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望着天空说:“看起来不妙啊!要下雪了!”
天空变成了深灰色。一朵朵雨云飞速从空中掠过。
爷爷说:“看来要起风了!”
天空中涌现出更多的云朵,大家都想回营,我顾虑重重的说:“如果暴风雨真的来了,倒是打猎的好时机。风雪到来之前,所有的动物都会出来活动。”
半个小时后,爷爷说:“听!”
我们静静的站着。高大的枫树梢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呼啸。
爷爷说:“我真担心啊!就要起风了。”
树叶、灌木丛哗哗地响了起来。天上下起了雨夹雪。空气冷飕飕的。
大河下游很远的地方,猎犬冲着浣熊的踪迹发出低沉的吼叫。是老丹。几分钟之后,小安也呜呜呜地叫起来。我捏了一把汗,大声呼叫。
地上覆盖了一层白白的雪粒。暴风雪真的来了。我们匆匆往前走。
我对爸爸说:“如果雪一直这样下,老浣熊跑不了多远的,它要回家。”
“要是天气再糟糕一些,”爷爷说,“猎人也跑不远了。他们会被冻偃,想跑也跑不动。”
裁判说:“咱们会不会迷失方向呢?”
“说不清楚啊!”爸爸说,“我对这一带也不熟悉。”
猎犬的叫声似乎越来越远了。大家来到一块生长着三棵高大枫树的地方,在背风的一侧停了下来。
爸爸大声喊道:“不知道咱们还能忍受多久啊。”
“风雪太大了!”爷爷说,“看样子还会更大。”
“现在十五码之外都看不见啦!”裁判说,“咱们还能找到车子吗?”
“我觉得找到车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爸爸说。
老丹和小安的叫声听不见了。我不禁担忧起来。我不能把它俩独自留在风雪中不管不问。
“你们还能听见猎犬的声音吗?”爷爷问。
“听不见了!”爸爸说。
“伙计们,咱们还是回去吧!”裁判大声说,“现在根本不知道它们去哪里了。说不定已经到河对岸了。”
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们怎么能不管它们呢?“它俩离这里比想象中近得多,说不好现在正冲着树上的浣熊叫呢!由于风大,咱们听不见。再往前走点吧一”我央求着。
四周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应答,也没有人离开遮风挡雪的大树,往前迈出半步。
我走出几步,说:“我带头!你们过来吧!”
“比利,怎么可能找到它们呢?”爸爸说,“咱们看不见,又听不见,还是返回营地吧!”
“我也觉得应该回去。”裁判说。
他们话音刚落,我便大喊道:“这样的暴风雪我见多了!我从没把老丹和小安丢在树林里不管不问过,现在又怎么能撇下它们呢?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把它们找回来。”
没有一个人应答。
“往前走一点吧!”我哀求着,“咱们一定会听到叫声的。”
依然无人回应,也没有人往前迈一步。
我走到爸爸身边,脸贴在他破旧的方格外套上,哽咽着,求他不要返回营地。
他轻轻的拍着我的脑袋,说道:“比利,大风雪会冻死人的。老丹和小安也会放弃追逐,回到账篷里。”
“我就是担心这个!”我哭着说,“它们不会回去的。爸爸,它们不会的。小安有可能回去,而老丹决不会。它就是死,也不会放掉躲在树上的浣熊。”
爸爸犹豫了一会,随后往前走了几步,对爷爷和裁判说:“我和比利一起去。你们俩去吗?”
没等他们回答,他便转过身,跟我一起往前走去。爷爷和裁判跟在了后面。
那时地上已是薄薄的一层白了。大家一步一滑。爷爷不停的小声嚷嚷着什么。大风卷着雪粒,仿佛成百上千根绣花针扎在身上,疼得厉害。狂风咆哮着,呻吟着,吹过树梢,吹过丛林……
暴风雪停下的间隙,我仿佛听到了猎犬的叫声。我告诉爸爸,刚才听见了老丹的声音。
“哪个方向?”他问。
“那里!”我伸手指着左方。
大家继续挪动着脚步。几分钟后,爸爸停了下来。他大声问爷爷:“您听到声响了吗?
“没听见!”爷爷放开嗓门说,“风雪这么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好像听到了,但不敢确定。”裁判说。
“声音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爸爸问。
“那个方向!”裁判指着右方说。
“我也觉得是从右方传来的。”爸爸说。
就在这时,空地上传来了老丹深沉的叫声。
“听起来似乎离咱们很近啊!”爷爷说。
“咱们分开找吧!”裁判说,“这样总会有人找到的。”
“不行!”爸爸说,“风雪这么大,分开后很容易迷失方向。”
“我也觉得它俩在右侧。”我说。
“跟我的判断一样。”爸爸说。
我们吃力地挪动着脚步。老丹又叫了起来,叫声飘荡在整个河谷。
“大风把猎犬的叫声吹散了。”裁判说,“如果能找到它俩,咱们就是交好运了。”
爸爸顶着呼呼的狂风,大声喊道:“不能再走下去了,不然非冻死不可!”
大家慢慢泄了气。我感觉一团粘糊糊的东西爬上了喉咙,咸咸的泪水在睫毛上结了冰。我跪下来,耳朵紧紧的贴着地面,希望捕捉到猎犬的声音,但除了呼呼的狂风,什么都听不到。
我站起来,吃力地望望这里,又瞧瞧那里,除了一堵打着旋儿的雪花砌成的白墙,别的什么都看不见。我闭上眼睛,默默的祈祷,希望奇迹出现。
忽然,旁边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一根粗大的树枝被狂风扯断了,掉在地上。我脑子里猛然间涌起一个念头。我放开嗓门喊着爸爸:“爸爸,开枪!如果猎犬听得见的话,说不好小安会跑过来。”
爸爸丝毫没有犹豫,将猎枪高高地举过头顶,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回荡在茫茫的风雪中。
大家静静的等待着。
当希望即将破灭,我们就要陷入绝望的低谷时,小安从白墙中冒了出来。我跪下,把它紧紧的搂在怀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绳索,系在了小安的项圈上,轻轻的说:“安,把老丹找回来,快!”
那一刻,浣熊、奖杯等等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唯一惦念的是我那两只可爱的猎犬。
我不知道小安是如何做到的。它迎着风雪,领着大家前行,偶尔会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我心里清楚,小安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引导它前进的只是直觉。我们沿着它曲折的脚印,跟在后面。
它离开河谷,把我们领到一片茂密的丛林里。粗大的枝桠遮住了暴风雪,呼呼的狂风似乎小了很多。高大的树木仿佛恶鬼,隐隐约约地现出影子。我们一走一滑,吃力地前进。
爷爷大声喊道:“等等!我的脚出不来了。”
大家停下了脚步。
“小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裁判问,“咱们是不是一直在兜圈子啊?”
爸爸看着我说:“我希望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片丛林蜿蜒曲折,有几英里长。要是在这里迷失了方向,咱们就完了。”
爷爷说:“咱们走得太远了吧!上次听见老丹的叫声时,它离我们似乎很近啊!。
“那是大风的缘故,它把声音吹过去了。”我说。
裁判大声说:“伙计们,没有哪只猎犬抵得过三个大人的性命。咱们还是聪明点,趁现在还走得动,赶紧离开这里。如果一直在这片丛林里绕来绕去,会被冻死的。这场大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啊!”
河谷中茂密的树林里,暴风雪呼呼地吹着。两根硕大的树枝被狂风掰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周围细长的藤条使劲摇摆,嘎吱作响。
大家都沉默了。裁判冷冰冰的话影响了爸爸和爷爷。他们已经放弃了。我心头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我跪在地上,紧紧的搂着小安。它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我的耳朵,传来一股股热乎乎的气流。我闭上眼睛说:“丹,你再叫一声吧,再叫一声吧!”
我静静的等待着回音。
北风呼呼地吹着,似乎在嘲笑我们。周围,高挑的藤条和着利刃般的寒风,不停的摆动、跳跃……
爸爸顶着狂风大声说话,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另一阵狂风正要吹起的时候,老丹叫了起来,声音清晰,仿佛雾濛濛的大海上发出的警报,无论是呼呼的狂风还是嗖嗖作响的藤条,都黯然失色。
我跳起来,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喉咙里仿佛塞了一个苹果。我试着喊出声,但叫不出来!小安汪汪地叫,使劲拽着绳索。
方向不会错。我知道,小安从来没有犯过错。它像离弦的箭一般,领着大家朝老丹所在的方向奔去。
老丹被困在了一条深沟里。我滑下河岸,冲到它身边。它的背上盖着一层雪花,已经结了冰,胡须也冻在了一起,仿佛豪猪坚硬的毛发一样挺立着。
我小心翼翼的抠下它脚趾间的冰碴和身上的冰块。小安走过来,伸出舌头舔舐着老丹的脸。老丹却猛地从我怀中挣开,跑到一棵大树下,抬起前爪,汪汪地号叫。
岸上传来了喊声。我抬起头,隐约看见爸爸和裁判穿梭在飞舞的雪花中。我抓住一根悬在旁边的细长藤条,纵身上了岸。
爸爸冲我大声喊道:“爷爷出事了!”
他转身对裁判说:“他一直跟在你后面。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裁判说,“好像是咱们听见猎犬叫声的那个地方!”
“难道你没听到什么吗?”爸爸问。
“听到什么!”裁判尖叫着,“风雪这么大,我怎么可能听得见呢!我以为他会一直跟着咱们,不会走失的。”
我控制不住泪水。爷爷迷失在了那片白茫茫的藤丛里。我一边大叫,一边往回跑。
爸爸抓住我,大声说:“不能这样!”
我试着挣脱爸爸的手,但他却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臂,不肯放开。
“开枪试试!”裁判说。
爸爸开了一枪又一枪,却始终没有回应。
小安从深沟里爬上来,静静的站在旁边望着我。忽然,它转过身,飞快地消失在茂密的藤丛中。几分钟之后,林中传来悠长又悲痛的哀号。
小安以前也这样呜呜地叫过,那是在奥沙克山区皎洁的月光下,或者有人在它身边玩小提琴之类的乐器时。小安一直叫。大家来到它身边,它才停下。
爷爷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脸紧贴着冰冷的雪地,右脚被一根断裂的树杈卡住了。他痛得失去了知觉。
爸爸轻轻的将树杈移开,扶着爷爷转过身。我坐下来,把爷爷的头放在我的腿上。爸爸和裁判给爷爷按摩的时候,我擦拭着爷爷脸上的雪……
我把脸紧紧的贴在爷爷灰色的头发上,一边哭一边祈求上帝保佑爷爷。
“我觉得他不行了!”裁判说。
“我不这么觉得,”爸爸说,“他被树枝卡住后,重重的摔了一跤,但是他刚摔倒不久,还不至于冻死,现在只是失去知觉罢了。”
爸爸将爷爷扶好坐正,裁判在爷爷脸上拍了几下,爷爷呻吟着晃了晃脑袋。
“他醒啦!”爸爸说。
“咱们是不是把爷爷抬到老丹那里呢,那里风小,可以生一堆篝火。”我说。
“那个地方不错,”爸爸说,“生了篝火之后,我们中的一个人可以去营地求救。”
爸爸和裁判手握着手,搭成“椅子”,让爷爷坐了上去。
大家来到沟边,爷爷完全恢复了知觉,小声嘟囔着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像抬个婴儿一样抬他。
大家在沟里生起了一堆篝火。爸爸拿出匕首,将爷爷的靴子从肿胀的脚上切下来。爷爷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心里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傻傻地站在旁边看,什么忙也帮不上。
爸爸将爷爷的脚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后,摇摇头说:“不好!脚伤得很重啊,即使不是骨折也是严重扭伤。我去找人帮忙。”
爷爷说:“等一会再去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迎着大风雪回去求援。出现意外怎么办?没人会知道的。”
“现在几点了?”爸爸问。
裁判看了看表说:“快五点了。”
“天就要亮了。”爷爷说,“如果天亮以后再赶回去,你就不会迷失方向。我想把腿靠在边上,帮我一把吧!我一会就好了,现在脚麻了。”
“爷爷说得没错。”裁判说。
“您能受得了吗?”爸爸问。
爷爷大声嚷嚷:“绝对没问题,不就是脚扭伤了嘛,又不会闹出人命。把火生大些!”
爸爸和裁判忙着照顾爷爷的时候,我往火堆中添了儿块木头。
“你们站在这里呆呆的望着我有什么用呢?”爷爷说,“我现在好多了。快把浣熊抓出来吧!这才是咱们来这里的目的啊!
如果爷爷不提,我们早就把浣熊的事忘得千干净净了。
那棵树离篝火大约三十码远。大家走过去,仔细的看。老丹和小安看见大家终于开始关注它俩,便开始绕着树汪汪地叫起来。
爸爸说:“这哪里是什么树,只是一根干枯的槭木桩而已,上面连根枝条也没有。”
“我连个浣熊的影儿都没看到,”裁判说,“这木桩一定是空的。”
爸爸抡起斧头,敲了几下,木桩哪哪响了起来。“你说得没错,一根空心的木桩!”
爸爸往后退了几步,在冰滑的地面上跺了几下,以便站稳,然后他大声说:“往后退!往后退!看好猎犬—我准备砍倒它。篝火不是需要木柴嘛。”
我蹲在老丹和小安中间,紧紧的握着它们的项圈。
随着沉重的斧头一次次落下,木桩吱吱呀呀地往旁边倾斜。爸爸放下斧头,对裁判说:“过来帮我一把!现在咱俩能把它扳倒了。”
一番艰苦的较量之后,木桩倒下了。
我放开了猎犬。
木桩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摔成两截。我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到三只大浣熊从里面窜了出来。其中一只从我们和篝火之间的空地跃过,拼命往深沟外跑去,老丹扑上去,战斗开始了。另外一只冲向深沟,小安追了过去。
爷爷尖叫一声,离他不远的地方,老丹和浣熊正在搏杀。爷爷拿起帽子,一边喊一边拍打着地面。爸爸和裁判跑了过去。
最后一只浣熊沿着旁边陡峭的河岸一直往上跑。快要爬上岸的时候,它在冰冷的烂泥中滑了一跤,滚下来了。我抡起一根木棒朝它掷去。它龇着牙,咆哮着向我冲来,我拔腿就跑。没跑几步,我回头一看,它又往岸上爬去。这一回,浣熊成功的爬了上去,随后消失在茂密的藤丛里。
小安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叫声。我急忙转过身看。浣熊将它推翻在地,骑在它的脖子上,使劲的抓啊,挠啊……小安无法甩掉浣熊。我赶忙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跑过去帮它。
浣熊被杀死之前,老丹凶猛地冲了过来。我们静静的站着,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搏斗。浣熊断气后,大家一起回到了篝火旁。
“那根破木桩里藏了几只浣熊呢?”爸爸问。
“我看到了三只。有一只往那个方向逃跑了。”我手指着浣熊逃跑的方向。
我千不该万不该伸手指过去。老丹和小安肩并肩,吼叫着冲上了陡峭的河岸。我大声呼唤、呵斥,但又有什么用呢?它们慢慢的消失在沙沙作响的藤丛中。
大家静静的站着,竖起耳朵,倾听它们的叫声。声音渐渐被咆哮的暴风雪淹没。我靠着篝火坐下来,脸埋在臂弯里,呜呜地哭了。
我听见裁判对爸爸说:“这么稀奇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他只不过伸了一下手指而已,它们竟然疯狂地冲了过去。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猎犬呢?如果是牧羊犬或者其他种类的聪明猎犬也就罢了,可它们只不过是两只浣熊猎犬,平时捉捉浣熊而已!”
爸爸说:“没错,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亲眼见过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只喜欢一个主人的狗,它们俩却让我大开眼界。除了比利,老丹和小安不会跟着任何人打猎,连我都不行!你说怪不怪?”
爷爷在叫我。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他把手臂搭在我肩上,说:“你大可不必担心它们俩。不会有事的!天马上要亮了。到时候你可以去找它们。”
我说:“我知道。但是,如果浣熊过了河呢?它俩也会跟着游过去,毛湿了之后会冻死的。”
“咱们只能等着,往好的方面想。”他说,“赶快打起精神,别再哭了。你得像个浣熊猎人的样子。你没看见我掉眼泪抹眼泪吧,这只破脚可是疼得我直冷颤啊!”
和爷爷聊了一会,我感觉好多了。
“过来一起剥这两只流熊的皮吧!”爸爸说。
我站起身,走过去帮他。
两张浣熊皮剥下来之后,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将一张皮举到篝火边,不大一会它便被烤得暖乎乎的。我把它裹在了爷爷的伤脚上。爷爷笑呵呵的说:“孩子,感觉很舒服啊!另一张也烤烤吧!”
就这样,我们慢慢的熬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