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几乎每个男孩一生中都饱尝过美妙爱恋带来的酸楚滋味。我说的不是男孩对住在马路尽头那个漂亮女孩的痴迷,而是对小狗的真挚喜爱。那狗四只爪子小小的,尾巴弯弯的,牙齿锋利,会吮吸小主人的手,和小主人一起嬉闹、玩耍,甚至同吃共眠。
我患上这种可怕的恋狗情结时刚满十岁。我可以肯定,世上再没有哪个孩子比我的这种感情更加强烈。一心想拥有一只爱犬却不能如愿,这对年幼的孩子而言并不好过。这种愿望不停的挠着你的心,溜进你的梦,越来越强烈,终于有一天,它超出了一个小男孩的心理承受能力。
假如我和其他男孩一样,只是想要一只狗,父母肯定会想尽办法满足我,但我的愿望却与众不同。一只小狗哪行呢?我想要两只,而且不是随便什么狗都可以打发我,必须是特定品种的小狗。
我必须弄到两只小狗。我找爸爸聊了一次。他挠了挠头,思索良久。
“哦,比利,听说哈特菲尔德老人的牧羊犬要生小崽了。我保证给你弄一只来。”他说。
这些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在了我身上。“爸爸,我不想要可怜的牧羊犬,我想要猎浣熊的猎犬。而且,一只哪行,我想要两只。”
爸爸的表情告诉我,他想帮我,却爱莫能助。
他说:“比利,那些捕杀浣熊的猎犬是要花钱买的,咱们家现在哪有钱呢!等咱们有钱了,能买得起的时候,我一定让你养,但现在还不行。”
我没有灰心,和爸爸谈完,我又跑去找妈妈。但情况也不妙。妈妈毫不犹豫的说,我的年龄还小,不能牵着猎犬出去打猎;另外,猎人是要有长枪的,除非我年满二十一岁,否则怎么可能携带猎枪呢?
我真是想不明白。我们这一带是世界上最棒的狩猎区,而我竟然连只猎犬都没有。
我家位于奥沙克山区的一个美丽山谷中。这里地势崎岖不平,人烟稀少。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是彻罗基家族的,妈妈体内流淌着彻罗基家族的血液,所以分到了这块地。这是一片狭长的土地,从奥沙克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奥克拉荷马州东北部的伊利诺伊河岸。
这片黑土地非常肥沃。爸爸常说,丢把锯子到土里都能长出庄稼来。他是第一个用冷冰冰的耕犁开垦这片原始土地的人。
妈妈挑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建房安家。房屋坐落在小峡谷入口处的丘陵边上,被高大的红橡树团团围住。屋后便是雄伟的奥沙克山脉,蜿蜒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每逢春来,野花、紫荆、木瓜、山茱萸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便随风飘荡,弥漫整个山谷。
农田下方,湛蓝的伊利诺伊河水弯弯曲曲地流淌。河两岸长满了挺拔的梧桐、桦树、械树……绿荫成行,沁人心脾。
在一个十岁的乡下男孩眼里,这里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我常常去山中漫步,到河边玩耍。我熟悉茂密的藤丛里留下的串串脚印,也认得河畔泥泞中的动物行踪。
这些踪迹中最令我心驰神往的,是浣熊留下的稚嫩足印。有时候,我会躺上几个小时,静静的观察它们。离开之前,我会拿根柳枝将一串串印痕抚平,美其名日“小主人的记号”。第二天,当我再次匆匆赶来时,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十有八九会留下浣熊的新脚印,这里一串,那里一串……
我清楚,浣熊夜间曾从这里窜过。我闭上双眼,几乎能看到它弓着腰,摇摇晃晃的行走,灵敏的小爪子沿着河岸搜索龙虾、青蛙、小鱼……
自从学会走路,我就已是一名猎手。我在栅栏边抓过蜥蜴,在谷槽里逮过老鼠,在田间的小溪里捕过青蛙。我是一位年轻的探险家!
日子一天天缓慢地流淌,我对狗的渴盼越来越强烈,甚至在睡梦中都能见到它们。我又去找爸爸妈妈,得到的仍然是同样的答复一一好猎犬是要花钱的,家中却一贫如洗。
我的症状严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体重下降,不思饮食。妈妈察觉后,和爸爸聊了起来。
“你可要想想法子了。”妈妈说,“我还没见孩子这么伤心过。这不对劲,一点也不对劲!”
“我也注意到了。”爸爸回答,“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你清楚,咱们没有那个叫‘钱’的东西。”
“我管不了那么多。”妈妈说,“你一定要想想法子。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那副伤心的样子。而且这孩子越来越难对付,天天围着我转来转去,缠着要买猎犬。我根本做不了家务。”
“我答应给他弄只小狗来,”爸爸应道,“但是,并不是随便什么狗就能打发他。他一心想要猎犬,但那是要花钱买的。你知道帕克家的孩子花了多少钱才买到两只猎犬吗?两只小猎犬竟花了七十五美元!如果我有那么多钱,我会去买一头毛驴,至少现在家里用得着啊。”
我在隔壁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些话起初让我感觉很好,毕竟他们注意到了我的决心。但不一会,那种美妙的感觉就不知所踪了。我知道家里很穷,我开始难过起来。
一番思索后,我觉得必须做出妥协。我对爸爸说我想好了,不要两只猎犬了,一只就够。爸爸神色忧伤,这让我心中感觉针扎般难受。
爸爸拉我坐在他的腿上,我俩坦诚地聊了起来。他说,时下的日子不好过,庄稼都卖不出好价钱。有些乡下人已经放弃耕地,改去修铁路了,因为这样才能养活家人。如果情况不好转,他也得去挖路基。他愿意用所有家当给我换两只狗,但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来。
我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到卧室,哭泣人梦。
第二天,爸爸出门去买东西,很晚才回来。我冲到他跟前,希望他给我一袋糖,然而,他递给我的却是三只捕兽夹。
即便圣诞老人带着一大群驯鹿从山上飞驰而下,也不会让我如此兴奋。我蹦啊,跳啊,激动得哭了起来。我紧紧的搂着爸爸,赞扬他有多么伟大。
爸爸踩下弹簧,给我示范如何支起铁夹,又告诉我如何松开扳柄。那天晚上,我将三只捕兽夹带进卧室与我同睡。
第二天清晨,我把夹子支在了牛棚附近,捕捉到的第一样猎物是我家的猫萨米尔。这下子不引起骚乱才怪呢!我并没打算捉萨米尔,只想抓只老鼠,谁知萨米尔却在夹子旁嗅来嗅去,最终酿成了惨剧。
妹妹们大声哭着叫妈妈。妈妈一路小跑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需要谁告诉她,她已经从萨米尔的惨叫声和急促的喘息声中找到了答案。
萨米尔发怒了。它不清楚咬住自己爪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不断冲夹子发出可怕的嘶嘶声和尖叫,玉米棒粗细的尾巴高高翘起,瘦小的身体上毛发根根直立。谁都不敢接近它。
妹妹们拼命大叫“萨米尔真可怜!萨米尔真可怜”,吵得人脑袋犯晕。
妈妈“嘘”了几声,她们才安静下来。随后妈妈让我去取晾衣竿。
妈妈是男孩的好帮手。她握着晾衣竿,把尖叉慢慢靠近萨米尔的脖子,将它按在了地上。
夹子咬住爪子已是痛不可言,脖子又被尖叉按住,更是雪上加霜。萨米尔怒气冲冲,连声尖叫。我一辈子都没听到过如此疯狂的叫声。
没过多久,周围的小动物都惊慌起来。母鸡咯咯咯地叫着,拍打着翅膀飞到了半山腰;奶牛黛西把牛棚拱了个底朝天,当晚也不让人挤奶;家猪胖安哼哼哼地尖叫着,跑了一圈又一圈……
萨米尔又扭又蹬,嘶嘶乱叫。然而,这并没有减轻它的痛苦。妈妈还是那么勇敢,那么有办法。她牢牢的将萨米尔按在地上,我跑过去,踩下捕兽夹的弹簧。挣脱后的萨米尔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转眼间就钻到了牛棚下。
一切平息下来后,妈妈对我说:“猫不会给你惹麻烦了。我想它已经得到了教训。”
但妈妈大错特错了。萨米尔可是一只闲不住的猫,它趴在红色的橡树枝上,密切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菜园里几株笔直的向日葵下有几枚光滑的小爪印。我想这一定是老鼠留下的,却不知道这里竟然是萨米尔钟爱的狩猎地。我支起了铁夹子,萨米尔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它的狩猎领地弄得一团糟,于是跑过去探个究竟。
不大一会,萨米尔便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爸爸每次见到萨米尔躺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四只爪子包着浸过树脂的破布,就笑得前仰后合,一直笑出眼泪来。
妈妈又和爸爸谈了一次。她让爸爸叮嘱我几句,我要是再逮住家猫,她可真受不了了。
爸爸告诉我,以后要小心选择支捕兽夹的地方。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萨米尔是我见过的最烦人的猫。它每次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还跑过来乱嗅一气。”我说。
爸爸看着萨米尔。它伸展四肢沐浴在阳光下,前后爪子都绑着绷带,长长的尾巴嗖嗖地甩来甩去。
“爸爸,你看,它又望着我,等我支夹子呢。”我说。
爸爸朝牛棚走去,我听见他哈哈大笑起来。
萨米尔的日子并不好过,后来它离开了家,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已经变得瘦骨嶙峋。它不再是昔日那只友善的猫了,它总是神情紧张,不允许任何人抚摸。每次它都大口大口的喝完牛奶,随后便匆匆跑进树林。
对于铁夹子总是捕住萨米尔这件事,我感到特别愧疚。有一次,我打算与萨米尔和好,但当我伸手抚摸它的后背,它却像一只受惊的母鸡一样猛地警觉起来,眼睛变成了深绿色,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两只前爪跃跃欲试,似乎时刻准备抓破我的脑袋。我暗想,还是离它远些吧。
没过几天,家中的老鼠就被捕干净了。之后发生了一件令人揪心的事—夹子逮住了妈妈心爱的母鸡。这又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爸爸让我去农田后面的藤丛里捕猎。于是奇迹出现了—我捕获了负鼠、鼬鼠、野兔、松鼠……
爸爸教我如何剥去猎物的毛皮。我把剥好的毛皮整齐的钉在熏肉房的外墙上,然后花好几个小时慢慢的欣赏这些壮观的战利品。
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这么多的战利品之中却没有一张浣熊的毛皮。我哪能捉住老练的浣熊呢?对我来说,那些家伙太机灵了。它们能让扳机失灵,然后偷偷的叼走捕兽夹上的肉饵,有时候甚至将夹子弄个底朝天。
这些捕兽夹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对猎犬的渴望,然而,它们就像到手的玩具一样,等新鲜感渐渐消失,我又变回了原先那个想要猎犬的孩子。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我的欲望更加强烈,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捕兽的美妙感觉。
我又去纠缠妈妈。她说:“不行!孩子,别再提这事了。我本以为有了捕兽夹,你就会心满意足。比利,我今后不想再听到猎犬这两个字。”
我知道妈妈一向说到做到。这让我很伤心,我决心离家出走。我悄悄的收拾了半盒桃子、几块冰凉的玉米饼和几个洋葱,走到空荡荡的屋后。一切都计划好了,我要离开家,去一个大城市,找到上百只猎犬,然后把它们带回来。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但忽然,远方传来了野狼的长嚎。这彻底打消了我离家出走的念头。
那年秋天,狩猎季节开始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事,着实让我激动不已。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认真思索着如何才能得到心仪的猎犬。这时,我听到了浣熊猎犬低沉的嚎叫。我起身下床,打开窗户。猎犬的声音再次传来。在那个凉意袭人的秋夜,猎犬低沉的叫声清晰的回荡在空中,偶尔还能听见猎人急促的呼唤。
浣熊猎犬忙碌了整整一夜,黎明鸡叫的时候才停下来。那个晚上彻夜不眠的不只是猎人和猎犬,还有我。我一直没睡,静静的听着,直到吠叫最后的回音也慢慢消失。
那天清晨,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弄到心仪的猎犬。我又去找妈妈。这一次,我试着讨好她。我对她说,如果她给我买一只猎犬,我就把卖皮毛的钱赚下来,给她买新衣服和漂亮的帽子。
当时,我看到妈妈眼中噙着泪水。我也哭了。妈妈吻着我的额头,安慰我。于是我决定再也不提猎犬的事。我不忍心看到妈妈流泪的样子。
第二天晚上,我又听到了浣熊猎犬的声音。我用枕头蒙住脑袋。但这样做有什么用呢?猎犬的叫声穿过枕头,不停的在我耳畔回荡。如果猎人知道他正在慢慢的杀死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我相信,他一定会给自己的猎犬戴上口罩。
睡觉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便在那些听不见猎犬叫声的夜里,我也难以入眠。要是猎犬出来打猎了,而我却睡着了,岂不是会错过那些美妙的声音?
狩猎季节结束的时候,我的精神和健康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双眼红肿、充血,体重骤降,瘦得像根秸秆。妈妈看了看我的舌头,翻了翻我的眼睑。
“你没睡好,是不是?”妈妈问。
“为什么要睡觉?睡不着为什么还要睡呢?”我反问。
妈妈皱了皱眉头,我知道她很伤心。她对爸爸说,她很担心我的健康。
“哦,比利没什么问题,他只是被囚禁了整整一冬。孩子需要阳光,需要锻炼。他快十一岁了,今年夏天就让他去田里给我帮帮忙,身体会健壮起来的。”爸爸说。
爸爸的想法不错,我想,我终究要长成男子汉了,可以帮爸爸做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