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跑到爷爷的杂货店。他总是摇着头说还没收到任何音信。日历翻到了星期一,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店里。爷爷表现得与平日很不一样,他正和五、六个种地的有说有笑,兴致很高。每次我注视他的眼睛,他总会微笑起来,还朝我使眼色。我心想,这些农民什么时候才肯离开呢?过了一会,杂货店里终于变得空空荡荡了。
爷爷对我说,他已经收到了回信。猎犬繁育基地还在,而且那里还有猎犬出售。此外,猎犬买卖每况愈下,每只的售价便宜了五美元。说完他递给我一张十元的纸币。
“现在咱们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爷爷说,“送信的马车不能运载猎犬之类的动物,所以你的猎犬只能被运到塔勒阔镇的车站。我在订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猎犬催领单会送到你手上。”
我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又追问爷爷还需要等多长时间才能收到通知单。
爷爷说:“我也不知道通知单什么时候到,但应该用不了几个星期。”
我又问:“怎么才能把猎犬从塔勒阔镇取回来呢?”
爷爷说:“平时经常有人去塔勒阔镇,你可以搭便车。”
当天晚上,我问爸爸:“爸,咱们离肯塔基州有多远?一家人享用晚餐时的宁静被打破了。我似乎引爆了一颗炸弹。话音刚落,客厅就变得鸦雀无声。年龄最大的妹妹随后咯咯笑了,两个小妹妹则睁大眼睛望着我。
爸爸兴致索然地笑着说:“这个……我不清楚具体有多远,但肯定不近。你问这个做什么?打算去肯塔基州玩吗?”
“不是,我只是问问而已。”我说。
小妹妹傻笑着问:“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我瞪了她一眼。
妈妈接过话说:“离肯塔基州有多远?这问的是什么问题呀!真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想做什么,整天不停的转来转去,好像丢了魂似的。你的体重越来越轻,瘦得像根干柴。再看看你的头发,上个礼拜日大家都去汤姆・罗兰那里理了发,就你偏偏不去,自己一个人去河边、树林里蹓跶。”
我告诉妈妈:“下一次大家一起理发的时候我一定去。今天我在杂货店里偶然听见几个人谈论肯塔基州,所以就随便问问。”谈话结束了,我松了一口气。
日子一天天地熬着。一个礼拜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有关猎犬的消息。我开始担心起来,狗不会丢了吧?送信的马车被撞了?有人偷了我的订金?还是邮差弄丢了我的订单?第二个周末,通知单终于到了。
爷爷告诉我,他已经与吉姆・霍吉兹打过招呼,吉姆这周要去城里,我可以搭他的车,把我的猎犬取回来。我又一次对爷爷说了声“谢谢”。
从杂货店往家走的路上我一直在翻来覆去的思索,将整个故事告诉爸爸的时机到了。那天晚上,我都已经下定了决心,却总是欲言又止。我不怕爸爸,他心地善良、待人温和,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开不了口。
那天夜里,我蜷缩在舒适柔软的羽绒被里,静静的想着。我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我的两只猎犬,想拥抱它们。为了它们,我已经等得太久太久,实在无法再等一个星期了。
我忽然做了个决定。我轻轻的爬起来,穿上衣服,偷偷溜进厨房,用妈妈的面粉袋子装了六个鸡蛋、一块吃剩下的玉米面包,还撮了一点食盐,拿了几根火柴。随后我来到熏肉房,切下一块腌制好的猪肉,又走到牛棚边,捡起一个粗麻布袋子,将面粉袋塞了进去。最后我把袋子卷起来,塞进大衣里。
我要去取我的猎犬了。
塔勒阔镇面积不大,大约住了八百人。从我家到那里的路程有三十二英里。不过如果走直线的话仅有二十英里,但必须跨越一重又一重的山脉。为了早一点见到我的猎犬,我选择了直线前进。
在那之前,我从未去过镇上,但我知道朝哪个方向走。弗里斯科铁路在我家的右边,伊利诺伊河在左侧,铁路和伊利诺伊河交汇的不远处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当天夜里,我来到万泉村的一处浅滩,蹴过了伊利诺伊河。从河谷出来,我沿着一条狭长的波浪形山脊匆匆前进,最终来到宽阔的山顶平地。我继续大踏步往前走。我有鹿一样的速度、乡下孩子的健壮肌肉、一颗痴迷猎犬的心,还有坚强的意志。我不怕黑夜,也不怕深山,毕竟我是在莽莽大山里长大的。
我不停的走啊走,一程又一程。东方露出了浅浅的鱼肚白,我知道黎明即将来临。走过坚硬的山石、茂密的棘丛,我的双脚越来越酸痛,于是我在一处山泉旁停下来,把脚放进清凉的泉水里泡了一会,接着又起身匆匆赶路。
但这时我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腿部的肌肉开始变得僵硬,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我决定在下一条小溪旁停下来吃些东西。但我忽然想起忘记带煮鸡蛋的罐子了。
我停下脚步,生起一小堆火,切下一片厚厚的威猪肉,放在火上烤熟,然后就着一块冰凉的玉米面包,做了个三明治。扑灭篝火后,我继续赶路,边走边吃,感觉精神好多了。
我是从塔勒阔镇的东北方向进入镇子的。面粉袋和食物都藏在了镇子外,我只扛着粗麻布袋子。
看到镇上的人,我有些害怕。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城镇,也从未看见过这么多的人。杂货店一家挨着一家,有些店铺超过两层。停车场里的车多得数不清……
两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停下脚步,睁大眼睛望着我,随后咯咯笑了。我顿时火冒三丈,但转念一想,我的三个妹妹也总是咯咯地傻笑,于是继续赶路。
一个水桶般粗壮的高个儿男子迎面走来,他外套上镶嵌的金属星星闪闪发亮,肩上挎着一杆黑色的长枪。我吓得停下了脚步。我听过不少关于大兵的故事,却从未亲眼见过他们。山下的农民说,他们个个佩长枪,跑得飞快,杀人如麻。
他走得越近,我越害怕。我感觉自己的末日到了。我似乎看见他端起黑色长枪,瞄准我射击!但他只是从我身旁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这真是个奇迹!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这奇妙的大千世界还有什么奇迹等待着我。
路过一家巨大的商店橱窗时,我停下了脚步,探头往里看。商店里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象,那里应有尽有:外套、夹克、成卷的漂亮布匹、崭新的马具、项圈、笼头……忽然,我惊讶地睁大了眼,我看见几杆长枪,其中一杆有两根枪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后来,我又遇到了另外一件新鲜事。太阳升起不久后,橱窗玻璃变成了一块完美的镜子,我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我发现自己看起来确实挺怪的。浅黄色的头发已经很久没理了,乱蓬蓬的,仿佛是狂风吹过的玉米穗。我试着用手将头发理顺,但效果并不明显。我的头发需要好好打理一番,然而我怎么买得起梳子呢?
尽管外套打满补丁,还褪了色,却也还干净。看见衬衫露了出来,我赶忙把它塞进裤子。
我瞥了一眼赤裸的双脚,吓了一大跳,它们仿佛黝黑的树叶,上面布满血淋淋的划痕,纵横交错,伊俨然蜘蛛网。我想,以后不需要再采黑莓了,这些划痕不久便会消失吧。
我弯起手臂,心想,用不了多久,肌肉便会把瘦小的蓝衬衫撑得鼓鼓的。我伸出舌头,发现舌苔像浆果汁般鲜红,这颜色应该是健康的。
我扮了几个鬼脸,把大拇指放进耳朵里模仿驴耳朵。这时,两位年迈的女士从旁边走过,她们停下脚步看我,我也瞪大眼睛望着她们。她们转身走开时,我听到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了些什么,她们的话模糊难辨,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个词:野蛮。我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起来,她们说话真像我妈妈。
转身要离开时,我的视线又落在了店里的外套和布匹上。我想起了爸爸妈妈,还有三个妹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便离家出走,这已经酿成了大错,现在弥补过失的机会来了。
我走进商店,给爸爸买了两件外套,之后又把妈妈和妹妹的衣服尺码告诉店老板,栽了几码布料,还买了一大袋糖果。
老板低头看了看我赤裸的双脚,说:“我这里的鞋子质量不错。”
“我不需要鞋子。”
“这些东西够不够?
我点了点头。
我将身上仅有的十美元递给老板。他找回零钱,把东西捆好,帮我装进粗麻布袋里。我扛着袋子,转身离开了商店。
来到大街上,我拦住一位面善的老人,问他车站怎么走。他告诉我,径直走到最后一条大街,往右转,然后一直走下去,尽头便是车站。我说了声“谢谢”,接着赶路。
这时我已离开塔勒阔镇的繁华地段,来到了一条狭长的街道。道路两旁是住宅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漂亮的房子:色彩各异,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仿佛绿油油的地毯。有个人正推着一台割草机忙个不停。我停下脚步,望着飞舞的草叶,那人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吓得匆匆走开了。
前方传来阵阵狂笑和呼喊声。我不想错过任何稀奇事,便加快了步子。一群孩子一我头一回见到那么多人一在一栋雄伟的红色砖楼旁玩耍。我想,住在砖楼里的一定是个有钱人,他正在给孩子们举办聚会。我径直走过去,在路边驻足观看。
空地上的男孩、女孩与我年龄差不多,他们将一座高梁磨坊围了个水泄不通,尽情的转啊、跑啊、跳啊,晓晓板上、秋千上都坐满了人,爽朗的笑声四处回荡,孩子们个个玩得不亦乐乎。
一根蓝色的粗管子自地面升起,与砖楼连接,管道顶端绕了一个弯,伸进大楼里。男孩子们正在往黑糊糊的管道里钻,我数了数,前前后后进去了九个。一个男孩站在入口六米以外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根木条。
我睁大眼睛好奇的望着他们,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呢?忽然,我吓了一跳,空荡荡的管道里陡然飞出一个孩子,在空中滑行许久后双脚着地。拿着木条的男孩在那孩子的落脚点划下一条标记。先前钻进管道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跃出来,每个孩子着地后,地面上都会出现一个新的记号。
后来大家簇拥在一起,看着地上的记号,不停的比画、吵闹、争辩,声音不绝于耳。最后,地面上的标记都被擦掉了,一个新的记分员站了出来,其他人重新钻进管道里。
我终于明白了游戏的玩法。男孩子们先要爬到管道的顶端,然后逐个从上面滑下来,出来后双脚先着地,滑得最远的就是赢家。要是我也能那样滑出来,哪怕只有一次,该多好啊!
有个男孩见我孤零零站在角落里,便走上前来。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后,问:“你也在这里上学吗?
“上学?”我疑惑地反问道。
“没错,上学!你以为是什么?”
“哦,我不在这里上学。”
“那你在杰斐逊城上学吗?
“不,我也不在那里。”
“难道你不读书吗?
“当然读书了。”
“在哪里读书呢?
“在家里读。”
“你在家里读书啊?
我点了点头。
“你现在读几年级?”
我说自己不在哪个年级。
他一脸困惑地问:“你在自己家里读书,却不知道在哪个年级。谁教你呢?
“妈妈教我。”
“她教你什么科目?”
“阅读、写作、算术,我敢打赌,你的成绩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说。
“你怎么不穿鞋啊?”他问。
“当然穿了。”我应道。
“现在为什么没穿呢?
“天冷的时候我才穿。”
他听后哈哈大笑,问我家在哪里。
“就在大山的后面。”我回答。
“啊哈,原来是个乡巴佬!”他说。
他转身朝那群孩子跑去。我看见他伸手指着我,跟伙伴们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冲我走过来,嘴里不停的嚷着:“乡巴佬!乡巴佬!”
不过他们还没走到我跟前,铃声就响了起来。他们全部转过身,飞快地跑到大楼前,排成两支长长的队伍,像小锡兵一样迈着步子,消失在大楼里。
周围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和忧伤不觉涌上心头。
忽然,我听见右边传来声音,不用转身我就知道那一定是锄头发出的声音。即便是在漆黑的夜晚,我也能辨出它的声音。不出所料,一位瘦小的、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正抡着锄头,在花圃里忙碌。
我回头望瞭望长长的蓝色管道,心里盘算着:周围没有人,我也可以去玩一玩。
我一边轻轻的往前挪动脚步,一边抬头望着黑糊糊的管道,心里有点害怕,但想起其他孩子都爬了进去,地面上还留着滑得最远的那个人的记号,我便告诉自己一定要飞得更远。
我放下手中的粗麻布袋子,纵身钻到管道里。越往上爬,管道里就越黑、越吓人。刚到顶端,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冲了下去。下滑的时候,我试图抓住什么,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
我相信,许多了不起的冠军都在这条管道里滑过。毋庸置疑,世界纪录曾被多次打破。当我从管道里滑出时,如果有人在场,我创造的纪录也会载入史册。
滑出来的时候与进去的时候一样,要先伸脚,后收腹。我把两条腿像玩具枪的枪杆一样直直的又开,挥舞着手臂,飞到了半空。远远的望下去,下方的地面被孩子们踩得光滑而结实。
开始下落的那一刻,我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但心里仍然很害怕。随着啪的一声响,我着地了。我能感觉到空气在我齿间嗖嗖地流动,我想要尖叫,却没了力气,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又屁股着地往前滑了一段,最后终于停下了。我伸开四肢,在地上躺了一会,然后慢慢的站了起来。
背后传来大笑声,我转身望去,瘦小的老奶奶手中握着锄头,大声问我感觉如何。我没有回答,拎起麻布袋子走开了。走到大街上,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位老奶奶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镇上的这些人真让人无法理解,即便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会嘲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