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子对着匆匆赶到禁酒酒场牛排馆的妙子戏谑了几句。信子将香烟夹在纤细的手指上方,没有作声,只露出评论三流电影似的目光,朝向迟到的妙子斜睨一眼。
三个女人和往常一样,各自点了一杯餐前酒之后,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铃子喝的是杜本内,妙子挑了波特酒,唯独信子选择男士较常喝的马丁尼烈酒。
三人随口闲聊,先从每个人工作的话题谈起。
「像我做影评这一行,老是看洋片,看久了既没有收获,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那些洋片多半带有法国文学背景的知识阶级习气,根本没有放浪形骸的趣味。而且说到那些外国电影公司呀,简直是一群吝啬鬼,根本不肯投入更多资金!银幕上那些英俊的男人我全看腻了,可是现实生活里英俊的男人个个都是傻瓜!不知道什么原因,举凡美男子统统是那种傻瓜。
「不久前,我对一个年轻人说了句客套话:
「『你长得有点像亚兰.德伦呢!』
「结果妳们猜他怎么回答的?
「『亚兰.德伦是做什么的?如果真的那么像我,可以帮忙介绍一下吗?』
妳们听听,世上有那么自命不凡的人吗?」
妙子和铃子同时笑了出来。不过,这个故事其实不能证明那个男人是个傻瓜,说不定信子反而被对方暗中消遣了一番,但妙子只把这个想法放在心里。依她猜测,故事中的男主角应该是那家钢琴酒吧的琴师,这听起来很像他会讲的话。
铃子说自家餐厅开到深夜的营收还不错,只是受不了那些带着酒吧女郎来用餐的中年客人。
「那些被女人欺骗的男人,全都是穿宽裤管的!妳们不觉得,光从裤筒的宽窄就能够掂量出男人价值的时代,在历史上很罕见吧?……对了,前阵子,我和神谷信夫幽会了喔!」
铃子说的是一个当红的电影小生。铃子喜欢和有名气的人在一起,她认为那是能够保障秘密幽会的首要条件。知名人士总是小心翼翼,深怕有个闪失,可以说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能安心交往的对象了。何况他们不太容易遇上这种大好机会,只要随便抛出一个诱饵,他们就会立刻上钩。
自从神谷信夫听说,意大利有个缺乏职业道德的摄影师专门偷拍一些电影明星私下交往的照片之后,每次进旅馆后他连床底下也要仔细检查。铃子的描述,让妙子和信子听得津津有味。铃子又说,这位银幕上的英雄,在真实生活中却和兔子一样胆小,即使在开车的时候,也不断察看后视镜,深怕后面有车跟踪,简直恐惧到了极点。不仅如此,他深信那些专卖头条消息给周刊杂志的记者是万能的,那些记者会躲在天花板上,也会从房间的楣窗外偷窥,甚至藏匿在床下。所以,铃子总得等神谷信夫按照顺序逐一检查完毕,才终于得以和他躺到床上。有时候,就连抽风机的声音,他也会误认成录音机运转的声响呢。
妙子暗忖,听完了这么有趣的话题,自己的正经事显得很乏味,于是没有响应两人的催促,只说先用餐再讲。
她们坐在临靠红缎壁面的桌位,点了炭烤龙虾、夏多布里昂牛排等主餐。妙子咬下一口红萝卜,终于用有些慵懒的口吻,说起了千吉的事。
然而,妙子还没有把整件事情依序在脑中理出个头绪。每一幕都历历在目,依然印象鲜明,纵使她试图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描述,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讲起才好。
「总之,那男孩不是个普通人,我好像为他神魂颠倒了。」
听到妙子的这番话,信子和铃子直盯着她瞧,好似在忧心一个患者的病况。
「那么,S呢?」
铃子用了她们惯用的「性爱」的暗语。
「我从来没有遇过那么高明的男人。」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呀!」
「那方面未必和经验有关哦。」
妙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如此完美地集年轻与纯熟于一身。
铃子和信子把送上的餐盘推到一旁,只管追根究柢问个分明。邻旁的顾客全是洋人,她们可以尽管放心大聊特聊。
这些话妙子已经憋在心里好久,可是现下要她讲又说不清楚,这让她相当错愕。她一方面讨厌自己舍不得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心里也有点瞧不起最要好的手帕交,更受不了自己连对她们也不想说出真心话的那份孤独。这复杂的情绪迫使妙子只能用尽量兴致高昂的声音,再次重复枯燥无味的内容:
「总之,那男孩真的好极了,我没有遇过这样的人。」
「然后呢?……他对妳温柔吗?」
朋友的这句问话,让妙子顿时一愣。
千吉曾对她温柔吗?
二十
「他对妳温柔吗?」
影评家只是随口问了这句话,但这句话却刺中了她的心。
妙子想从千吉身上得到的,是温柔吗?这个大哉问,任凭想破头也得不到解答。然而,在她内心深处,确实渴望找个温柔的人。
她自己也不晓得到底追求的是哪一种温柔。比较正确的说法是,就最通俗的定义而言,千吉对妙子并不温柔,但这反倒让她感到安心。
但若问妙子是否就此满足了?答案是,并非如此。听到这个问题后,妙子这才赫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一直是冷冰冰的千吉;但是爱上这样的千吉,未免太悲哀了。
原本妙子在心中将他塑造成一个心怀鬼胎的狡猾小白脸,这种想象不仅让她觉得轻松,甚至是一种乐趣,如今却成了心口上的刺痛。况且只因为朋友的一句话!
妙子变得闷闷不乐,铃子和信子交换了眼神,还是想不透是什么原因。一向七嘴八舌的热闹例会,三个人都不再开口,默默地各自用餐。
铃子战战兢兢地与自己的食欲奋战。刚才不小心点了夏多布里昂牛排,一想到吃下这块肉,自己身上就会多出同样大小的一块肉来,光是想到这里就心情沮丧。幸好后来她又想到,肥胖真正的来源是糖分,只要不吃甜点就没事了。
铃子生性懒散,她的情欲与食欲的根源并非来自强烈的欲望,而是对任何事都懒得节制。她当然非常明白,情欲与食欲难以两相顾全,为了博得男人喜爱,非得瘦下一些才行;但是,假如偶尔遇见喜欢她现在这种模样的男人,她就得以理直气壮,融化在这享受懒惰的快乐之中。
信子专注地吃着她的炭烤大龙虾。她的吃法十分神经质,分成好几次一点一点地淋上奶油酱,有时正要淋上又突然停住,先用叉子舀起芹菜后思考片刻,也就是说,她的吃法颇有知性女子的风格。那副瘦棱棱的身躯姿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不时以批评的视线环顾周遭,就这样将餐食吃完了。她表面上看起来漠不关心,其实肚子里好奇得不得了;脸上的表情是任何事物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但对别人的男女之事却又竖起最灵敏的天线,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来喽、来喽!」信子说着,以眼神示意铃子。
「他们以为来这种地方就不会被别人发现,真是太嫩了。不如可怜可怜他们,假装没看见吧!」
铃子抬起眼,恰好看到最近发生绯闻的某位有妇之夫的影星带着一位香颂歌星,就在她们近旁的桌位落坐。男的穿著高领衬衫,系上一吋宽的领带;女的像圆山应举画的幽灵图里人物,抹上厚重的脂粉,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孔。
「那么长的头发,等下喝汤时一定会浸到汤盘里的!」铃子为素不相识的人无谓操心。
在信子面前,电影明星自然矮上一截。男影星才坐下就看到了信子,特意起身过来寒暄。
「啊,松井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信子大大方方地坐着回应。
「最近被濑木大师骂惨了。老实说,那种大情圣的角色,根本不适合我演。」
「那么,你适合演什么呢?」
「您这问题还真犀利!反正大家都当我是花瓶小生嘛。」
连妙子也被这句话逗笑了。
眼前这位电影明星双手优雅展开,抛出迷人的眼神……再加上随时警惕自己是小生而不是喜剧演员,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打直以展示帅气。这一切职业性的夸张举动,使他看起来像个穿着高级西装的机器人。
不过这一连串的动作搅动了年增园这一桌沉滞的空气,十分神奇地倏然转变成冒出泡沫的新鲜空气。甚至在男影星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这令人愉快的变化依然发挥着影响力。
「真奇怪,就连那种一无是处的男人,也有一点用处呢。」对现场气氛格外敏感的信子马上说。
「大家都受到他的影响了。」
「是吗?我才没受到他的影响呢!」信子的语气有些不悦。
两只意大利制的大木雕胡椒瓶与盐罐宛如站在桌面的卫兵。玻璃杯中的水荡漾着璀璨的光芒,银色的花瓶里蜷缩着三色堇,淋上酱汁已过了好一段时间的色拉生菜萎靡地耷拉着。
铃子忽然心生一计,急忙告诉另两人:
「今晚接下来的行程由我一手安排,不许妳们反对喔。我们现在就去风信子!」
妙子心头一惊,连抬起脸来表示意见都还来不及,信子已经抢先同意了:
「没问题,好主意!」
尽管信子的口吻有些霸道,但并非出自看好戏的心态,而是全然相信朋友所做的决定。
「可是……」
妙子欲言又止,最后决定不说了,只赶紧拿起餐巾揩了嘴角。当她看到沾在餐巾上的口红印时,突然觉得这时像和他接吻之后整理仪容,顿时涌出了无比的勇气。换句话说,之后不论遇到任何状况,她都能够面对了。
妙子随即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该先打个电话呢?)
就千吉的立场而言,恐怕得先做好心理准备,才能正面迎战这几位眼光锐利的女人带着调查意味的来访吧。
不过,妙子连找借口去打电话都嫌麻烦,可是假如一声不吭就起身去打电话也很奇怪。妙子希望在这两位好友面前,尽量显得泰然自若。
二十一
妙子已经很久没去池袋的风信子酒吧了。自从和千吉开始在外面约会以后,她再也不需要到这家酒吧了。尽管有些愧疚自己未免现实,但她实在不希望在风信子酒吧那种不入流的杂乱环境中见到千吉。话虽如此,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即使在外面约会,千吉依然属于风信子酒吧的一员,而这个身分恰好是妙子能够不受拘束,自在享乐的盾牌。
不过,毕竟没向酒吧打过招呼就擅自把千吉带出场,心中的歉意让妙子不好意思上门光顾。现下三个人结伴前往,妙子不禁有些期待能够再一次看到千吉工作时的模样。
「他对妳温柔吗?」
只是,信子的这句话依然在妙子的耳边回荡着。今晚,妙子该如何证明这句话呢?
三人走进烟雾弥漫的酒吧,被领到了第一次造访时的相同包厢,得以再度看到墙上那一幅《帕里斯选美》。
「看来,帕里斯最后还是选了维纳斯呢。」
铃子意有所指,藉此对妙子奉承了一句。
信子则提起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我也好久没来这种酒吧了。不过整个东京那么大,真要找个把女人奉为女王的消遣场所,也只能到这种不健康的地方了,真不公平。」
「只要参加洋人举办的酒会,不也能享受到被捧上天的尊荣吗?」
「没错,那些腆着大肚腩的老伯伯确实会这么做。」
「假如妳只喜欢年轻的,去美军基地就能任君挑选。」
「年轻的美国人狂妄、自大又缠人,我才不要!唉,真希望当初占领日本的是意大利军。」
魂不守舍的妙子没注意其他两人的交谈。她探头望向吧台,没看到穿黑背心的千吉,只有一个没见过的酒保在那里晃甩着调酒器。
妙子想找陪酒男侍照子问一问,不巧照子正在别的包厢应付客人,迟迟不见身影。善于交际的照子无论到哪一桌都很受欢迎。
妙子最后只好压低音量,不让其他两个朋友听见,小声询问进到包厢服务的不相熟的陪酒男侍:
「酒保阿千没来吗?」
怎料那个陪酒男侍居然大声嚷嚷回答:
「他好像出去了哟。哎呀,我说姐姐,有什么关系嘛,他不在,这里还有三个更好的男人为几位姐姐服务呀!要是您心里念着别的男人,我可要拧您一把喽!」
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妙子只好作罢。她决定相信这个陪酒男侍的说法,当作千吉只是到附近买个烟,很快就回来了。无奈的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吧台里五颜六色的酒瓶前,依旧没有出现千吉的身影。善解人意的铃子和信子刻意不再提起千吉这个名字,但她们的好意此刻却成了妙子难以承受的负荷。
妙子再也耐不住,托称去化妆室。她在人群间穿梭,总算在袅袅烟气中找到了照子,以眼神给了个暗示。
照子穿着金丝织锦的紫色和服,大概是流行歌星最近时兴的舞台礼服款式,但是那一对垂坠式的水晶耳环,显然不是流行歌星常见的装扮。虽然照子画了个大浓妆,仍然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活泼又纯朴的少年。
「我说谁呢,原来是姐姐,好久不见了!」
「这是很久没来的赔罪。」
妙子迅速将一千圆钞票塞进他的袖袋里。
「不好意思,每次都让姐姐费心了。姐姐今天真是光彩艳丽,这件尼赫鲁装的颜色真是太美了,真像日耳曼的森林呀!」
「我急着问你一件事!」
照子一听就知道妙子的意思。
「我跟您说,阿千今天跷班,店里困扰极了。我还以为是和您去约会了呢。」
「开什么玩笑!」
语毕,妙子闭上眼睛,心里突然如电光石火般,飞速闪现一个微弱的希望。
「你刚才说的是他跷班了吧?没骗我?」
「是真的。我何必对姐姐撒谎呢?」
「不是来店里上班,然后被客人带出场了吧?」
「我敢发誓,绝对不是!」
「他今天根本没在店里出现过吧?」
「是的。」
「那么,也许是感冒或者生了什么病。」
「姐姐还真辛苦,明明什么都不缺,却偏要自找苦吃,这种生活还真奢侈哪!」
「电话借一下。」
妙子伸出指尖焦急地拨着电话转盘。一位口气很差的管理员接了起来,妙子在电话的这头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听到管理员回复千吉不在。妙子的胸口宛如被膏药贴得又紧又牢,几乎要窒息。
不过,只要不是陪客人出场,就还有一线希望。千吉十分随兴,说不定等一下就悠然踱进店里,连句道歉也不讲,若无其事地走到吧台里面了。
妙子虽然告诉自己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但是回到座位后,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您是松井信子小姐吧?我在杂志上看过您的照片哟!」
其中一个陪酒男侍说。信子不禁得意起来,开始谈起了电影。一旁的妙子有点泄气。
千吉还没来。像现在这样望眼欲穿的心境,算不上是爱情中的甜蜜,简直是一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赌注,而整个世界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就连两位好友此刻也都站在另一个充满恶意而冷漠的世界了。
千吉还没来。
妙子的想象,渐渐成了一股漩涡。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被吸进了最不愿意面对的想象之中。
(他一定是不惜跷班也要赶赴一场美妙的幽会!对方是坐拥千万的肥婆呢?还是身价百万的中年男人呢?或者是……〔妙子终于迎面撞上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想象核心〕……难道是和不到二十岁的漂亮纯情小姑娘?)
妙子再也无法忍受悲哀的自己。再继续等下去,悲哀的尽头将是情绪爆发。就像爆米花朝四面八方迸弹出去一样滑稽,并且严重至不可收拾的爆发。
连攀附在酒吧天花板上的人造樱花那俗气的颜色,都彷佛在嘲笑她。等待的女人。痴心等待的女人……区区一个小子,凭什么能够施展强大的力量,即使相隔遥远,也能把她变成了自己最不愿意的面貌?
「我们回去吧?」
铃子开朗的声音正是溺水的妙子最需要的一块浮木。对此时的妙子来说,铃子与生俱来的单纯成了她的救赎。她心想:
(她果然是我的朋友!)
妙子在酒吧前匆匆忙忙与大家道别,独自坐上出租车,吩咐了司机:
「麻布的二之桥。」
说完,她把头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醉意异样混沌,已醉与没醉的部分如斑点般遍布脑海,分不清是畏寒还是头疼的痛楚阵阵袭来。尽管如此,妙子以从未有过的坦率,不顾任何体面,也没有欲擒故纵,在心中不停呼唤着千吉的名字。那既是可爱得傻气的名字,更是这个世界所有愚蠢的总称。
(我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这么傻呀!)
明明知道,但妙子还是没有反省,反而纵容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假如此时此刻能和千吉亲吻,她宁愿抛弃全部财产,绝不心疼。
或许妙子人生中难得一见的真心诚意感动了上天,这时忽然福至心灵,对着司机高声尖叫:
「快开去新宿!」
司机对这种反复无常的乘客早已司空见惯,连回话也没有,直接改变了方向。
适逢初春,深夜时分的新宿仍然人潮熙攘。车子没办法再往前开,妙子于是在驹剧场前面下了车,沿着咖啡厅林立的街道直走。街角的Gun Corner还在营业,在花花绿绿的彩绘布景前面,画着栩栩如生的带篷马车和印第安的马群。
妙子总算走到了营业至深夜的小钢珠店。门口装饰着大量的人造樱花,还挂上一块写着「百万美金樱花祭」的广告广告牌。她战战兢兢地往店里瞧。
奇妙的信心鼓舞着妙子。她的视线穿过那些专心玩小钢珠的人群间,一列一列搜寻着。
就在最里面的机台前,妙子发现了千吉。她一方面欣喜若狂,也总算放下心来,反而舍不得立刻飞奔到他身边,于是远远地、仔仔细细地,凝望着这个孤独的年轻人沉迷于玩乐的身影。
他将黑色运动衫的袖子卷高,心有不甘地嘟着嘴,独自一人将小钢珠塞进机台,让珠子滚落下去。即使站在远处,妙子依然可以看到那件运动衫的黑色衣领上,落着些许头皮屑,宛如点点春雪。
二十二
自从经历过这起事件后,妙子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情起伏不定,无论如何都要强迫千吉辞去风信子酒吧的工作才行。
这种问题原本该找年增园的朋友商量,可是上次已被目睹了那副狼狈的窘状,不必多问也知道她们的答案是什么,何况妙子觉得这么做未免有损尊严。
最后,妙子决定拿钱出来解决。那些钱是她拚命存下来当作日后孤苦无依时的养老金,而今竟不得不动用这笔积蓄,实在有些感伤。平时妙子除了置装以外,几乎不怎么花钱。
妙子多少有些社会历练,深知在处理这种问题的时候如果随便打发,日后一定会留下祸患,所以即使得掏出大把银子,还是得依循老办法才妥当。第一步,先从征询千吉本人是否有意愿离开风信子开始。
「果然不出我所料!」千吉略显得意地笑着说,「就知道妳早晚会问这个问题。」
「所以呢,你到底有没有辞职的打算?」
「如果能找到另一份好工作,我当然没什么不愿意的。但是以我这不上不下的学历,不可能找到象样的工作吧。假如现在逼我辞掉风信子,过后又把我一脚踢开,还不如乖乖留在那里比较保险。别因为心血来潮对我那么好,这不像妳的一贯作风。」
「像不像我的作风用不着你操心!我既然说出口了,就一定负责到底。即使没办法马上找到下一份工作,这段期间我会照顾你的,尽管相信我的能耐吧。我这个大姐头,人面还挺广的哟!」
妙子最近受到千吉的影响,在他面前说话的口吻比平常来得轻佻。
至此,千吉的事似乎有了定论。可是由他的语气可以感觉得到,过去他已听过这样的花言巧语,所以才会提防警戒。换句话说,千吉始终没有离开风信子酒吧,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动了辞职的念头,这显然代表妙子的胜利。
「如果要辞职,可得正式提出才好。」
「什么叫正式?」
「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是我怂恿你私奔。」
「混账!」千吉暴怒,大声斥吼。「我想辞的时候会自己去跟老板讲!又不是卖春妇,何必私奔!别把人看扁啦!」
妙子察觉千吉会这么生气,想必曾经受过不少这样的伤害,因此立刻向他诚恳道歉:
「对不起。不过,请等几天再亲自去辞职。我得先把一些事情安排好。」
之后,妙子把陪酒男侍照子找了出来,约在池袋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一个晴朗的下午,没想到照子竟以男装赴约。仔细一看,脸上虽然化了淡妆,但那件亮眼的水蓝色毛线衣,远远看去,有几分街头小太保的味道。
「哎,真让人吃惊!不过是换件衣服,还挺人模人样的嘛。」
「姐姐好坏喔!这才是人家原本的长相呀!」
照子用的完全是女性的措辞。咖啡厅里的顾客对这种新人类已经见怪不怪,连回头张望都没有。
妙子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说明完毕。
「谢谢姐姐愿意找我商量。」照子很感动地说,「这种事,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最好要谨慎处理。……我先问姐姐,您真的有自信一直照顾阿千吗?」
「当然有自信。」
「您真痴心哪!我不是有意泼冷水,但这可不如您想象中那么容易喔。也罢,就当是姐姐的人生课题吧!」
「别把我当孩子看呀。」
「哟,恕我失礼。不过呢,请千万别忘记,照子永远站在姐姐这一边喔。万一哪一天,您和阿千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请务必来找我商量。我一定不会让姐姐吃亏的!」
听到这番话,妙子感受到有别于同性友谊的另一种深厚情谊,心想原来自己的见识还不够广,忍不住微微湿了泪眶。
接着,照子告诉她许多不知道的事。
风信子酒吧的那位经理从一开始雇用千吉的时候,就为他心迷意乱,甚至到了店里其他人都看不惯的程度。一阵子过后,千吉开始蛮不在乎地陪客人出场,每一次都会惹得经理和他大吵一架。不过,等到经理发现千吉的行径能够增加酒吧的营业额后,顿时陷入了究竟该选择爱情还是赚钱的烦恼,最后,他选择赚钱,只好放弃了爱情。后来,经理又另有心仪的对象了,所以现在千吉已是自由之身,但如果真要经理放千吉离开,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照子愿意居中协调,要求经理在收到钱后立下保证书,表明日后千吉与风信子酒吧互不相关。
听到那个中年的经理和千吉之间不正常的关系后,妙子感到一阵反胃。其实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完全没有料到千吉竟然有过如此丑陋的癖好。这些日子以来,妙子只从千吉身上见识到一个男人自负的极致,而那亦是绝望的另一种体现。
不论是男人或是女人,比起「给予爱情」,相对于「接受爱情」的态度是远远不同的。妙子直到认识千吉以后,才开始悟到这一点。二者之间的差异犹如不同的宇宙世界,她从来不曾直面过如此可怕的人生真相。接受爱情的人从自我亵渎中,得到永无止境的狂喜;而给予爱情的人不惜坠入地狱,也绝不放弃拚死追寻。
相形之下,从前的妙子,几乎可以说是住在思春少女所憧憬的「相亲相爱」的梦境里。
想到这里,妙子灵光一闪,立刻拟定了一个教育目标──对了,假装介绍别的工作给阿千,实际上当前的目标是把他变回纯洁又认真的大学生!
二十三
在照子的周旋之下,妙子最后用十五万圆和经理谈妥。妙子私底下塞了个两万圆的红包给照子作为佣金。经理把场面话讲得漂亮极了,说这十五万全是千吉之前向他借支的,而妙子只是代为偿还。换言之,表面上就是把千吉这种麻烦人物双手奉上,不收分毫。
「不过呢,这件事还是别让阿千知道。那孩子爱面子,要是知道心上人擅自替他还了债,肯定会找上您和我算账的。而且他很会撒谎,说不定会告诉您:
「『我可没向那家酒吧借过半毛钱!妳被经理给骗啦。』
「若是到时候您信了千吉的谎话,反过来怀疑我,我可要伤心死喽。我们还是谁也别把这事情张扬出去吧。
假如那孩子明天就来辞职,我会一口答应的。到时候,他会以为我同意借款一笔勾销,大家好聚好散。就让他当我宽宏大量喽,您可别介意。」
一旁的照子再也忍不住喷笑,赶紧转过头挤出几声咳嗽掩饰。按照双方讲定的说法,只要妙子守住这个秘密,经理的谎言就永远不会被拆穿,而妙子也不得不同意这是最妥善的办法了。此外,即使经理所言属实,同样地,只要妙子不说出去,也不必安抚势必不悦的千吉。
就这样,妙子顺利解决了千吉的离职。一想到终于可以让千吉脱离那种不健康的环境,妙子高兴得不得了。再加上,千吉也同意她代为处理,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妙子无疑打了漂亮的一仗。
妙子以庆祝为由,一整晚拉着千吉到处吃喝玩乐。她心情大好,也比平常多喝了两杯。
「妳制造了一个失业者,有什么好高兴的!」
「人家就是开心呀,别泼冷水嘛。」
妙子望着一身穿戴整齐的千吉看了又看,心里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我凭着自己的力量,把他从肮脏的水里拯救上岸了。
仔细想想,从以前到现在,千吉不晓得曾经度过了多少个肮脏的夜晚,但也由此足以证明,千吉是一个出污泥而不掩其光芒的「男人」。倘若有女人因此认为千吉被玷污了,那只不过是肤浅的感伤罢了。
妙子就此观点忍不住想振笔疾书,洋洋洒洒写出一大篇论文来。
比方说,假设某个女人把某个男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丝毫不允许男人拥有自由,从第一次接吻乃至于同眠共枕后的翌晨他该穿什么衣服,全都由女方握有主导权。纵使如此,只会提升那个男人的男性尊严,而不至于让他变成女性化。而这一切,全都是那个男人散发出来的男性魅力,诱使那个女人做出如此放荡的行为。
以这点而言,妙子曾经交往过的多数年轻人都很浅薄,只讲究无谓的「男性自尊」。他们的脑袋里有某种既定观念,任何事情都要由自己主导,觉得自己至高无上,如果不以高傲的态度对待女人,就觉得不够男子气概。让自己处于抬头仰望女人的位置,就等于是不光彩的娘娘腔行径。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偏见呢?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汉子,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在上面还是下面、是倒立还是翻跟斗,不仅无损其自身的男性光辉,甚至愈来愈有男子气概。
例如,特别介意无谓的男性功能的某些男人当中,有一部分不具一丝一毫的性吸引力,当这样的男人凌驾在根本不爱他的女人之上,并且拚命表现出具有男子气概的举动,又能得到什么结果呢?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肉体上的男性化或女性化,就是肉体本身的性别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或者应该说是来自于该存在个体所散发出来的光芒。那和酷爱大展雄风、表现男性的局部功能,并没有任何相关。如果是个真正的汉子,只要他出现,只要他存在,不论做任何事,都无法改变他是男人的事实。
而千吉正是那样的男人。他懂得临机应变,完全没有其他年轻人在性爱方面的虚荣心。
也因为如此,妙子虽然很满意能够将他带离那种污秽的环境,但她也已经预见,千吉这个存在个体今后仍然不会有任何改变。简单来说,因为他已经尝试过,不管再怎么亵渎自己,依旧不会受到玷污。……同理可证,往后即使想尽办法让他恢复「真实的本性」,他仍然不会有所变化。
纵然妙子已经洞悉一切,却还是努力帮助他再次回到学校。仔细想,这做法并不合乎逻辑。
事实上,她还没有察觉到自己为何采取这种策略的真正理由──妙子其实想藉助社会的力量来束缚千吉,不让他得到独处时的自由。
二十四
妙子事前已经查好了,千吉就读的大学将在四月十二日举行开学典礼,于是展开了一项周密的计划。他的大学位在神田附近坡道的半腰处,坡顶座落着一家精致的小旅社,妙子曾来找过住宿于此的朋友。印象中,从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大学的后门。妙子和千吉约好十一日晚上见面,并且刻意不告诉他旅社的名称。
千吉从风信子酒吧离职之后,妙子大可依照自己的心意为他安排。不过她不想把他逼得喘不过气,故意没有多加干涉。
举例来说,只要妙子有心,可以要求千吉从现在住的公寓搬到妙子住处附近的高级公寓,况且她的财力也足以负担。但是妙子非常清楚,采用这种紧迫盯人的策略对她没有好处。
即便离开了风信子酒吧,仍然难以窥见他的生活全貌,妙子当然可以进一步探问,不过她选择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既然千吉不需要去上班了,他们应该可以每天晚上都见面,但妙子也没有这样要求。妙子很满意第一阶段的胜利,认为这段时期对千吉冷淡一点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尽管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她还是忍不住打电话找他。如果打过去但他不在,就会心浮气躁,陆陆续续拨去十多通电话直到他回来,把那边的管理员吵得不得安宁,而她自己也完全无心工作。等到总算联络上千吉了,其实除了道一声「晚安」以外也没别的事要找他。妙子用宛如把这一整天下来疲惫不堪的要紧事一股脑全扔出去,用着濒死前的虚弱声音,只对他说一句:「晚安。」
至于最想问的「你上哪里去了?」她拚了命地将它压回喉头。
那一晚,懊悔的妙子相当自责为什么不问个清楚,也在心里埋怨千吉为什么不告诉她。然而她也知道,如果千吉主动说出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她反而觉得他在狡辩,等于徒增烦恼。
十一日约会当天,天空微阴,傍晚还下了雨。妙子抬头一望,街角那栋报社大楼的电子广告牌恰好打出了英文的气象预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TOMORROW-FAIR(明天─晴)
妙子顿时为自己可爱的诡计即将成功而雀跃不已。
千吉想看打打杀杀的战争电影,妙子陪他去了。以前,不管谁邀请她,她一向拒看这种类型的电影。
即使偶尔不小心碰触到对方的手指,也会有一道新鲜的滚烫电流瞬间流贯全身。那道电流来自他们对彼此身体的熟悉。妙子在剧场走廊上看着散场的观众,非常笃定他们两人是全东京最有品味,也是最俊男美女的一对。
当爱情已经稳定时,一种坦诚相见的奇妙友情就会悄悄滋长。妙子发现千吉在那种人潮汹涌的地方,总能敏感地察觉到女人回头看他的赞美眼神,忍不住就此调侃他了一番。他们爬楼梯时,与一对男女擦身而过,那个年轻女孩还特地回过头,目不转睛看着千吉。
「少拿我寻开心啦!这种人我看多了。这些女人和男人睡觉的时候,脑子里还会浮现出今天惊鸿一瞥的我这张俊脸哩!」
「自大狂!」
「妳还不是一样被很多人偷看!」
「不要在公共场所大声嚷嚷妳呀妳的。」
「是,阁下。」
老实说,妙子也不喜欢让那些讨厌的中老年男人色瞇瞇盯着瞧。现在为了和千吉一较高下,反而会留意是否有人看她。
妙子以前最瞧不起一些自甘堕落的女人为了让男人嫉妒,时常使出不值钱的手法,例如故意告诉对方:
「昨天,有某个人,靠近耳边对我说『我爱妳』喔!」
现在妙子却为了千吉同样自甘堕落,也想拿这个招数来试一试了。一切都怪千吉太不在乎她了。
两人在餐厅用餐时,妙子有事需至衣帽间打电话。有个排队等候的中年洋人,竟趁衣帽间无人之际,从后面偷闻妙子的发香,还伸手轻抚她的发丝,叹了一声后自言自语似地说着:
「不只面貌,连头发也这么优雅……」
一个大男人闷声不响从背后靠近,足以让妙子心生恐惧。虽然她并不喜欢外国人,幸好这时看不到他的面孔。并且他轻柔地抚摸头发的触感,以及富有磁性的低沉英语,都让妙子感觉非常舒服。因为对方还没有接听电话,所以那句英语妙子听得很清楚。
回到座位后,妙子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千吉。难得千吉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他那不悦的表情让妙子一方面觉得幸福,一方面又忍不住感慨──照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变成一个不值钱的女人。
妙子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试探千吉,刻意出言讽刺:
「可是对方高头大马,就算你想打架也打不赢他吧。」
「是啊,我不是做护花使者的料。」
「可是你不是练过拳击吗?」
千吉倏然安静下来,目光冷峻。
这股沉默吓到了妙子,心想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可是说出去的话也无法收回了。
「妳也没好到哪里去,看起来就像洋人的情妇!」
千吉一反常态,用幼稚的话做出反击。
「是呀,我本来就是那样!你不知道吗?」
妙子也不自觉脱口而出,撒了一个漫天大谎。
「是吗?那我们算是旗鼓相当!」
「就是说嘛。别再生气了!」
「少往脸上贴金了,我才没生气!」
千吉愈发闹别扭了。
妙子明知道像这样的斗嘴,到最后总会不了了之,麻烦的是这牵涉到今晚的住宿。如果千吉心情好,就算强拉他去也是一个办法,可是他正在闹脾气,妙子有点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地把他带到大学附近的旅社到底适不适合。万一无法如愿,她后续的计划也将跟着泡汤了。
神奇的是,他们饭后去了一家位在六本木的小酒吧喝餐后酒时,妙子提起了那家旅社,千吉反而一下子心情好转。
「喔,原来是那里啊。这主意真棒!我还没有机会住过那边。在当酒保之前,我常常从校园望着那家旅社。那家旅社能够鼓舞我朝向飞黄腾达的理想迈进。我曾想过,只要自己早日出人头地,就能带着女人乘上凯迪拉克,气势十足地开进那家旅社去,不知该有多好!」
二十五
事实上,妙子根本不必费心张罗这种大餐前的开胃小菜。
这还是她第一次假扮成观光客,甚至在前往的途中还备妥了掩人耳目用的旅行袋,挺起胸膛走进一家正当营业的旅社。两人进到旅社并关上房门后,千吉旋即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这举动让妙子感觉到某种炽热的液体正点点滴滴充盈着体内。
今天晚上,当旅馆服务员刚把旅行袋送进房里,这只女用旅行袋立刻引起了千吉的好奇。
「哦,没想到妳这么用心准备。里面放了些什么?」
他饶富兴趣的视线投向摆在墙边置物架上的那只天蓝色提袋,彷佛忘了妙子也在这个房间里。
稍早前他们正要离开六本木的小酒吧时,老板把这只提袋交给妙子,并说了句:
「来,这是您寄放的。」
妙子接过来以后,马上把这只颇有重量的提袋递给了千吉。这的确是妙子按照计划,事先拿来寄放在酒吧的对象。
「想看的话就打开来吧。」
「钥匙呢?」
「根本没上锁呀!」
千吉瞬时变回酒保认真的工作态度,把提袋放在床上打开,从里面拿出来的只有几本无聊的小说和两瓶苏格兰威士忌,外面用两件毯子把这些东西仔细包裹起来。
「如何?重量和一般放了换洗衣物的旅行袋差不多吧?」
「妳心思真是太细腻了!」
「不过,威士忌是真品,可不是某些黑心酒吧卖的假酒哟!」
千吉两手各拎一支酒瓶,很开心地笑着走向妙子,伸出双臂把妙子抱进怀里吻她。千吉这突如其来的强大臂力将妙子箝制住并且不由分说吻向她,让妙子原本有些生气,但这股怒气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于两人的亲吻之中了。
翌日早晨,两人都睡到很晚,起床后才在房间里享用丰盛的英式早餐。
妙子揭开帘子,推开窗户。四月的暖阳照耀在下方层迭错落的街景,随处可见叶色嫩绿的樱树映衬得更加热闹华美,在日光下泛出糖蜜般的温润光彩。窗子一推开,汽车与电车的噪音从街上轰然传来,不过更刺耳的是窗下R大学周边嘈杂的人声。
这一切都是妙子心中勾勒好的场景。
R大学的校园、网球场、后面的花圃以及通往后门的石阶,从这栋建筑的三楼窗户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开学典礼似乎刚刚结束,许多新生鱼贯涌出了校园。一件件簇新制服上的金钮扣,在春阳中反射出无数耀眼的灿烂亮点。不知道是因为近来的大学新生不如从前的学生那般成熟,或是有愈来愈多父母太宠孩子了,走在校园的人群中有三分之一都是前来参观的家长。
从这里看不清楚每一个人的长相,但是校园里的樱树和数不尽的学生们宛如一股奔流,一路流泄到后门石阶,看起来像在显微镜下蠕动的大量微生物,一切洋溢着无比的春天、青春和新鲜。年轻的喧嚣,以及一般所谓年轻的「洁净」,正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往上推送到远处山坡上这家旅社的窗前。
「过来看看,你多了那么多学弟妹!」
妙子为了帮助千吉一转心念,特地费心筹划,务必让他看到这一幕。这个举动没有丝毫的不自然,甚至连她这个筹划人本身也被这恰如偶然的情景深受感动,更高兴能够顺利将千吉唤到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