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发现那是一棵橡树。它算不上高大挺拔,恰恰相反,它又矮又粗,树梢被庞大的枝桠遮得密不透风,上面只留下几片稀疏的枯叶。
它独自生长在这片荒芜许久的地里,周围五十码之内都空空荡荡,没有别的树木。橡树左侧约摸十五英尺的地方有一通带刺的铁丝围成的篱笆。可以断定,这附近以前有一户人家。
鲁宾见我不停的四处张望,便开口说:“很多年前,有印第安人在这里居住,附近是他们耕的地。”
我一边围着橡树闲逛,一边仰头寻找浣熊,可是树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看也没用,”鲁宾说,“它是不会藏在上面的。”
雷尼大声说:“我们以前来过很多次。”
鲁宾让雷尼闭嘴:“你的话太多了。”
雷尼轻声说:“鲁宾,浣熊不在橡树上,这你是知道的。让他交钱,咱们回家。我累得不行了。”
我对鲁宾说,我要爬到橡树上去。
“爬吧!爬吧!”他说,“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轻而易举就爬到了树上,仔细的搜寻,不放过每一根树枝、任何一个暗处。我发现了一个树洞,但是里面没有浣熊。我从树上下来,命令老丹停止喊叫,随后四处寻找小安。
我看见小安在那道破篱笆附近,它一边跑动一边嗅闻。浣熊精耍了一个花招,但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小安没有冲着橡树大叫。如果浣熊真躲在橡树上,它不会不停的四处寻找。
老丹又开始忙起来。
两只猎犬在地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沿着篱笆来回搜寻。
我知道,浣熊没躲在篱笆旁。无论它是不是精灵,都不会那么做的。我走到篱笆门前四处张望,随后坐在地上,抬头望着橡树。小安来到我跟前。
老丹放弃搜寻,回到橡树下,叫了几声。我大声呵斥着它。
鲁宾走过来瞥了我一眼,说:“你放弃了?”
我默不作答。
小安又开始寻找浣熊的踪迹。老丹跑过去,与小安并肩作战。
雷尼说:“我跟你说过,你是不可能把浣熊精追到树上的。为什么不交钱走人呢?”
我告诉他,我还没有放弃,两只猎犬依然在搜寻,等它们俩放弃了,我才会放弃。
鲁宾说:“我们可不会在这里守一夜。”
我回头望瞭望橡树,心想或许刚才忽略了什么,于是,我对鲁宾说,我要再次爬到树上。
他大笑着说:“想爬就爬吧!没用的。你已经爬过一次了,难道还不满意吗?”
“是的,我还不满意。”我说,“我就是不相信世上有浣熊精。”
鲁宾说:“我也不信,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实话告诉你吧,这棵橡树我都不知道爬过多少次了,树上根本没有浣熊藏身的地方。”
雷尼大声说“我家的老猎犬不止一次把它追到这棵树上。也许你们俩都不相信世上有精灵,但是我信。你为什么不把钱交出来然后离开这里呢?”
“我再爬一次。”我说,“如果还是找不到它,我就交钱走人。”
我爬到树上,找了又找,望了又望,搜索了一番后,我知道浣熊精的确没藏在树上。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我发现两只猎犬已经放弃了搜索,这让我也放弃了最后的坚持。我知道,如果连它们都找不到浣熊精,我更是无能为力。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元的纸币走到鲁宾跟前。小安站在旁边。我把钱递过去,说:“你赢了,赢得光明正大。”
鲁宾的脸上露出一丝窃喜,接过钱说:“我敢打赌,这会让老爷爷很伤心的。”
我默不作答。
我弯下身,伸手抓住小安的脑袋,望着那双友好的眼睛,说道:“小安,没关系,咱们还没放弃,咱们还会回来的。或许永远抓不到那只浣熊精,但咱们要使劲追它,一直追到它离开这片土地。”
小安舔着我的手,汪汪地叫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我抬头朝树上瞟了一眼,发现有些叶子在晃动。我对鲁宾说:“看来要起风了,说不好会转成暴风,咱们最好赶紧回家。”
我正要转身的时候,看见小安摇晃着脑袋,拼命号叫,身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望着它,它似乎从微风中闻到了什么。它挺直腿,高昂着头,朝橡树走去。快到橡树跟前时,它转过身,停下了脚步。我断定它已经嗅到了什么气味,这气味只在有风的时候才能捕捉到。
我回头望着鲁宾说:“我还没输呢。”
又一阵风从河谷徐徐吹来,小安又捕捉到了那种气味。它慢慢的走到篱笆旁的大门柱前,前爪趴在上面,汪汪地叫起来。这是我平生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老丹一时不明白小安为什么叫,只是静静的站着观望。过了一会,老丹也走到门柱边,前爪趴了上去,伸出鼻子不停的嗅。没过多久,它仰起头大声号叫,深沉的叫声把橡树上的枯叶震得不断摇晃。
我望着雷尼,大笑说:“浣熊精就藏在那里。现在你觉得我的猎犬怎么样?”
他一时语塞。
我向门柱走去。那是一根粗大的黑槐木,许多年前被人放在那里支撑大门。我回头望着橡树,浣熊精刚才玩的把戏终于明了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橡树枝伸出来,高高地悬在门柱上,浣熊就是从枝头跳了下来。我心里明白,我们追逐的不是一只普通的浣熊,它真的是浣熊精。
我对鲁宾说:“扶我一把!我上去看看门柱是不是空的。”
我折断一根长曼陀罗草,登上鲁宾的肩膀,他把我扶了起来。门柱是空心的,我用草棍往里面捅,捅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我猛地用力戳了一下。
它出来啦,一下子撞在了我脸上。我失去平衡,一头栽到地上。
浣熊精蹲在门柱上,纵身跃下。它刚刚落地,两只猎犬便扑了上去。厮杀开始了……
我心里明白,不在深水里,浣熊精没有一丝获胜的希望。然而,它在地面上也不轻易放弃。为了保住性命,它奋力厮杀。这是一幅多么精采的画面啊!它挣扎,拼杀,朝橡树退去。它爬到距离地面六英尺高时,老丹高高跃起,扯住它,将它拽回了地面。
厮杀又在树根附近展开。浣熊精又想逃跑。这次,它成功的爬到了树上,消失在橡树黝黑的枝桠里。老丹气得两眼直冒火星,还从没有哪只浣熊从它眼皮底下逃脱过。
我对鲁宾说,我想爬到树上,将它赶下来。我正往上爬的时候,看见小安跑到了树的一侧,老丹跑到了另一侧。浣熊被追上树后,它俩总会分头行动,这样一来,无论浣熊从哪一侧跳下,都会遭到围追堵截。
我爬到一半时,发现浣熊精远远的躲在一根树枝上。我慢慢的朝它移动,两只猎犬停止了号叫。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婴儿的哭泣。浣熊知道自己到了穷途末路时,就会发出这种叫声。这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但在猎人与猎物的游戏中时常出现这种声音。
我坐在树枝上看着那只老家伙。它又叫了起来。悲悯之情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我不想杀它了。
我低头大声对鲁宾说,我不想杀死浣熊精。
他嚷嚷着:“你疯了吗?”
我告诉他我没有疯,只是不想杀它而已。
我从树上爬了下来。
鲁宾怒气冲冲地质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没有勇气杀死它。”
我说,河谷中生活着很多浣熊,为什么非要杀它呢?它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很久,不知有多少猎人曾经听到自己的猎犬冲着它的踪迹疯狂地号叫。
雷尼说:“他就是个胆小鬼!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并不喜欢这种称呼,但由于不想争论,也就没说什么。鲁宾说:“我去把它赶下来。”
我说:“我是不会让我的猎犬捕杀它的。”
鲁宾瞪着我说:“我去把浣熊追下来,如果你敢拦你的猎犬,我非打死你不可。”
“鲁宾,你尽管去干!”雷尼说。
“我知道!我知道!”鲁宾说。
鲁宾正要爬树的时候,老丹叫了起来。它两眼注视着黑糊糊的远方。有什么东西跑来了。
“那是什么?”我问。
“我哪里知道!”鲁宾说,“我没听过这种声音。”“是精灵!”雷尼大声嚷道,“咱们快跑吧!”
一只动物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它走得很慢,步子也很怪异,似乎是在横着走,吓得我头发都竖了起来。
它一步步通近时,雷尼说:“啊,是老猎犬。它是怎么挣脱的呢?”
原来是一只高大的蓝色猎犬。它脖子上拖着一条长长的绳子,绳子缠在一截碗口粗细的枯木上。猎犬拖着枯木走路,这才让它看起来如此奇怪。明白过来后,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蓝色猎犬与普理察家的孩子一样又赖又丑。它个头高大,身上的肌肉又厚又结实。它大声号叫着,背上的毛根根直立,挺身龇牙站在老丹旁边。
我对雷尼说:“你最好抓住自己的猎犬,不然的话将会有一场恶仗。”
他说:“你最好抓住你的猎犬。我不担心我家的猎犬,它能管好自己。”
我没再说话。
“现在无论你杀不杀浣熊精,结果都没什么两样,老猎犬能对付得了。”鲁宾说。
我心里清楚,浣熊精的死活已不在我的掌控之下,但我还是不愿眼睁睁的看着它死去。我对鲁宾说:“把两美元还给我我就回家。我阻止不了你杀它,但没有必要留下来做个看客。”
“鲁宾,钱不能给他。”雷尼说,“他又没杀死浣熊精。”
“没错,”鲁宾对我说,“你没有杀死它。现在即使你想杀,我也不会让你动手的!”
我说:“我的猎犬将它追到了树上,我赢了。咱们打过赌的。”
“不,不对!”鲁宾说,“你说过,你会杀了它。”
“那是根本没有的事。”我说,“我已经兑现了承诺。”
鲁宾走到我跟前,说:“我是不会把钱给你的,你赢得不公平。现在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双卑鄙的眼睛,刚想开口说话,却又咽了下去。
他见我犹豫不决,说:“最好领着你的猎犬离开这里,晚了就会挨鞭子。”
雷尼大声说:“鲁宾,打烂他的鼻子!”
我吓坏了。鲁宾体格很强壮,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刚要转身离开时,忽然记起爷爷说过的话。
“你最好想想我爷爷是怎么说的。”我警告鲁宾,“他说到做到。”
鲁宾没有打我,他只是一把将我抓起来,使尽浑身的力气把我推倒在地。我摔在地上,他两只手分别按住我的两个膝盖。我不敢反击,吓得浑身冷颤。
“如果你敢告诉爷爷一个字,我就把你砍成两截。”鲁宾说。
我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知道他这个人说到做到。我告诉他,让我起来我就回家,而且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别让他起来,鲁宾。”雷尼说,“使劲揍他!使劲揍他!要不你抓着他,我揍他。”
忽然,我听到了猎犬的叫声,不远处一团混乱。蓝色猎犬最终还是与老丹撕咬了起来。它凭藉身体的重量,将老丹猛地推倒在地。
我对鲁宾说:“快让我起来,咱们一起制止它们。”
他哈哈大笑:“趁着蓝色猎犬咬你的小猎犬,我也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说完,他拿掉我的帽子,擦在手里往我脸上抽。
我听见雷尼大声叫嚷:“鲁宾,它们会咬死咱家的猎犬的!”
鲁宾一听,赶紧从我身上跳开。
我挣扎着爬起来,抬头望向猎犬。眼前的景象让我兴奋不已:小安在与老丹并肩作战。
我知道两只小猎犬特别亲密,什么事都一起做,但眼前的一幕还是令我十分意外。母狗与其他猎犬撕咬的情形极为罕见,但小安却做到了。
小安的利齿已经紧紧的扣在了蓝色猎犬的喉咙上。它会死死地咬住,丝毫不放松,一直到对手断气。
老丹则死命地咬住对方松软的腹部。它那又长又尖的牙齿杀伤力可想而知。
雷尼叫嚷着:“鲁宾,它会被咬死的!它会被咬死的!赶快去帮一把。”
鲁宾跃到旁边,从地上抓起斧头,大声说:“我非杀了这两只该死的家伙不可。”
我尖叫着向两只猎犬跑去。鲁宾离我大约十英尺远,他弓着腰,把斧头握在胸前冲了过去。
我尖叫着:“鲁宾,不要!不要!”
就在这时,一根小木棍把鲁宾绊倒了。我匆匆从他旁边跑过。
我发现蓝色猎犬已经奄奄一息。它早已停止了反抗,无力地瘫在地上。我一把握住老丹的项圈,将它拽了过来。小安却怎么都不放开对手的喉咙,上下两排牙齿紧紧的扣在一起。
我松开老丹,骑在小安背上,用手使劲掰它的牙齿。老丹却又冲了回去。我抓住它的项圈,将它俩拉到一边。
蓝色猎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它已经断气了,但它的身体又动了几下。
我握着两只猎狗的项圈,回头望去。鲁宾仍然躺在地上,身体弯成U型。
我大声问:“雷尼,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低头望着鲁宾。
我又问了一句,他依然没有反应。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敢松开猎犬,怕它们又冲到蓝色猎犬那里。
我又叫了一声雷尼,让他过来帮忙。但他既没有挪步,也没有说话。
我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带刺的铁篱笆上。我把猎犬拉过去,一只手握着它们的项圈,另一只手使劲扯断一根铁丝。然后我用铁丝绑住猎犬的项圈。它俩还往蓝色猎犬的方向挣扎,却被铁丝死死地困住了。
我走到雷尼身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还是不发一言。
我这才发现雷尼的样子很奇怪。他张大嘴巴,两眼圆瞪,脸色苍白。我手刚搭到他肩上,他便跳起来,尖叫着跑开了,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我低头看鲁宾时,明白了雷尼为何目瞪口呆。鲁宾绊倒的时候摔在了斧头上,锋利的斧刃有一半扎进了他的肚子。
这可怕的场景让我忍不住转过身,闭上双眼。我的胃抽搐着绞成一团,一股恶心的感觉席卷全身。我不敢再看他一眼。
我听见鲁宾在小声嗫嚅,便转过身,跪在他旁边。开始我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靠近一些后,我才终于听明白。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把—斧—头—取—出—来。”
我犹豫起来。
他祈求道:“求你了,把斧头取出来吧。”
我看见他双手抱着斧头,似乎已经在试着将它从肚子上拔出来。
我是如何鼓起勇气拔出斧头的,成了永远的谜。我只记得自己的手贴着他的手,一用力,斧头便被拔了出来。温热的鲜血喷出来,洒在我的手上,恶心的感觉又涌上来。我挣扎着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鲁宾动了一下,我猜测他想站起来。他用手支撑着,两眼睁得又大又圆,直直的望着我。最后他放弃了努力,看着我,嘴巴微张,似乎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红的大血泡慢慢的从嘴里冒出来,爆炸了。他倒在了地上。我知道,他已经断气了。
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遍又一遍大声呼唤着雷尼,却没人回应。叫声在静谧的黑夜回荡。我的身体不停的打着冷战。
在这种情况下,想起妈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想到了妈妈,我想回家。
我看了看自己的猎犬,又瞥了一眼蓝色猎犬,它在试着站起来。幸运的是,它没有死。
我捡起提灯,把斧头留在了原地。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它,我也毫不在乎。
两只猎犬是不能放开的,所以我折了很长一根铁丝,牵着它们回家。从橡树下经过时,我抬头望了一眼黑糊糊的树枝。我看到了浣熊精那双明亮的眼睛。这个可怕的夜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它,但它没有过错。
它默默的见证了这一切。我身后静静的躺着一个孩子的尸体,旁边是一只遍体鳞伤的蓝色猎犬。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却并不憎恨浣熊精它活下来,我也没有任何遗憾。
回到家,我叫醒了爸爸妈妈。我从磨坊开始说起,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没有漏掉任何细节。事情的经过还没有讲完,妈妈就失声痛哭起来。爸爸一言不发,只是坐着聆听。我讲完后,他陷人了沉思,直直的注视着门口。静静的夜里,我只听见妈妈的哽咽声。我走上前,她伸开手臂抱住我,说:“可怜的孩子!”
爸爸站起来,取过外套和帽子。妈妈问他要去哪里。
“我去那里看看。”他说,“得先去叫爷爷,方圆百里只有他有资格动尸体。”
他望着我说:“你赶快到河对岸通知罗瑞老人。再往上走几里,通知布福德全家。大家在爷爷的杂货店会合吧。”
我急忙出门,传送着让人悲痛的消息。
第二天,天空飘起了冷飕飕的小雨。我被困在屋内,坐立不安的从一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还没从普理察家回来。我坐在窗户旁边,望着大路。
妈妈察觉到了我的心情,说:“比利,不要担心,过一会爸爸就回来了。处理死人这类事情是要花时间的。”
“我知道。”我说,“但您不觉得他现在该回来了吗?”
时间过得真慢。下午晚些时候,爸爸回来了。家里的那头毛驴踢踏踢踏走进院子,每迈一步,脚下便激起小小的水柱。
爸爸弓着腰骑在驴背上,两手放在打满补丁的呢子外套的口袋里。他浑身湿透了,一脸的饥饿和困倦。我心里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爸爸回来啦!”我一边嚷嚷着告诉妈妈,一边拿起外套和帽子,跑到大门口迎接。
我本想开口询问普理察家的情况,但看到爸爸满脸的倦色和湿透的衣服,便改口说:“爸爸,您快到火炉边烤烤吧。我去给毛驴喂草……”
“那太好了。”他说。
我一心想知道事情的处理结果,便急匆匆的给驴喂了草。
我走进前厅时,爸爸已经换了衣服,正站在壁炉前喝咖啡。
“孩子,这天气不怎么好啊。”爸爸说。
“没错,爸爸。鲁宾怎么样了?”我问。
“我们在老橡树下找到了鲁宾的尸体。”爸爸说,“在返回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他的家人。他们刚出门不久。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四处寻找。雷尼回到家的时候呆呆的,家里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都隐约觉得发生了不好的事。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整个经过说清楚。这件事对普理察老人的打击特别大。我感到很愧疚。”
妈妈问普理察家的女人反应如何。
爸爸说,因为没见到普理察家的女人,所以不知道。他还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一群人,他们竟然没流一滴眼泪。所有去帮忙的人都被安排蹲在牛棚旁边,没人邀请大家进屋喝杯咖啡之类的。
妈妈问什么时候举衍葬礼。
“他们家有自己的基地。”爸爸说,“普理察老人说他们可以处理所有的事情,不想麻烦大家。他说,大家离得都远,不方便去,天气又不怎么好。”
妈妈说:“我真同情那位老夫人。希望他们待人能更好些。”我问:“雷尼怎么样了?”
爸爸说:“按照普理察老人的说法,雷尼受到了惊吓,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家人正合计着带他去城里检查呢。”
爸爸接着严肃的说:“比利,我希望你不要再去普理察家附近了。咱们这里地方大得很,没必要去那里打猎。”
我说:“爸爸,我知道了。”
鲁宾的死让我很难过。我不再喜欢打猎,晚上噩梦不断,我无法忘记他临死前望着我的眼神,我每天都恍恍惚惚地逛来逛去,总想做点事,却又不知道做什么。
我把感受告诉妈妈。她说:“比利,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想做些事弥补,但又想不出该做什么。奥沙克山区有不少普理察那样的家族。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独来独往,他们不喜欢外人打扰。”
我告诉妈妈,打猎时拿斧头太危险了,我决定多猎几张浣熊皮,买把好枪。唉!真不该向妈妈提买枪的事,她听了十分紧张。
“你不能买枪,”妈妈说,“我绝对不会同意的。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不到二十一岁,你不能带枪,这不是闹着玩的。你晚上花那么多时间去山里打猎,又是跑,又是跳,我已经很担心了。要是你身上带着枪,我更受不了了。孩子,你绝对不能买枪,还是忘了吧!”
“好吧,妈妈。”我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依然思索着挽救的办法。这时,我看见墙上挂着一束花,这正是我需要的。
前些时候,妹妹们采了一些鲜花,她们拿了一小束给我装饰卧室。我起身取下它。花褪了色,花瓣已经干枯,但看起来依旧美丽。我吹掉上面的灰尘,整理整理花瓣,把它揣在怀里,离开了家。
我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两只猎犬跟了过来。我告诉它们,我不是出去打猎,而是去处理些小事,如果它们乖乖的回家,我当晚就带它们一起去打猎。可是,这番话有什么用呢?它们理解不了。
我绕过一排排房屋,来到普理察家附近。下方是一片墓地,可以看见一锨锨的新土。我悄悄的沿着山坡往下走。
老丹踩掉了一块石头。石块越往下滚声音越大,最后撞在了橡树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我屏住呼吸,静静的望着普理察家。没有人走出来。
我瞪了老丹一眼。它摇晃着尾巴蹲坐在地上,后腿挠着身上的跳蚤,落叶被震得哗哗响。我静静的等着,一直等老丹停止挠痒才慢慢的走下山坡。
来到山脚后,还要穿越一片二十码左右的空地,那里的杂草十分茂盛。我趴在地上,缓慢地朝鲁宾的墓爬去,心脏剧烈地跳动。我把花放在墓旁,随后转过身快速向丛林溜去。
刚爬到山顶,我脚下一滑,不小心踢到了一块大石头。它顺着山坡滚下去。这一次,蓝色猎犬听到了声响。它吠叫着冲出家门。门砰的一声开了,普理察夫人走到了大门口,环顾四周。
猎犬跑到墓地旁,一边嗅来嗅去,一边大叫。普理察夫人跟着来到墓地,看到鲁宾的墓旁摆着一束花,便捡起来看,同时大声呵斥猎犬。她随后抬头望瞭望山坡。我心里明白,山坡上树林茂密,她是看不见我的,但我还是感到不自在。
她弯下腰把花放在墓旁,又朝山城望了一眼,叫上猎犬转身回家了。我看见她走到半路的时候,揽起长长的棉衫,擦拭着眼睛。
从鲁宾的墓地回来,我的心情好多了,生活再次阳光照耀,那种难受的感觉慢慢消失。
回家的路上,两只猎犬一直冲在前头。它们时而会停下来,转身望着我。我总是报以微笑,因为我知道它们想要做什么。我停下脚步,轻轻的拍着它们说:“吃完饭,咱们就出去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