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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三岛由纪夫/译者:吴季伦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肉体学校(出版书)》

作者:[日]三岛由纪夫

译者:吴季伦

内容简介:

小说的故事很简单,却描绘了复杂的人性。用时兴的话来说,就是一出“姐弟恋”,是寂寞女强人与帅气牛郎的爱欲纠缠。这种爱本就不对等,何况两人还带着各自的目的与不可告人的隐秘。在爱得痴狂的同时,也思考着后路。

三岛由纪夫的心理刻画相当传神,那种即爱又讨厌的内心矛盾,那种混合了真爱与功利的情感需要,通过几句话,几个动作就传递给了读者。 《爱的堕落》这个译名很有时代特征,尤其配上前言那一句“本书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冷酷和罪恶”。可三岛由纪夫从来不批判人性,他深入人心的幽微处,刻画复杂。

人性是牢笼,肉体是学校。人要走进最深处,才能“毕业”。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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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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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同样离了婚的女人通常会结为知心好友,浅野妙子也拥有几个境遇相仿的姐妹淘。

在日本,女方离婚时得到的协议结果不若美国那般优渥,几乎不曾听过有人拿到庞大的赡养费而成了小富婆。相较之下,妙子和这两个好姐妹看起来生活自由且经济宽裕,过着相当享受的日子。

妙子拥有一家洋裁店,川本铃子开了间餐厅,松井信子的工作则是评论电影与时装。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战前,她们都是国内社交圈的名媛。

然而,二战期间,尚未出阁的这三个女子同样风评欠佳,以致于日后的离婚看在众人眼里并不意外。兵荒马乱,谁也没有闲暇留意特定少数人的寻欢作乐;等到战争结束,社会陷入一团混乱,她们那段荒唐的岁月随之淹没在纷纷扰扰之中。只是,少数当时一同吃喝玩乐的伙伴在战火余生之际,也将这三人青春年华的风流韵事说了出来。起初她们还抵死不认,直到被问久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了传说中的事迹。

她们的父母急着将行径荒诞的闺女嫁出门,未经仔细思量的结果就是三个人都没能当上幸福的新嫁娘。妙子的丈夫不仅无法养家活口,甚至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变态倾向,而铃子及信子的丈夫同样相差无几。她们彼此间一向无话不谈,唯独对前夫的事不曾提过半句。

可以肯定的是,假使日本没有打了败仗,这三个女子想必都将继续顶着某某夫人的头衔,装出一副温良贤淑的面孔吧。

回想起来,作者小时候家里的每一颗灯泡都只发出微弱的光线,与现在比较起来,整间屋子昏昏暗暗的。就这点而言,穷人家和富人家都一样。尤其富豪宅邸空间宽敞,屋里愈发黯淡无光。正如那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逃离那股黑暗,这三个女子即使受够了虚有其表的婚姻生活,也只能告诉自己每一家都是这样的,凑合着勉强度日了。

所以,我可以断定,她们离婚的理由源自于日本的战败以及民主主义。而那段短暂的婚姻生活,无疑是她们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令人不寒而栗,连想都不愿意想起。

她们三人偶尔见面聊天,只是大家工作都忙,干脆讲定每个月固定聚会一次。

一月二十六日是她们照例共进晚餐的日子,约好八点在六本木的一家餐厅碰面。

那一天,妙子六点离开洋裁店,先去参加一场鸡尾酒会,八点再到餐厅赴约。

这场鸡尾酒会的主办人是欧洲某个小国的大使。大使夫人是妙子洋裁店的老主顾,因此她是由大使夫人邀请与会的贵宾。不过妙子心知肚明,平民出身的大使非常仰慕贵族阶级,因此一度具有男爵夫人头衔的妙子,才得以被补列于酒会嘉宾的名册上。

妙子很喜欢自己在参加鸡尾酒会前快速换装,展示一身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样貌。她在洋裁店后方的办公室里一边换上礼服,一边数落店里的裁缝师们。

妙子穿上青灰色的泰丝衬衫,以及一袭黑缎滚边的上等毛料香奈儿套装,搭配黑珍珠项链与手环,并且先套上那双长度及肘的灰色佩林皮革手套之后,再戴上钻石戒指。她手挽一只散发银色金属光泽的小宴会包,足蹬一双黑色亮漆的高跟鞋……接着洒上与这身装扮合衬的黑缎香水,最后裹上一条银貂毛的围巾。

妙子的洋裁店位于龙土町,而大使馆座落在麻布,至于八点的聚会则约在六本木。三地相距不远,她今晚只需在这偌小的区块间移动即可。专属的司机先将妙子载到大使馆,然后将做好的衣服送给两三位客户,之后再折返大使馆来接妙子。

各国大使馆的规模大小不一,这间大使馆的建筑物原本是一座在战火中幸存的豪宅,经过一番整修之后成为一栋精致小巧的大使馆,唯独植着几棵松树的门前车道望似气势磅礡。

妙子的母亲还在世时,经常邀请许多外国人到家里大开宴会。彼时正值战时,受邀前来的宾客多数是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妙子因而早在十来岁时就已经通晓宴会的繁文缛节。每逢周末,她的母亲总是从早到晚待在箱根的别墅里,用印有家纹的信纸回复蓄积了一整个星期的来信。

记得大约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妙子学到了邀请函左下角备注着RSVP的法文缩写,意思是「即覆为盼」。在妙子成长的过程中,应当具备的常识她一概不知,反倒是诸如此类没什么用处的知识她懂得不少。

大使伉俪联袂站在大厅玄关迎接宾客莅临。夫人穿着妙子店里缝制的佐贺织锦晚宴服。妙子事前知悉夫人今晚会穿这件华丽的礼服,所以刻意穿上低调的灰黑色服装前来赴宴。

大使夫人平时总是亲切唤她「妙子」,但今天晚上迎接她的时候,却改口尊称一声「男爵夫人」。大使很高兴地欢迎妙子的到来,那双细瞇的小眼和往常一样彷佛睡眼惺忪。妙子对夫人美丽的衣裳赞美了几句,夫人相当开心,同样褒赏了妙子。妙子愈想愈觉得这门生意真是奇妙,老王卖瓜般大赞自家贩卖的商品,竟也能够博得客人的欢心。

大使夫人向来对自己的肥臀胖腿相当在意。妙子做生意的首要窍门,就是掌握客户的弱点与自卑感。妙子非常清楚,在外界愈是活跃的女人,对自己身体的缺点就愈不满意。这一点,日本人和外国人都一样。

妙子向大使伉俪暂时告退,转身望向站在略显昏暗大厅里的满室宾客,并且讶异地发觉,绝大多数人她都认识。

只听见互道「久疏问候」之声此起彼落。

在二战前,唯有上流人士才用这句话来寒暄,如今却被一些酒廊的经理和餐厅的领班大肆滥用,听在妙子的耳中简直愚蠢不堪!

「能找来这么多老古董还真不简单哪!」

妙子脸上笑靥如花,心中却充满不屑。

在场的人士包括研究鸟类的前侯爵伉俪、某位皇室亲信伉俪、过去地位尊贵的一对夫妇、曾因狩得老虎而远近驰名的前伯爵伉俪等等。妙子放眼望去,这些人昔日的丑闻逐一浮现脑海。她真讨厌自己怎么连这种事都牢记在心里。举例来说,某一位曾拥有高贵身分的夫人如今仍是风韵犹存,而她的地下情人是另一位头顶一片濯濯牛山的前任大使。

站在这间二战前竣工的古典英国建筑风格的客厅里,妙子环视这群人,彷佛时光倒流。假如这场盛宴是由其中某位与会人士举办的,倒还说得过去;可是现下却是由一个出身平民并且仰慕贵族的外国人大肆邀宴,实在是太讽刺了。说得不客气些,稍后即将供应自助餐点的这场宴会,只不过是个饭局罢了。

然而,每当妙子迎上他们的视线,总是隐约感受到一股恶意。他们对于洋裁店经营有方的妙子,不加掩饰地投以嫉妒又轻蔑的眼光。他们与电影女明星应酬的时候,可以从容自在地鞠躬哈腰,但是见到与自己曾属相同阶级、而今形同叛逃的妙子,却立刻提高了戒心,并且赶在妙子还来不及露出轻蔑的表情之前,抢先一步采取藐视的态度对她下马威。

妙子总算明白铃子和信子厌恶这些家伙的原因了。她犹如刻意落人话柄,提供茶余谈资似的,傲然走向了一群外国男人。

那群外国男人纷纷昂首挺胸,簇拥着妙子阿谀奉承。

这些家伙讨好女人的手段、话术与绅士风范,非但平庸无奇,更不可以轻易相信。很明显地,他们一个个都满心认定日本女人全都经不起这种温柔的攻势。

不但如此,这些外国男人像鸡皮般呈现半透明血色的、急速老化且肮脏的皮肤,更令妙子作呕。尽管洋人身材高大、体力充沛、鼻梁高挺、侧面线条分明,看在妙子眼里却只觉得他们虚弱无力、不堪一击,所以她对洋人的诱惑向来不为所动。

「不久前,我到奈良和京都看了不少佛像及佛画,但没有任何一件让我感受到性的魅力。从文艺复兴之后,我们欧洲的野蛮人已经习惯将性的魅力与美感合而为一了,所以假如没有感受到性的魅力,我们通常不觉得具有美感。正因为如此,我们认为现代的日本女性拥有绝世之美。」

一个看似修养甚高的年轻金发男人说了恭维话,可惜这番话也令他的无知暴露无遗。

妙子直勾勾地盯视着这位称得上美男子的年轻人,暗自忖思:

(就动物性的观点而言……我们日本的年轻男人要比你们这些洋人更具有动物之美,也就是具有动物独有的柔软、弹力,以及面无表情的美感。)

且不说别的,光是看到在这样的季节里,外国人高挺白皙的鼻子被冷风一刮,鼻尖顿时变得冻红的模样,怎么样都称不上帅气。他们应该感谢这间客厅开着暖气。

眼看宾客差不多到齐了,大使与夫人开始到处寒暄。戴着白手套的男侍端着托盘在贵客之间绕行,盘面上尽是盛有威士忌苏打、马丁尼、曼哈顿、杜本内、雪莉酒等酒饮的玻璃杯,而身穿和服的女侍则捧着插上牙签的小点心穿梭来去。

研究鸟类的前侯爵走向了妙子。这位高龄七十五的老人拥有一张只能在新派剧或歌舞伎的老配角身上才看得到的面庞,宛如明治时代的精工木雕一般,只见咽喉处布满皱纹的苍白皮肤,松垮垮地垂落在旧式剪裁的竖立领口上。

「恕我失礼,请问是浅野先生的千金吗?」

「不敢当。」

「既是如此,或许妳曾经听闻,我大学毕业后在学习院教了几年动物学,那时教过浅野先生,也就是妳父亲。妳父亲很顽皮,我叫他去搬始祖鸟的骨骼模型,他居然在始祖鸟的头部绑上一条红丝带才拿来。这件事在学习院可是人人皆知呢。」

这桩始祖鸟的趣闻,妙子已经听这位老先生说过三遍了。老侯爵每回遇到妙子,似乎总以为是第一次见面。

昏暗的客厅里,一群幽魂的飨宴持续热闹举行。某位官僚那一张极度扁平的面孔像极了古代的贵族,只见他刻意肆无忌惮地直言畅聊,频频举杯牛饮,实在让人反感。

尽管这里充斥着珠宝和香水,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现代的青春与活力,而那恰恰是妙子最喜爱的!话说回来,她真不明白这位大使怎会有这种癖好,特意找来这些奇形怪状的人举行这场「幽魂的筵席」呢?

既来之则安之,妙子决定转换心情,只用做生意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没想到心念一转,原本穷极无聊的晚宴,顿时令妙子两眼放光──她赫然发现这里有不少只肥美的猎物!

妙子打量一下方才经过引见后聊了几句的纤维公司董事长夫人身上的礼服,发觉她尽管砸了大钱,却没能穿出格调来。妙子忖度着当下该如何婉转给予对方忠告又不伤及自尊,并且利用这股自卑感让她成为自己店里的顾客。妙子心里很清楚,只要能够巧妙运用这种心理战术(事实上这根本是她从小就相当娴熟的一种社交才华),自然可以让洋裁店日进斗金。

妙子端起一杯杜本内,笑靥如花地向董事长夫人走去。妙子每靠近一步,董事长夫人那袭礼服所无法遮掩的丰腴腰身,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彷佛又大了一圈。

她们三人在钢琴酒吧一落坐,就开始妳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今天的鸡尾酒会如何?」

「糟透了。不过我还是做成了一笔生意。」

见到朋友后,妙子的语气变得轻佻不少,也呈现出她毫不矫揉造作的美丽。

「戴这玩意真是又闷又热!」

她粗鲁地将钻戒扔在白色的钢琴上,用嘴巴衔住手套慢吞吞地扯掉。这时的她忽然感到了醉意。

「妙子,别这样,手套会沾到口红的。」

「沾到口红的手套才诱人呢!」

妙子将长手套随意折了几折,试图塞进小宴会包里,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只好拿在手里缠到指头上把玩。她接着伸出右手指搁上白色的钢琴,犹如撞球杆瞄准色球一般,轻巧地滑移过去把钻戒勾进手指上。

妙子散发光彩的立体五官,虽然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的三十九岁还要年轻,可是凛然的眼神与坚毅的嘴角所显示的风范与威严,却又透出几分保守的气质。

从前的男人并不害怕女人具有这样的特质,但是这年头的男人只习惯平易近人的女人,有些人因而对妙子产生畏惧。

这种情形和她的钻戒十分相似。这只三克拉的精美钻戒是她过世的母亲赠与的结婚贺礼,就连战争期间征收贵重财宝时她也想办法藏匿起来,总算得以留在手边,可惜的是切割方式已经过时。妙子明白这只戒指具有相当的年代,所以参加酒会时故意戴它出席,如此可以增添自己的风范与威严,一方面也能突显自己保守的气质。

「妳觉得如何?」信子瞄了一眼正在弹奏的琴师,示意妙子品头论足。

「和亚兰.德伦有点像。」妙子回答。

这位皮肤白皙的琴师十分年轻,眼神和多数琴师一样迷蒙,犹如水草摆荡,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不过,他自以为长相傲人。我店里才不用这种人呢。」开餐厅的铃子说得信誓旦旦。

「琴师喜欢什么,就送上一份。」

一曲终了,信子鼓掌致意,并唤来男侍吩咐。

然而,即使送了酒过去(信子很想与他遥望举杯),琴师也只是若有似无地微微点头,依然连笑脸都不肯给一个。

「妳的这位肖邦自视甚高哦!」妙子调侃了信子。

之后,三人移到餐座,用只有她们彼此了解的暗语,兴高采烈地谈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题。

尽管聊得热络,但当她们各自揭开和壁挂月历尺寸相当的菜单浏览时,这三个女人又稍稍端出了威严的架势。在没有男士为她们点餐的这一刻,她们鲜明地展现出独立自主的女性样貌。

「有没有什么吃不胖的东西?」

三人中身材曲线最先变形的铃子问说。信子与铃子恰成对比,瘦骨如柴。体型秾纤合度的只有热衷健美体操的妙子。

「妳吃生菜色拉好了。」

「我要吃酸奶炖牛肉。」

妙子毫无悲悯之心,自顾自点了餐。

「哎呀,大家都来了?出席丰岛园1的例会吗?」餐厅老板过来招呼她们。

「讲话真难听。」

所谓的丰岛园,自然是年增园的谐音,是餐厅老板为这三人的聚会取的名称。

餐厅老板姓贝冢,和她们三人都有超过二十年的交情了。妙子结婚前与他曾到箱根单独出游,玩过几天。此外,他和铃子是同行,这阵子两人往来频繁。

贝冢出身名门,大学毕业后做事总是没定性,在外面是头面人物的父亲唯独对他束手无策,最后只好出资让他做有兴趣的生意,贝冢这才终于找到了这份再合适不过的天职。

今年四十岁的贝冢是个道地道地的老派公子哥儿,他既不性感,也不强悍,而是凭靠有些过时的温文儒雅来吸引女性。所幸这种罕见的特质,对于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仍具有一定的魅力。即便是盛夏时节,他也总是系着领带,并且打定主意终生不穿牛仔裤。实际上,他的年纪也不适合穿那种时髦的服饰了。

他和这三个女人的友谊是纯粹讲究玩乐,并且不受任何束缚的。他们对自己的风流韵事毫不避讳,互相提供情报,从不谈论正经八百的话题,也不再将对方视为异性……可以说,他们已经像是一群躲在壕沟里插科打诨的老战友了。

「葡萄酒喝薄酒莱好吗?」

「可以呀……哎,你先坐下来嘛!少了你,可就聊得不快活喽!」

「妳们呀,就是缺个男人作陪。」

1?「丰岛园」是位于日本东京池袋的一座主题乐园,其日文发音与后文出现的「年增园」相同。「年增」一般指三十五岁至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也就是徐娘半老的意思。此处为作者的谐音巧思。

虽不知道评论家的工作,真正重要的究竟是宽容抑或不宽容,总之三人之中,就只有信子尽管言行举止总是直来直往,可是一旦事情牵涉到自己就装作一派云淡风轻,这种清教徒性格其实并不大方。

每当妙子大放厥词的时候,铃子向来诧异地张口结舌,而信子往往蹙着眉头流露出焦躁的表情。

「妳和那个K大的学生怎么样了?」

铃子问了妙子,妙子嫌烦地一把挪开面前的烛台,开口回答:

「那孩子少了野性哪!相处了一阵子,我倒觉得他比较适合信子。那孩子虽然已经和两三个女人发生过关系,可是脑子里还留有根深柢固的『贞洁』观念,把性这档事看得太重了,惹得我愈来愈烦腻。这种好人家的少爷实在缺乏历练。」

「同样身为好人家的少爷,我倍感羞愧。」

「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讲什么家世背景呢。我说的是年轻人哦,听清楚了,是年.轻.人!」

「是是是,您说得极是。」

「起初他很得意自己征服了我,那模样挺可爱的,我于是迁就他,让他以为是这么回事。可是后来他渐渐不放心,不仅害怕自己,也对我感到畏惧。我讨厌这种外强中干的男孩!一个男子汉必须具有某种粗野的力量,一种在恶劣环境中培育而成的活力!我从这孩子身上深刻体悟到这一点。至于和他的S(那是她们三人提到「性爱」时的暗语),倒还算不错。他打过橄榄球,体格很好,我厌恶男人的身体有任何一处柔软的地方,非得要全身硬邦邦的,甚至捶打时还会弹回来才行。你肌肉硬吗?」

妙子不客气地抓了抓贝冢裹在西装袖子底下的手臂。

「简直像棉花糖嘛!」

「在我怀里的女人,都觉得像是舒舒服服泡热水澡一般,她们都很喜欢呢。」

「你只是满足年轻女孩喜欢受虐的堕落欲望吧。」评论家信子说道。

「我也不晓得那算堕落还是自甘堕落,总之我的身体里面彷佛具有某种力量……或许有点像土耳其的苏丹吧。」

妙子一吐为快之后,心情豁然轻松不少。每次她把积压在胸口的闷气一扫而空的剎那,眼前必然会瞬间出现一片沙漠。

(沙漠……

那代表的不是寂寞、孤独、虚无,而只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当那片沙漠卷向自己时,牙隙和舌上便骤然尝到沙的味道。

任凭她详细解释,甚至聆听的对象是最知心的挚友,她依然时常担心对方把自己原原本本陈述的事实,当成是被男人抛弃之后所讲的坏话。然而,自己并不是因为这个念头而导致情绪低落,更可以肯定也绝不是由于年龄的关系。

那仅仅是一片沙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至于对付的方法,不能拖拖拉拉的,必须赶紧将它一口吞下去。把沙漠吞下去。不然,还有别的办法吗?)

妙子端起水纹荡漾的冷水杯,咽下了几片牛肉薄片。

接着,铃子聊起她最近的恋情,贝冢也露骨地谈论自己和三个少女同床共枕的经过。信子只浮泛地叙述最近喜欢上的男人,却回避提及两人亲密的相处。不过,每回锁定目标时,她的行动向来是最积极的。

信子讲到告一段落时就结束这个话题,谈起即将上映的电影幕后花絮,并且一如往常约其他两人一起去试映会。实际上她们鲜少成行。

三人吃着法式火焰薄饼,已经聊得疲惫,也有了醉意,神情都有些恍惚。当她们察觉自己发懵的样态,纷纷掏出化妆镜检视妆容。这时,贝冢早已去别桌,陪外国客人谈话去了。

模样天真的铃子张开嘴巴,一面与恐怕会继续发胖的罪恶感奋战,一面把烫口而肥美的法式火焰薄饼一片片送进嘴里。

忽然间,她那双明眸大眼瞪得更圆,没来由地冒了一句话:

「不久前,我去了一家人妖2酒吧喔!」

「这又不稀奇,有什么好献宝的。」

「可是那一家开在池袋呢。店名叫什么来着……对了,那酒吧叫做『风信子』!我刚刚想起来,店里有个很帅气的酒保,妙子一定会喜欢的。」

「我才不要在那种人妖酒吧里的男孩呢!光是听到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但是他身上找不到一丝脂粉气喔!他站在吧台里面的样子非常有男子气概,称得上是男人中的男人呢。话说回来,那家店里陪酒的服务生都太娘娘腔了,或许是这缘故,把他衬托得格外突出。」

「我再怎么贪玩,总不至于沦落到去找人妖的地步吧。」

「没想到妳这么孤陋寡闻。」信子的口吻有些恶毒,「有些正常的男人也会到那种地方兼差赚钱,尤其以酒保最多。就算在那里工作,也不一定就是人妖呀。」

妙子觉得头有些发疼。这两位朋友描述的另一个不健康的世界,犹如风车旋转般让她脑子昏沉沉的。虽然她前夫的性变态无关乎同性恋,却让当时年轻的妙子得以窥见原来在世道常轨之外,还有一处黑暗的深渊。那段经历,造就现在的她每回参加像今晚的鸡尾酒会时,总忍不住窥看那些望似雍容尔雅的人士,隐身于其背后的黑暗深渊;而她所渴望的年轻与活力,恰恰必须往尽量远离这黑暗深渊的方向去找寻。假如弄错方向,将一切搅成了乱糟糟的,可就不好了。然而……妙子此时对自己渴望的纯洁梦想,隐约感到了失望与倦怠。倘若那是黑暗的深渊,那么她心底的渴望,只不过像一幅薄薄的塑料画罢了。

光是年轻和健康,那有什么意思!……老实说,铃子的话在妙子的心里勾起的疑惑,为她带来了一个新颖而奇特的幻梦,宛如一颗在黑暗深渊的底下散发着真实光芒的太阳;而那些过去她以为是千真万确于是伸手抚触的太阳,其实全都是塑料布做出来的伪品。

三个人喝完了一整瓶红葡萄酒,醺然的醉意,使得白天工作的疲劳犹如渣沫般浮上了她们的面庞。妙子很想直接回家睡觉,又害怕到了家里,独自一人往那张大床一躺的剎那立时清醒过来,睡意顿消,因而有些为难。

结果,三人分摊付账之后一起搭上出租车,由铃子带路前往池袋的风信子酒吧。

推门而入,有位男扮女装、身穿和服的经理立刻迎上前来:

「哎哟,姐姐们,欢迎光临呀!好讨厌哦,您们这几位真正的大美人一来,简直让我们这些冒牌货的心灵受创嘛。不过我们保证,绝对让您们玩得尽兴,值回三倍票价!……来来来,请里面坐。」

经理一路喋喋不休,带她们进入了包厢。走近一看,墙上挂着一幅古典的《帕里斯选美》画作。在这种店里挂上这样的画作,妙子觉得非常可笑,不知道欣赏的重点到底该摆在帕里斯身上,还是三位女神的身上。几个聒噪的陪酒男侍同样穿着女性和服,像一阵风一般卷进了包厢里,一坐下就忙着递上毛巾,昏黄的光线加上袅袅烟气,好半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其中一个陪酒男侍去柜台点餐。这时,铃子碰了碰妙子的膝头,以眼神暗示她往那边看。

妙子望见在吧台微弱的灯光下,有个只看得到上半身的年轻酒保侧身低头,那张脸庞犹如雕像般轮廓分明。他随即抬起头来转向点餐的男侍,露出了正面。那对英气逼人的浓眉,以及充满气概的神情,确实堪称世间少见的美男子。

2?仅为配合呈现作者写作的时空背景而使用当时的惯用语词,并无歧视之意,请予理解。

妙子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得以和那个年轻酒保到酒吧以外的地方约会了。

妙子本来就喜欢英俊的男人,而那个大家昵称他阿千的年轻酒保,从长相到身材,无不让妙子一见钟情。不过以妙子的年纪,还不至于像个无耻的色情狂朝他扑上去,她心里多多少少期待着能由他主动邀约,所以希望能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来酝酿情绪,最后才水到渠成,与她来一场云雨之欢。

且不说别的,单是女人独自一个出入人妖酒吧,就需要很大的勇气,而这样的勇气正是用来鞭策自己挣脱昔日枷锁的试炼。妙子经常强迫自己趁着深夜,悄悄搭出租车到酒吧去。店里有个花名叫照子的陪酒男侍与她愈来愈熟。不晓得他是基于亲切,还是嫉妒想泼冷水,有一次,他凑向妙子耳边小声建议:

「如果姐姐喜欢阿千,可千万别再犹豫了。这孩子只要出钱就能把他买下,带出去一晚给个五千圆他就心满意足了,和谁都愿意陪睡。假如担心以后有麻烦,交给我处理就行,况且我想那孩子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才对。万一他当真翻脸,我手中握有足以让他吓破胆的东西,您尽管放心就是。像姐姐这种上流人士就是太矜持了,那怎么行呢!」

按理说,听了这些背地里的风言风语,应该会惊讶得瞪大眼睛,可是妙子完全不解这些话为何丝毫没有影响到自己对他的看法。妙子心想,这表示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如此一来可以安心地继续玩这场游戏了。在听到这番话的那一夜,千吉居然现身在妙子的春梦当中。

自从经常到风信子酒吧后,躲在妙子心里的烦恼逐渐以各种样貌出现。她没想到只不过在生活中藏有一个秘密,彷佛就让自己充满了活力。尽管妙子去那家酒吧总是低调再低调,但她又不愿意被当成是一般的市井俗妇,所以总是将自己打扮得特别高贵。那些对仕女服饰格外敏感的陪酒男侍对她的装扮称赞不已,使得妙子在得意之余不免提心吊胆,唯恐在不自觉中露出了马脚。不仅如此,虽说做出这种举动已然形同不顾颜面,但万一不巧在那种酒吧里遇到认识的人,她真怕对方会怀疑她是否渴求爱情以致于堕落至此,说得直白一些,甚至认为她缺男人缺到饥不择食的地步了,那可就有伤她的尊严了。

最后这一点对妙子尤其重要。假如别人是这样看待她的话,她宁可选择早早再婚。说到底,妙子之所以能够享受自由,就是因为有钱又有姿色。她向来不乏追求者,而且要的不是那种对她百般呵护的男人。除了自己青睐的对象,妙子连瞧都不屑多瞧一眼,所以无论如何,绝不愿意别人对她有那种误会。

妙子把照子纳为网民,给他不少小费,得到了许多有关千吉的情报。原来千吉拥有R大学的学籍,而父亲经营的工厂倒闭后连学费都付不出来,只能带着他母亲和两个妹妹搬到千叶县的乡下躲债。千吉为了筹措自己的学费,想方设法寻找薪水较高的兼差工作,看到刊在报纸上广告后就到这家店来,很快就成了众星拱月般的存在,连酒保必备的技能也是后来才学会的。另外,妙子还听闻他高中时曾练过拳击。妙子在一次聊谈时顺口问起:

「阿千,听说你练过拳击?」

「算不上正式练习,只是玩玩而已。」

「当过选手吗?」

「不,没那么强。」

「幸好没再继续往下练,否则那张俊脸可要遭殃喽!」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已经可以像这样说说笑笑了。

妙子对社会的黑暗面多少了解一些。她心知肚明,说不定看似站在她这边的照子,其实会在背后对千吉讲她的坏话,甚至和千吉一块嘲笑妙子根本是一只送上门的肥羊。可是妙子去了几趟,发现千吉相当沉默寡言,多半只对她微微一笑,始终保持一贯的态度,不像一般的小白脸那样讨好她,这让妙子十分迷惑,心中产生了种种推测:

推测一,千吉故意以超乎实际年龄的成熟作态来吸引女人。

推测二,这是妙子最期盼的情况,也就是他爱上了自己,但是基于年轻人的害羞,以及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高贵的女人,于是只敢把这份情感深埋在心底。

推测三,他应该不是共产党员,倘若真的具有这种身分,或许会对上流社会的女人怀有阶级性的敌视。

推测四,这是她最不希望的状况,也就是他虽然拥有无懈可击的俊美外貌,其实心里非常讨厌女人。

……天马行空的推测,让妙子渐渐感到了危机。

以前妙子也曾像这样胡思乱想过,而这很可能是动了真情的前兆,对于她原本计划的逢场作戏是项阻碍。或许她该采用照子的建议,尽快拿五千圆换得春宵一度,就此结束,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千吉站在那烟气弥漫的吧台里,穿着合身的黑底缀金扣的背心,在卷起的衣袖下露出强壮的手臂勤快地做事。想要搭讪的客人多如牛毛,但他向来只简单回应两三句。看着他专注工作的模样,妙子不禁怀疑照子说他愿意陪任何人共度一夜,或许是对他的诋毁。

偶尔千吉略做休息,茫然凝视远方,那对平眉间透露出青春的忧郁。每一次妙子见到这种情景,总是在心里将他勾勒成一个承受着沉重的社会压力、无依无靠的孤单青年。

「你下次什么时候休假?」

妙子刻意挑了店里较清闲的时段前来,装作随口提起这个从第一天就想提出的问题。

「后天。」

「那天有事吗?」

「没有。好久没去学校了,打算到那里露个脸。」

「你骗人!」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妙子脸上笑容未敛,心里忖度着后天洋裁店六点关门后,她没有其他行程。

「一起共进晚餐如何?」

「好啊,……不过,我可不想上那种正襟危坐的地方。如果愿意迁就我,那么很乐意陪您去。」

他的回答这般尖锐,脸上的笑意却始终如一,显得有些吓人。妙子脑中闪过打消主意立刻回家的念头,但这种充满刺激的战栗感正是妙子内心期待千吉的样貌,只是在她猝不及防的瞬间呈现出来而已。这让妙子更舍不得离开这里。

两人约好后天六点半在千吉挑的一家位于新宿的咖啡厅碰面。妙子没去过那家店,千吉便在传票的背面迅速画上简略的地图。看着他那张路线图画得又快又好,妙子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随即反省自己不该为这种小事呕气。

二月二十五日,那个日子终于到临。明天又是年增园的例会,如果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或者结束了什么事,应该都将成为妙子明天于例会上的详细报告事项。

妙子想对千吉的品味做个示范指导,因此当天的穿著比平常更为高贵,特地裹上一条长尾栗鼠毛皮原貌的围巾。千吉大概不会知道这种乍看像河豚皮的皮草有多么名贵。不过,戒指倒是挑了便宜的紫水晶,因为难保千吉手脚不干净。

为了迎接充满刺激的那一天,妙子宛如出征的将军穿上了全套的戎装,里面是黑色的连身衬裙,外面是酒红色的刺绣套装,搭配克里斯汀.迪奥的玻璃珠项链,而鞋子则从以往意大利款式的尖头鞋,换成皮尔.卡登式样的圆头酒红色鞋。

F咖啡厅室内敞亮,毫无情调可言,即便妙子尽量举止优雅,但是端着那身装扮往椅子一坐,实在是一幅滑稽的景象。妙子已经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没想到千吉居然比她还晚,她相当懊恼,更对他竟然不假思索挑了一间与她的气质全然不符的店家而怒火中烧。

(这男人果然配不上我。就算有所不足,还是回头找那个K大的男孩,才是适合我的男人。)

妙子心里如此盘算着。连送咖啡来的女服务生毫不掩饰的好奇眼神,也惹怒了妙子。

妙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在她举办的春季时装展示会大获成功之后,有钱的客户一天比一天多,她脑中也出现了具体的扩充店面计划。这样一位女强人,谁能想象她竟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等待一个男人呢?就在她开始感到受窘的时候,也愈发肯定正因为自己处在一个充满奢侈与伪善的环境,所以她更需要来到「另一个世界」作为平衡,使得她在犹豫中没有立即起身离开。不知道什么缘故,妙子隐约觉得这是她人生的转机,假如错过了这一次,再也无法遇上第二个机会了。

有两个敞开外套没扣的中年客人走了进来,在妙子对面的桌位落坐后发现了她,直盯着她看,并且交头接耳好一阵子才喊来站在墙边待命的女服务生:

「喂,服务生,来两杯咖啡!」

这种场面,让妙子再也撑忍不下去,打算站起来走人了。

恰巧就在此时,千吉进来了。妙子如释重负地望向千吉,旋即对自己流露出获救的眼神感到后悔。但她没有在低落的情绪中沉浸太久,就被千吉趿着木屐的声响在店里低矮的天花板中轰然回荡而感到震惊。

定睛一看,他光着脚板趿上木屐,脏污的水蓝色牛仔裤有些破损,皮革夹克的毛领用的不知是哪种毛皮,夹克的领口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搭配的是一件红衬衫。

木屐!他居然穿木屐来约会!

从小接受西式教育长大的妙子,从来不曾和脚趿木屐的男人一起走在大街上。她的前夫就连夏天到海边散步,也会遵守礼仪穿着袜子。

妙子对今日的约会描绘的所有梦想,全都在这一瞬间幻灭了。妙子暗忖,这段关系还没开始就注定失败了。千吉往妙子对面的椅子开胯坐下,劈头就问:

「等很久啦?」

妙子心想,居然好意思问我「等很久啦」,但随即想起以自己的年龄与身分,如果怒目相向,岂不是被对方当成了小姑娘闹别扭,因此尽可能挤出一个优雅的微笑回答:

「才刚来。我也晚到了。」

「我早就猜到了。」

千吉说着,瞄了一眼妙子连一口都还没喝的咖啡。

妙子在心里做了决定,既然今天过后就不会再和这个人见面,那么和他吵架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有任何委屈都无须说出口。不论千吉的服装是因为生活贫困,还是生性懒惰,抑或是手头不方便,反正都轮不到她来置喙,遑论大发慈悲裁制衣服送他穿。

如此换个想法(应该说以她服装设计师的眼光来打量),千吉其实非常适合这身荒唐的穿著。相较于他在酒吧里穿上背心的严肃模样,此刻在这家咖啡厅里,像他这种充满生活气息、浑身上下惹人讨厌的装扮,反而要比一身高贵衣装、却显得可笑滑稽的妙子来得搭调。

妙子从来不曾如此近距离观察这种满街都是类似装扮的年轻人。绷紧大腿的牛仔裤,潇洒率性的皮革夹克,就连高高卷起的衣袖,样样都与他俊美的相貌十分合衬,活脱脱像个风俗画里的市井小民。更重要的是,千吉的这种面貌,具有妙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低俗的野性魅力。

「肚子饿啦!」

「我们找个地方用餐吧。」

妙子话才出口,就开始发愁了。她总不能带着趿着木屐的男人走进高级餐馆,何况千吉也要求必须迁就他,不能去那种「正襟危坐的地方」。换句话说,能让妙子感到舒心自在的餐厅全都去不成了。

「好吧,交给你了。但最好找个有包厢可坐下来用餐的地方。」

妙子极力保护她那充满资产阶级思惟的虚荣心,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们这两个不相配的男女一起吃饭。

千吉带妙子去的地方是一家外观素雅的烤肉串店的二楼。在这之前,他们路过一家朝鲜菜馆,千吉本想进去,幸好已经客满了,妙子得以逃过一劫。他们在这间隐密而温暖的小包厢落坐,妙子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下来,连方才的怒火和失望都暂时抛诸脑后了。

千吉大口灌饮啤酒,以强健的牙齿不停嚼着烤肝串。妙子觉得他那种吃法真像一头年轻的猎犬,不过倒不至于让人觉得恶心。提到动物,妙子此时和千吉之间不再隔着一道吧台,却反倒像是越过动物园的栏杆观察动物生态似的。今晚的千吉犹如一种遥远却又真实的存在。

(或许我已经不喜欢这个人了。)

这个想法让妙子稍微放心下来。

「在包厢里吃饭还真不错。不过,上到二楼,会被敲竹杠喔。我可从来没在二楼吃过饭。」

吃了好一阵子,千吉忽然冒出这段话。

「不要紧的,你不必担心。」

不知不觉间,妙子在他面前摆出姐姐的豪气。她原本就擅长仿效西洋仕女露出苦笑的模样,日本女人鲜少有人会做这种双眉深锁、嘴角浅笑的神情,但她将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掌握得恰到好处。这可是她从前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才学会的技巧。妙子非常清楚,如果在上眼睑刷上淡淡的眼影,能够将这个表情衬托得更为娇媚动人。

「啊,妳现在的表情真美,很俏皮喔!」千吉脱口而出。

「是吗?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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