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正好,可惜千吉接下来的话题,出现在第一次约会的场合中,简直糟透了。
「为什么来我们酒吧的客人都是那副德行呢?女客人也好,男客人也罢,只要来过两三趟,就开始讲些低级的话,只当我是个长得帅、体格好的笨蛋。我配合他们扮傻,结果还真的渐渐变成呆瓜了。呸!人真龌龊,我愈来愈讨厌世上的每一个人了。不单这样,他们动不动就拿钱来使唤人。不过既然要给,我也就收下了。」
妙子静静聆听,因他强烈的语气感到震慑,但随即发觉自己的立场有些尴尬。大概没有人在听完这段话以后,还有勇气邀他共赴巫山了。
隔壁楼房的霓虹灯闪闪烁烁,将这面毛玻璃窗映得七彩幻化。千吉倚在窗口,有失礼仪地弓起一条腿,灌下一瓶啤酒后的通红脸庞俯望着下方,一反常态变得滔滔不绝,像要吐尽心中的块垒。妙子这时才察觉,她已经错失开口邀约的时机了。
早前看到千吉穿木屐来的时候,妙子当下认定「这段爱情已经结束了」。明明是妙子先想到该停止往来了,却来不及开口先发制人。如今,在千吉大发牢骚之后,妙子再也没有机会讲出准备好的说辞,反而是千吉的话语赤裸裸地表示「这段爱情已经结束了」。否则,他怎会对明知道落花有情的女人,说出这番流水无意的话呢?
然而千吉激动的声音、略带酒气的呼息,简直像一头被捕获的野兽,诱发了妙子深深的同情,连方才遭受冷酷的对待也不记得了,心里渐渐滋生出一股「友情」。
事已至此,再也不必顾虑会破坏气氛,妙子直视着在啤酒杯泡沫后方千吉的眼睛,单刀直入提出质问:
「所以……你……只要那些客人提出要求,你都陪他们睡过了?」
千吉扬起凌厉的视线,嘴角旋即浮现一抹虚张声势的笑意。
「没错,睡过啦!管他是六十岁的老头子,还是六十岁的老太婆,照单全收!」
任何话语都无法形容如此令人怜悯的一刻。
妙子本想紧接着问他:「是为了讨生活吗?」可是,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这样逼问。她很遗憾自己缺乏这样的勇气。假如千吉明明白白地回答「是为了讨生活」,那么她大可把一切归咎为社会问题;但如果他的答案不单是为了讨生活,还包括自甘堕落,甚至其他性格上的缺陷,恐怕都将使她比现在更为苦恼。
两人沉默良久,千吉灌下一口又一口啤酒。他把仅剩余滴的啤酒瓶当成摇酒器,伸出另一只手掌捂住瓶口后使劲一甩,笑着出示沾上酒沫的手掌给妙子看。
然后,千吉往榻榻米躺了下去。妙子望过去,隔壁楼房千变万化的霓虹灯光映在千吉的睡容上,她也斜倚着桌边(妙子此时竟也有了几分醉意)凑向他,如同从桥上低头看着昏暗的河面,俯视着千吉闭上眼睛的容颜。
千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一行清泪忽然从眼尾流了下来,一路淌至鬓角。那泪水十分晶莹剔透,几乎不像泪水。妙子突然伸出食指的指尖沾了沾那道水痕,摁在唇上尝了尝。隐约的咸味证明那的确是眼泪。
这若有似无的轻触惊醒了千吉,他猛然睁开眼睛起身,双手抵在榻榻米上,一脸严肃地瞪着妙子。
千吉的眼白似乎泛着青光,使妙子不寒而栗,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他紧紧抱住拥吻了。妙子从没感受过如此绝望,又如此甜美的吻。她用力揪住千吉后脑勺抹了油的浓发,让他牢牢贴向自己的唇。
九
他们只有接吻而已。
之后,两人之间产生了正向的共鸣,相处起来自在愉快多了。他们也不再提起那些阴郁的话题,随心所欲聊天说笑,食欲大开。最后由妙子结账,相偕离开了烤肉串店。
因为千吉脚上的木屐,两人没办法去跳舞了。
他们在冬日的夜街上悠哉闲逛,往歌舞伎町的方向走去。这一切对妙子都是新奇的经历,让她觉得有意思极了。她多希望这么特别的一个晚上,能够在此时此刻划下美好的句点。
可惜的是,妙子很快就发现,她以为和千吉之间的共鸣与默契,只不过是美丽的错觉罢了。
两人并肩而行,千吉自始至终不发一语,连说一句「我们去那里吧」,或是问一声「妳想去哪里」都没有。
当他们来到歌舞伎町的驹剧场的转角时,千吉进了一家名为Gun Corner的美式室内射击游戏间。瞧他一派轻松,彷佛忘了自己的身边还有一位女伴。
不过,即便只花费少少的金额,他总要旁边的妙子马上帮忙付账。
他待在这里玩了十五分钟左右后,扔下一句「还是到常去的小钢珠店比较好玩」,就打算走向隔了两三家店面的大型小钢珠店了。
两人站在充斥着哗啦哗啦响声与扩音器播放军舰进行曲的店门前,起了小小的争执。
「那种店等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去玩就好了呀!」
为了与噪音抗衡,两人讲话的声量都提高了不少。
「不要这样说啦,和我一起打小钢珠嘛!」
「可是我……」
「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啦!」
在小钢珠店的灯光下,妙子那条长尾栗鼠的毛皮围巾看起来就跟河豚皮没有两样。
「但这是男人玩的东西呀!」
「打小钢珠哪还分男女!只要打进洞里,珠子就会叮啷当啷滚出来……喂,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是灯光的缘故吧。我们到附近喝杯茶好吗?之后就随你一个人慢慢玩个尽兴。」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那么,我在外面等你吧。」
「悉听尊便。」
妙子又憋着一肚子闷气,站在小钢珠店门口努力抵御着推来挤去的人潮。她不时探头望向店内,只见千吉俊美的侧脸专心致志地打着珠子,真不知要玩到什么时候。
妙子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气,向来都是别人等她;但即使让人等候,她也不曾这样失礼地怠慢对方。
她因羞耻而心浮气躁,在寒风中瑟缩着脖颈。正当她思索万一遇到熟人该怎么敷衍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转头一看,一个年约三十的男人用很沙哑的声音兴冲冲地问了她:
「喂,可以陪睡吧?」
妙子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冲进小钢珠店,脑中边跑边闪过「自己居然被误认成妓女」的新鲜念头。极度的愤怒交织着令人战栗的快感,使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不过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千吉,因为他一定会以为是她怀着恶意所编出来的笑话。
店里不算拥挤,妙子站在千吉旁边,打量着专心打小钢珠的千吉,怀疑他真是方才与自己接吻的同一个男人吗?他这种漠不关心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挺拔的站姿及英俊的侧面,就和关在动物园栅栏里的动物一样纯真,和妙子接触过的所有人完全不同,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人种,愈看愈让她啧啧称奇。
「妳来啦?」
千吉头也不回地说着,抓起一把珠子塞进了妙子戴着佩林手套的掌心。
妙子生平第一次尝试玩小钢珠,可惜每一颗珠子都沿着钉子之间滑落,千吉给的珠子不到转眼工夫就用完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再见。现在已经晓得我完全没有玩小钢珠的才华了。」
「再加油一下就好了嘛。」
「不用了。今晚玩得很愉快。那么,下回见。」
千吉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终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在小钢珠店里明亮如昼的照明下,这一剎那美得令人屏息。
(这样就够了。)
妙子咀嚼着分外冷淡的满足感,拿出勇气立刻离开这里。
(到此结束。)
妙子快步走出店外,在人群中穿梭奔跑。
路边明明有好几辆没载人的出租车,她却想尽可能走得愈远愈好。
(到此结束。)
突然间,在这华灯初上的喧闹街头,她确切地感受到千吉隐身其间。就在霓虹灯、扩音器的音乐与汽车喇叭声的那一边,有一家亮晃晃的小钢珠店,店里有一个孤单的俊美年轻人正心无旁骛地面对一台冰冷的机器。那一幕空虚的影像震慑了妙子。在他的孤独和她的孤独之间,有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愈裂愈宽,而社会上纷纭杂沓的漂流物迅即填满了这道鸿沟。在毫无用处却又堆积如山的人类、建筑与商品当中,千吉的面孔只成了一个小点,想必很快就再也无法辨识出来了──除非他杀了人,相片被刊登在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上!
妙子眼见脚下的那道鸿沟正持续崩裂,她没有信心还能够坚持多久。她从来不曾像今晚这样感觉与世隔绝,只剩下自己一个孤伶伶的。
更重要的是,那个吻!妙子清清楚楚记得,她的唇,尝到了任何男人的唇都不曾出现的灰暗,想要忘记几乎是不可能的。假如从此不再相见,那将成为最难以捱受的记忆,永远折磨着她的心。
妙子立刻回头了。
由于担心千吉已经离开小钢珠店,她焦急地小跑赶路。……当她从店外看到依然保持同样姿势的千吉时,强烈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我回来了。」
「唔。」
「忘了问你一件事。下次什么时候休假?」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好像是六号吧。」
「要不要约同样的时间见面?就在同一家店。」
「喔,好啊。」
「下回一起去跳舞吧。」
「嗯。」
十
隔天,年增园的例会,妙子不想被她们问起千吉的事,于是借口突然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
在三月六号来临前的每一天,妙子只埋首工作,那些无关紧要的交际应酬一概回绝。现在这段时间,她必须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像蓄水池里的水一样波平如镜。
六号约会的那天,妙子穿上陈旧的裙子、套上女诗人风格的胭脂色高领毛衣,再翻箱倒柜掏出一件已经退流行、原本打算送人的骆驼毛外套,头发也故意随兴披散。这一切煞费苦心,为的是配合穿牛仔裤的情人。忙着打理这身装扮,让她迟到了整整二十分钟。
由于咖啡厅十分明亮,一眼就能看尽店里的顾客。千吉还没来。妙子难过地心想,他也许是刻意失约,或者忘了这个约会。
这时,店的另一头有位绅士从背对这边斜放的椅子站起身来,朝妙子喊了一声:
「嘿!」
居然是一身完美西装的千吉!妙子只看一眼就能分辨出那套深褐色的帅气格纹三件式西装来自英国,并且配上品味出色的意大利风格领带、锃亮的皮鞋,以及放在胸前口袋的纯白色袋巾……妙子愣在原地,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十一
千吉到底是怎么变出这套帅气西装来的呢?总不会是租借的吧。西装不仅剪裁合身,即使在妙子专业的眼光审视下,亦算得上相当得体。尽管格调典雅,但也因此愈发衬托他青春洋溢的面貌。但那并不属于富家公子孱弱无力的上流风格,反而隐约散发出野性的气息。正是最后这一点,使他看起来绝对不像一个呆板的人形模特儿。
讶异之余,妙子很快恢复了镇定,发出愉悦的赞叹:
「哎哟……今天怎么了……这身西装挺适合的嘛……潇洒极了……太令人意外了!你真是难以捉摸。」
妙子觉得「被他将了一军」,深深感到自己今天穿得太寒酸了。她绞尽脑汁的这身寒酸的装扮,岂料又在千吉面前沦为滑稽。
「妳今天也很俏皮喔。」
隐藏在千吉这句话背后坏心眼的洋洋得意,惹得妙子有些愠怒。不过,她从没听过千吉用这种语气讲话,有点像是男人体贴地安慰女人。
「别站着,坐下来嘛。」
妙子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
坐定后她才察觉,店里的五、六个顾客都盯着他们瞧,但这回妙子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视线了。因为她已经被精心打扮的千吉出众的外表给迷得神魂颠倒了。
毕竟妙子是在上流家庭长大的,只能在男人穿着合宜西装时,才有办法判断对方是否具有男性魅力。更何况一般富家公子,只要从他穿戴对象的品味,就能估算出他向家里领了多少零用钱,但穿上这身正式衣装的千吉却像个谜团,对妙子具有一股危险的吸引力。
「可是,这下该怎么办呢?我今晚穿成这样,哪里也去不成。可以等我回去换套衣服吗?」
「别担心,这样就好了。只要对自己有信心,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嗯,说得也是……那就这样吧。」
妙子只是半开玩笑地虚张声势,但也弄假成真地有了勇气。她忖想,等下到了夜总会,那位熟识的男领班看到她这副模样恐怕会瞪大眼睛,不过可能马上猜测她是一时兴起才故意穿成这样的。况且那地方除非女士穿的是长裤,否则不至于被拒于门外,说不定其他女人还误以为这是最时髦的造型,之后争相仿效呢。
于是,妙子这时反倒动了恶作剧的念头,想要报复千吉,让他不知所措。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对他说:
「今晚换你迁就我喽。」
十二
令妙子惊讶的是,当她带着千吉进了一家高雅的法国餐厅并将菜单拿给千吉,他竟然正确无误地点了餐。妙子对他说:
「你这个坏蛋,明明什么都懂,却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模样。」
千吉听完,摆出献丑了的神情,但接下来的解释让妙子大为吃惊:
「因为池袋的酒吧也来了很多外国客人嘛。他们带我去了不少餐厅,我也就跟着学了一些。这种小事也不值得拿出来炫耀。」
用完餐,他们来到夜总会,舞台上正在表演西班牙舞。领舞的舞者已经秃了头,只见他甩动着稀疏的发丝,踩踏着精彩的佛朗明哥舞步。千吉观赏表演时,态度相当倨傲。从旁人看来,这位年轻人一身高尚的服装,板着面孔,从他肉体散发出来的气势不言可喻。
妙子悄悄观察他,心想这个人虽是小白脸,却还保有自己的尊严。
妙子认识的那些社会地位崇高的男人,当然也都有符合其身分的尊严,但那些肉体已经走下坡的男人所拥有的顶多是社会性的尊严或知识性的威严,并且多半是隐藏在为人处世的谦虚抑或傲慢之中,而绝不像千吉是由其肉体本身散发出来的不羁。千吉睥睨一切,当然有一部分可能基于年轻气盛,但举凡美丽而强壮的动物,看到丑陋又孱弱的动物时,总是自然而然显现出轻蔑不屑。无须赘言,这种眼神是社会上老一辈的长者最讨厌看到的。
(等到相熟以后,得特别提醒他别露出这种眼神才行。)
妙子倏然惊觉,自己居然开始为他操起心来了。
她推荐千吉点用墨西哥的龙舌兰酒,再为自己选了君度橙酒。
妙子教他墨西哥人传统的饮用方式:把柠檬片和盐搁在拇指与食指圈起来的虎口上,舔一口后把酒一饮而尽。她亲手掰弯千吉粗糙的手指教他怎么摆,但千吉存心逗她,连小宝宝都学得会的手势都故意做错,使劲竖起拇指将妙子纤细柔嫩的手指顶开。两人手指的一番交缠,让妙子的胸口彷佛远远地响起了一阵雷鸣。
两人同样喝着无色透明的酒。看起来虽然都像蒸馏水,但是龙舌兰酒炽似烈火,而君度橙酒则甜如糖蜜。
「龙舌兰酒好喝吗?」
「好喝。」千吉舔着沾在手指下方的盐粒回答。
「喝过君度橙酒吗?」
「没喝过。」
不会有客人在三流的酒吧点那种酒,因此酒保也不需要知道这种酒的味道。妙子很渴望再尝到千吉的唇,因此将自己的酒杯递过去让他也试一口。
「恶!有药味又太甜了,我受不了这种酒!」
「别挤出那副苦瓜脸嘛。你就是嘴巴不够甜,所以得补充一下。」
舞蹈表演结束了,两人起身去跳舞。踏进舞池前,妙子再次对身上的高领毛衣感到尴尬,只好强迫催眠自己是一个奇特的女诗人──穿高领毛衣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听别人说,葛丽泰.嘉宝时常穿上灰鼠色的毛衣,不管去哪里都从不畏畏缩缩。
妙子第一次被千吉搂在怀里跳舞。
平常和别人拥舞时的感觉,彷佛走进一个温暖的房间,又像被轻飘飘的东西围裹全身,而那种感觉是妙子最讨厌的;但是被千吉搂在怀里跳舞时的感觉,却宛如被放在一种榨油用的古老又坚硬的木制农具上面似的。那种感觉不是温柔体贴,而是一股攻击与轻蔑的力量十分鲜明地传递过来,连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都找不到。他坚实的大腿,冰冷无情地朝妙子柔嫩的玉腿欺压过来。
妙子凑向千吉的耳畔,央求更用力抱紧她,千吉于是在手上使了劲。妙子时而贴上他滚烫的面颊,时而分开……那感觉彷佛在舒服的醺然中,两人躺在夏日的草地上,千吉拔了根小草轻挠着妙子的脸庞。昏暗的夜总会舞池立时变成了夏天的草原,绿草热烘烘的,而包覆在英国布料西服底下的千吉肉体,散发出盛夏午后草叶的热气……
(那并不是沙漠。那绝对不是沙漠!)
妙子对这种幸福的感受觉得可笑,心想大概是醉了,但以往即使喝醉也不曾感觉到幸福,并且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么鲜明的幸福,鲜明得和棋盘上直横交错的网格线一样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暧昧模糊。
妙子想更加鲜明地感受这种幸福,于是从千吉的怀里抽回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用手掌捧起千吉的面颊,在心底呢喃:
(他的脸就在这里!真真实实地在我的掌心!)
千吉微露半分笑意,只用透着冷酷的清澈黑眸直视着妙子的脸。妙子像盲人摸索似的,手指探向千吉的下唇,轻轻抚过。他的唇瓣微微拨开,隐约露出了像雪白猎犬般的皓齿。
妙子从来没有讲过这句话,但这时候她却一连讲了不知道三次还是四次──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十三
妙子发现有个与身穿白色洋装的舞女共舞的老年人,频频望向这边。
他的身高仅及舞女的下巴,一袭老式的西装,跳着传统的英国舞步,那张如木雕般的面孔露出了木雕般的微笑,朝妙子抬起手指点了点当作打招呼。原来是以研究鸟类闻名的前侯爵。
这个问候让妙子顿时乱了舞步,拉着千吉回到座位。不久,侯爵也和舞伴走回座位。这时妙子才察觉,原来侯爵的椅子恰巧与她背对背。
在进入舞池前,妙子完全没有留意后方那桌客人的交谈,现下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无比。那是一群土包子暴发户凑在一起举行一场低俗的聚会。妙子起初不懂一位研究鸟类、隐居已久的前侯爵为何会出席这样的场合,从他们的谈话中才逐渐明白,原来是侯爵故乡的几位头面人物一同宴请这位昔日的诸侯主公。
「哎,主公果然宝刀未老!您的舞姿真是高尚又高雅,和咱们完全不一样哩!喂,咱说你们这几个啊,会跳贴面舞就觉得自己很行了吧?看清楚了,主公跳的才叫真正地道的舞步咧!你们可得牢牢记住!」
「各位老爷称的这位主公,以前是舞蹈老师吗?」
「真是愚笨!主公,这年头的女人实在太愚笨了啊。要是早些时候,就得被拖出去砍头啦!」
「呵呵,这么美的脸蛋才不会被砍呢。倒不如剥下来做成标本,和天堂鸟的标本摆在一起,看起来才美观哪!」
妙子从老侯爵这番惊悚的笑谈中,听出了他拚命招架的无奈,不由得感到毛骨森然。在这样的时刻,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从千吉身上感受到是否是真正的幸福,心情愈发沮丧。
那几个暴发户过去的身分很可能连家臣都不是,而是连拜见诸侯主公都不够资格的贱民子孙。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为什么这些人要极尽所能,百般戏弄往昔的主公呢?难道是藉此为世世代代的祖先一吐阶级歧视的怨气吗?再者,无论前侯爵是否知情,竟然愿意出席这样的聚会就为了来扮演小丑,他的想法委实令人费解。……不对,或许侯爵早已抛弃了尊严,只因为能够不花分毫就进入这家从没来过的豪华夜总会开开眼界,而喜不自胜罢了。
妙子朝看着另一个方向的千吉侧脸投去一瞥,幻想着那双黑眸充满了蔑视自己的愤怒。相形之下,那群暴发户把主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天真作为,或许称得上没有恶意了。可能是受到在这意外的场合遇到前侯爵的影响,妙子早在多年前亲手抛弃的自尊心,此刻竟开始隐隐作痛。妙子明知道自己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仍然忍不住猜测千吉这时候的想法:
(妳这臭婆娘,有啥好嚣张的!说穿了不过是个色情狂,还装出一副不可高攀的德行!表面上拚命讨好我,其实只是打算把我当成满足性欲的工具而已!那张假装客气而满布皱纹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高傲二字!等着瞧吧,我非让妳不顾颜面,抱着我长满浓毛的小腿哭求我不要丢下妳……)
妙子如此想象着对方的恶意,激发了自己的斗志。
(假如那就是你的打算,我也不甘示弱!我会和你共度一宵,然后甩你一张五千圆钞票把你赶出门!)
尽管心里这样决定,但千吉出众的外貌实在难得一见。男子气概中透着几分撒娇,既桀敖又孤独,妙子久久无法从他的侧脸抽离视线。她说服自己已经累了,不再坚持奋战下去,倦懒地起身对千吉说:
「我们来跳舞吧!」
十四
两人走出夜总会,在夜风中等候门房叫车的时候依偎在一起取暖,低声交谈了一两句。
「可以吧?」
妙子没有作声,只点了头。她很高兴这句话是从千吉口中说出来的。千吉接着问:
「去哪里?」
妙子犹豫着是否该带这个不知底细的年轻人回到自己的公寓。但她不想让千吉识破心里的迟疑,因而赶紧回答:
「涩谷。」
那里有一家川本铃子常去的宾馆,铃子很早以前就向她提过,只是妙子从来没去过。其实,「从来没去过」这句话有语病,因为小时候她去那地方玩过两三趟。那里是二战前某个财阀家族的一处宅邸,如今经过重新装潢,成为会员制的宾馆,听说一些电影明星之类的名人常来这里投宿。
当出租车驶过涩谷车站时,妙子开口说:
「我不太记得路线了,不晓得能不能找得到。」
「不必假装是第一次上那地方啦!」
「好讨厌喔……路我真的不熟嘛。」
妙子本想告诉他,小时候曾经去过那里,可是随即想到这样会暴露自己的阶级地位,于是作罢。
事实上,妙子是个路痴,加上现在已是深夜,她指挥司机在神山町一带东绕西绕,最后成功抵达,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更何况这家宾馆连个霓虹广告灯箱招牌都没有,只钉了一小块刻着俱乐部名称的铜片而已。车子停下,妙子与千吉一起下车,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幢古雅的西式建筑,门前还有铺设碎石子的车道。这片夜景唤醒了妙子的儿时回忆。
很久、很久以前,妙子的确来过这里。她记得车子穿过那座大门后,母亲牵着妙子的小手下车,站在玄关的情景。不晓得母亲那时究竟为何而来。当时,浅野家的家道逐渐败落,会不会是来借钱的呢?母亲带着女儿一起来,是为了掩饰尴尬吗?印象中,大人开始谈正事时,妙子就被赶出客厅,和这家的小孩一起在儿童房玩耍了。
妙子挽着千吉走在车道上,好似正要造访自己遥远的往昔。那是冰冷、讲究排场、黑暗,然而辉煌灿烂的往昔。
宾馆每一扇窗映出的昏黄灯光引人遐思。玄关上方的阳台围着铸铁栏杆,屋里彷佛有着年轻时的父母、仍是少年的妙子前夫、气色苍白的堂兄弟们以及许多亲戚,众人全在一群毕恭毕敬且稳重得体的仆役细心伺候下生活着,并在讲究礼仪的静肃气氛下享用每天的晚餐。
「妙子小姐,麻烦将盐罐递过来。……非常感激。」
「今日上学有何见闻?」
「千篇一律!」
「妙子小姐,不可以用那种男士的语气说话。」
妙子倏然感到一阵美妙的欢愉。自己正在践踏往昔,并且就在今晚将往昔一脚踢开。这是何等的冒渎!妙子穿着高领毛衣和粗布裙子,与年轻的小白脸挽着手,抬起沾满烂泥的脚用力踩踏进去。
「什么嘛,简直像鬼屋!」
千吉开心的叫嚷使得妙子更加兴奋。
「真的很糟糕,路面烟蒂散落,树叶布满灰尘,一定从来不曾打扫!」
「也就是说,再适合我们不过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千吉语气十分开朗。
妙子摁了门铃,走出一个看似帮佣的女子。在告知介绍人铃子的姓名后,两人旋即被带往二楼的一个房间。开灯一看,这间大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套房,让妙子顿时幻灭。从窗帘到家具统统与建筑物的风格互不搭衬,放眼看去尽是廉价的美式对象,角落甚至摆放了亮晶晶的不锈钢厨具。
「浴室在这里。」
领路的女子得意地展示一座和垃圾箱一般大的浴槽,浴槽的表面用粉红与白色的磁砖交错贴成格状花样。
十五
暂且不论对象的良莠,眼下这种情况,妙子其实有过几次经验了。她最怕的就是不慎怀孕,因而不得不提醒男方当心,难就难在应该选什么时机说出口。这问题愈想愈尴尬,妙子觉得麻烦,向来干脆一进门就把话挑明了讲。没想到千吉的回答出乎她的意外。
「是哦?可是我没带那玩意呀!」
妙子有点生气,连不该讲的话都脱口而出了。
「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外行?」
千吉不发一语。妙子立刻察觉到他的沉默恐怕会引来危机,只好一咬牙,采取了果敢但低俗的举动。
「那么,请用这个吧。」
妙子由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物件,豪气地扔到床上。千吉慢条斯理走过去捡起来。
「没想到妳准备得这么周到,真让人惊讶,简直就和专做驻日美军生意的私娼没两样嘛。」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相处就像这样彼此伤害。可是,人心真奇妙,愈是彼此伤害,愈是加速了两颗心的靠近。妙子一方面对这种差劲的唇枪舌战有些错愕、有些生气、有些厌恶,但心底又感受着一股足以抵御一切伤害的甜美暗潮,汩汩溢流。
这种低俗的唇枪舌战就像平庸的音乐,竟让妙子感觉到宛如鞭打所带来的些许亢奋。妙子耽溺在小钢珠店前被误当成妓女的回忆里。她想象着自己是个买男人的妓女。
两人相互瞪视着对方,脱下身上的衣物。
不过,妙子一面脱衣一面观察千吉。若是千吉脱下的时候,细心将上等的西装挂上衣架,每一件外出服都摆放整齐,那么所有的想象都将幻灭无踪。幸好他正是妙子心目中的完美男人。只见他甩掉领带,踢掉袜子,外套和裤子也只是随手搁在椅背上。
千吉全身上下一丝不挂。褐色的裸体朝气蓬勃又清爽洁净,肌肉平滑隆起而没有虬曲的青筋,比他穿上衣服的时候还要俊美不止数倍。
赤裸的千吉将站在原地的妙子搂进怀里。千吉冰冷而粗糙的手掌滑进了她长衬衣的肩带底下。妙子全身汗毛直竖,享受着绝顶颤栗的快感。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要说。」
妙子说着,伸手捂住了千吉的嘴。以千吉的个性,应该不至于说出那种话,但妙子不希望在这种时刻听到假惺惺的赞美。
千吉粗糙的掌心从妙子的上背滑落到后腰。妙子虽然渴望亲吻,但在和他亲吻时心里仍反复念着一句咒语:
(他是肮脏的!他是肮脏的!)
每念一句,他的肌肤就愈来愈干净。妙子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遇过这么洁净的男人。
两人拥抱着,慢慢倒在床上。
整个过程在几近不可思议的优雅中揭开了序幕。任何一个教养良好的年轻人,都无法拥有那种汇集了千吉身上的一切所散发出来的肉体优雅。一开始,妙子强自镇定,试图与过去的诸多记忆片段对照评判。渐渐地,她顾不上做比较了。直到她到达某个转折点的剎那,所有的比较全都化为空白了。
十六
「你之前说你几岁了?」
两人如同湖面一般,安安静静地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妙子问了他。
「二十一。」
「世上哪个二十一岁的人有你这份能耐?简直是怪物!」
「嘻嘻!」
千吉满足地呼出轻飘飘的烟圈。
「我说……」
「嗯?」
「说说看,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千吉浓眉紧蹙,凝视天花板半晌才开口:
「钱。」
「那么,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大富翁。」
妙子在微暗中发出了笑声。
「这想法还真浪漫。」
千吉似乎思索了片刻,但怎么想都没有答案,于是像个小孩,乖巧地反问妙子,只是语气中听得出严肃。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把世间的一切都用钱来衡量,这种想法很浪漫。」
「有钱的家伙才会讲那种话。」
「才不是呢。……算了,继续争辩也没有好处……」
千吉想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给了她一个轻吻,像个小孩向大人讨糖果吃似的,催着妙子往下讲。
「那么,我反过来问你,你在用功读书之后飞黄腾达变成大人物,对有肉体关系以外的人也可以傲慢无礼──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成为这种逍遥自在的庸俗之人吗?还是你早就死了这条心?」
「妳现在是换回道貌岸然的面孔在对我说教吗?」
「别像个待在少年观护所里面的孩子那样闹别扭,你已经不是青少年了!」
「哇,讲话真毒!」
「有钱固然好,但光是坐拥金山银山,未免太乏味了。小男生,听好喽,你得当个满身铜臭味的庸俗之人!」
「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庸俗之人吗?」
「你这模样看起来像个诗人。」
「是哦,真意外。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我。……像个诗人……嘻嘻!」
「就是个诗人没错呀!英俊的面孔、结实的体魄、性能力、梦想财富,还有拚命想象自己具有男子气概。如何?全被我说中了吧?……这就是诗人的生活样貌,没有女人不喜欢的。」
「所以喽,只要妳高兴不就得了?」
「所言极是。」
说完,两人同时缄默无语。
十七
早晨。
妙子揭开窗帘,冬日的阳光洒了进来。那晨光实在太美丽,她忽然担忧起肤况如何,赶紧奔到三面镜前面检视。千吉依旧睡得香甜。
望着镜中的自己,妙子惊讶地发现今天早上皮肤竟然变得饱满发亮,宛如回到了十八岁的少女。
虽然睡眠不足,但眼睛依然熠熠闪亮;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眼袋竟在一夜之间消失无影。她几乎舍不得在这么明艳动人的皮肤上化妆。不过,最后妙子还是趁着千吉醒来前去洗了澡,然后花了很多时间仔细上了妆。
等了很久,千吉还没起床。妙子只要在十一点左右到店里就可以。尽管时间还很充裕,但她想和千吉多聊几句。妙子久久望着千吉的睡容,打算用一个吻来唤醒他。
他酣睡的脸上有着长长的睫毛和微开的嘴唇,竟然流露出几分稚气。千吉绝不希望被人发现他的这一面。妙子凝视着这张脸庞,难以想象只是过了一夜,自己就被这个男孩给彻彻底底收服了。
为了更进一步细看他的睡容,她无情地把窗帘拉开到底,让晨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他被刺眼的光线晒得皱了眉头,表情有些抗拒。在朝阳的照耀下,脸上泛出的青春油光使他的面容如同黄金浮雕一般晶灿闪亮。
妙子用力吻他,把他的脸重重压进了枕头里。他先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狠狠瞪着她说:
「别这样,我还想睡啦……」
临走前,妙子把装了三万圆的钱包寄放在千吉那里。
「你来付钱吧,女人付钱不好看。」
「好啊。」
千吉随手摁了传唤铃叫来女佣,要她送来账单,从容自若付了钱。等女佣离开后,他就把钱包扔回给妙子。
「不要吗?全都给你呀!」
妙子捏着钱包的一角晃了晃。
「我才不要哩!」
千吉语气非常坚绝。
「为什么?」
「昨晚我也一样享受。」
「拒绝的话,有损你的魅力喔。」
「要妳管!」
第一次见到千吉露出了怒气,妙子觉得非常满足。
「那么,做桩买卖吧。我想用这笔钱买个东西,愿意卖我吗?」
「我可不让人家包养!」
「就凭你的身体,就算求我也不买!我只想知道你的住址、电话号码,还有下次哪一天休假……愿意卖给我吗?」
「好,成交!」
千吉答应了这桩买卖,收下了约莫两万五千圆。
十八
年增园二月例会的那一天,妙子托称突然生病而缺席了;现在的她却天天扳着手指数算,等不及三月例会的二十六日快快到来。
她很想找个人诉说这段新的恋情,但是除了那两位知己以外,再也找不到能够倾诉的对象了。这时,妙子才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的孤单。
她身边那种戴着好友面具的人不胜枚举,也有好几个人开口闭口总说是知己。要是一不小心信以为真,把一切和盘托出,这件事不消一天工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了。
「没想到妙子女士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听说她这回迷上的是人妖酒吧的酒保喔!我以前都当她是朋友,没想到她现在变得这么荒唐,可得离她远一点才行,否则连我也被拖下水,以为是同样低级的女人呢!」
妙子对这种情况再清楚不过了。她以往和这种人相处时客客气气的,十分享受在心里揭开对方那张伪善面具的乐趣,如今却由于几近窒息的痛苦而险些昏厥了。
(这样太危险了!我居然开始痛恨起虚伪,变得再也无法忍受虚伪了!)
她赖以为生的食粮,可以说百分之百都是由虚伪获得的,她的一切生活亦是构筑在这上面,倘若她变得厌恶虚伪,能够想见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严重改变。
譬如今年春季的流行款式是贴身的剪裁啦、高腰收折的宽松上衣啦、裙襬飘逸啦……身为高级订制洋裁店老板的妙子非常明白,身为设计师的妙子更是明白,这种种的流行指标全都是天大的谎言。尽管全都是天大的谎言,但唯有坚持这天大的谎言才能赚到钱。没有任何人愿意掏出半毛钱付给真实。
那一天终于到了。三人同样选在六本木一家由外国人经营的「禁酒酒场」牛排馆聚会。那家餐厅的装潢模仿芝加哥禁酒时代的地下酒吧,入口处开了一个窥视窗以便逐一检视上门的客人。
三人各自有事要忙,最后订在晚上九点见面。恰巧那天晚上妙子九点前有一大段空档,那种折磨像是老天爷给她的考验。
妙子下班后先回家一趟,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更衣打扮。
她家就在离洋裁店不远的二之桥的小山坡上,公寓七楼的其中一户。住在这里的单身生活什么都不缺,堪称自由的典范,连小狗小猫也没有养。她认为,家里的动物有自己一个都嫌多了。当然,过去交往过男友若是家世清白,也常带回家里;不过,她绝不允许男人无所事事窝在这里,或是摆出男主人的架子随意出入。
即使同样是一个人度过的夜晚,在谈恋爱以后,连孤独都是一种享受。这可以说是她冷淡的一面。拥有男友的时候,孤独带给她的喜悦与乐趣并不是在心里思念着情人,而是她享受着富裕、美丽又有男伴的满足感,那是一种极为抽象而澄明的快乐。她可以利用独处的时间读很多书,也能很有效率地回复积累多时的信件,即便一个人聆听唱片也很开心。这种独自一个人的喜悦是单纯的。
然而,如果没有了爱情,孤独就成了可怕的寂寞,单身一人的价值也随之骤升骤降,有时意气风发,有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也就是孤独成了一场战争。
那么今晚呢?不消说,当然是愉快的孤独。不必刻意想起千吉,就能像这样享受到独处时的欢欣雀跃,而这正是他存在妙子心中最有力的证据。
妙子十分瞧不起屋子充斥着繁复装饰的明星风格,她只在房里铺上父亲留给她的昂贵的天津地毯,并且放上同样由她父亲从欧洲买回来的高约一公尺的米色大理石维纳斯雕像,以及做工精巧的鹿形铜像等两三件精美的摆饰而已,墙壁也仅挂上一幅黑田清辉的画作,唯有内行的客人才懂得欣赏她的品味。
她洗了澡,又做完一整套美容操,接着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从容不迫地换衣服。这里既没有催她快点的丈夫,今天晚上也不必加班工作,可以尽情化妆与换穿直到自己满意为止,无须迁就别人。
她迟迟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穿这件宛如布满翡翠碎片的绿色粒棉纱的尼赫鲁装。这种款式的名称是时装界擅自借用那位崇高的尼赫鲁总理的姓氏而来。然后她在领口戴上同一块布料做成的项圈。
至于帽子也换了好几顶,终于挑了一顶午夜蓝的无边女帽。家里恰有同色的手套可以搭配。鞋子则选是意大利小牛皮、皮面是柚木斑点的款式,也找到可以配成套的手提包了。
妙子就这样换了又换,直到总算穿戴满意的时候,距离约好的九点只剩五分钟了。
十九
「哟,好久不见。这么多天没见面了,居然还让人等那么久!哎,两个月不见,妳怎么变年轻了呢?简直像十八岁的姑娘呀,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他二十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