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如果小安遇到困难,老丹会怎么做呢?一天晚上,我得到了答案。
北风夹着雪花接连吹了好几天。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大风刮起时,万物封冻,地面像玻璃般光滑而坚硬。
我被困在家里,仿佛离开水的鱼儿般躁动不安。我跟妈妈抱怨,大雪好像要下一个冬天。她笑着说:“整个冬天倒是不可能,但看起来确实要下上一阵子。”
妈妈理理我的头发,亲了亲我的额头。这下我可气坏了。我最不喜欢这样被人亲吻。我几乎擦掉了一层皮,可依然感觉额头又湿又粘,仿佛着了火。
第五天夜里,暴风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足足有三英寸厚。第六天早晨,我来到狗屋前,扒掉门上的积雪,低头走进去。屋内暖和得像烤箱。小安冲过来,把我的脸舔了个遍。老丹用尾巴拍打着墙壁,节奏不亚于一首动人的曲子。
我让它们准备好晚上外出打猎。我知道,下雪期间,老浣熊一直被迫躲在窝里,如今已是饥肠辘辘,也该出来活动了。
那天晚上离开家的时候,爸爸说:“比利,你今晚要小心。雪地太滑了,很容易扭伤脚、摔断腿。”
我告诉他我会当心的,而且我不会走远,最多跑到河谷上的农田附近。
“好吧!但是,不管怎样,”爸爸说,“你要小心。今晚没有月亮,河边还会有雾。”
穿过自家的农田时,我才知道爸爸说得没错。天黑地滑,我好多次滑倒在地。除了提灯发出的光,周围漆黑一片。但我并不担心。
还没走到丛林,老丹低沉的吼叫便震落了枝头的雪花。我停下脚步静静的听。它又号叫起来。低沉的叫声飞过高大的枫树林,穿过茂密的丛林,飘过空荡荡的农田,回荡在山麓边。声音似乎在那里被撞得粉碎,慢慢的消失在群山里。
老丹慢悠悠的搜寻着浣熊的踪迹,我明白其中的缘由。如果小安不跑到它身边与它并肩作战,它是不会多走半步的。我猜想小安永远不会像它这样。小安甜美的叫声让我感受到了打猎的快乐,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大声喊起来。
浣熊往上游跑了一会,然后忽然离开河谷,径直奔向了大山。我站着静静的听,它俩的叫声渐渐模糊了。地面滑得厉害,我艰难地向它们追去。距离山麓还有一段路时,我听见它们跑了回来。
浣熊在山里调了个头,又往河边跑来。我思忖着,它会玩什么花样呢?我很清楚,雪地上很难隐藏足迹,后来我发现精明的老浣熊也知道这个道理。
老丹和小安将浣熊撵下山,疯狂地追赶。浣熊似乎闻到了我的气息,或者是看到了提灯,便抄到右侧,跑进了我家前面的空地。我听见妹妹们不停的叫喊,爸爸也喊起来。
全家人都来到了门廊,聆听两只棕色小狗甜美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与岸边那挺拔的枫树一样高大,于是也兴奋的和大家一起大喊起来。
两只猎犬的叫声撕破了量一般的黑夜,回声在宁静的冰天雪地中荡漾。
浣熊正往河边跑去,我听得出猎犬紧随其后。那家伙会不会跳进河里呢?我倒希望它不要跳进去,因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想踏进冰冷的河水半步。
我觉得精明的老浣熊转身返回河边是有原因的,我想起爷爷曾经说过,不要轻视老浣熊的精明,夜色黑暗,地面又滑的时候,它会跟猎犬玩缺德的把戏,有时候,那些把戏会给猎犬带来生命危险。
猎犬的叫声停下的时候,我刚沿着雾气朦胧的河谷走了一小段。我静静的站住,等待,聆听。冰冷的静谧笼罩着河谷。冻僵的树枝不时咔嚓作响。小山丘的背后,野狼悠长、孤寂的叫声在夜空中飘荡。河对岸,母牛也在哞哞地叫。
听不到猎犬的声音,我感到一丝不安。我大声喊叫,等待着回应。此时,我察觉到河谷里有些异样。
我不担心自己的猎犬。在我看来,无论浣熊要什么把戏,识破它只是早晚的事。然而,那种异样的感觉却让我忧心起来。
我又使劲喊了几声,依然没有任何应答。我在冰滑的地上吃力地走着,来到河边,我发现河水结了冰。这时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异样的感觉,原来是哗哗的流水声不易听见了。
我站在河边静静的听,这才听见溪流中央汨汨的流水声。河水并没有全部封冻,中心有一个小漩涡,汨汨声便是河水淌过漩涡时发出的声响。
我最后一次听到猎犬的叫声,是它们往下游走的时候。我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继续听。
不一会我就听到了老丹在叫。但它的声音吓得我全身发抖,血液几乎凝固。那是一声长长的哭喊,似乎在苦苦地求助。我既恐惧又担忧,心怦怦直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老丹的又一声哀鸣告诉了我它的方位:它在白花花的冰层上。由于雾大,我看不见它,便呼唤起来,它发出低沉的回应。我又喊它的名字,这次它终于回到了我身边。
它往日的威风消失不见,夹着尾巴,头垂得很低,在离我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坐在冰层上,仰起头,发出我听过的最悲伤的号叫,随后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雾气中。
我断定小安出事了。我呼唤着它的名字,它哀叫着回应。虽然看不到它,但我能猜测出发生的事:浣熊将它们引到河边后,走过冰层,越过那个漩涡跳到对岸,两只猎犬紧随其后。老丹比小安更有力量,成功的跳了过去,小安却不行,它那小巧的腿滑了一下,后半身掉进了冰冷的河水中。老丹看见可爱的朋友遭殃,便停止了追捕,跳回来帮忙。这就是精明的老浣熊玩的致命把戏。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小安自己是爬不出来的,被冰冷的河水冻僵只是早晚问题。
我放下斧头,举着提灯,慢慢的往冰层上迈去。没走几步,冰层就开始咔嚓咔嚓响起来,我赶忙跳到岸上。
小安开始鸣鸣地哀求。我的心仿佛碎成了一片一片,我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一定得想出办法,而且要快,不然就再也见不到我心爱的猎犬了。我想跑回家拿根绳子,或者叫爸爸来帮忙,但我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小安肯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又不能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游过去。不能再等下去了,哪怕是一分钟!小安又在哀号,无望地乞求我。
我心想,要是能看见它,或许就能找出援救的办法。
灯光提醒了我。提灯发出的光虽然很微弱,但仍然能照亮。我赶紧抓起灯和斧头,向河谷跑去。
我四处寻找着野藤条。似乎几个世纪过去,藤条终于找到了。我匆匆跑回来,砍掉枝桠和藤梢,把提灯挂在藤条的一端,轻轻的将它伸向冰面。
我先看到了老丹,它坐在漩涡旁边向下看。随后,我看见了小安,它的境况不免让我心疼地叫起来。它前爪叉开,紧扣冰层。除了脑袋和小巧的前爪,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泡在河水里。
老丹伸着头号叫。它虽然只是一只猎犬,却知道自己的小伙伴危在且夕。
我想让灯光尽可能地靠近小安,但是杆子只有八英尺长。我缓缓的移动杆子,放下提灯,心想,现在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糟糕了。小安快要不行了。
小安哀号不止。我看见它的前爪慢慢滑下去,身体一点一点地坠入水中。老丹咆哮着,躁动起来。它明白,小安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朝着小安走过去的。刚走两步,冰层就裂开了。我一个趔趄,抓住树根,缓慢地爬上岸,腿脚早已冰凉。
小安的处境悲惨到了极点,但我毫无办法。
水边耸立着一棵高大的枫树。我躲在树后,不忍心看那令人伤心的场景。小安以为我抛弃了它,汪汪地叫起来,我的心碎了。
我开口呼唤老丹,想把它叫过来一块回家,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我们无能为力。我试了又试,却叫不出声。我把脸贴在冷冰冰的枫树皮上,回想着当年我请求上帝帮我弄到两只浣熊猎犬时说过的话。我跪在地上,哽咽着祈求上帝再伸援手,希望奇迹出现,拯救小安的性命。如果上帝帮助我,我愿意拿出一个小男孩能给予的所有东西作为回报。
我正在祈求的时候,忽然听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我跳了起来。那声音像是船头的锁链在嘎嘎作响。
我大声呼喊着:“快过来!我需要帮助!我的狗溺水了。”
但整个河面只能听见小安的号叫。
我又喊起来:“我在这里。您看不见我的灯光吗?我需要帮助。请您快点!”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回应。我的裤子和上衣都湿透了,冻得直打冷颤。河面慢慢恢复了宁静。我竖起耳朵,渴望捕捉些声音,可是只听到河水流过漩涡时发出的汨汨声。
我瞟了一眼小安。它依然死死地抓住冰层,但我发现它的前爪几乎滑到了边缘。我明白,时间不多了。
我辨不出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声音。那声音是铁块相互撞击时发出的,但到底是什么呢?
我看了看斧头。它是不可能发出声音的,因为它就在我旁边。声音一定是从前方的水面传来的。
看到提灯的时候,我才明白是它在捣鬼。不知什么缘故,坚硬的提手撞到了提灯的铁框,发出了刺耳的怪声。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我闭上眼睛,打算再次祈求上帝尽快伸出援助之手。忽然,灵光乍现,提灯!我找到拯救小安的办法啦!简单易行!刚才那声响提供了线索。明亮的黄色火焰摇曳着,跳动着,似乎在说:“抓紧时间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动起来。我用藤条把提灯钩到岸上,将提手拆下、扳直,一端做成弯钩,用鞋带将它绑在藤条的末端。藤条长出了六英寸。
我开始叫嚷着给小安鼓劲,告诉它要坚持住,不要放弃,我马上就去救它。它用低沉的哀号回应我。
我脱掉衣服,拿起斧头,走进冰冷的河水,慢慢的往前挪动。河水没到了膝盖。我用斧头蔽碎冰层,一步步吃力地往前移动。
河水淹没了屁股,后来又没了腰。刺骨的寒气让我呼吸困难,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我根本意识不到脚的存在,但我知道它们在缓慢地往前挪动。河水没到我的腋下时,我停下来,将藤条伸向小安。尽管伸直了手臂,藤条离小安仍然有一英尺远。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接着往前走。水没到了我的下巴。
我用藤条去钩小安的项圈,好多次我都觉得几乎要钩住了,却发现没有把握好角度。我不断地尝试、祈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又往前挪了一英寸。由于藤条有重量,手臂渐渐酸疼起来。
小安的前爪又在滑动。我正想着,它这次会彻底掉进水里,但它又抓住了冰层。我只能看到它尚未没入水中的鼻子、眼睛和棕色小爪子。
老丹的举动告诉我,它看懂了我的意图并想帮上一把。它跑到藤条旁边,不停的刨着冰层。我举起藤条打了它一下,这是我唯一一次抽打心爱的老丹。我必须得把它赶到旁边去,这样才能看清自己的行动。
正当我以为自己的计划不可能实现的时候,弯钩滑到了项圈下面。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轻轻的将小安拽了出来。它一动不动,我以为它已经断气了。老丹汪汪地叫着,舔舐着小安的脸和耳朵。小安的头动了几下。我开始唤它的名字。它尝试着站起来,却没能成功。它身上的肌肉早已冻僵,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看到小安动了动,老丹兴奋起来。它又叫又跳,红色的长尾巴不停摆动。
我紧握藤条,试图往后退一步,两只脚却不听使唤。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我又使出浑身的力气挪动双腿。这下成功啦!原来,两只脚困在了满是淤泥的河底。
我拖着小安,缓慢地往后移动。我感觉不到手里还握着藤条,等两只脚踏上冰冷的河岸时,我依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全身都僵硬了。
我把小安裹在外套里,用藤条将提灯钩上岸。
我找到一大堆树枝,挖出最底下干燥的那些,把提灯里的油往树枝上倒了一半,然后扔进去一根火柴,不一会工夫,树枝便熊熊燃烧起来。
我把小安放在温暖的火堆旁边,帮它按摩,老丹则用热乎乎的舌头舔舐着它的脑袋。
小安的叫声告诉我,它体内的血液开始流动了,体力也慢慢的恢复。我扶它站起来,带着它走路。虽然它走起路来不断地摇摆,但我知道它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我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情好多了。
衣服烤干后,我从藤条上取下提灯的提手,把提灯恢复原样。明亮的提手在火苗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我对提灯说:“老提灯,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你摆放的地方会永远干净,你会被擦得一尘不染,永远不会锈迹斑斑。”
我深知,如果没有提灯带来的奇迹,可爱的小安就会永远离我而去,坟墓就是刺骨的伊利诺伊河水。
我听见冰冷的河水汨汨地流过漩涡,它似乎不太高兴。河水向下游流去时,时而发出嘶嘶的叫声,时而隆隆地咆哮。我打着冷颤,想象着如果小安没被救上岸会怎么样。
回家前,我又跑到高大的枫树下祈祷,但这一次却与往日不同:我不祈求奇迹发生,而只是虔诚的说了一声“谢谢”。这次祈祷不仅有言语,还包含我的一颗真心。
回家的路上,我决定不把小安的遭遇告诉爸爸妈妈。说出来肯定会吓坏他们,或许以后我就不能再外出打猎了。
回到家后,我没有把提灯放在平时的地方,而是将它带到了卧室。
第二天早晨我喷嚏连天,得了重感冒,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待在家里没有出门。我总是时不时的去看看提灯。妹妹们在没完没了地嬉笑打闹,声音都要把房顶掀起来了。但是提灯的提手却稳稳的立着。
我问妈妈,上帝是不是总会满足所有人的祈祷。她微笑着答道:“比利,并非所有的祈祷都能得到回应,只有发自内心的祈祷才能得到上帝的答复。祷告者必须虔诚且充满信心才行。”
妈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只是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好奇。”
妈妈走到我面前,理了理我的背带裤,说:“小比利真是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啊。”
她俯下身子亲吻我的额头,我使劲挣脱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泥蜂用湿泥筑的巢。妈妈永远不会按照一个男孩应该被吻的方式亲吻我,这让我感觉自己傻乎乎的,仿佛一个小婴儿。我费劲地跟妈妈解释,告诉她不应该用那种方式亲吻一个真正的猎人,可是她根本就不明白这些道理。
我只好气愤地跺着脚跑出去。两只小猎犬恢复得怎么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