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位裁判来到我们的帐篷作了自我介绍。他说晚上将和我们一起打猎。
太阳下山时,大家挤上车子,顺着河岸往下游行驶了几英里。我发现,其他猎人采取了同样的做法。大家都想方设法离开前几天狩猎过的地方。
爷爷停下车子时,天已经黑了。我解开猎犬的绳子。小安蹲坐在我身边,汪汪地叫。老丹向前走了几码,伸长身子,爪子不停的挠着松软的泥土,接着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号叫,随后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小安紧紧的跟在后面。
我们也跟了上去。
爷爷紧张起来。他对我说:“你不应该唤一唤它俩吗?”
我说再等一会。
他哼了一声,说道:“猎人要不断地唤着猎犬才对。”
“爷爷,我是这样做的。”我说,“但是,在它们找到浣熊的踪迹之前,我是不会唤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静静的倾听。老丹大声地嗅来嗅去。小安窜过一个洒满月光的洞口时,我们看见了它的身影,动作轻盈,快如飞箭。
爸爸说:“今晚多美啊!真是打猎的好时候。”
裁判说:“奥沙克山区的静夜美不胜收。你可以随便走走。”
爷爷开口说什么,但声音被小安的叫声淹没了。
我呼唤着:“丹,快!快去帮帮它。”
老丹深沉的叫声打破河谷的宁静,似乎是对我的回答。我感到体内的血液沸腾了。那种猎人才有的美妙感觉爬上心头。
我望着爷爷,说:“您现在可以大声喊了!”
他猛地甩掉帽子,仰起头,大声喊起来。这既算不上刺耳的尖叫,又不是兴奋的呐喊,似乎游离在两者之间。大家都哈哈大笑。
浣熊朝着营地的方向跑去。大家转身追过去。老丹和小安的叫声告诉我,它俩正肩并肩地往前冲,离浣熊不远了。我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看到它们奔跑的身影:挺直身子往前跑,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团白雾。
爷爷被低矮的丛林缠住了脚,帽子和眼镜也不见了踪影,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爸爸让爷爷用铁丝之类的东西绑好,他却哼了几声。裁判笑起来。
浣熊逃到了大河对岸,往上游跑去。不大一会,两只猎犬的叫声听不见了。我对爸爸说,大家还是沿着这边的河岸走,一直走到听见叫声为止。
约摸二十分钟之后,两只猎犬从远处跑回来了。我们停下脚步。
“它俩又游到了咱们这边。”我说。
忽然,猎犬的叫声被巨大的咆哮声淹没了。
“那是什么?”爷爷问。
“谁知道呢!”裁判说,“可能是大风或者雷声吧。”
他话音刚落,那声音又传了过来。
裁判哈哈笑起来。“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他说,“老丹和小安把浣熊追回来的时候,路过了营地。咱们刚才听到的是猎人们的呼喊。”
大家都笑了。
几分钟之后,我听见老丹和小安冲着树上的浣熊疯狂地叫起来。爸爸走到树下,手伸进外套里,拿出爷爷的猎枪。
“这枪看起来真奇怪。”裁判说,“是410枪吧?”
“这样的事由它做再好不过!”爸爸说,“你试过就会发现,装上打鸟的子弹后,它根本打不死浣熊。最多给浣熊抓抓痒而已。”
砰的一声响后,浣熊尖叫了一声,从树上跳下来。两只猎犬嗖地扑了上去。
我们剥了浣熊的皮,又上路了。
不久,老丹和小安将另一只浣熊追到了河对岸,汪汪地冲着树叫。我们找到一处浅滩,脱了鞋瞠过去。
爷爷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一双病脚在一块块光滑的石头上挪动,看起来一切顺利。走到溪流中央时,流水更急了。他抬起脚,踩到一块松动的圆石。石块动了一下,爷爷一下子摔倒了。
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身体时,他尖叫了一声,好几英里之外都能听见。我们看到他那副滑稽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爸爸和裁判把爷爷扶了起来。大家一路上又说又笑,终于到了对岸。
浣熊被杀死之后,我们生起一堆篝火,爷爷站在篝火旁,不停的晃着身子,长内衣冒着水汽,看起来可爱极了。我放声大笑。
他望着我,厉声问:“什么事那么好笑?”
我说:“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他问。
听到这话,爸爸和裁判笑出了眼泪。
爷爷咕哝着说:“你们要是像我这样冻得发抖,就不会笑了。”
大家都知道不应该笑话爷爷,然而,谁也控制不住。
裁判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它们还能不能再追到一只浣熊呢?”
仿佛是回应裁判的话似的,老丹汪汪地叫了起来。我站起来,大声喊:“哇—丹,抓住它!抓住它!把它追到小树上。”
慌乱之下,爷爷把裤子穿反了。爸爸和裁判帮爷爷穿鞋,结果费尽力气,却把鞋子也穿反了。我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
离开篝火一百多码后,我才忽然想到忘记拿浣熊皮了,又匆匆忙忙跑了回去。
老丹和小安将浣熊追到了一片沼泽地里。它俩急促的叫声告诉我,它们就要追上浣熊了。忽然,号叫声停止了。我们静静的站在原地,仔细听。老丹叫了几声,随后又停了。
爷爷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浣熊可能又耍起了把戏。
我们来到猎犬身边,它们正沿着一道破篱笆来回找。大家静静的望着四周。老丹时不时跑到距离篱笆七八英尺远的朴树前,汪汪地叫个不停。
小安一声不响。大家望着它。它四处寻找爬到篱笆上,顺着弯弯曲曲的篱笆往前走,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对爸爸说,浣熊一定绕着篱笆,神不知鬼不觉地耍了老丹和小安。
老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朴树前,伸出前爪,汪汪地叫。我们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大树,上面连个影子都没有。
裁判说:“看来它们上了浣熊的当。”
“你还是把它俩叫回来吧,”爷爷说,“咱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一定要再抓一只,哪怕亲自上阵,我也要把它追到树上。”
爷爷说完这话,不知什么原因,没有一个人笑。
“天就要亮了。”爸爸说。
“是啊!”我说,“咱们没有时间去别的地方看了。如果让这只浣熊跑了,咱们就失败了。”
爷爷听到“失败”二字,不安起来。他问我:“你认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那家伙是怎么耍借犬的?
“我也不太清楚,”我说,“它从篱笆上走过去了。那把戏一定与朴树有关系。但是,我说不出个所以然。”
“孩子,”裁判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太伤心。许多出色的猎犬都被精明的老浣熊戏弄过,这样的事我见
无论大家说了什么丧气话,我对两只猎犬的信任和疼爱都不会改变。它们依然时不时的爬上破木桩,钻进矮丛林,闻闻这里,嗅嗅那里,不断地搜索着已经消失的踪迹。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我呼唤着,给它们鼓劲,为它们加油。
裁判低声说:“它俩不会轻易放弃的。”
附近的鸟开始鸣叫,天空露出了浅灰色,黯淡的小星星慢慢的送走了黑夜。
“看起来咱们要输了。”爸爸说,“天就要亮了。”
爸爸话音刚落,猎犬清脆的叫声响彻整个河谷。啊,是小安!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紧紧的闭上眼睛,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我咬紧牙关,不让泪水流下来。
“走,快去看看!”爷爷说。
“慢着,再等一会。”我说。
“为什么?”爷爷不解地问。
“老丹跑过去之后咱们再去。”我说,“现在天已经亮了。如果咱们先走到树下,浣熊会吓得跳下来。等老丹冲到树下后,那时它再从树上跳下来,就没有逃跑的可能了。”
“说得没错。”裁判说,“天亮以后,的确很难将浣熊困在树上。”
他刚说完,那边就传来了老丹的声音。深沉的吼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为了寻找消失的踪迹,它跃过篱笆,冲到了一片许久没有耕作过的农田里。我转过头,看见它又回来了。灰濛濛的晨光里,它看起来像一个红色的圆球。老丹走到篱笆前,抬起腿,纵身爬了上去。约摸爬到一半的时候,它就叫了起来。
它汪汪叫着冲到地上,飞快地从我们身旁跃过。大家都喊起来。前方是一道大约十英尺宽的深沟,对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藤丛。它纵身跃过深沟,身体久久停留在半空。老丹挣扎着穿过藤丛,枝蔓哗哗作响。一群困倦的雪鸟吓得飞起来,在空中绕了几圈后,落在破旧的篱笆上。
我们跟过去,发现了一棵高大的枫树,高高的树梢上藏着一只浣熊。
爷爷高兴极了。他又蹦又跳,大叫着将自己的破帽子扔到地上,不停的踩。随后,他跑到小安身边,在它头上亲了一下。
我们杀死浣熊、剩了皮之后,裁判说:“咱们到破篱笆那里看看吧。我想知道老家伙是怎么耍把戏的。”
来到篱笆旁边,裁判静静的站着看了一会,笑着说:“啊—我知道啦!”
“它是怎么耍我们的呢?”爷爷问。
裁判面带微笑说:“老浣熊沿着篱笆爬上了朴树。这里树枝太茂密了。你们看到那根树枝了吗?它一直向上伸展,快要构到枫树了,快看!快看!”
我们看到了他说的树枝。
“浣熊沿着那根树枝一直爬,然后纵身跃到了枫树上,随后跑到了河谷。不过,我始终不明白它们俩是如何发现浣熊的。”
裁判看着小安,摇晃着脑袋说:“我抓了很多年浣熊,也做了很多年裁判,与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望着我,说道:“哈哈,孩子,你已经有资格参加决赛了。根据我今晚的所见所闻,你们赢得奖杯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心里明白,就像上次捕捉浣熊精一样,小安在空气中嗅到了浣熊的气息。我走过去跪在小安旁边,本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它能理解我。
我们回到营地的时候,所有的猎人都走出了帐篷,将我们围个水泄不通。裁判高高地举起三张大浣熊皮。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声。
一位猎人说:“那是我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什么景象?”爷爷问。
“昨天晚上,这两个小家伙追着浣熊,径直穿过营地。”
裁判说:“我们听到营地上的声音时就猜到了这一点。”
那位猎人笑着说:“两只小家伙肩并肩地追在后面,距离浣熊还不到五十码。它们飞身跳跃,脚着地时汪汪大叫,真是太刺激啦!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场景。”
裁判向猎人们讲述小安追逐第三只浣熊的情形,我带着它俩回到了帐篷,给它们准备食物和水。它们吃饱喝足之后,我又拿起粗麻布给它俩按摩了一会,随后把它们领到车子旁,拴了起来。我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它俩在草堆里整理自己的窝。
那天晚上,爷爷在河里摔了一跤后有点着凉,鼾声不断。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发出那么大的声响。日用品箱内的纸袋都被震得哗啦啦的响。我卷起铺盖,来到两只小家伙身边。小安紧紧的靠着老丹,睡得正香。我将它俩拉开,躺在中间睡着了。
最后一场淘汰赛与第二场一样,谁都没能交上三只浣熊皮。
那天中午,我和其他的获胜团队被主裁判叫了过去。他说:“各位朋友,淘汰赛结束了,现在只有三组猎犬进入了决赛。今天晚上的赢家将获得金奖。如果大家打成了平局,我们会加赛一场。”
随后,主裁判和在座的人一一握手,祝大家取得好成绩。
营地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猎人们这里一群,那里一堆,大声说着话。有人手里握着一沓沓纸币,穿梭在帐篷之间。爷爷可是最忙的一位,他的声音飘荡在整个营地。大家都望着我,小声说着什么。我仿佛一只趾高气扬的火鸡,来回踱步。
晚上我们在帐篷里吃饭的时候,一位猎人走了进来。他握着一个小盒子,笑着说:“大家决定赌一把,看谁能赢得比赛。我是被派来收钱的。”
爷爷说:“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猎人望着我说:“孩子,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希望你能夺冠,但这谈何容易?你的对手是四只最棒的猎犬。”他转头对爸爸说:“那两只大猎犬已经赢了四个金奖杯了,你知道吗?”
爸爸一脸严肃的说:“我家有两只毛驴,一只又肥又壮,像头牛一样,另外一只又瘦又小,像只兔子。但是干起活来,个头小的每次都胜过个头大的。”
猎人微笑着转身走了,边走边说:“你说得也许没错。”
“你认为咱们该去哪里打猎呢?”爸爸问我。
“我已经思考整整一天了。”我说,“您还记得咱们前天在沼泽地里追流熊的那个地方吗?”
“记得!”爸爸说。
“我觉得那片沼泽里有不少浣熊。”我说,“那里有许多虾啊,鱼啊,是浣熊生活的好地方。而且,如果猎犬发现了浣熊,也很容易抓住。”
“为什么呢?”爸爸不解地问。
“因为那里离大河很远。”我说,“不管它往哪条路逃,猎犬都会穷追不舍,所以它只能爬到树上。”
傍晚,我们爬到爷爷的车里,往那片沼泽驶去。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爷爷将猎枪递给爸爸,说道:“有了这东西,你就成了好枪手啦。”
爸爸说:“希望今晚能多放几枪!
我轻轻的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将猎犬的绳索解开,握着项圈,慢慢把它们拉到身边,跪下来,轻声说:“今晚是最后一场比赛。我知道你们会尽力的。”
老丹和小安似乎明白了我的话,不停的晃着脖子。我松开手,它俩飞一般朝着低矮的树丛跑去。冲到黑糊糊的树影下时,它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我一会。
裁判看到了它俩不同寻常的举动,将手臂搭在我肩膀上,问道:“孩子,它们在说什么呢?”
我说:“我也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但是,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它俩知道这次比赛的重要性。”
小安发现了浣熊的踪迹。它的尖叫声还没有消失,老丹深沉的吼叫已不绝于耳。
“哇,快走吧!快走吧!”爸爸迫切的说。
“等等!咱们再等一会。”我说。
“等一会?为什么呀?”爷爷问。
“看看它会往哪个方向跑。”我说。
浣熊冲出沼泽地,朝大河逃去。老丹和小安的声音告诉我,它俩离浣熊不远了。我对爸爸说:“它逃不到河边,老丹和小安就要追上了。”
大家沿着沼泽走的时候,它俩已经开始对着树上的浣熊汪汪地叫了。
裁判说:“孩子,这速度太快啦!”
爸爸将手放在我肩上,微笑着看着我,不停的点头。我知道,这是对我的准确判断的夸赞。
老丹和小安把浣熊追到了一棵高大的白蜡树上,白蜡树距离河岸大约有五十码。我知道,浣熊一旦逃到河里,它的把戏就会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
我们发现浣熊躲在高高的树枝上。砰的一声枪响后,它远远的跑到了另一根枝头,纵身一跳,下了树,随后向河边逃去。交错的树枝拦住了老丹和小安。它俩拼命推开枝桠,终于冲了出去。浣熊抢先一步跳进了河里。随后传来了咚咚两声响。
我们跑过去,站在河边望着这场激烈的搏斗。浣熊是游泳的行家。它爬到老丹头上,用尽力气想把它按到水下。说时迟,那时快,小安冲过去,一把将浣熊远远的推开。
爸爸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水太深了,没什么把握啊!”
“你还是把它俩唤上岸吧!”裁判说,“那可是一只大浣熊,在深水里弄死一只猎犬可不是什么难事!”
“叫它们上岸?”我说,“我不能拿根木棍将它们掰开吧。害怕有什么用呢?我知道它们有多大的本事。”
爷爷既担心又兴奋,又跳又喊……
爸爸举起枪,摆出瞄准的架势。
我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大声喊道:“不能开枪,不然非伤着猎犬不可!”
战斗进行了一个又一个回合。浣熊爬到老丹的脑袋上,锋利的牙齿深深的咬进了它的耳朵。老丹痛苦地号叫着。小安飞快地游过去,张开嘴死死地咬住浣熊的后腿。忽然,三个家伙一起消失在水里。
我屏住呼吸。
河水沸腾了,它们几乎同时露出了水面。浣熊拼命朝河岸这边游来,快要上岸的时候,老丹和小安又拽住了它。浣熊挣脱开,朝着高大的枫树跑去,正要跃身上树时,老丹扑了上去。我知道,战斗结束了。
抓住浣熊剥了皮之后,爷爷说:“今晚别再遇到这样的场面了。我刚才一直以为老丹和小安就要离开我们了。”
裁判说:“哦,快看!你以前看到过吗?”
老丹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静静的站着。小安正在舔舐它的伤口。
“它经常这样做啊!”我说,“小安舔完之后,老丹也会这样做的。看看您就知道啦!”
大家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它俩舔舐完彼此的伤口。随后,它们肩并肩跑开,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脚步,察看周围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