓坏了,飞速跳下、逃之夭夭。一对在院子里散步的年轻情侣抬头看我们,不知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擂着正已抗议。正已坏笑着拉住我的手,拉我进房间。房间里没有开灯,映出天空的淡紫色,到处看起来粗粗的。

我们笑个不停,就倒在床罩上面。正已笑得太厉害,眼角带着泪光。他的横膈膜随着呼吸大幅度上下,震动着床铺弹簧。

在停不下来的笑声中,我趴到他身上,吻他的鼻子、嘴唇、耳朵、脖子。他马上让我仰躺着,也趴在我身上,同样地吻我的脸。

他的唇带着呼气触碰我耳畔时,我不禁发出小小的喘息。为了憋住劲,我搔他侧腹。他向后仰身笑起来,也同样搔我的侧腹。

房间里开了空调,但可能因为开着窗子吧,很热。我们汗淋淋地打闹嬉笑,累瘫了;两人呈大字躺着,突然陷入沉默,不约而同地眺望着暗下来的天空。

我们的休假以这样完美的方式开始了。回想那时的情况,都是片断的记忆,没有脉络,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复苏过来。

一想到自己曾为当胸针的壁虎惊呼,就想起还因看到岩石缝里的海蛇而喊叫。一想到浪涛拍打岩石的声音,就想起自己戴着潜水用具在浅海欣赏美丽小鱼畅游在眼前时的满耳水声。

水声中听得见正已的声音。“类子,类子,过来这边!有条怪鱼呢。”

自初中起正已就是游泳好手。他以姿势潇洒的自由泳,一下子就超过了我。然后踩水浮在海面上,兴致勃勃地向我招手。“类子,没事的,有我在嘛!到这边来。这边很漂亮。”

每次我都在水里迟疑不决。我在游泳池里虽然能轻易游个一百米,但说实话,却很怕海。一想到身体下面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我就很怕。我既怕波涛翻滚的海,也怕恶魔般静悄悄的海。心中很怕,自己却像受到诱惑要游向大海远方似的,这样的自己更可怕。

“类子!”正已呼唤我。“知道啦,我过来。”我回应道。我想,假如是正已呼唤,即便那里是地狱,自己也会高高兴兴地去吧。

我用自由泳游到正已身边,正已表扬我:“好啊,游得很棒!”我跟正已牵着手,漂浮在海面上。

海里有巨大的珊瑚礁迷宫。色彩鲜艳的热带鱼在迷宫中间游来游去。在这个神秘的乐园里,太阳光线直射海底。水深约二十米。周围什么人也没有。

自己规则的呼吸声从潜水用具里传来。正已因为戴着小小的潜水眼镜,不时得露出海面,像鱼一样灵巧地呼吸。

我们牵着手,就这样乐此不疲。在没有声音、光线充足的温暖海水中,我从牵着的手上感受到正已的体温。

我使劲握他一下,他也使劲回握我一下。我想,他就在这里,现在我们是世界上最孤独、最幸福的人。然后,一种想哭般的强烈一体感汹涌而来,我甚至想,就这样在阳光拥抱中,两人一起沉入海底也不妨。

到了晚上,我们把床头柜挪开,拼成一张双人床。我们光着身子躺在自拼的双人床上,兴致勃勃地东拉西扯。

正已时不时边说话边用手指画线一样滑过我的身体,也曾用双手拢起我的乳房,嘴唇凑上去,轻咬乳头。

然而,有性感觉的接触仅此而已。尽管全裸着,但他不触碰我的性器官。我也一样。

我们也谈到了阿佐绪。关于阿佐绪的死,我们反复谈论着。渐渐地,阿佐绪的话题,就只是无数话题之一而已了。

从那时起,阿佐绪终于开始成为我跟正已的过去了。那是确实的。阿佐绪的死,终会作为完全过去的事情之一,铭刻在我们的记忆中,然后我们谈论起她的时候,不再带来痛苦的感觉,就像聊到从前一起眺望的天空一样——我这样觉得。

窗子开了一点点,感觉到隐入黑暗中的海。在海天无法分际的、群青色的巨大宇宙中,星星像小小的宝石一样闪烁。

我们聊到夜半三更、睡魔袭来为止。我问了什么,他没回答,突然发现他已发出轻轻鼻息。在听见他鼻息的瞬间,我也幸福地睡意蒙眬了。

深吸一口气,脸贴着干燥的床单,睡眠随即来临,如同身体被吸入了热沙之中。

在有微微海水味儿的寂静中,传出正已的鼻息,我很快就跟他合奏起来了……

3

酒店里,除了客房楼之外,还有一栋被叫作管理中心的建筑物。诸如服务台、大堂、餐室、卖特产的小卖店等等,所有服务设施都在里头。

这楼里还有一个大交友室。我和正已认识了来自日本关西的一队大学生,在抵达五天后的周三晚上,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他们男女共十几人……也许有近二十人,全都是大学戴水肺潜水爱好者会的成员,其中也有女生,所有人都晒得黑乎乎的。

爱好者会的集体住宿点选择在小浜岛,但以学生的身份,挤不出住高级酒店的费用,所以选择了岛上的家庭旅馆,能省不少钱。他们因为第二天早上就要回大阪,最后一晚要游个痛快,所以全都来了酒店的大交友室。

那天晚上,交友室除了我们就别无他人了。天花板是抹白灰泥配深棕色梁木的山中小屋风格。但除了粗大的石柱子之外,交友室没有任何东西间隔。柱子外面就在庭园灯的照射之下了,看得见悄悄蠢动、呼吸着的南国之夜。风带着潮气吹过。那个闷热的晚上,桌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感觉身体碰到的任何东西都带着湿气。

交友室里放有一台立式钢琴,可自由弹奏。一名女生用钢琴弹起了盖西文《夏日时光》,弹得很棒,我和正已不禁鼓掌了,于是跟他们熟络起来。

“我们刚才一直在议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个子最高大的男生说道,他是潜水爱好者会的会长,“大家羡慕极啦,认为你们是绝配。”

那位男生当时已经坐在我们桌子前,递给我们掺水果的冲绳烧酒。那水果是当地的,叫“斯库华沙”。他说:“不妨试试吧,味道很不错。”

听他说大家咬牙挤出钱来买整瓶的冲绳烧酒,我跟正已作为答谢,请他们所有人喝加兑的顺风威士忌。都是好性情的学生。我们简单地互作介绍。

弹奏盖西文作品的女孩子名叫君子。要说为何只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她跟初中时阿佐绪的住家女佣人同名。君子说,她因父亲工作的关系,在纽约读小学,钢琴是跟一位喜欢爵士乐的邻居老人学的。

耳闻“君子”的名字、眼见黑亮的钢琴,唤起了我从前的记忆。初中时,阿佐绪在音乐室,得意洋洋地为班上同学弹奏钢琴。阿佐绪多喜欢钢琴啊。她出众的美貌以及不像少女的性感身段招致周围的误解,干什么都不行。唯一能够大方面对大家自豪地表现的,只有她的钢琴。

从阿佐绪手里夺走钢琴的是袴田。阿佐绪从没提到这样很难过。至少我一次也没听到过。然而,有时为了抚平狂躁的情绪,她也想到让手指滑动在琴键上吧?也想过在我和正已面前一显身手吧?这样一想,我觉得可悲。

“我们当中也有情侣哩,您猜是谁和谁?”小伙子问。我胡乱猜了一下,竟然说中了,他们就更来了兴致。

君子又坐到钢琴前,弹起了披头士的《Michelle》。一个学生和着曲子蹩脚地唱起来。那对情侣被大家取笑着,走到交友室中间,模仿起贴面舞。

正已拉起我的手,说“跳啊!”

是因为醉意吗?或者因为那个晚上怎么喝也不醉,从醉不了的寂寞中,自己想要振作呢?正已少有地大胆。

在大家的喝彩声中,我们站到正跳着贴面舞的情侣旁边,正已让我的身体贴着他。学生们兴奋地齐吹口哨、鼓掌。

也许我们看起来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是在众人面前交合。他用腰和着节奏,用很色的动作拉紧我的身体。

我感觉他的动作很色,但他的身体发凉。我做出抵抗的样子,笑了起来,他也觉得有趣,伸着下巴仰脸笑着,更使劲地把自己的身体压在我身上。

“哎,各位!大家看好戏了吧?”一位头目似的学生大声说,“大家睁开眼睛好好看啦!”

“我今晚要兴奋得睡不着啦。”

“我来陪你怎么样?”

“扰人清梦啊,笨蛋。”

学生们的对话引起一阵哄笑。鼓掌声和口哨声更响了。

正已突然离开我的身体,向学生们招手:“你们也来呀,快来呀!闹通宵啊。明天就得回去了吧?”

君子改弹别的乐曲。是快节奏的曲子。路过的酒店客人颇有兴致地驻足看我们。我担心闹得太过头会有人投诉,但酒店的人没干涉,还聚集到交友室外面,倾听君子弹钢琴,鼓掌为我们的瞎闹助兴。

“整瓶买”的冲绳烧酒马上就空了,半瓶顺风威士忌很快也没了。正已请学生们喝啤酒,我们举杯大声喊干杯。

“要是你们明天还在这里的话,可以跟你们学潜水呢。”我这么一说,那个头目样子的学生说,“真的呀,好遗憾。难得有这番交情!”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学生中有人带了照相机。我们一张又一张地拍合照,最后用定时排了全体纪念合照。

我手头没有当时的照片。一不小心,忘了跟他们要东京的住址。

应该每张照片都拍了正已。揽着我肩头、跟学生们勾肩搭背、猛聊潜水、像孩子一样冲镜头伸出头、开玩笑地打出胜利手势的正已。

后来我无数次想,如果他们第二天还留在岛上呢?有他们在,我也好,正已也好,应该跟他们去潜水了。我跟正已可能会跟酒店交涉,租船去附近的潜水地点吧。也许晚上又跟他们在酒吧喝酒了。然后周五一早,他们离开家庭旅馆的时候,我们也从酒店出发、踏上归途了。恐怕也就平安无事地……

然而,他们按计划在第二天周四离开了海岛。他们肯定希望再留一天,但经济条件不允许。

那天晚上,我们道了别,回到夜晚充满潮气的房间。我们洗了淋浴,上床。跟之前的晚上一样,我们都赤裸着。我虽然醉得厉害,但意识很清楚。

没多久,正已伸手摸到我的身体,开始静静爱抚。月光照进关了灯的房间里。窗边嵌着玻璃桌面的藤制桌子洒满月光,仿佛澄澈的池塘泛着光。

爱抚跟刚烈无缘。也没有渐渐逼进的黏劲,令人感到带着一种哀怨似的。

遭强日晒的皮肤擦着床单,微微有点痛。仿佛为了抚慰这痛,正已的手指、手掌、嘴唇专心地一一疗治我,怜惜、确认般地在我的肌肤上滑过。

我微喘起来,他闭着眼,幸福地露出微笑。我憋着,双手推他的身体。我想尽可能传达:你不必这样做,跟你一起入眠就行,我没有任何不满足。

可是,他的身体像钢板一样硬,像岩石一样重。我的双手轻易就被挡回了。

窗外传来轻轻的空调马达声。醉意和舒适的倦意渐渐唤起我身体的快感。我明白意识之外的什么事情要开始了。正已的手掌抚摸着乳房,正已的嘴含着乳头。正已的手指像妖怪般蠕动,从乳房滑向肋腹、腰、臀部,抵达性器官。我硬挺着、咬紧大牙,但脑子某处清醒地想:我的湿润一定让他喜悦、满足。如果我不硬挺着,就会发出断续的喘息。实际上,我可能已经憋不住喘起来了。

床单浆得有点过,稍动一下就发出干干的声音。我不明白,为何自己还继续抵抗呢?我心中着了魔似的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那样做。我咬紧牙关,换一个姿势向他伸出手。我想帮他。明知没有奇迹,那也行。向他呈现自己的性器官,也怜惜他的性器官来回报。我想疼爱它。

然而,他使劲把我伸出的手摁回床上。我不放弃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生气地抓住我的手腕,像把可恶的东西示众似的举到空中,说:“不用了!”声音低得可怕。“别理我。”

那时,我很明白他要对我做什么。眼泪突然渗出。喉头发热。我嘴唇颤抖着,贴在他的嘴唇上。

我想,现在正发生着很悲伤的事情。心里这样想,身体却不这样想。身体和心四分五裂,简直无法区分。

如此模棱两可的状态实在受不了,但身体却自作主张地不断反应。我明知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很不愉快的、错误的、难以容忍的,但还是无法停止身体的反应。

都要被拖入快乐之中去了,惟有意识在没有意义地顽抗,抵抗之烈增加了痛苦。与之相反,痛苦越是增加,性的快感却更遍及身体每个角落。强忍住不委身于快感,强忍本身却唤起新的快感。而意识忠实地观察着此刻发生的一切。

我巨细无遗地知道正已的手指、正已的唇触碰我肉体的哪一处、如何动作。尽管我闭着眼,他的眼睛看什么、怎么眨动,他的表情如何变化,我全都明白。

正已的指头快动起来。他微喘着。我的身体向后仰。

奇特地发冷,发着冷,快感却如不可思议的浪涛汹涌而来,仿佛在嘲弄分裂的意识,贯穿全身。

察觉时,我已仿佛一片小鸟羽毛飘落永无尽头的地底似的,随着正已的手,寂静地迎来性高潮。

第二天是在海岛的最后日子。早餐后,我们去海边,在大阳伞下读书、抽烟、游泳、打瞌睡。

也许是因为连日好天气之故吧,沙滩的沙子更加热,在日照下快要烧起来似的。大海始终风平浪静。浸到海水里,脚旁就有无数热带鱼画着美丽的图案逃走。天空中只有几丝云彩,没有要变天的预感。

在海滩退后一点的地方,建了雪白的休闲别墅,可眺望海滩。建筑物没有小卖店之类,只有洗手间;在左右延伸的、好看的长露台上,摆了几组白色的圆桌和椅子。

在大阳伞下呆够了,我就走去那座休闲别墅。然后坐在椅子上,远眺躺在大阳伞下的正已。白色的装饰性屋顶,是藤架式等距排列木板的。阳光透过屋顶变成粗线,在我身上描出图案。

所有一切都呈蓝白二色。海里,几个年轻人在玩帆板。不时能看见一条摩托艇发出不大惹人注意的马达声疾驰过海面,翻起好看的白色波浪。

那天,海边除了我和正已,就只有一个家庭和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那对情侣时而轮流用望远镜看玩帆板的人,时而往彼此身上抹油,时而互扔沙子玩。

三把反射阳光的白色大阳伞中,最后那把大阳伞下的是正已。他躺在斜斜的白色躺椅上,定定地眺望着大海。只有喝身边的瓶装饮料时,才略微侧过脸来。他每次喝水,戴着墨镜的端正侧脸凸显出来,让我心焦。

午饭返回管理中心,在餐室吃。我要了海鲜意大利面条,正已要了有椰子肉的咖喱饭。正已吃了咖喱饭,说还没饱,又点了双层芝士汉堡和可乐。

汉堡包是打包的,正已说在海边看海时吃。

下午的海边,不见了年轻情侣的身影,只见四人的家庭在休闲别墅摊开了酒店的特制饭盒。

正已在大阳伞下看着海,吃掉了汉堡包,喝着可乐,点上香烟。他慢慢地带着回味抽完烟,在当烟灰缸的空罐里小心揉灭了烟蒂,瞥了我一眼。

“怎么啦?”

“没什么。”他说着,微笑起来,“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就那么开心呢?”

“来旅行好吧?”

“嗯,太好啦。”

“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想到明天就得离开,真是难以置信。”

“真想待下去啊。”他说,“跟你一直待在这里,一起看海,一回头两人都映着大海的颜色,眼睛变蓝了——真想过那种生活。”

略微起了点风。我使劲点头,感觉到头发被吹到脸上了。

然而,我们不约而同地凑近脸,轻轻吻了一下。跟我们之前不时有的、包含爱情和友情的吻一样。他唇上温暖的气息中,夹杂着芝士味、香烟味和海水味。

“我去游一下。”他说着站起来。

“你刚吃完呢。对消化不好吧?”

“没事儿。”

我点点头,说我在这里读书:“你小心点,别游太远了。”

不知他听到没有。正已戴上潜水镜,没戴呼吸器,也没穿上脚蹼,很精神地踏了几下步,笑着向我轻轻挥手。

正已转身向大海走去。午后的日照强烈,不戴墨镜眯着眼看,正已的身体在反射着日光的白沙子上,隐约只能看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跟往常一样,正已迈着健步走入海中。浅滩伸得很远,他怎么走都还能看到他的上半身。

他心急了吧,在水略深一点的地方,他弯下腰,两手做划水的动作。波纹荡开去。他脖子以下的身体浸到水里,看不见了。

他掀动小小的白水花,开始游泳。是自由泳。他左右两臂缓慢地交替划动,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滑行着远去。

没有任何声音。看不到上午驾摩托艇的男子,也不见玩帆板的几个年轻人。宽阔无际的钴蓝色大海上,就只有正已一人。

风吹过,大阳伞的波形褶边翻动着。

我喝一口他剩下的可乐,拿起正在读的文库本。是长篇的翻译小说,意大利作家写的。

我打开文库本开始读。在休闲别墅的一家四口吃完了饭,回到大阳伞下来。父亲抱着小女儿走去海里。女孩也许是怕水吧,发出不知是欢呼还是惊叫的喊声。

书中的句子老是读不进脑子,不知是什么原因。

我抬起脸。看见继续游泳的正已黑色的头,看见他动作标准地划水的手。我合上文库本,从躺椅欠起身。

海上漂浮着一个个红色浮标,是为了海水浴游客的安全。意思是往外就是禁止游泳的区域。这是入住酒店时,酒店方面强调的几点之一。

就在我目光落在书上的一下子,看来正已已经越过了那些安全浮标。

我站起来,手搭凉棚望去。没错,他的确开始游在禁游区域了。

我感觉不妙。我不知道他为何非游到那边不可。他老说在浅滩游没劲,但也没必要因此越过安全浮标。在允许游泳的区域里,没顶深的地方有的是。

我冲到水边,再走入浅滩,海水浸到膝盖,我呼喊正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喊。

呼喊过好几声之后,我看到正已回头了。他踩着水,向我挥手。那张戴了潜水镜的脸,远远看去不像他的脸。像是浮在水上的小昆虫的脸似的。

“回来!”我大声喊,“你游去哪里?危险呀!”

正已再次使劲向我挥手,示意“我明白”。

我松了一口气,笑了。“真拿你没办法。”我再次使劲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我要往大阳伞走,中途停住了脚步。我看见脚下清澈的水里,沙子在翻动起来。细沙中,几条小指般大的小热带鱼排成一列轻快游动着,像飘着一条好看的橙色丝带。

光在水里反射,晃着我的眼。

莫名地有不祥的感觉,我回过头去。仔细看,应该往回游的正已,正游向相反方向。他是不停地游向大海深处。

他游得并不急,但也不是很享受地慢慢游。他的游法很正规,仿佛火箭在按命令飞行。

我不明白。那附近没有可休息的小岛或沙洲,也看不见小艇、摩托艇。只有无垠的大海。

我凝视地平线。他的头只是一个小之又小的黑点了。就像在产生光晕的光中看映像,那个黑点不久也难以分辨了。

我想起上午在海边大阳伞下眺望年轻人玩帆板的那对情侣带着望远镜,我急忙回到海边,寻找他们。

明知他们不在了。明知的,还是想要望远镜。只要有望远镜,就能确认正已平安。我一心想着望远镜,在海边来回走。

肉眼已看不见正已的身影。虽觉得波浪间有黑点似的东西时隐时现,但已无法分辨那是否是正已的头。

远方地平线上涌起白色奶油似的积雨云。风吹起,远处的海泛起微波。

我的心脏狂跳。“我不要!”我喊出声来。

我凝视着刚才正已游去的方向。因为我想,他也许会游回来。他必须游回来。他无论如何不能那样施施然、从海边溜走似的游走,我这样想。

太阳变成粉末状,扎着站在海边的我的皮肤。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我看不见正已的身影。

脑子一片空白。我呆立着,呼吸困难,头晕眼花。

我跑向一家四口人的大阳伞。父亲正在装相机胶卷,女儿坐在他膝上。我气息奄奄地站在他面前。

我想说“救命”,但喉头哽住了。我的焦虑骤增,时而两臂上下摆,时而以手掩面,时而转向海,时而痛苦掩胸。

男人身边坐着像是妻子的女人,她胸前抱着一个两岁的男孩。

“有事?”那女人问我。她脸上的妆掉了,涂得过多的防晒霜白白的。看见我,她好像挺害怕。

是我害怕呀——我这么一想,喉咙深处发出了小声的悲鸣。我喘粗气,脖子使劲向两边摇。

“您有什么事吗?”男人说道。

我没作声,颤抖的手指向大海。

因恐惧而哆嗦的手指,指向安静、温和地飘荡的海。大海微妙地分成几层蓝色,延伸向正已消失无踪的地平线远方,平和而庄严,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事情。

夫妇俩终于大致明白了情况,用休闲别墅的紧急电话打给酒店前台。有海难事故即赶来的当地年轻渔民,会同酒店请的海上运动教练,或出船,或潜水寻找。

他会冷不丁回来吧?他会嘴里说着“折腾什么呀,我玩玩潜水而已”不慌不忙地出现吧?我抱着这样的希望,眺望他们的海上搜索。

当天晚上,动静越来越大的时候,在海上发现了正已的尸体。死因是溺水。

据渔民说,发现正已的时候,他嘴里含着一条美丽的海鱼,长达七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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