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已死了,我继续活着。
小说或电影里常见的激烈感情,诸如恸哭、绝望以致精神错乱、自己也想死掉之类,这一切都没在我身上发生。我只想着一天开始了,然后结束它。
重复十次、三十次、六十次,不久翻过两个月的月历,新的一页出现,又开始了新的时间。我相信,只要重复那么几回,自己就得救了。
可依赖的,只有时间层叠、堆积的分量。总有一天,自己对正已的强烈向往也好、跟正已赤裸相拥的夜晚也好,甚至正已的死,必定会化为一段朦胧、晦暗的记忆——梦境与现实模糊难辨的、现实感稀薄的风景。
我相信会这样的。假如无法相信这一点,不如死掉更好。
一九八二年二月八日晚,我和正已初次肌肤相亲的新日本酒店发生火灾,死伤不少。电视现场直播了火灾现场,住客从浓烟滚滚的窗户跳下逃生的情景令人触目惊心。
那是一家阴森、杂乱的酒店,满是尘埃,似乎象征着古老的权威、都市的冷漠。但对我而言,那简直就是自己爱的家——自己曾住过的、铭刻了可爱记忆的家,我就像通过电视目睹它被烧毁似的。
一想到熊熊烈焰中的一个房间,是自己跟正已初次肌肤相亲的地方,我就受不了。建筑物被烧毁的同时,二人在那里的对话、代替千言万语的肌肤温存,仿佛也同样失去了。
我想自己找时间一个人去住曾跟正已睡过的酒店房间。我记得房间号,也记得从窗口看见的、说不上美的大都市风景。我想再看一次那个风景,想再看一次感觉有点脏的、褐红色的床罩。一想到这也不成了,眼泪就涌出来了。
袴田邸宅发生火灾,也在同一年的秋天。我从第二天的报纸上知道了这个消息。
一般民宅发生火灾,报纸都重视报道。深夜十一点左右,二楼的袴田书房附近起火。袴田外出不在家,另外住的秘书水野察觉有异常,报告了消防队。正好那时风干物燥,火势蔓延很快,消防车赶到时已经无从扑救。起火当时,书房没有火种,起火原因不明。报道总结说,数日前袴田邸宅附近的农家频繁出小火警,不能排除纵火的嫌疑。
奇怪的是,袴田邸宅在十一月二十五日被焚毁,跟三岛由纪夫在市之谷陆上自卫队驻地切腹自杀是同一天。
那天,报纸的社会版中间,以《三岛由纪夫自杀后第十二年》为题,有带线框的醒目报道,令人觉得三岛由纪夫跟袴田亮介之间有不可解的缘分,有点吓人。
在三岛由纪夫《金阁寺》一书登场的主人公,深爱金阁寺绝对的美,又因此而憎恨它,纵火烧了它。同样,袴田亮介也深爱自己完美的家,爱它,也恨它,自己放了一把火吧?——我这样想。
只是想象而已。只不过这么一想,不知为何就释然了。
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假如艺人在节目里说出了年龄,我就会想:我跟正已好的那阵子,这女孩子几岁?或者,老艺人提及自己的年龄或生日,我也在想同样的事:跟正已在一起时,他几岁?
即便想出来了,也无济于事。然而,一算起来就没完没了。我真的在脑海里罗列数字,埋头做这种特别没意义的空虚事情。
正已死后,我一直独身,直到我三十三岁时,遇上了大我四岁的木岛。
在我工作的学校的大专部,每逢举办文化节,校方会请几位学者或文化人来搞特别纪念讲演会。其中一个就是木岛。他是在上野国立科学博物馆工作的鳞翅类动物研究人员。所谓鳞翅类,也就是蝴蝶。
他出过几本面向一般读者介绍蝴蝶的通俗读物,还受聘为几所大学的讲师。
他来我校讲演那天,我奉命接待他。主要工作是带他到休息室或会场、预备饮料、迎送等。
几天后,他寄给我一封郑重致谢的信。我也回了信。他又给我寄来一本签了名的著作。我又写信表示感谢,他就来电话了。一来一往之中,我和木岛之间,慢慢萌生了一些东西。
要称之为“恋爱”,是太平静了,但也不是彼此无意,确实有些地方彼此强烈吸引。然而,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可称之为激情的东西。
我们一起吃饭、散步,有时应他邀请,进山寻找天然纪念物的蝴蝶。说来,我们主要待在户外,其中一半是跟他的同事、学生在一起。
木岛是个理性的人,目光总是冷静的。他是滴酒不沾的体质。也就是说,他不会喝了酒胡来,性急地要求亲热。彼此距离总不能缩短之下,时光在流逝。
先提出结婚的是我。我直率地表明,我希望过波澜不惊、安静的生活。我补充道,为此我需要你。他第一次用热情的目光盯着我。
“你跟我,大概是在同一个世界生活过来,今后也如此吧。”他说。
不一样,我心里想,但没说出来。他从一开始,就是解脱了强烈追求或被追求的人。他所需要的,只是理解、信赖、诚实、安静而已。
木岛对从前的我一无所知。这就好。我喜欢他觉得我跟他很相似。安静、踏实;没有犹豫也没有渴求,什么都没有;两人的交往像水流般悄然开始、悄然结束。这种淡泊让我放心。
跟木岛结婚十三年了。有好几次想要孩子的,但没成。
知道试过好几次都不可能,我就想,自己作为女人的能力,在跟能势或正已的交往中用尽了吧?这虽然是个愚蠢的念头,却也觉得在某种意义上很合适。
木岛天生体质不大好,年过四十之后就小毛病不断。虽没性命之虞,却都是不能坐视的病。每次发作时他都挺难受的样子,为谨慎起见要看病、卧床休息。
丈夫的病弱,很奇特地让我们夫妻间保持了紧密的关系。我们之间产生了超越男女的、作为有生命生物的实在的联系。
我下班回家时,丈夫躺在床上读蝴蝶之类的书。他说“你回来啦”,我答“我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为他做容易消化的饭菜,考虑营养平衡,为此考虑买什么菜,我并不觉得为难,还感觉到单调生活中的色彩,我反倒乐意。
他恢复健康,我就很高兴,像看到了自己的成果。每天一成不变,既为他好,同时对我也好。
因为他自己身子弱,他对我的身体也特别在意。我一说有点头疼,他马上整好床铺,硬要我躺下,拿来头痛药和水杯。他拉上窗帘,让房间暗下来。尽管我说了没必要,他还是悄悄关上门,到房间外面去。很少发烧的我一感冒卧床,他就一样样弄来有退烧功效的东西,什么香菇煎汁、焙烧梅干之类的。
如此一来,我们很快成了互相体贴过日子的老夫妻。在聊共同的朋友、聊书、聊电影、聊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以前,我们肯定会互相问一句:“还好吗?累不累?”
我从没感觉到社会上总说的、这样老去的寂寞和不满,甚至没有梦想过其他的生活方式。
到了早上,我就一如往常出门,去学校的圆顶图书馆。六点半我已经买好东西回家,开始准备晚饭。丈夫有精神时去上班,回家是在七点左右。过了八点,我们已经吃过晚饭,把餐具搁在洗物槽,喝起了饭后的茶。
丈夫在书房开始查资料、写作、准备讲义时,我就读我的书。到夜深困乏时,我们就轮流洗澡,上床睡觉。
一天下来,他会比别人累一倍;他有时在床上抱过我的头,说“对不起”。意思是太累了,实在无法亲热。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性事不是非做不可才做的,是想做才做的。况且我们不年轻了,不再相信那是爱情的证明。而且,性事不是官能的象征。也就是说,我曾认为,那只不过是进入官能的小门口,但我也懒得跟他解释。
但是,木岛这样跟我说的晚上,我肯定会想起正已。想起那时自己欲望之强烈:有多想念正已,有多想跟他合二为一。而每次,我都切实地感觉到,那些感受跟性快乐的饥饿感相去甚远。
我对正已的需要,是不同意义上的。就这一点,经历了反复检验,也是确实的、不可动摇的事实。
记忆中,跟正已性方面的印象连带着的,是他的雄辩滔滔。他用语言表现官能,把它们给予了我。回想那些散落在谈话和书信中的言辞,把它们拼接起来,就见出正已这个男人的整体。
正已,正已。有一个时期,这个名字就是我的一切。他唐突的死,夺去了我的一切,让世界转暗。尽管这样,我似乎觉得,他的死是他人生里最幸福的瞬间。
莫名地失眠的晚上,我时而会想起,在灿烂的阳光下、正已从海边向着遥远的海平线无声地游去。他缓缓地划水,向前、再向前。他不慌不忙,不惧空寂,耳听晃动的水声,浮动在光灿灿的旋涡中。
他周围游动着无数海鱼。温暖的水包围着他。除了水声,什么也听不见。一望无际的是蓝色的世界。
他平和而满足,融入大自然和宇宙中,无法区分。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祥和,他置身于其中。
啊,我已不再孤独——正已的感觉原原本本地传递给了我,那一瞬间,我听着丈夫的鼻息,在卧室的黑暗中看见无垠的宇宙。
2
摄影家小寺行秀说过帮我查查袴田的住址,他打电话到学校给我,是七月过半的时候。
自从看了他题为《东京回顾摄影展:过去了的盛宴》的摄影展,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小寺跟我是初次见面,彼此毫无关系。我都开始认为,他忙于工作之时,把说好的事情抛诸脑后了吧。
他没有任何开场白,就像是昨天刚约定似的:“比想象的要难呀。”
这种干巴巴的说法,有点儿不祥之感。我联想到袴田已死。终于找到的人死了……我已经历过阿佐绪的死亡和正已的死亡,感觉那是故事的自然过程似的。
“我说过我有个熟人,原来跟袴田很熟吧?他原先是报社记者。首先要联系上他就很够呛。”小寺开始说,“我搞清了他是弄坏了身体、辞去工作,在福岛买了便宜的乡下房子,当起农民了,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福岛的住址。”
看样子他是从某地的公用电话打来的。话筒里隐约能听见汽车来往的声音。
小寺继续说:“我还是综合了相关信息,找出了他购买乡下物业时的中介。这才终于知道了住址,跟他取得了联系。据他说,袴田先生在因火灾而失去了家之后,搬到秋川的桧原村了。”
“桧原村?”我追问道,“那,找到了吗?”
“这个呀,电话本上也没登载呢。袴田先生大约十年前脱离了医师会,从那条线索也查不下去。到这一步,我觉得,不妨直接去看看。到当地去了,会有结果吧,我觉得。我刚好想拍山谷的照片,之前已经过来了。其实我现在就在武藏五日市的车站附近。”
实在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我就说:“很不好意思,您也挺忙的吧。不要太勉强,您已经找到这一步了,下面就由我来寻找吧。”
不过,小寺并没理会我的话,说道:“我现在来到车站附近的银行,想取现金。很偶然,我在这里银行的留言板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啊?”
“那是一块安在墙上的黑板,当地人可以自由交换信息,比如说‘来领养刚出生的小猫吧’、‘廉价出售缝纫机’之类的。上面有这样一条:‘我是以读书为唯一乐趣的老人,眼睛因病失明了。寻求为我朗读的女性。’这个人的姓是袴田,没写名字。只是袴田而已。”
我沉默了。也许哪儿都有姓袴田的人吧。也许是偶然。不过……
“怎么样?”小寺问道,“留言板上只写了电话号码。是我现在打电话过去确认呢,还是……”
寻找兼职朗读者的这位袴田,我感觉非袴田亮介莫属。一定是袴田眼睛失明了,不想依靠盲文书,所以要人在旁朗读。我感觉,他这个人即使双目失明——不,即使要死了,也必贯彻贵族趣味,继续活在自己构建的形式美之中。
我郑重向小寺道谢,他竟跑到武藏五日市那么远。我说:“我自己给这位袴田打电话吧。”
小寺挂断电话,过去看留言板抄电话号码,然后又再打过来,告诉我电话号码。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小寺说,“都保留着自然状态。附近有叫‘黑茶屋’的餐馆,稍有名气,是移建了原先的村长家,原样使用的店,很有感觉。以前我曾经路过,今天既然来了,就拍一下那家店。”
“那太好了,”我说,“再次道谢。”
“要真是袴田先生,”小寺说,“请代我问好。他不记得我了吧。”
我向他保证,若能见到袴田,一定向他报告见闻,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当场就想打电话过去,但正好是午休时间,学生们涌到图书馆来,我忙于应对。到了下午要上课的时间了,同事们才去吃午饭。
在没有人的图书馆还书柜台,我拿起了电话。
不可思议的是,希望这位袴田不是那位袴田亮介的心情油然而生。说不清的隐隐不安向我袭来。有一种要把封盖上锁、存放在阁楼的箱子打开时的紧张感。
“您好,袴田家。”长长的电话铃声之后,一名男子拿起电话说道。
是听见过的声音。假装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的、刻板透明的声音。事务性的、机械的应对方式……他是水野——我的直觉告诉我。
我更紧张了。我确信,我打电话的地方,就有袴田亮介。因病双目失明、寻求兼职朗读者的袴田亮介。
导致水野的妻子初枝死亡的,正是袴田的妻子阿佐绪。尽管如此,看来水野还是带着伤痛,陪伴在袴田身边。令人感觉到袴田与水野有着不为人知的、密切的关系。
“喂喂?”水野说道。带着戒备心的声音。
我猛然想到撒一个谎:“我看了银行的留言板,知道您要找朗读的人,很希望能录用我。”
水野恢复了正常的腔调,应该是明白我打电话来的缘由了吧。没有破绽的平稳腔调,显示出他自小所受的严格教育和完美的礼仪……
“我是袴田先生的秘书,姓水野。不好意思,您贵姓?”
“我姓木岛。”
“您有朗读的经历吗?”
“没有。不过,我从小喜欢读书,又是东京生、东京长,没有口音。应该没有困难的。”
“说实话,应聘者太多了,真是幸福的烦恼。所以,为了了解音质等方面的情况,要进行简单的面试。由袴田先生面试了,再确定最适合的人选。我们负担往返交通费。还有,为了慎重起见,请带一份履历。您看这样合适吗?”
“没问题。”我说道。
“那就尽快吧。明天能过来吗?”水野问道。他说,袴田每天上午散步,下午五点左右就提早吃晚饭,晚上八点就回卧室了。所以面试以下午一点至三点之间为宜。
从后天起,学校就放暑假了,图书馆也闭馆了。之后我就自由了。
我没提自己在上班,说明天有点不便:“后天可以吗?”
“没关系,就定在后天吧。”水野说道。
我问了桧原村袴田家的地址和从武藏五日市过来的路线,约定了后天下午两点左右上门。
要挂电话的时候,水野说要补充一句:“袴田先生今年七十七了。身体相当弱,根据当天情况,不能长时间会客。面试时间是比较短的,请谅解。”
错过问病情和失明的原因了。我说“明白了”,挂了电话。
去武藏五日市,从新宿乘直达电车最方便,但直达电车只有早晚才有。从立川开出的五日市线也很少有直达班次,最终我采取了从立川乘青梅线去拜岛、再换乘五日市线的走法。
十一点离开新宿,抵达终点的武藏五日市车站时,是十二点半。虽同属东京都,这一带的空气能感觉到绿的气息、水的气息。
月台也好,检票口也好,都是崭新的。车站很宽敞。一起下车的乘客连我在内,只有十几个人。安静的车站像是在打盹儿,没有说话声,只隐约听见远处艳阳中的蝉声和走在前面的乘客的脚步声。
一起过了检票口的乘客三三两两散开,没多久,周围就没有人的动静了。车辆不时驶过的声音似更添静谧。
梅雨刚过,市镇笼罩在夏天的光照之中。马路上四散的反射光很刺眼。建筑物投在马路上的影子颜色很深,像用墨描的。
在水野说的巴士起点站等待前往数马方向的巴士。巴士班次比想象的少,好不容易上了巴士,已经一点二十分了。
巴士缓缓行驶在桧原街市上,上下车的乘客很少。每次停站,也就上一个、下一个的样子。是暑假刚开始的原因吧,也看不到利用休假来旅行观光的家庭。
因光反射而白得触目的马路上绿意渐浓,拐弯也多了。摇晃的车内射入斑驳日光,树木长长的枝杈弄出各异的影子。
巴士一点一点驶近袴田家。我身子随车晃动,回想自己迄今一路走过来,经过漫长的、梦幻般的旅程,自己此刻正走向旅行终点,我想。
终须要做而不能的事情,自己现在要去做了。这么一想,似乎蓦然明白了为何跑来这里见袴田了。
跟正已和阿佐绪一起走过的、年轻时的那段旅程,是名副其实的官能之旅、忘我之旅。这次旅行,始于偶遇那位奇特的男子袴田亮介。
他总待在我、正已和阿佐绪的一旁,喜爱三岛由纪夫的作品和美学,一副不是自己模仿三岛、而是三岛像自己的神色。他是个现实感稀薄的男人,由于稀薄而非要在自定的舞台上、自导自演冷门戏剧不可的男人——给我的旅行敲上结束印戳的,也是他。
走出武藏五日市车站三十分钟,巴士抵达水野所说的站,我下了车。
目送巴士开走,我走过比较热闹的一角,进入沿街的路。水野说,按女性的速度,一般也就走七八分钟。
这一带起伏多,像是山地。盖在田地旁的民居引人注目,是在倾斜地上修石垣再建的。各家的院子和门前,夏季的树木花草很茂盛。吵闹的蝉鸣淹没了其他声音,连自己走路的脚步声也听不见。
额头、鼻尖渗出汗水,手上的纸袋子装着作为礼物的点心盒,走起路来就晃。
前天的电话里,水野说“能看见深棕色高墙。这一带有这种墙的宅子就我们一家,一下就能认出”。
有深棕色高墙的家在马路左边。围墙是用细黑的竹子扎成的,一路延伸,可见院子之大。
有门柱而没有门扉。圆形门柱黑乎乎的,节眼也多,上面挂着小小的木牌。上书“袴田”。
这是一所有黑色护墙板的旧平房。长满青苔的石板路长长地绕着房子。雅致的石板和围墙之间,栽种了无数毛竹,地面满是竹叶,周围阴暗潮湿。
也许是改建自酒馆、餐厅之类的建筑物吧,石板通道尽头是拉门的门口。门口外壁有抹掉了店名的长方形灯,还照样留着。
我站在洒了水的门口,按了旧式门铃。沉滞的铃声响起,我听见它传入层层深院里。
应门的就是水野。他穿着的没一丝起皱的雪白衬衣开了两个扣子,黑色裤子像是学生服。
他也该年届花甲了吧,皮肤、容貌上的确显得衰老了。梳得锃亮的头发也变成了银灰色,人看上去瘦了一圈。只有注视对方的目光深处,如湖沼映出月色一般蓝蓝的、澄澈的光一如往日。
水野直直腰,也没太吃惊地看着我。
“是你呀。”他说。
从他的声音中感觉不出任何人的情感,诸如怀念、伤感,或者厌恶、失望。他只是客观地用语言说出眼前所见的事实而已。
“好久没见面了。”我低头致意,“我结婚了,改姓木岛。本该在电话里说出来的。对不起。我怕您知道是我,也许不会让我见袴田先生……”
“我没有那样的权力。”水野冷淡地说,“先生等的也是叫木岛的女人。你也不算撒谎吧。”
我简单解释了我如何知道了袴田在桧原村的住所。即使听了一切始于我在涉谷举办的小寺行秀摄影展上看见了令人怀念的照片——袴田邸宅落成纪念聚会,水野仍然沉默。
感想或是只言片语,什么都没有。我仿佛面对着巨型麦克风在自言自语。
“是吗?”他只说道,“那请吧。请进。”
对着转过身去的水野,我无所适从地说了声:“请问——”水野回过头。
“袴田先生为什么失明了呢?”
“是糖尿病性视网膜剥离。”
“糖尿病?他以前身体很好。”
“发觉时已经晚了,无法避免失明。先生完全失明已经两年了。有一段时间由我朗读,但先生说,还是女性的声音容易听……”
感觉想问、想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是,不知从何说起。
我在想措辞的时候,水野带着“还有其他问题吗”的神色看着我。
“您挺健朗的。”我微笑道。
“托您的福。”他说着,再次转过身,在门口放了一双拖鞋,是感觉清凉的靛蓝布拖鞋。
“请进吧。先生在等。”
走廊久经擦洗,乌亮乌亮的。周围凉浸浸的,仿佛大热天跳进了钟乳洞。走廊中央垂下一盏手抄和纸制作的、竹笼形状的电灯。昏暗之中,开着的电灯发出朦胧的黄光,像一个黑夜里的灯笼。
走廊拐弯处有竹窗棂,透过窗棂能看见院子。因为朝北吧,院子里一片阴森,像从洞穴窥看远处的光亮似的。
水野在窗棂旁更暗的走廊尽头停下,用目光示意我止步,自己弓腰站在拉门前。
“先生,木岛小姐来了。”
拉门里头传出一声湿咳。仅此而已。没有声音回应。
水野耐心等待着。寂静的家中,某个房间传来座钟报时声,与蝉鸣声叠在一起。
拉门里头悄无声息。水野像雕像一样保持着弓腰的姿势,没向我作任何指示。
正难熬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沙哑的声音终于传到走廊:“请进。”
水野双手去开拉门。从无声滑开的拉门里头,怒涛般涌来白花花的夏天日光。我一时目眩,呆立在原地。那是一个跟晦暗的走廊恰成对比的、阳光灿烂的房间。
“请进吧。”水野催促我。我脱下拖鞋,脚尖在榻榻米上滑动着进入里面。
八席大的简朴房间里,只有壁龛。壁龛上挂着书法。榻榻米可能刚刚更换,青青的很好看。
窗户大开的宽阔外廊上,挂着窄帘子挡太阳。外面可见铺着草坪的葱绿庭园。
榻榻米上铺了小块波斯地毯,上面放了木摇椅。摇椅上坐着一位戴深色太阳镜、穿细条纹衣服的老人。老人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对着庭园。即便我跟水野进入房间,他也没动弹一下。
袴田亮介不是瘦了一圈,简直是缩小了两圈。以前总是挂着嘲讽微笑的嘴角,爬满了皱纹;青紫色的嘴唇,看起来像黏土。不知从何时起,鼻子下留起了白白的髭须,但没了髭的强悍劲,只是掩饰了不好的脸色,起到一点假面的作用。
“好久没见您了。”我端坐在离开袴田一点的榻榻米上,双手扶地俯首致意,“做梦也没想到,会这样子见到您。”
看得出袴田有了一点点反应。他不易察觉地缓缓转过脖子,朝向我。
黏土似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有人在上下拉线扯动似的,他的嘴巴微张,说道:“这声音我听过。以前跟你在什么地方……”
水野在榻榻米上蹭近袴田,一只手挡在嘴边从容地对袴田耳语。
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好久的耳语。庭院里日光泛滥。树丛中蝉鸣不断。
水野耳语完,恭敬地退下。袴田神色不改,头也没点一下,对水野说:“请上一点凉的饮料。”
水野深鞠一躬,也没瞥我一下,拉上拉门,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房间里只剩下袴田和我。
“失去了视力,就全靠听了。”袴田没有抑扬地说,脸又转向庭园,“像这样,连院子里有几只蝉,我都听得出。风吹过、树枝摇动的声音也各有区别。夜间的风跟白天的风不一样,很有意思。所以,人的声音,我也很清楚。只要他叹一口气、呼一口气,是谁在那里,我都知道。”
“我以前没怎么跟您说过话,您都记得我的声音,真是荣幸。”我说道,“我结婚了,改姓木岛。丈夫在国立科学博物馆工作。我仍旧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除了结了婚,我什么都没变。只是年龄增长了而已。”
不知他听见了没有,袴田没有回应我的话。
我从纸袋里轻轻取出带来当小礼物的日式点心盒子,放在榻榻米边上,说道:“我刚刚才知道您的病名。您也许吃不了甜点心……我却买来了。虽说事前不知道,还是很不好意思。这些点心能储藏,也可以招呼一下客人的。”
是老字号的高级点心。袴田郑重地道谢,让我交给水野,然后又咳了一声。
袴田苦着脸咽下了黏在喉头的痰,沉入摇椅中,就像置身于渗透阳光的蝉鸣之中。
沉默持续。我也默然。
“我记得你。”袴田突然说道,“是……类子吧。抱歉一时想不起你的姓了。不过,你是记得的。据我所知,阿佐绪的朋友只有你。阿佐绪喜欢你,打心底里信赖你。”
停顿了片刻。那天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有了弱弱的笑脸。“说不定,比起我,阿佐绪可能更信赖你呢。”
我摇头,垂首。蝉鸣声更加吵闹。
一声低低的“对不起”,拉门打开了。水野无声地进来,圆托盘上放了饮料。
雕花玻璃杯装的冻绿茶送到我跟前。只有我的,没有袴田的份。我把点心盒递给水野,再次为不了解病情而带来了甜点道歉。
水野要起身离开,袴田叫住了他。
水野像听命令的忠实的狗一样弯腿弓腰,等着袴田发话。
“你去书库,拿《天人五衰》来好吗?”
“遵命。”水野说着,身影消失在拉门外。
袴田用沙哑的声音问:“你喜欢三岛由纪夫吗?”
我点头说是。唐突的问题。我唇端发麻,鼻翼微微颤动。
袴田轻轻晃着摇椅,说道:“口渴吧?你喝点饮料。”
我道谢,把圆盘上的玻璃杯拿在手上。我用吸管轻轻吸着,随即满口是甜甜的凉抹茶味儿。
“我呢,曾经喜欢三岛《天人五衰》的最后场面。”袴田执着而认真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岛作品表现的、抑制的感情,我都喜欢;但我读他的作品,没一处能超过那个场面的美。那是决心去死的作家最后写下的场面。那场面虽弥漫着死的气息,但因此也更美。也许,与死相邻之时,人才能够感知一生最美的东西吧。说具有讽刺意味,那也是。没办法的。归根结底,美的归结处是死亡嘛。”
拉门外传来水野的脚步声,水野拿书来了。是带函套的《天人五衰》。
“这部小说的书名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袴田从水野接过带函套的书,用手指爱惜地摩挲着,问道。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表现天人将死时变化的样子。听不见优美的音乐、肌肤衰退……其他忘了。总之,意思似乎是到死为止,会有五种变化吧。是出自谣曲《羽衣》的话吧。”
“是的。那么,这部作品,你……”
“对,”我说,“我读过。”
袴田满意地点头。隐约有水野踮着脚、悄悄离开房间的动静。
似乎起了点风。吹过庭园树丛的风,抚着我脖子上的汗。
“五衰一开始,谁也止不住。”袴田缓缓地说,“华美、梦幻的天人,自某时起突然开始腐败,一边散发臭气、一边变丑死去。过去有多华丽,天人的五衰就有多可悲。但那可悲之中,留下一些寂寞、纯粹的光。在这部作品的最后一幕,我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光。”
我默默听着,袴田在摇椅里大幅转过身来,隐在太阳镜后的眼睛转向我。
“你读一下吧?”
“您说朗读吗?”
“你远道而来,抱歉要你干这个。跟你一聊起来,就想再读……不,再听一次最后的场面。”
我接过袴田瘦弱的手递来的书。带函套的书沉甸甸的。这是令人怀念的书,现在在书店已经买不到了。我一般只从文库本中挑选阅读三岛由纪夫的作品。
我对书产生了疑问。我问道:“据说以前的房子遭遇了火灾,书籍损失也很大吗?”
“起火时我不在家。水野先发现了,他想尽量从书库抢出点书,可也只能搬出二三十册而已。这可是冒火搬运啊,豁出性命的。”
“那这本书也是……”
袴田点头:“是水野抢出的、宝贵的书中的一册。”
这是一本装帧精美的旧书,有蓝灰色腰封。《天人五衰》的书名和其下并排的“三岛由纪夫”都是横写。蛇、象、鹿、孔雀的图印在四个圈里。包括书名、作者名在内,四条橙色的蛇像装饰图案围绕着函套。
我轻轻从函套里取出书,留神不落下腰封。封面图是三岛由纪夫妻子瑶子画的抽象画。深不可测的大海,因光的强弱显出不同颜色。天空涌动着积雨云,一条小船驶向远方地平线……
翻开书,这时有东西飘落在榻榻米上。
“呵!”我叫出了声。一瞬间我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为何夹在书中、又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此刻从我手中飘落。
“怎么?”袴田问道,“你怎么了?”
“哦,”我说,“没什么。”
呼吸艰难起来。庭院里的蝉鸣,听起来像小虫子在耳中乱扑乱飞。我捡起落在榻榻米上的东西。
那是一片艳丽的枫叶。十九年前,一九七八年十一月。袴田家举行新居落成纪念派对时,我获邀前来,与好几年没见的秋叶正已重逢。我去参观邸宅的书库,跟正已一起站在三岛由纪夫作品架前时,我手里拿着这片枫叶。
它来自袴田聘请的造园师正已在袴田家栽种的枫树。派对当天,枫树叶子鲜红如火,翩然飘落在石头长椅子上。
最先是阿佐绪捡起它的,然后递给我,我用手指摆弄着叶子。那天,那片叶子又被递到正已手上。后来,在袴田家书库里,正已不觉把它夹在了《天人五衰》里头。从正已被突然现身书库门口的水野吓一跳、合上书的那一刻起,这片枫叶直到十九年后的今天为止,曾不为人知地被抢救出火灾现场,悄然休眠于书中,保持着鲜血般的艳丽。
“请翻到最后一页。”袴田说道,“最后那一页。可以了吗?那里该有‘布谷鸟叫了’之类的、寺庙小和尚的话吧?”
“是‘今天一早布谷鸟就叫了’的地方吗?”
“对。从那句话之后开始,一直读到最后,好吗?”
我把枫叶轻轻放在榻榻米上,拭去额上的汗。双手捧书。胸口发热。我压抑着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开始朗读。
草坪边缘长着一些树,大多是枫树,从中可以窥见通往后山的柴扉。虽时值盛夏,枫树却已红了,从绿丛中燃起火焰。几块园石悠然点缀着绿地,石旁开花的红瞿麦一副楚楚可怜的情态。左面一角有一眼轱辘古井。草坪中间有一深绿色瓷凳,一看就知被晒得滚烫,怕是一坐上去就会灼焦。后山顶上的青空,夏云耸起明晃晃的肩。
这是一座别无奇巧的庭院,显得优雅、明快而开阔,唯有数念珠般的蝉声在这里回响。
此后再不闻任何声音,一派寂寥。园里一无所有。本多想,自己是来到既无记忆又别无他物的地方。
庭院沐浴着夏日无尽的阳光,悄无声息……
《丰饶之海》完
昭和四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一道泪水趟过脸颊。我没理会,轻轻抬起脸,窥看袴田。
袴田看上去像死人。他沉在摇椅里,失去光泽的脸依然朝向庭园。
“谢谢。”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合上书,拿起枫叶。能感觉到叶子因天长日久,已经发脆,但叶脉清晰,色彩鲜丽一如往日。
袴田身子下的摇椅“嘎吱”响了一下,他问道:“那男的怎么样了?”
“男的?”
“老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他很帅,真是个帅小伙。”
“他去世了。”我两手包住枫叶,说道,“在那之后,马上就……是在海上……”
沉默开始了。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
从庭园洪水般泻入的光中,突出了袴田虚弱的身影,令人觉得是光留下的幻影。
袴田缓缓开口了。“为什么,到了今天,”他说,“为什么,到了今天,要来见我?”
“不知道。”我答道,“只是想见您。只是这样。”
因为曾挚爱的人跟您有些相像——我想说的,没能说。
“打扰您了吗?”
袴田制止我似的浮现出微笑,静静地却断然地摇头。
凉风摇动庭园草木。透过夏日阳光,看得见树叶舞动、翻起叶底。
与刚读完的三岛由纪夫描写的一样,这庭园里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是繁茂的树木和草坪,在嘎嘎的蝉鸣声中,四周寂静,笼罩在纯粹、寂寂的光辉之中。
1. 从《天人五衰》引用的部分采用了林少华译文,出自作家出版社1995年版《天人五衰》(林少华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