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用我猎到的第一张浣熊皮给我做了顶帽子,我的高兴劲儿不亚于爸爸得到几头上好的密苏里州骡子时的心情。妈妈后来说,她多么希望当初不给我做浣熊皮帽子啊,因为戴上那顶皮帽,我总会迫不及待的要去打猎。我深深的迷上了浣熊。
每天晚上,我都会出去捕浣熊,除非天气不好,那样的话妈妈会全力阻止我。
外出打猎的夜晚是多么美好啊!我像野鹿一样兴奋的在丛林里穿行,爬上河滩,跳过圆木,一路跑,一路叫,一边喊“哦哦—抓住它!抓住它”,一边聆听两只猎犬的叫声。
狡猾的老浣熊很容易骗过老丹,然而,沿着河岸悄悄觅食的浣熊,没有一只能骗得了小安。
正如爷爷所料,浣熊皮的价格一路攀升。一张中等大小的浣熊皮可以卖到四到十美元。
我把所有猎到的浣熊皮都钉在熏肉房的墙上。为了占更大的空间,我会将它们使劲扯开,让邻居都能清楚地看见我的累累战果。
我把浣熊皮换来的钱悉数交给了爸爸。钱不是我关心的东西。爸爸似乎把钱存了起来,要买什么特别的东西,因为我从来没看见家里添置过一件新东西。然而,就像其他孩子一样,我不关心这个,所以从不过问。
两只猎犬就是我的全部。它们与我形影不离。只有一个地方是我不愿意让它俩去的,那就是爷爷的杂货店。总有猎犬在那里窜来窜去,似乎想欺负老丹。
为了在去爷爷店里时甩掉两只猎犬,我绞尽脑汁。它们似乎能看懂我的心思,不管我怎么尝试,都甩不掉。我骗不了它们。
有一次,我以为自己的做法够高明了。头一天,我把浣熊皮拿到牛棚里藏了起来。第二天早晨,我在家里晃悠了一会,然后若无其事的吹着口哨来到牛棚。我爬到牛棚上面,偷偷的望出去,看见老丹和小安正躺在窝前休息,根本没往我这里看。
我拿起浣熊皮,悄悄的从后门溜了出来,像野猫一样走进丛林。我爬上一棵低矮的山茱萸,回头望望狗窝。两只小猎犬依然待在窝里,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行踪。
我觉得自己成了精明的神探福尔摩斯。我一边走,一边欢快地唱歌。忽然,它们摇晃着尾巴从矮树丛里冒了出来,不停的挠着我,非要一块去。刚开始,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但看到蹦蹦跳跳的小安,怒火都被抛到了脑后。我坐在那捆浣熊皮上开怀大笑,笑到肚子痛。我可以厉声训斥它们,但是让我抽上它们几鞭子,比让我去亲吻一个女孩更难。男孩怎么可能鞭打自己心爱的猎犬呢?
爷爷总是细心地点数我的浣熊皮,并且在纸上记录下来。我从来没见他这样对待过其他猎人,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一天,他正写的时候,我问:“爷爷,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透过老花镜望着我,故作认真的说:“你别问了,我有自己的考虑。”
每当爷爷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时,我便不再追问。而且,即使他在杂货店的每张纸上都做上纪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每个周六,我都想方设法跑到爷爷的杂货店,因为那天是浣熊猎人聚会的日子。我无须再站在人群之外听猎人们讲故事,而是可以走到中间,与大家分享我的经历。
我没有必要编造谎言,毕竟我的猎犬已经很让人折服。然而,有时候我确实有些夸大,但又有哪个浣熊猎人完全实话实说呢?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夸大自己的故事。
周围的猎人如痴如醉地听我讲述打猎故事。我讲的时候,爷爷从来不插话。他在杂货店里悠闲的走来走去,傻乎乎地微笑。每当我太过夸张,他就会走到我跟前,往我裤子口袋里塞上一块肥皂。我便面红耳赤,草草收尾,飞快地冲出店门,跑回家去。
猎人们总是拿我的两只浣熊猎犬开玩笑,有些话甚至令我怒气冲天。“我从没见过这么小的猎犬,但我猜它们是猎犬,至少看起来很像!”“我认为,小安还没有比利描述的一半聪明,它太矮小了,那些老浣熊会以为它是只兔子。我敢打赌,等它蹑手蹑脚的靠近浣熊时,浣熊们才发现原来它是只猎犬。”“有的晚上,大个儿的浣熊老家伙会把小安拉进窝里,把它当成自己抚养的浣熊宝宝!”……
他们说这些玩笑话的时候,我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血液却像烧水壶里的水一样晔哗地沸腾。有一招可以封住他们的嘴:“走!咱们看看谁的浣熊皮最多!”
我的两只猎犬个头确实不大,尤其是小安,它可以从一只普通的猎犬身下走过。小安的举动也不像猎犬。它每天都在玩要,家里的母鸡、牛犊、一张纸,甚至一东玉米穗都是它的玩伴。小安虽然个头不高,却特别惹人喜欢。流浪猫也可以成为它的伙伴。
老丹与它截然相反。它带着一副好战又蛮横的神态,整天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它个头不大,体重却不轻。它身子长,胸脯宽厚,四条腿短小有力,身上的肌肉块块凸现,走起路来,肌肉不停的晃动。
但老丹是一只友好的狗,不怯生,易与人亲近。然而,它又有怪脾气。除了小安,它不愿意与别的猎犬或者别的猎人—甚至我爸爸—一同出猎。最不可思议的是,如果小安不在,它甚至不跟我外出打猎。有一天晚上,我带它出去时发现了这一点。
一天,小安被锋利的火石磨破了右脚趾,伤势很重。我用皮革做了一双小靴子套在它脚上。为了不让它尾随我出去打猎,我把它关在了谷仓里。
第三天晚上,我决定带老丹出去转一圈。我们一到河谷,老丹便钻进了茂密的矮树林。我等了又等,希望它找到浣熊的踪迹,但奇迹始终没有出现。大约两个小时后,我开始呼唤它,它却不出来,也不回应。我唤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怒之下自己回家了。
到家后我四处找寻。从牛棚走出来时,我看见老丹在谷仓前的空地上缩成一团,这才恍然大悟。我走上前去打开谷仓门。它跑进谷仓里,嗅嗅小安的伤口,在玉米皮里转了一圈,随后卧在了小安旁边。它抬头望着我的时候,那双友好的灰眼睛似乎在对我说:你早就该这样做。
小安能不能独自出去打猎呢?我无从知晓。我敢肯定它做得到,因为它是一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猎犬。
小安是妹妹们的最爱。她们会轻轻的抚摸它,给它梳毛、按摩,还带它到小溪旁帮它洗澡。小安总是欣然接受。
如果妈妈想要抓只鸡,也会叫小安来帮忙,它不会弄掉半根羽毛。有一次,妈妈让老丹帮忙,结果整只鸡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根凌乱的羽毛。
但小安注定要独自走完一生,做不了妈妈。也许是因为发育受阻,也许是因为过于弱小。
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是打猎的最好季节。每次打猎回来,我都会悉心照料两只猎犬。如果有碎石或荆棘扎进它们的肉趾里,我就用双氧水和药膏帮它们疗伤。
我从没见过哪一只猎犬像老丹这么有决心,也从没见过哪只猎犬能像它那样战胜那么多艰险。可是很多时候,如果没有聪明的小安,老丹可能早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一天晚上,我们刚来到河谷,它俩便发现了一只老浣熊。那是一只聪明的老家伙,会要许多把戏。它一次又一次地游过河面,最后来到河流中央,沿湍急的河水顺流而下。
两只猎犬知道它一定会在某处上岸,便兵分两路,老丹守在右岸,小安守在左岸。我走出河谷来到一片河滩上,站在月光下望着它们。
小安到下游找了一圈,回来时,它从我旁边经过,沿着河岸不停的嗅来嗅去,然后回到我跟前。我轻拍它的脑袋,抓住它的耳朵说了些话。它的视线越过河面一直盯着对岸,老丹正在那里忙碌。
小安踏进水里,游过去帮老丹。我知道,浣熊没有从这边上岸,不然小安会发现它的踪迹的。我走到一处浅滩,脱掉鞋,向对岸瞠过去。
老丹和小安沿着河岸来来回回地搜寻,在河谷周围绕了个大圈,我能听到老丹大声地嘴气,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看到眼前的一切,我不禁暗自发笑,因为我从没见过它俩这样被愚弄。
老丹放弃了在右岸的搜寻,一头扎进河里,游到小安曾经忙碌过的左岸。我心里清楚,它这样做也是徒劳。
我正要放弃,带它们去别的地方打猎时,忽然听到了小安的叫声。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起来它像在冲着树上的浣熊叫。我匆忙赶过去。
哗的一声巨响,我看见老丹又游了回来。明亮的月光下,老丹用有力的前腿划着河水。
接下来出现的一幕会让所有的猎人为之骄傲。
老丹将头高高地抬出水面,迫不及待的想游到岸上,同时咆哮着,告诉小安它来了。离河岸还很远的时候,它便叫了起来。
老丹游到浅水区,扑腾着离开水面来到河滩上。还没来得及抖掉身上的水,它就仰着脑袋,飞快地扑了过去。
我匆匆忙忙跟在后面,大声叫喊助威。老丹深沉的叫声让整片矮树丛为之颤抖。
水边有一棵高大的桦树。湍急的流水冲掉了树根处的泥土,大树向河面倾斜,低矮的枝条垂到了水面。
我目睹了狡猾的老浣熊玩把戏的整个过程。它从河中央凫向岸边时,抓住一根下垂的树枝,顺势爬了上去。长时间的游泳令它筋疲力尽,它便躲藏在桦树上,以为这样猎犬就找不到它了。小安到底是怎么发现它的呢?我实在难以理解。
桦树倾斜得厉害,所以想从树上跳到河滩上是不可能的。接下来上演了最精采的一幕。我从械树上砍下一根长树枝,爬到了桦树上。
浣熊正坐在桦树枝上。我用械树枝使劲抽了它一下。啪的一声巨响,它落到了水里,拼命向对岸游去。两只猎犬跳进河里,在后面紧追。它们岂是浣熊这个游泳健将的对手!浣熊上岸之后,迅速沿河而下。
我从树上爬下来,捡起斧头和提灯,快速跑向另一处浅滩,瞠到河对岸。猎犬的叫声告诉我,它们离浣熊很近了,不久就可以把它生擒。
忽然,猎犬的叫声停了下来。我静静的站着,等待它们用叫声宣告胜利,但期望的情景并没有出现。我以为浣熊又跑到了河里,它俩追到对岸需要时间。我等了又等,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我断定浣熊已经在地面被猎犬逮个了正着,便急着去看个究竞。
我来到一湾清水旁。对面的峭壁处传来一只猎犬的叫声。我一边寻找一边等候时,听见了猎犬跳进河里的声音。是小安,它径直游到我跟前。刚刚待了一会,就又跳进那湾清水里。
我听见小安不停的嗅着、叫着,老丹却不知去向。我弯下身子,将提灯举过头顶,对岸隐约可见。小安来来回回跑个不停。我发现,它自始至终都待在一个小范围内,寸步不离那片狭小的区域。
它远远的注视着水湾。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老丹溺水了!我知道,一只大浣熊跳到猎犬头上将它按到水下,足以令它窒息而死。
我飞快地绕过那湾水,爬过峭壁,径直跑到小安那里。它歇斯底里地跑来跑去,号叫不止。我把提灯绑在一根长杆上伸向水面,四处寻找着老丹的踪影。水面看得清清楚楚,却就是找不到老丹。我坐在岸上,用手捂着脸,鸣鸣地哭了起来。我想,老丹已经死了吧。
几分钟过去了。这几分钟里,小安一直沿着河岸来回跑,不停的闻嗅、叫唤。
我听见它刨地的声音,于是回头望瞭望。它离水边有十英尺远,正趴在一个苹果大小的洞口刨着。那是麝鼠窝。
我走过去把小安拉开,跪下来,耳朵紧贴地面。我能听见声音,也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动。那声音很恐怖,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静静的听着,最后终于听出来了!
那是老丹的声音。小安把洞口开得足够大,老丹的声音才能隐约听到。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进了麝鼠窝。
我知道麝鼠窝的入口就在河岸下方。我挽起袖口,试图用手构到老丹。可惜洞太深,我构不着。
目前只有一个办法。我丢下斧头和提灯,跑回家拿了把长把铁锹,又匆匆跑回岸边。
老丹被挖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它全身都沾满了泥,狼狈不堪。我擦着老丹的项圈,领它到水里洗澡。
洗净之后,它又跑回洞边。小安已经开始挖了。我断定浣熊依然藏在里面。我们一起努力,终于把浣熊揪了出来。
浣熊被杀死后,我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得这只老浣熊如此精明。它的右前爪皱巴巴地蜷成一团,以前一定被捕兽夹套住过,挣脱后又获得了自由。它的脸一片雪白,身体肥壮,毛皮漂亮。
我拖着疲惫、饥饿、湿漉漉的身体走回了家。
老丹是怎么掉进那个麝鼠窝的呢?或许还有一个入口没有被发现。这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
一天晚上,在群山后面一个叫作飓风林的地方,老丹尽兴地玩了一把。
许多许多年以前,一场可怕的飓风咆哮、盘旋,猛烈地袭过山林。风过之后,树木都被吹矮了一截。其中有一片树林因为野生动物众多,成为狩猎的理想之地。
两只猎犬早在一小时以前便已经锁定了浣熊的踪迹。它俩不停的给浣熊“热身”,我知道,浣熊快要往树上爬了。果不其然,老丹深沉地叫了起来,它在告诉全世界,浣熊逃到了树上。
我飞快地朝它们跑去,老丹的叫声却忽然停了,只有小安还在汪汪叫。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不一会,老丹又叫了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响亮。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来到树下时,还以为小安将老丹追到了树上呢。小安蹲坐在地上,仰头汪汪地叫。离地面足足十五英尺高的地方,老丹后爪紧紧的扣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前爪抱住树干拼命大叫。
它上方八九英尺的地方有一只年幼的浣熊。我很庆幸那是一只小家伙,如果是只老浣熊,它可能会跳下树,那么老丹也会跟着跳下来,摔伤便不可避免了。
从我站着的地方看,老丹是不可能爬上树的。那棵树已经枯死,与其说是树,不如说是一截腐烂的树桩,上面的树枝歪歪扭扭,树皮也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平滑如镜的树干。第一根树枝离地面足有十英尺高。我真想象不出老丹是怎么上去的。
我绕到树的另一面,才弄明白老丹是怎么爬到如此惊人的高度的。原来枯树的根部有个大洞,树心是空的。我后退几步,抬头看见了另外一个洞。之前老丹的身体将它遮得严严实实。
老丹从根部的洞钻进,沿着空空的树干爬到了树枝上,然后它又巧妙地转过身,蹲坐着,前爪抱住了树干。
原来如此!我一时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不能把树砍倒,又担心爬上去的话,会让浣熊受惊跳下来。如果它跳下来,老丹也会跟着往下跳,最终摔伤自己。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办法,却没有一个合适的。最后,我决定爬到树上,抓住疯狂的猎犬。我吹熄提灯,脱掉鞋袜,慢慢的攀爬起来,边爬边不断祈祷浣熊千万别往下跳。
我小心翼翼的爬到树上,紧紧抓住老丹的项圈。它时不时的号叫几声,震得我耳朵疼。我不能将它抛到地上,也不能和它一起爬下去,更不能一直坐在树上紧紧的抓住它直到天明。
我望了一眼树洞,心想,如果它是从这个洞里钻出来的,一定也可以钻下去。
我决定就这样把老丹赶回地面。老丹并不愿意将头塞进树洞。我嚷啊,推啊,塞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钻进去。
接着我傻傻地坐在树枝上,等着老丹从根部的洞口钻出来。最后它出来了,但又叫着转过身,很快钻了进去。除了坐在树枝上等,我还能做什么呢?这时我才明白当初老丹为什么停止了号叫,原来它忙着钻树洞呢。
我的耳朵紧贴洞口,便能听见它爬上来的声音。它刚到洞口,我就把它拽出来,转过身,又把它塞了回去,接着我自己也钻了进去。我讨厌坐在树枝上,脚没有穿鞋,冷得厉害。
它先我一步到达地面,我看见它转了个身,又往洞里钻。我连忙跳到地面,脚着地时踩到了石块,硌得难受。
等我跑到洞口时,老丹的整个身子已经进了洞。我伸手一把抓住它的尾巴,另一只手拉住它的腿,将它拽了出来。然后我用石块把树洞塞得严严实实,老丹再也没办法钻进去了。
我拿起石块对准浣熊,它吓得跑回了地面。这下老丹如愿以偿了……
猎物到手了,我动身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