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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美-威尔森·罗斯 当前章节:12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赢得奖杯和奖金对我来说是件人生大事,但并没有影响我捕猎。每天晚上我依旧会跑出去追捕浣熊。

三周以来,我一直在河谷一带艰难地搜寻。一天晚上,我决定重回飓风林。刚到狩猎区,老丹和小安就嗅到了猎物。老丹首先冲了出去。

两只猎犬从山脊追到深谷,随后又从山谷的另一边往上冲。跑到一块平地上后,它们兵分两路,继续追逐。它们持续不断的叫声告诉我,这是一场激烈的追捕。猎物被堵到树上后又跑了,两只猎犬穷追不舍,这样进行了三个回合。

每次猎物被堵到树上后,只要我一靠近,它便会纵身一跃跑掉,老丹和小安就会继续追。追了一会后,我感觉它不是浣熊,而是一只山猫。

我一直没让老丹和小安碰过这种动物,因为它们的皮毛质量不高。老丹和小安完全可以置山猫于死地,但是我觉得这样做徒劳无功。弄死一只山猫,不过是除掉了一只凶狠的肉食动物,没有其他任何好处。

老丹和小安第四次把山猫追到树上时,已经跑到了山顶。一番追逐后,我发现山猫已经气喘吁吁,这次一定待在树上跑不了了。我急忙冲过去。

我快到树旁时,小安跑了过来。它抬起前腿,鸣鸣地哀叫。似乎发生了不好的事。我停下脚步,借着月光,隐约看见老丹蹲坐在地上,对着树汪汪大叫。

那是一棵白橡树,树上挂着很多枯叶。白橡树是山里最后落叶的树种。

老丹不断地叫着,声音低沉。忽然,它做出了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举动—它不叫了。山里一阵沉寂。我的目光从树上转到老丹身上。它的嘴唇向外翻,龇着牙,对着黑漆漆的树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牙齿在月色下泛着白光,脖子上、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我被老丹的样子吓坏了,想唤回它,离开这个地方。我喊了两声,老丹没有动静。它不肯离开那棵橡树。它的身体里流动着猎犬的血液,那颗英勇作战的心从来不会感到恐惧。

我放下提灯,握紧斧头,慢慢的靠近老丹,想抓住它的项圈。我一边往前挪动着双脚,一边盯着树上。小安跟在旁边,也紧紧的盯着橡树。

忽然,我看到了那只动物—一对亮闪闪的黄眼珠从影影绰绰的树叶背后盯着我。我吓呆了,不禁停下脚步。

这时,老丹停止了低吼,山林又一次被沉寂包围。

我向着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望去。

树上有一大团身影,想必那动物的个头不小。它伏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离树干很近。它挪动的时候,刀片般锋利的爪子抓得树皮咔嚓作响。这时,它起身从树影中走了出来,向树干爬去。它走到月光下时,我看清了它的模样。我知道了,这是奥沙克地区一种被称作山狮的家伙。

老丹的一声长吼打破了群山的寂静。这吼叫与往日不同,我以前从没听到过。深沉的吼叫声穿越了一座座山峰,响亮而又清晰,在雾濛濛的夜晚慢慢传开来,传遍了平地,响彻了山谷,回荡在山崖间,如同一个迷失的灵魂在哭喊。老丹以此向山狮发出了挑战。

山狮一声低吼,咆哮起来。我见它蹲了下来,便知道它要做什么。我双手紧握斧头的梣木手柄,手心冒着汗。忽然,树上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山狮张开爪子,露出尖尖的黄牙,模样极其恐怖。

老丹没有观望。它弹起后腿,纵身一跃,撞上了从树上跳下的山狮。山狮的身体重重的砸中老丹,老丹跌落在地,滚出好远,最后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

猛烈的撞击使山狮失去了平衡,也跌落在地。这时,小安忽然朝山狮冲过去。我听到毛皮被撕裂的声音,小安的利爪险些抠进山狮的喉咙。

山狮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愤怒的翻了个身,将小安拖了下来,抬起右爪就向小安的肩膀抓去。它的爪子紧绷着,如利刃一样,砍进了小安的肩膀,抓出一个深深的伤口。小安尖叫一声,松开爪子,鲜血从它的伤口处喷了出来。小安没有停下,再次冲过去,与山狮滚作一团。

老丹被撞得一阵眩晕。它清醒过来后,冲出凌乱的树枝,汪汪地叫着,奔向山狮。

我愤怒极了,跟着老丹冲过去,加人了战斗,用身上唯一的武器—一把锋利的双刃斧,为老丹和小安拼命。

我疯狂地尖叫、哭号,向山狮砍去。

锋利的斧头落在了山狮身上,它忽然一个转身,两只狭长的黄眼珠恶狠狠地盯着我,燃烧着愦怒的火焰。它扭动着庞大的身躯,低低地伏向地面,肩膀上肌肉紧绷,鼓起了一个个疙瘩。我拾脚一跳,本想后退,不料却滑倒了,一下跪在了地上。我心想,这下完了。山狮尖叫着冲过来,吓得我毛骨悚然。

老丹和小安肩并着肩,同时从地上跃起,挡在了我面前,迎向山狮的恶爪,小的红色身躯为我挡住了凶猛的恶兽。

我大叫一声,挥着斧头冲了过去,重新加入战斗。我小心翼翼的挥舞斧头,以防伤到两只猎犬。

猎犬和山狮激烈地搏斗着,它们从山上滚了下去,滚过橘树林,越过树桩,滑过石块。它们愤怒的厮打着,翻滚着,扭成一团。我也一起滚了下来,尖叫,哭喊,不放过任何一个动手的机会。

山狮被我砍中了好几下,斧刃上血迹斑斑。但我并没有击中要害。我知道,用不了多久,两只猎犬便敌不过山狮的利爪和尖长的黄牙了。

山狮的嘶叫和猎犬的怒吼回荡在山间,仿佛地狱的魔鬼被放了出来。它们不停的厮打,跌到了峡谷最深处。

后来,山狮按住了老丹的喉咙,想趁机切断它脖子上的大动脉。听到老丹痛苦的号叫,小安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一口咬在山狮结实的脖子上。

为了支撑自己的身体,小安的爪子深深的抓着地面,同时紧紧的咬着山狮的脖子,使劲往旁边拖,迫使山狮的尖牙放开老丹的喉咙。它的四只小腿肌肉紧绷,因用力过猛而不停颤抖。

明亮的月光下,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忽然,我望见了山狮宽阔的后背,背上的肌肉鼓成了一个疙瘩,像钢铁一样坚硬。它抬起后爪,狠命向下抓去,力度足以使猎犬开肠破肚。

我把斧头高高地举过头顶,使出全身力气,径直朝山狮砍去。斧头越过两只猎犬,重重的砍在了山狮坚硬的阔背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声。锋利的斧刃劈开了厚厚的皮,切在骨头上,嘶嘶作响。

我呆呆的望着山狮的背,忘记了拔出斧头。

山狮疼得嗷嗷直叫,松开老丹的喉咙,蹬着后腿站了起来,爪子在空中乱舞。小安双眼紧闭,死咬着山狮的脖子往外拖,四条腿踢打着山狮的身体。

老丹遍身是伤,鲜血喷射而出,但它全然不顾,一跃而起,红色的身躯迎向山狮的利爪。我听到它有力的下巴咔嚓一声,一口咬住了山狮的喉咙。

山狮又一声号叫,鲜血喷涌而出,雨点般溅满了灌木丛、橡树叶。山狮像拳击手一样站立着,爪子在空中乱舞,细眼闪着黄光,充满仇恨。它全然不顾缠在身上的两只猎犬,直勾勾的望着我。我呆呆的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

山狮呼吸微弱,渐渐的走向死亡。它的后腿已经没了力气,但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鲜血从它的喉咙里喷射出来,致命的伤口在月光下闪着红光。它身体抖了一下,试着发出最后一声吼叫。

发生在深山里的悲剧就要结束了。山狮再也发不出响彻山谷的吼声。山里可怜的小动物们再也不用遭受恶狮的追踪了。

山狮向我倒过来,似乎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我。

但它的身体重重的倒在了地上。我的头嗡的一声响,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山间一片寂静。一只小鸟啾啾地叫着,往山上飞去。一股冬日的微风吹过,山谷里飘舞起片片枯叶,瑟瑟作响。一阵寒意袭来。

山狮已经断了气,两只猎犬还咬着它不放。它倒下的时候,斧头被震了出来。我看见斧头躺在月光下,沾满了鲜血。

僵硬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我感觉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某一个时刻,也是这把斧头,同样沾满了鲜血。我想到了普理察家的鲁宾,耳边回荡着那句熟悉的话:恶有恶报。

我站起来,向老丹和小安走过去,想看看它们的伤势。我费了不少工夫,才劝说小安松开口。我检查了它的身体,身上有几处被咬伤了,但都不致命,最严重的伤在肩上,是一条长长的口子,白色的骨头都露了出来。小安开始舔舐自己的伤口。

但是,无论我怎样劝说老丹,它都死死地咬着山狮不肯松开。也许它还记得我从镇上背它们回来的那个夜晚,当时我们在山洞里过夜,它还是一只幼崽,山狮对着我们吼叫,老丹勇敢的冲着它还击。

我握住它的后腿,想把它从山狮身上拉下来,但是根本没用。它知道自己必须死死地咬住,决不能松口。我告诉它,一切都结束了,山狮已经死了。我劝它松口,告诉它我必须检查它的伤势,但是它根本不听我的话,甚至都不睁开眼看我一下。它已经下定了决心,非要死死地咬着山狮,直到山狮的身体变冷、变僵。

我拿起斧头,用斧柄撬开了老丹的下颌,随后抓住它的项圈,把它拖到了一边。

我腾出一只手检查老丹的伤势,另一只手仍紧紧的抓着项圈,我知道,一旦松手,老丹一定会向山狮冲去。我摩挲着它短短的红色毛发,它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颤抖着,身体又热又湿,毛茸茸的长耳朵被撕得一条一条的,肚皮两边的肋骨波利爪抓开,露出白色的骨头,血肉模糊的伤口遍布全身。

老丹疲惫的脸上露出友好的神色,让人不忍去看。它的右眼被山狮的利爪划过,已经肿得睁不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瞎了。

鲜血从它的伤口流出来,一滴一滴的贱到满地的橡树叶上。我感觉它的血似乎要流干了,顿时心如刀绞,泪如泉涌。这时候,我做了猎人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我扒开树叶,让鲜血直接滴到地上,和黑土混在一起,然后将混着血的泥团抹在伤口上,用来止血。

我一手拿着斧头,一手拖着老丹的项圈爬出山谷,心想,把它带到很远的地方,它就不会冲回去找山狮了。

到达山顶后,我看到提灯躺在那里,发着微弱的黄光。我放开老丹,把提灯捡了起来。

我站在山顶往四处望去,想弄清楚现在的位置。越过山脚和田野,我看到了那条冒着白汽的大河。随着蛇形的河流走向,我弄清了自己的位置。河流的每一个弯道我都了如指掌。

我转过身,呼唤着猎犬,急切的想冲到家里,给它俩疗伤。小安坐在旁边,舔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我看到老丹的影子晃来晃去。

月光下,我观察着它,心里充满了骄傲。哪怕受了伤,它也要确保周围没有山狮才放心。

我唤了一声,它拖着受伤的腿,一路小跑着来到我身边。我抓着它的项圈,又检查了它的伤势。借着提灯的微光,我清楚地看到沾满泥土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小安也跑了过来。我蹲下来,将它俩搂在怀里。如果不是它们的忠诚和勇气,我很可能已经死在了山狮的利爪下。

“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对它们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站起来说:“咱们回家吧,我得给你们疗伤。”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起先,我以为是鸟或者夜鹰发出的。我停下来听了听,又看了看小安,它望着身后。我转过身,没看到老丹。

这时又传来一声低沉的惨叫。小安猛地往回跑去。我也飞快地跟上。

老丹侧身躺在越橘丛里,悲鸣着,满眼哀求的神色。眼前的一幕让我吓呆了。它的内脏流了出来,与越橘丛缠成一团!我蹲在旁边,吓得失声痛哭起来。

我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山狮在老丹柔软的肚皮下抓出了一个口子,我前两次检查时都没有发现。现在内脏从伤口里流了出来,缠在越橘丛中,老丹一动,内脏便被扯一下,它自然痛得叫了起来。

我抚摸着它的脑袋,它鸣呜地叫了几声,伸出温暖的红舌头,舔着我的手。我眼里含着泪,对它说:“撑住啊,好伙计,撑住!一切都会好的,让我来照顾你。”

我扒开灌木丛,颤抖着将老丹缠成一团的内脏托在手心,然后掏出手帕,小心翼翼的抹掉内脏上沾着的沙子、树叶和松针,又颤抖着将内脏从裂开的伤口处塞回老丹的肚子里。

我要抱老丹,就没办法拿斧头和提灯,只好把斧头用力一扔,嵌在一棵白橡树上。之后我吹熄提灯,把它挂在斧头上,然后用羊皮外套裹住老丹,急匆匆的往家里跑去。

到家后,我喊醒爸爸妈妈,一起为两只猎犬处理伤口。妈妈小心翼翼的将老丹的内脏掏出来,放在一盘肥皂水里,清洗上面的松针、叶子和沙石碎粒。

“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希望这样做有用,那样我心里会好受些。”妈妈边洗边说。

清洗干净后,妈妈轻轻的将内脏从伤口处塞进去,用针缝上伤口,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小安的伤处理起来要简单些。我扶着它的头,妈妈用消毒水为它清洗伤口。由于消毒水的强烈刺激,小安鸣呜地叫起来,舔着我的手。

“别怕,乖孩子,”我对它说,“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处理好伤口,我打开门,看着小安一瘸一拐的向自己的窝走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鸣咽,转身一看,是妹妹们站在房门口。她们穿着长长的白色睡衣,一脸悲伤地站在那里,让我很心疼。

“小安没事吧?”大妹妹问。

“没事,”我回答,“受了重伤,但没什么大碍,我和妈妈已经处理好了。”

“老丹是不是伤得很严重?”她又问。

我点了点头。

“到底有多严重呢?”她追问。

“很严重,它的肚皮被抓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我说。

听到这话,妹妹们都哭了。

“来,”妈妈走过去说,“你们几个都回去睡觉。半夜光着脚站在这里,小心感冒。”

“妈妈,”小妹妹说,“上帝是不会让老丹死的,对不对?”

“宝贝,我不知道,快上床睡觉吧。”妈妈说。

听了妈妈的话,妹妹们转身慢慢的走回房间。

“从猎犬的伤可以看出,那是一场激烈的搏斗。”爸爸说。

“很激烈,爸爸,”我说,“我从没见过那么激烈的场面。如果不是为了帮老丹,小安是不会与山狮搏斗的。老丹咬着山狮的喉咙不肯松口,山狮都死了它也不肯松口。我只好撬开它的嘴巴。”

爸爸望了一眼老丹,说:“比利,这是它的本性,它的身体里流淌着猎犬的血,它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猎犬。它最爱两样东西一你和捕猎,这就是它的全部。”

“爸爸,如果没有老丹和小安的话,我现在可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我说。

“你在说什么?”妈妈说,“什么叫“不能站在这里”?”

我跟爸爸妈妈讲了山狮是如何扑向我,猎犬又是如何为我挡住危险的。

“它们从地上一跃而起,肩并着肩,靠得那么近,就像合为了一体。”我说。

妈妈叹了一口气,双手蒙住脸,哭了起来。

“难以想象,”她啜泣着说,“真是难以想象。真不敢想象你差点就没了性命。我承受不了这样的事……”

“好了,好了,”爸爸走到妈妈面前,将她揽在怀里说,“别那么脆弱。一切都过去了。让我们心怀感激,尽力医治老丹吧。”

“爸爸,老丹会死吗?”我问。

“比利,很难说,”爸爸摇了摇头,“它失血过多,伤势很重,现在我们只能等等看了。”

我们并没有等太久。老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可怕的咕噜声。我跪在地上,将它的头枕在腿上。

老丹一定知道它快要死了。它睁开眼看着我,轻轻的叹了口气,尾巴无力地摆了摆,然后,那双充满友爱的灰色眼睛永远地合上了。

我不相信老丹已经没了气息。我跟它说话:“老丹,你不能死,不要离开我!”

我看着妈妈,希望她能告诉我老丹没死。妈妈的脸毫无血色,苍白得仿佛梧桐树干,眼里流露的悲伤撕扯着我的心。妈妈张了张嘴,说了些话,但是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感觉一阵冰冷的风吹过全身。我站起来,跌坐在椅子上。妈妈走到我身边安慰我,但是我只听到没有内容的呢喃。

爸爸轻轻的抱起老丹的尸体,将它放到了屋外的门廊上。随后他回到屋里,说:“唉,咱们已经尽力了,但是这种事是无法挽回的。”

我从未见过爸爸妈妈像今晚这般疲惫,我知道他们想安慰我,但是却不知说什么好。

爸爸说:“比利,别想太多,伤心过度对身体不好。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忘记痛苦。别忘了,你还有小安呢。”

此时此刻我完全没有想到小安。我知道它没事。

“感谢上帝把小安留给我。”我说,“但是,我怎么能忘记老丹呢?它是为我而死的,它用自己的身体保全了我的性命,我永远都不能忘记这样的恩情。”

妈妈说:“今晚是一场噩梦。大家都上床休息吧,也许明天就会感觉好点。”

“我不睡,妈妈,”我说,“您和爸爸去睡吧。我想待一会,反正我也睡不着。”

妈妈本想再劝我几句,但是爸爸朝她摇了摇头,他们相互搀扶着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壁炉前,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麻木。老丹死了,这让我无法接受。今晚之前它们还活蹦乱跳的,但是现在,其中一个毫无征兆地死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壁炉前坐了多久,后来门廊传来一阵声响。我起身走到门边,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是低低的呜咽伴着沙沙声。

除了猎犬,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一定是我的猎犬。它没有死,它又回来了。我的心怦怦直跳,打开门走出去。

眼前的一幕让我吓呆了。是小安。它从小就睡在老丹身边,现在老丹死了,它离开狗屋,来到门廊,紧紧的蜷缩在老丹身旁。

小安抬头看着我,鸣呜地叫。我看不下去了。

忽然,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原来我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家里跑了出来。我爬起来,继续跑啊,跑啊,穿过我家的玉米地,一直跑到河边,直到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天已经破晓,灰濛濛的一片。我大哭起来,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哭哑了嗓子。

我听见松鼠在叫,明亮的阳光照下来。天亮了,我爬起来往家里走去。

路过牛棚的时候,爸爸正在喂牲口。他走到我面前说:“早餐马上就好了。”

“我不想吃,爸爸,”我说,“我不饿,我还有事要做,我要把老丹埋了。”

“先吃早餐,”他说,“我今天不怎么忙,我帮你。”

“不用了,爸爸,”我说,“我自己可以。您去吃饭吧,跟妈妈说我不饿。”

爸爸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悲伤。他摇摇头,转身走开了。

我用粗糙的松木板给老丹做了一个盒子,在盒子里面垫了些麻布条和玉米皮。盒子做得很简陋,但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我在山顶上一棵美丽的红橡树下挖了一座坟墓,把老丹安葬在这个春天将会开满野花的地方。

这里风景秀美,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田野,弯弯曲曲的河道,还有河谷上高大的密林中的梧桐树、白桦树、枫树……我想,在那些雾濛濛的夜晚,当别的猎犬在河谷低吼时,躺在月光里的老丹一定能听到。

拍好最后一铲土,我坐了下来,任由思绪回到几年前。我想到了破旧的酵母粉罐,想到了第一次在车站看到两只小狗的情景,想到了辛辛苦苦赚下的五十块钱那些钓鱼人,那一块块蓝莓地……

我看着老丹的坟,眼里满含泪水,“你这一生过得很值,老伙计,很值。”

我会永远记得,这座坟墓里埋着我的挚友。

两天之后,我跟着爸爸在河谷一带伐树开垦田地。回到家时,妈妈说:“比利,快去看看你的狗,它绝食了。”

我四处找了个遍。牛棚里没有,粮仓里没有,我看了看门廊,也没有发现小安。我呼唤着它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我把妹妹们都喊过来,问她们看没看到小安。小妹妹说小安去了花园。我去花园看了看,喊了几声,没有小安的身影。后来,我远远的看见小安趴在布满荆棘的黑莓丛里缩成了一团。我试图把它唤过来,但是它一动不动。我走到它身边,它抬起头看我。

小安眼神疲倦。这双眼睛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温柔的眼睛,而是充满了阴霾,失去了激情和生机。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把小安抱到屋里,喂它食物和水,可是它连碰都不碰。我感觉它已经奄奄一息。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它身上隐藏的伤在作怪,但我仔细检查它的身体,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爸爸进屋看了看小安,然后摇摇头,对我说:“比利,别费劲了,它已经没有了生存的欲望。”

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小安会放弃生命。

我把鸡蛋和奶油调成糊往小安嘴里灌,它还是一动不动。我把它抱到门廊,将它放在老丹躺过的地方,然后给它盖上麻袋。

整个夜里,我几次起床去看小安。第二天早上,我掰开小安的嘴巴,希望能灌进去一点热乎乎的鲜奶。中午,小安的情况仍没有好转。我的爱犬已经彻底放弃了,它不想活下去了。

傍晚,我从地里回来,不见小安的踪影。我急急忙忙找到妈妈。妈妈说她看到小安离开家,去了那片洼地,她还说小安看起来很虚弱,几乎站不起来了,她眼看着它慢慢的消失在丛林中。

我直奔洼地,不停的呼喊着小安的名字。但是我找遍了洼地,也不见小安的影子。我继续找,祈求上帝让它回到我身边。但是小安没有出现。我爬出洼地,四处寻找、呼喊,仍然没有回应。小安失踪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希望—我想到了老丹的坟。小安肯定在那里!

到达坟地后,我看到小安后腿直直的伸着,前腿抱在胸前,头枕在老丹的坟上。从落叶上的痕迹可以断定,小安是一路拖着身子过来的。我叫了叫,它没动。小安就这样用最后一丝力气一步步拖着身子,来到了老丹的坟前。

我在小安身旁跪下,伸出手抚摸它,它还是没动,没有鸣咽声,也没有对我摇尾巴。我知道我的小狗死了。

我抱起小安放在膝上,两眼满含泪水,凝望天空。苍天啊,为什么老丹和小安都死了?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隐约听到身后有声音。妈妈来了。妈妈挨着我坐下来,抱着我说:“比利,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我也知道你很伤心,但是,人的一生总要承受这样或那样的痛苦。上帝在人世的时候,也受了不少苦。”

“妈妈,我懂,”我说,“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老丹的离去对我打击很大,现在小安也不在了,它们俩都离开了我。这是为什么呀?”

“比利,你并没有失去它们,”妈妈说,“它们会永远活在你心里。况且你还可以再养狗啊。”

我拒绝了妈妈的提议。“我不会再养了,”我说,“一只都不会养,没有哪只狗比得上老丹和小安。”

“大家都这么觉得,比利,”妈妈说,“尤其是我,我相信谁也不能替代它们。老丹和小安帮我实现了一个我本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祈祷。”

“我再也不会相信祷告之类的了,”我说,“为了老丹和小安,我祷告,祷告,现在看看吧,它们都死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后来,她温柔的说:“比利,我知道这样的事很难接受,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想开的。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就是不懂,”我说,“就算长到一百岁,我也不懂它们为什么要死。”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想不出合适的话。”妈妈望着远处自言自语。

我抬头看看妈妈的脸,她的眼里噙着泪水。

“妈妈,您别哭,”我说,“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跟妈妈呕气,我明白,你是心中不平。”妈妈边说边把我紧紧的揽在怀里。

爸爸的声音传来,他地叫我们回家。

“走吧,”妈妈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爸爸有话对你说。听完爸爸的话,我想你心情会好点的。”

“妈妈,我不能把小安丢在这里不管,晚上天气很冷,我想把它带回家。”

“不行,你不能这样,妹妹们看到小安会受不了的。我们给小安弄个舒服点的安身之处吧。”

妈妈用手拢了一堆枯叶,然后把小安从我怀里抱过去,放在地上,用树叶埋好。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它身上,不愿意去想第二天怎么安置它。

我们回到家,看到爸爸和妹妹们正在家门口等我们。妈妈把小安的事告诉了大家。妹妹们跑到妈妈身边,把脸埋在妈妈的长裙里,不停的哭泣。

爸爸走到我身边,手放在我的肩上,说:“比利,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人生中有很多需要坚强的时刻。现在你就要坚强起来。我理解你所承受的打击,也理解那种痛苦,但是万事皆有因果,仁慈的上帝这样做,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爸爸,没有理由让老丹和小安离开,”我说,“没有任何理由。它们一点错也没有,它们是无辜的。”

爸爸用眼神向妈妈求助,但是妈妈没有吱声。于是爸爸接着说:“咱们进屋吧,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猜猜今晚咱们吃什么?”妈妈说,“比利,晚餐有你最喜欢的地瓜饼,你很喜欢吃,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但是心思根本不在地瓜饼上。

我们一起进了厨房,但是爸爸转身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爸爸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来到厨房。我认识这个绑着闪亮的蓝丝带的盒子,妈妈一直用它存放贵重物品。

房间被沉默笼罩着。爸爸走到桌子一头,放下盒子,然后慢慢的解开丝带。他笨手笨脚,双手不停的颤抖。拿掉盒盖后,爸爸取出几捆纸币。

爸爸把纸币整齐的堆好,抬起头看着我。“比利,”他说,“你知道,妈妈一直在祈祷,祈祷有一天咱们能赚到足够的钱,搬出这个山区,让你们接受正规的教育。”

我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他压低声音说,“你的猎犬实现了妈妈的愿望。这些钱是老丹和小安挣来的。我辛勤地经营农场,也只够大家吃饱穿暖。我把用浣熊皮换来的每一分钱都存了起来,现在终于赚够了。”

“这难道不令人惊喜吗?”妈妈说,“这是一个奇迹。”

“真的是个奇迹。”爸爸对妈妈说,“还记得吗?比利曾经祈求上帝赐给他小狗。现在回头想想,比利得到了两只猎犬,而正是这两只猎犬实现了你的愿望。我确信这就是奇迹。”

“既然上帝把老丹和小安赐给我,为什么又把它们带走呢?”我问。

“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爸爸说,“我和妈妈决定搬到镇上的时候,曾经想过把你留给爷爷照顾,因为我们不想把你和两只心爱的猎犬分开,正好爷爷也需要一个帮手。我想上帝之所以把它们带走,是因为他不忍心看着我们一家人被拆散。”

爸爸对命运深信不疑。他认为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他总能在《圣经》里找到问题的答案。

他发现刚才的一番话对我没起多大作用,便坐下来,一脸悲伤的说:“现在让我们感谢上帝赐予的食物,感谢他带给我们美好的东西。我在此特别为比利祈祷,希望上帝帮助他。”

爸爸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进去。

大家都没有心思吃饭。

我匆匆的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

妈妈进来了。“睡吧,睡个安稳觉,明天心情会好起来的。”她说。

“妈妈,我没办法开心,”我说,“明天我还得安葬小安。”

“我能理解,”妈妈边说边帮我拉了拉被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妈妈,”我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帮我,我想自己动手。”

“比利,你总是一个人做事,”妈妈说,“这样是不行的。人一生中总有需要他人的时候。”

“我都懂,妈妈,”我说,“但是这次就让我一个人做吧。猎犬还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生活了,那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世界。我们一起打猎,一起玩要。您知道吗,妈妈,小安过去常常在晚上爬到我窗前,探着脑袋,只是为了看看我睡得好不好。小安对我很重要,我想一个人安葬它,”

“好吧,做完祷告你就睡吧。明天早晨心情肯定会好起来的。”

我不想做任何祷告,我心里难受极了。家里人入睡很久后,我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凝望黑夜。我试着思考,但是大脑一片空白。

夜里,我起床来到窗前,望着狗屋。月光下,狗屋空空荡荡,看起来孤零零的。曾有无数个夜晚,我躺在床上,听着那扇小门吱吱呀呀,老丹和小安进进出出。我就这样望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妈妈听到我起床的声音,便来到我的房间。她抱着我说:“比利,你不要这样,这样会把自己弄病的。如果你生病了,妈妈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妈妈,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说,“我很伤心,没有办法控制。您别为我难过。”

“我怎么能不难过呢?”她说,“比利,来,睡吧。我担心你会感冒。”

妈妈给我盖好被子后,在床边坐了一会,望着黑夜,自言自语:“要是有什么办法就好了……我该怎么办呢?”

“妈妈,没人能帮我,”我说,“没人能让我的狗重生。”

“我知道猎犬不可能回来了,”妈妈说,“但是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帮你—必须想个法子。”

妈妈走后,我把脸埋进枕头,一直哭,一直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用松木板为小安做了一个盒子。这个盒子比老丹的小一些。每往板子里砸进一颗钉,我的心就更痛一点,郁结就更多一些。

妹妹们跑过来看能不能帮上忙。她们兀自站着看了一会后,哭着跑开了。

我把小安葬在了老丹身旁。我知道这是小安希望的。这里埋葬的不只是老丹和小安,还有我人生的一段记忆。

我想起在丛林里打猎时见过一片砂岩地,便去那里拣了一块漂亮的红色石头。我回到老丹和小安的墓前,小心翼翼的将它们的名字刻在了石头上。

我望着两座小坟,想起爸爸跟我说过的话。我试图弄明白他讲的那些道理,但是如何想得清楚呢?我心里依旧很难过,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般。

我找到妈妈,想跟她谈一谈。

“妈妈,”我问,“您说,上帝是不是为善良的狗准备了天堂般美丽的地方?”

“是的,”她说,“我想上帝一定这么做了。”

“您觉得他为猎犬准备狩猎的地方了吗?就像咱们这里,有山,有树,有河流,有玉米地,还有栅栏。他真的准备了吗?

“比利,照《圣经》。上所说,”她说,“天堂里的东西比我们这里要多得多。我想一定是这样。”

我陷入了沉思。妈妈整了整我的上衣。“你心情好点了吗?”她问。

“我还是很难受,妈妈,”我把脸埋进她的长裙,“但感觉好些了。”

“我很高兴,”妈妈拍着我的头说,“我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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