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穿了件汗衫的千吉来到窗边。他叼着烟,将手搭在妙子肩上。
「别这样,那边会看见的!」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好让那些家伙快点和我一样出人头地。」
千吉的语气非常爽朗,没有带着自嘲的意味,妙子安心不少。
妙子从肩膀的触感察觉到,千吉心里开始出现各种情绪了。
且不说别的,他显然还是肤浅地感到喜悦,陶醉在这两相对比的反差之中。
一个和煦的春日上午,站在旅社的窗前揽着女人的肩膀,俯瞰自己学校的开学典礼──俨然是个不良大学生。这感觉确实不坏。就连身为女人的妙子想来,同样觉得不坏。
良善在底下的远处成群蠕行,奸邪却在晴朗的高处厚颜地揽着女人的肩膀。……任何一个年轻人置身于这样的情境,必然会被激发出一种莫名的英雄主义。
「呸!」千吉突然朝窗外啐了一口唾沫。
「别这样!」妙子拦阻了他。
「那些兔崽子还以为未来有什么好事在等着他们,欢天喜地让老妈牵着手走哩!」
「的确有像这样的好事,不是吗?」
妙子轻轻侧身,离开千吉搭在肩上的手,直视千吉的眼睛说。
这是一句立意新颖的反论式说教。
妙子看得出这句话已经直捣千吉的内心了。
「妳到底要我怎样?」千吉稍微别开了视线。
「我没有要你怎么样。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言下之意是要我找回像那些兔崽子的纯真吧?」
「你现在还是一样纯真呀!我懂。」
「少用那种少年心理辅导员的口吻啦!」
「是吗?听起来确实有点教条。」
千吉用略显笨拙的动作,把香烟往漆白的窗框上使劲摁熄。妙子心想,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妳现在的意思是要我去扮成一只无辜的小鸟吧!」
「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呀!」
「我上当了!妳当初答应要帮我找份好一点的工作。」
「那是以后的事。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书,根本找不到象样的工作。……我已经不露痕迹地向洋裁店的某位客户,也就是一家纤维公司的董事长夫人打听过他们公司缺不缺人手了。」
不全然是谎言的这段话,似乎让千吉相当心动。妙子决定乘胜追击。
「反正你的学籍还在吧?」
「当然在啊!」
「既然如此,明天开始回去上学不就行了?不要为了兼差赚钱而弄巧成拙,落得个适得其反的结果。」
「……可是,我留级过一次。」
「再重修一次就好了嘛。」
「哼,妳说得倒是轻松!」
「如果是经营学,我好歹开了一家店,准备考试时应该可以帮忙复习功课。」
妙子打了包票。
「这样的话,那就容我成为一个纯洁又认真的学生吧!」
「这个主意挺好的呀。」
「那么,我们的交往,以后也走纯洁路线好吗?」
「好讨厌喔!」
妙子抬起映着阳光的手臂,勾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后颈,献上一吻。千吉染有烟味与咖啡香的唇瓣,尝起来更有成熟的男人味了。
二十六
声誉如日中天的巴黎当代设计师伊夫.圣罗兰的慈善时装展示会,将于四月十日夜晚举办。妙子决定带着千吉首度联袂出席公开场合。
千吉从四月初就回去上课了。虽不知道他的恒心毅力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至少目前在课堂上抄写的笔记还会拿给妙子看。
「喂,连这个都给妳看了,总该相信我了吧。真是的!疑心那么重。」
妙子藉此机会,也把自己的日常样貌向千吉开诚布公,没想到千吉听了以后一点都不惊讶。
「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风信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妳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哦,这样吗?」
妙子只说了这句,不再往下多说了。
自己的底细已经彻底曝光,但是私生活到目前为止都不曾遭受任何打扰,如此看来,人间还是处处有温情,值得信赖。二战前的作风依然深植骨髓,她仍无法摒除高不可攀的习气。也因此,当她允许千吉随意进出自己的公寓,亦即彼此的交往进展到没有任何隐瞒的阶段,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另一方面,妙子也发觉到,自己的身分早已被摊在阳光下了。那么,许久以来她努力塑造的「神秘的魅力」,显然是白费力气。不过,一想到千吉分明知道她真正的样貌仍然愿意爱上她,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对这个年轻人知悉已久却选择沉默的机敏,觉得恐惧。
妙子对千吉的教育所付出的热忱,总是充满矛盾──既期盼他能够回归平凡学生的身分,令她引以为傲;与此同时,更希望能彻底摧毁他那隐藏在肉体世界里不为人知且无可救药的自负,并将他拽到阳光下这个正派的世界里。妙子想让他明白,在一个讲求循规蹈矩的世界中,不管他长得多么俊俏,区区一介学生根本没有任何力量。为了教会他这一点,首先必须帮助他了解,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学生而已。
「今天是你的首度亮相喔。」妙子开心地对他说。
「我可没打算进军时装界。」
「不是那个意思,是指你和我一起在社交场合社会亮相。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必偷偷见面了,我会向大家介绍『这是我的外甥』。当然,谁也不会当真相信你是我的外甥,不过,我认为我有足够的分量,让大家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
「那么,我要叫妳『姨母』喽?」
「我不喜欢你称我姨母!要称妙子女士。」
「那么,妳怎么叫我呢?」
「和以往一样,叫你阿千呀。」
「可是我只能称妳是『妙子女士』?哼,真做作!」
「你不是很擅长扮演绅士吗?」
「以前只当是生意啊!」
「往后也一样嘛。人生在世,不过是一场买卖。」
为了这一晚,妙子特地为千吉量身订制了一套黑色的仿麂皮面料西装,并且送了他纯白的领带与珍珠领带夹,赴宴之前还嘱咐千吉先到她的公寓接受仔细的仪容检查。
那天晚上妙子提早离开洋裁店,回到公寓里换上服饰,与来到家里的千吉并肩站在穿衣镜前。
妙子的小礼服是黑色的,仅在胸前别上一只蒂芬妮的钻石胸针,而千吉同样是一身黑西装。
「简直像去参加丧礼似的。」
千吉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是望着映在镜里的双人俪影,似乎颇为得意。
事实上,这对衣着隆重的俊男美女尽管年龄有些差距,仍是万中选一的一对璧人,恰恰满足了千吉的虚荣。熟悉的肉体裹在这种一本正经的合身礼服里,反而产生了身体与身体之间相互暗中呼应的刺激。这就是穿衣的哲学。
两人抬头挺胸,为镜中人的身影而着迷,宛如正在听赏高层次的音乐所带来的感官飨宴。妙子心想,如此标致的两个人相拥而眠,该是多么美妙、多么美好的画面哪!
二十七
两人正要步入帝国饭店新馆的宴会厅,妙子忽然在等待电梯的人群里,瞥见了川本铃子和松井信子的身影,连忙揪住千吉的袖子,拉着他边走过去边说:
「等一下,我不晓得她们也来了呢!」
妙子拍了拍她们的肩膀。电梯恰巧抵达这个楼层,一群人挤了进去。妙子没让铃子和信子进电梯,并且不由分说,拽着她们前往大厅。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满头雾水,随着妙子和千吉到了大厅角落的一处电话亭前。
「有事拜托。大家都是好朋友,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从今天起,千吉就是我的外甥。过去的事绝对不能说出去哟!」
「过去的事?他已经辞掉风信子了吗?」
「就连『风信子』这三个字也万万不能提起!」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可就算我们绝口不提,去过风信子的人不在少数,那些人也都认得阿千呀?」
「没关系,真的认出他了,到时候再临机应变。总之,妳们两人一直装胡涂就行,好吗?可以答应我吗?」
「那当然。」铃子和信子异口同声答应下来。
「嗯,真是太好了!」妙子轻轻拍了拍胸口。
「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呢!小题大作。」两人嘟嘟囔囔抱怨,目光转向千吉,开始打量起这一身盛装。
「哗,阿千,你简直变了个人似的,还以为是哪个国家的王子来了呢。」
「小的不敢,夫人过奖啦。」千吉故意用卑屈的口吻来掩饰难为情。
「哎,一开口就露馅喽!」
「三位夫人,那可未必哦。」
「别用那种语气讲话嘛,听起来真不舒服。」
「自然一点。千吉,拜托你态度自然一点。」妙子在一旁频频提醒。
「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铃子穿着隆重的刺绣小礼服,信子则以一袭和服出席。
千吉一加入话局,立时搅乱了这三个女人原本聊天的风格,不管谈论什么话题都变得欢乐无比,连妙子也无法矫正回来。
「穿上露肩的小礼服,总觉得肩膀有点冷……」铃子提高嗓门说,「真希望找到一双毛茸茸的男人臂膀当成围巾裹上。」
「想要那种围巾,大厅里多得是呀。」
「不,我才不要那种外国皮草。」
不可否认的是,千吉的在场影响了她们谈话的方向。
即便千吉否认,他身上似乎会散发出一种男性的吸引力,使女人变得彻底坦白、不知羞耻、不顾体面、赤裸裸地展现其精神原貌。所以,就算他板起面孔,女人在他的面前仍能安心地露出真面目,变得放荡轻浮,破绽百出。
妙子尽管不喜欢这样的情况,也只能当成是守住那个秘密的代价。更何况当妙子在电梯口发现铃子和信子时,一方面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内心也不禁窃喜,认为恰好是挽回名誉的大好机会。毕竟上回一行人去酒吧却扑空,没能介绍千吉给她们认识。
「我们会帮你保密,所以你对我们要温柔喔。」说着,铃子挽起了千吉。
「怎么个温柔法?」
「随你喜欢怎样都好。」
「不行!要温柔可以,但是必须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离。」妙子立刻架起了防御网。
「妳干脆随身携带卷尺算了。」信子冷冷地顶回一句。
总而言之,看在别人的眼中,千吉就像是三位成熟女子相互争夺的幸运儿。一群外国男性观光客昂首阔步以示威严,但在经过他们身边时,却连连瞄上好几眼,充满欣羡的目光。
二十八
四个人搭上电梯,抵达八楼的宴会厅。支付了慈善会费,进入会场以后,体态保养得宜的主办人楠先生穿着合身的简式无尾晚礼服过来向妙子问候:
「别来无恙?我为您们留了两处座席,一处是与L国大使伉俪同桌,另一处是与室町夫人同桌,请随意选择。」
这时,妙子面临了抉择。身为纤维公司董事长夫人的室町夫人是她的客户,今天之所以来参加这场由另一家纤维公司赞助的时装展示会,想必是为了刺探敌情而来。按理说,妙子应该去逢迎巴结这位夫人,可是这么一来,她就不能和铃子及信子聊些愚蠢的笑话了。至于另一桌的L国大使夫人同样是洋裁店的老主顾,也就是经常举办妙子谑称为「幽灵晚宴」的女主人。其他桌位也有不少妙子店里的顾客,若和外国籍的大使夫人坐在一起,应该比较不会引发其他顾客的不满。另一个好处则是大使夫人听不懂日语,所以他们这四个日本人可以尽情交谈。
「那么,我们到大使那一桌去。」妙子回答。
「很好,现在就由侍者带位。先告诉妳一个紧急情况,刚才圣罗兰昏倒了。」楠先生眼周的皱纹蹙得更深了。
「哎呀,怎么会昏倒了呢?」
「舟车劳顿加上心力交瘁。毕竟他像小鸟一样,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一旁耳尖的信子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昏倒了?真是太合我的心意了!」她凑在妙子的耳边嘀咕。
「妳不是最喜欢这种弱不禁风的人吗?不如过去探望一下吧?」
「在那扇金箔屏风的后面,有个可怜而苍白的神经质天才设计师昏倒了,一群人正七手八脚忙着打针喂药的,我最喜欢凑这种热闹了!从照片上看来,那位圣罗兰和肖邦长得很像呢。」
大宴会厅的尽头竖立着金碧辉煌的折屏式金屏风,从进门处铺着一条细长的地毯直到屏风前面,沿着地毯的两侧以ㄩ字形摆置了许多张餐桌,入座的宾客约莫接近九成了。方才听到了那则消息之后,水晶吊灯的灿烂光彩彷佛也隐隐透着不安。妙子由着自己恣意浸淫在后台发生的意外,以及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宾客,两者并存于同一时空的绝妙对比之中。如同她带来赴会的这位冒牌贵公子,其身上同样具有虚假与真实的华丽融合,令她感到愉悦。而这正是晚宴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来到他们的桌位时,大使伉俪尚未入座,四个人得以舒服地分享这张六人餐桌。
「阿千一定会觉得很无聊。」信子点完酒以后,立刻下了结论。
「如果和观赏拳击赛相比,他当然想去那边喽。」
「那么,为什么来这里呢?专程陪『姨母』来的吗?」
「这个嘛,大概就是这个理由吧。」
妙子也早就猜到了千吉会觉得无聊。强迫千吉陪同前来的乐趣、欣赏千吉为了迎合自己而忍受无聊的表情的乐趣、用女性极度充满虚荣的活力来折磨千吉的乐趣……这一切全都在妙子的算计之中。话说回来,如果千吉喜欢看时装展示会胜于拳击比赛,妙子打从一开始就会对他不屑一顾了。
稍后将作为伸展台的那道长地毯,左右两侧都设有桌位。妙子认出不少时装界的有力人士都坐在对面,正准备起身去打招呼,影评家信子却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妙子:
「妳这阵子看起来朝气蓬勃,已经不再是以前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了。真气人呀!」
「谢谢。若以妳给电影打分数的等第,应该是B+喽?」
「正确。就像一部虽然朝气蓬勃又色彩鲜艳,但是稍嫌通俗的爱情剧。」
「哟,感谢您精辟的见解。」
「先听我讲另一件事。」铃子又聊起她常说的话题了。「最近有个R大学的男孩爱上我了,真让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男孩为了和我见上一面,已经来我餐厅吃了少说八十盘的意大利面了。」
「哎呀,那不就非但不会为爱消瘦,反倒是增肥添肉了?」
「那男孩本性倒是不错,可是一旦认真起来,怪吓人的。他说参加了R大学的空手道社,真怕他哪天一生气就要打人。」
「R大学根本没有空手道社。」千吉补充说明。
「真的吗?那么是他骗我喽?」
他们这个话题还没聊完,楠先生从后方匆匆走来,向妙子附耳低语:
「真是棘手啊。圣罗兰刚才虽然醒了,却一直哭哭啼啼的。展示的服装还有三分之一尚未顺利通关,而从羽田机场送到这里又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楠先生身为主办者,转述这些消息时却彷佛很开心似地满面笑容。
「哎呀,那可糟糕了,怎么办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想出解决方法吧。不过,恐怕没办法按照原订计划,于展示会结束后举行餐会了……」
楠先生话音未落,扩音器已传出了司仪的声音:
「各位嘉宾,由于圣罗兰大师身心疲累,展示会将延后举行,谨向各位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在此宣布流程将有所更动,敬请先行用餐,耐心等候活动展开。」
「……所以就改成如此这般了。」楠先生话才讲完,已经不见人影了。
「既然是自助百汇的形式,那就不必脱手套了。」
妙子原本正要脱下小山羊皮黑色手套,看了现场以后作罢。
宾客纷纷起身,陆续聚向沿窗摆放的百汇餐台拿取餐盘。
四个人刚要离座,一个侍者过来转告:
「大使伉俪不克出席,敬请随意使用本桌位。」
四人站起来走向餐台,妙子沿途遇到了好几位认识的人。这段取餐之路彷佛是一场越野赛,途中必须历经重重阻碍。
其中一桌坐着知名政治家的全家人。大家都知道那位政治家是个相当顾家的男人,即使上夜总会或酒吧,也一向带着夫人和二子二女前往,并且全家人都非常洋派作风,每次夫人起身要去化妆间,这位政治家和两个儿子也会依照礼仪站起来。有一回妙子远远地目睹这幕情景时吃了一惊,还以为他们准备打架了呢。
那位政治家的两边面颊像斗牛犬般松垮垂落。妙子向前致意,他立即起身,扯着破锣嗓子说道:
「哎,每次见面总是美丽如昔!」
告别了政治家,又走了几步以后,千吉才开口问说:
「刚才那位,是河井顺之助吧?」
「是呀。」
「他为什么要来参加时装展示会呢?」
「在场的人,每一个都各有目的。譬如,赞助这场展示会的纤维公司,也捐助了河井先生不少政治献金。」
等到他们一行人总算抵达百汇餐台时,又有人拍了拍妙子的肩膀。原来是洋裁店的客户,室町秀子董事长夫人。
室町夫人自从在L国大使馆元月举办的晚宴上遇到了妙子之后,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光顾之前的洋裁店,全权交由妙子为她量制高级订制服,一个月就做了不下十套。妙子对室町夫人实行的心理战术是,并非运用剪裁技巧来隐藏她体型丰满的缺点,而改以建议她穿上华丽大胆的设计,充分展现自身的特色。室町夫人以前花大钱订制的服装全都不堪入目,经过这番改头换面,如今在穿着打扮上变得有品味多了。夫人对妙子的全盘信任不只在穿着方面,甚至连感冒药的牌子也都听妙子的建议。
「妙子小姐,等您好久了呢。我一直在找您,想和您坐在一起。」
「是吗?向您陪个礼。」
妙子经常以上流阶级略显高傲的态度,吸引中产阶级的夫人产生仰慕。
妙子接着为她介绍了铃子和信子。
「这位是『露易丝餐厅』的店东,这位则是影评家……」
「我造访过露易丝一次喔,时常在《世界周刊》上拜读松井小姐的专文……」室町夫人十分亲切地响应。
「这是我外甥,姓佐藤。」
「外甥?您的吗?长得真潇洒。府上都是俊男美女的血统哪。对了,我想和您们坐在一起。我们那桌真无趣,都快闷死了。那边还有空位吗?」
「刚才听说大使伉俪……」
妙子连话都来不及讲完,夫人已先自顾自地说:
「太好了!您们的座位就是那一桌吧。取餐之后再移过去,不过要带着小女一起。我家聪子上哪儿去了……」话没说完,夫人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四个人将烤牛肉之类惯见的菜肴夹进餐盘,饥肠辘辘的他们一回到座位就大快朵颐。这时,室町夫人牵着女儿的手来了。千吉被妙子悄悄以手肘轻推了一下,赶紧将餐巾放到椅面,站了起来。
「这是小女聪子。身边带着这么大的女儿,我的年纪想瞒也瞒不了人喽。」
「哪儿的话,二位就像一对姊妹花呢!」
聪子穿着一袭充满青春气息的粉红色小礼服,端庄地坐在椅子上。
她算不上出色的美女,具有时下少见的大家闺秀气质。脸上略施薄粉,五官端正,没有紧闭的嘴唇显得有些稚气,丰腴的肩膀与手臂泛着水润光泽,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隐约透着任性。她全身上下最美的就是那双眼睛了。和那些模特儿经过人工雕琢的病态深邃眼睛相比,她的较为细长,也较为浅平,但是当这双晶亮墨黑的眸子稍稍望向别处时,让人彷佛看到一个温柔可爱的梦境在面前飘游。纵使她自身无意编织幻想,可是别人与她在一起却似乎很容易陷入美梦之中。
「我是妙子女士的外甥,名叫佐藤千吉,目前还在上大学。姨母不久前做了这套西装送我,她说既然有了新衣服,总得找个适当的场合穿出来亮相,于是带我来到了这里。」
「这年头的大学生和以前不一样了,穿起西装特别好看呢。」室町夫人说道。
「圣罗兰新款领带最近上市了。」一旁的聪子说。
「真是的,妳怎么会对领带有兴趣呢?」室町夫人担心地询问。
「何必大惊小怪,只是看到摆在专柜上卖而已嘛!」聪子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
千吉表现得格外稳重。由于不曾与这种典型的千金小姐接触过,因而不像面对年增园的成员时那样嘴尖舌巧。沉默寡言的千吉给人一种傲慢自大的印象。
「你真是的,漂亮的千金小姐一来,竟装模作样起来了。」铃子的话很不客气。
这时,千吉突然开口说了一段话,使得在场包括妙子在内每一个人,无不大为震惊。
「就算不漂亮,只要来的是年轻的,态度自然不一样了。」
二十九
妙子已经来不及推顶千吉的手臂阻止他了。只见聪子脸色一沉,别过脸去,同桌的几位顿时噤声无语。唯独室町夫人方才被别处引开了注意力,没有听到那段话,仍能满怀欣喜地说道:
「快开始喽,乐队已经就位了。」
可惜众人等了很久,服装展示仍然迟迟没有正式开始。
赞助活动的纤维公司董事长先以半吊子的外语做了开场白,然后是一串乏味又冗长的致词,好不容易等到结束了,又轮到一位法国的总经理上台致词。
终于,音乐响起,司仪报出型录上的编号,一位华裔中年女士、亦是当红的《VOGUE》杂志模特儿雅罗,眼上贴着极长的假睫毛,身穿深蓝色的套装搭配凸纹白色衬衫,身段悠然地出现在金屏风前,时间已经是九点多了。
女士们立刻被那美丽的身影吸引住了,完全忘了千吉的存在。
雅罗宛如漫步云端,背略驼、腹微突,带着恶意眼神,倨傲地走在伸展台道上,倏然露出皓齿一笑。那抹笑容只出现短短一瞬,旋即换回若无其事的表情,而那对凤眼中又敛着静肃灰暗的恶意。她走完一圈,帅气地脱下外套,利落地一个转身,回到了金屏风前面。临退场前还摆了个与《VOGUE》杂志满版照片如出一辙的优雅中透着慵懒的定格姿势。
「刚才那位直到三、四年前还是克里斯汀.迪奥的专属模特儿。」妙子展现她丰富的情报知识。
「这两天我不是一直咳嗽吗?从昨天就开始担心该不会得了喉癌吧!」室町夫人也跟着发表自己新学到的词汇。
三个法国模特儿与三名日本模特儿轮流上场。就在这时,楠先生又从后方经过,在妙子身后驻足,看似比早前更为欣喜地说道:
「已经没事了!今晚最关键的晚宴服刚刚通过了海关,还特别拜托警方驾驶巡逻车,沿途鸣笛开道紧急运送过来。听说是由于天候不良导致班机延误了。」
「您说鸣警笛?还用巡逻车送来?」铃子高声惊呼。
「那么,圣罗兰呢?」
「他一听说问题解决,立刻振作起来了。没办法,他的神经就和铁丝一般纤细。」
「唉,真可惜。」信子说。
楠先生似乎不明白信子话中的含意。
在他们交谈的期间,服装展示仍然流畅地持续进行。
每个模特儿都戴着如饭碗般大小的帽子,踩着像鱼缸里悠游的金鱼一样轻盈的脚步,很快的给个笑脸。
个头娇小的模特儿葆拉穿着尺寸过大的鞋子出来展示,好几次鞋子都险些滑落,她只好频频停下再重新开步。
坐在伸展台道另一侧的几位大设计师,犹如观看网球比赛时视线不停追着球跑似的,脖子忙碌地左右扭动。一位身披紫色纱丽的美丽印度妇人面露恬静而超然的神情,从传统美学的高度与哲学的角度,独自俯瞰这场时装展示会。另外有个穿着无尾晚礼服、童山濯濯的外国男士,每隔一分钟总要打一次呵欠。
一连看了约莫三十套服饰之后,妙子担心千吉可能觉得无聊了,原本固定在型录与模特儿身上的目光悄悄移向千吉,发现他似乎漫不经心看着金屏风。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恰巧可以看到聪子柔美的侧脸线条。这使妙子有些不高兴。
伸展台道对侧有一位年约五十、蓄着白髭的绅士,神情愉快,两眼闪烁光芒,十分随兴地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相机的闪光灯闪个不停,显得格外标新立异。
「Numéro357。第五十七号。」
司仪广播后,走出了一个日本模特儿穿着和仙客来的花朵一样颜色的羊毛大衣。
「看起来真可爱。」
「喜欢那件吗?」
室町夫人问了女儿。聪子似乎气还没有消,只冷冷回了一句:
「我才不要那种款式呢!」
从第七十三号那件缝缀着金贝壳的短襬晚礼服开始,接连展示了许多件华丽的晚礼服,这时已经将近十点半了。尽管无从得知后台是否忙得天翻地覆,但从顺畅的流程,以及模特儿进出场时脸上不慌不忙的表情看来,这场时装展示会应该能够顺利接近尾声,可喜可贺。
「觉得无聊了?」妙子压低声音,开口问了千吉。
「是啊。」
「再忍耐一下下就结束了。今晚到我家睡?」
「好啊。」
「明天一大早有课吗?」
「下午才有课。」
「知道了。」
妙子觉得莫名的孤单。明明身在如此华丽欢腾的环境中,心底却好像被一阵风扬起了些许沙尘似的。她无意责备千吉,但仍想把事情问个清楚:
「你刚才为什么说那种话?」
「真啰唆。」
「这样会造成我的困扰。」
「不会妨碍妳的生意啦!」
「你怎么可以……」
妙子没再往下说了。片刻过后,千吉或许看妙子可怜,于是对她说:
「对不起啦。」
「不要紧。」
妙子留意着不让别人察觉,在桌子底下握住千吉的手。
「这是我的坏毛病,总是忍不住冷嘲热讽。」
「别说丧气话,你可是一匹野狼喔。」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妙子主动与千吉十指交缠,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我喜欢你。」
千吉使劲回捏,妙子戴着小山羊皮黑色手套的手指被捏得翘了起来。他同样对她说:
「我也是。」
这时,聪子搁在膝上的手提包不慎滑落,于是低头探到桌下捡拾,却看到匆忙分开的两只手。当聪子起身坐直时,一张脸倏然从面颊涨红直到耳边。妙子见状,顿时愣住了。
从晕厥、哭泣,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的圣罗兰大师,此时难为情地低着头,站在金屏风前面以法语致词,内容了无新意。
3?法文「号码」、「编号」之意,即英文的「number」。
三十
时序已入五月,仍如梅雨般下个不停的某一天,千吉来电询问妙子今晚是否有空。妙子这天恰巧没别的事,但即使有重要的工作会谈,接到声音如此温柔的电话,她根本无法拒绝。
不过,妙子原本以为他的邀约若不是观赏拳击赛,就是吃吃喝喝到处游逛,于是随口问了声:
「几点?约在哪里?」
没料到千吉的回答令她相当意外。
「我要到妳家吃饭,舒舒服服看书。妳去准备吧。」
「哦,那么,你想吃哪一家的餐点呢?我想,露易丝餐厅会很乐意提供外送的。」
「真扫兴。不过是一顿饭,妳自己动手做就好了啊。」
丢下这番话后,千吉径自挂了电话。
妙子很惊讶自己女性娇柔的一面,居然足以让千吉打来形同耍性子的电话。问题是她从小只学到了上流社会那些无谓的社交礼仪,对于烹饪根本一窍不通。想当年和前夫住在一起时,家里还聘了专业的厨师。
妙子急忙提早下班,立即驱车赶往位于青山的高级超市。她推着银色的手推车,买下一片大约三百克重的纽约客牛排、无农药的绿花椰菜、新鲜绿芦笋、美国罐头制造商立比公司生产的冷冻薯条以节省烹调马铃薯的时间、罗曼诺夫公司制造的鱼子酱、整支煮熟后削下玉米粒的进口玉米罐头、抹鱼子酱用的三明治吐司一斤、一条法国面包,以及做甜点用的杰乐巧克力冻糕粉等等,全都一股脑扔进手推车里,推去结账。结完帐后发现,如果扣除两人份牛排的一千二百圆、以及同为一千二百圆的鱼子酱,其他总共才三千五百圆。如果上餐厅享用同样丰盛的餐食,少说也得花费六、七千圆。只要先不去想自己有待商榷的厨艺,单看结账金额,妙子很开心省下了不少钱。三千五百圆差不多只值顾客在她店里订制一件服装的四分之一而已。
等她捧着一大袋食材回到公寓时,先一步用妙子给的备用钥匙进了屋里的千吉,来到门口迎接她并送上一个吻。
「等一下嘛,先让我把东西放下。」
这一晚,雨时下时停,湿度超过八十。千吉身上的全黑毛衣,散发出掺杂着霉臭味与印度苹果气味的一种古怪的青春气息。妙子只是将脸埋在这件再平凡不过的机械编织毛衣里,就对这件毛衣的触感有种说不出的依恋。平时一个人回到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今天晚上感觉真正回到了穿着这件毛衣的宽厚胸膛里。
然而,妙子一如往常,说起了反话。
「为什么要在家里吃饭呢?你不是讨厌女人摆出妻子的模样吗?」
像这样无时无刻都想表现出「你在想什么都逃不过我的法眼」,可以算是妙子的坏习惯。先下手为强,堵住对方的嘴巴,如此一来对方即便想说句体己话,也很难启齿了。妙子实在是一个不善等待的女人。
千吉没有作声,走回客厅,往立灯下的那张安乐椅一屁股坐下,享受着早前一进门就把收音机调至远东广播网频道播放的音乐,并且开口说:
「快点做饭啦!我好饿,快饿扁了。」
这时,映入妙子眼中的情景,正是由在立灯映出的圆形光晕下的千吉所成就的一幅画,而这幅画在妙子的心里勾勒已久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之所以摆架子逞威风,因为那就是他所憧憬的「家庭」的样貌。妙子没有问他手上的书是什么,眼睛已经瞄到那是经济系学生必读的经济学理论或经济史之类的艰深书籍。千吉听着爵士乐,煞有介事地拿红笔在书上画重点。这些全是妙子连作梦都想象不到的景象。
他竭力假装聚精会神。妙子也明白这一幕其实是一个年轻人孤独的幻想,只要伸出指尖轻轻一碰,一切就会化成灰烬。妙子了解这时候不可以去打扰他,任由这个以为自己能成为人上人,但目前还不成气候的年轻人,恣意徜徉在这个梦境之中。
妙子把从来没用过的围裙套上脖子,打开厨房灯,趁千吉不注意的时候匆匆浏览了食谱,赶紧往牛排撒上胡椒和盐巴,再把切好的洋葱浸在大量的色拉油里,然后打开鱼子酱罐头,将吐司面包切成火柴盒大小后送进烤箱,取出后连同奶油一起送到千吉那里。
「先用这个配威士忌垫个肚子,我马上就好了。」
「嗯。」
千吉随口应了一声,全神贯注在经济学教科书上,眼睛根本离不开书页,简直像在读一本令人血脉贲张的精采小说似的。
妙子再拿来苏格兰威士忌、冰块和冷开水,摆在千吉手边后,又回到厨房去了。
她过去也和非常年轻的男孩交往过,但还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安抚像他如此任性脾气的人。她难以接受自己居然心急火燎地赶着下厨,只好一再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在扮家家酒而已。
当然,平时早餐都是亲手做的,那么简单的事连小孩子都会。中午是请人送点份量不多的东西到店里填填肚子,晚间若没有邀约的聚会,就到六本木一带的餐厅带些佳肴回到店里享用。这就是妙子一日三餐惯常的解决方式,她对日常饮食并不怎么讲究。到电视公司录制时装节目时,即使是附设员工餐厅的难吃餐点,她也不在意。
她马上面临到该如何把薯条解冻的难题。包装袋上建议的做法是在室温放置四个小时解冻,可是她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一大锅水烧开了以后,将绿花椰菜、新鲜绿芦笋和冷冻薯条,统统扔进锅里去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妙子拥有一台多炉口的瓦斯炉。她在另一个炉口上炒起了加入大量奶油的玉米。由于不懂烹调的步骤,一时间,厨房的喧腾简直可比战场。
要淋在芦笋上的奶油酱还没做,煎牛排的平底锅也得先热锅才行……妙子根本无暇察觉,单手握著书的千吉正露出窃笑,过来偷窥厨房惨烈的战况。
千吉那张俊秀而狂妄的脸上隐约浮现了一抹满意,像是老师处罚得意门生时的神情。
虽然千吉的微笑中充满恶意和促狭,但同时也蕴含着纯真与直率。妙子其实很生气,可是她从没看过千吉露出这种孩子般的纯真微笑。
这个微笑震慑了妙子。再加上不善烹煮的自卑感,她脑筋无法如常运转,既说不出平时的戏谑言语,也无法开口喝令他「快过来帮忙」。在晕头转向的忙碌中,妙子对自己发出充满母性光辉的声音感到错愕。
「马上就好了喔!再等一下下喔!」
「哎,我好饿,快饿扁了……」
千吉嘀嘀咕咕,又走回客厅那边去了。
三十一
总算连餐后甜点的冻糕也摆进冰箱了。遗憾的是,端到餐桌上的餐肴,有的烫口,有的半温,有的已经凉了。
「来,可以开饭喽!」
尽管喊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但妙子心知肚明,这些实在不够资格称为她的拿手好菜。
千吉坐在她对面,把餐巾摊展在腿上,安静地拿起了刀叉。
妙子紧张得像在等候判决。她在性爱中向来无所畏惧,此刻却怯懦地没有自信,唯恐男人吃得不满意。仔细想想,桌上的菜肴他应该连一道觉得好吃的都没有。
「好吃!」
千吉猛然大喊一声,并且飞快地将牛排一口口送进嘴里。那块肉消失的速度,可比浮在热水上瞬间融化的冰块。
「真的?」
妙子脱口反问,丝毫不介意对方会从这句话中听出满满的幸福感。不过,她随即习惯性地对眼前的情况下了注解。
「一定是因为你肚子饿了。」
她叉起一根用水煮方式解冻的薯条,一入口就忍不住皱了眉头。薯条的外观还保有漂亮的波浪状,但是一咬开,里面却像稀饭一样软糊糊的。
妙子观察千吉,薯条他只咬了一小段就没再碰了,倒是其他的菜肴吃了个盘底朝天。在他火力全开,将盘中飧一扫而空的这段期间,两人几乎没有交谈。这顿晚餐宛如在进行某种仪式。
妙子回想起第一次约会时,千吉沉溺于小钢珠,扔下她一个人的那一幕情景。小钢珠也好,她亲手做的晚餐也罢,在千吉眼中都是一样的。这种像只饥饿的狗疯狂进食的模样,足以用来解释千吉这个男人为何时常不在乎外界眼光的孤独天性。
这是他的强项呢?还是他的弱点呢?这么说,千吉长久以来渴望从外界得到温暖的这个梦想,在其天性的阻挠下,只能默默放在心里祈祷那一天的到来吗?
妙子对自己做的餐食完全没有食欲,看着无法下咽的大块牛排,望向胃口大开的千吉。
换个角度观察,眼前的景象称得上豪气十足。她从来不和只吃一点点东西就饱了的男人交往。
一喝完咖啡,妙子马上起身洗碗。千吉抽起了妙子为他常备的美国烟,坐回安乐椅,听着收音机的音乐发愣。他不轻易开口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妙子总算收拾停当,在千吉对面的长椅坐了下来。
古怪的沉默,奇特的满足,异样的平静。千吉没有说话,妙子也决定不先开口。
不久,面无表情的千吉讲话了:
「好安静……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夜晚。」
单从这一句话,妙子已经完全了解他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在如此平凡、如此平稳的「家」里享用一顿宁静的晚餐与饭后的闲情……妙子也很少度过这样的时光,或许这更是千吉多年来渴望的梦想。
妙子险些告诉他,「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随时可以为你做」,旋即发现这个想法太愚蠢了,因而作罢。妙子认定,千吉不想听到任何会联想到「我们永远在一起」的暗示。
所以,当妙子从千吉平静的话语中,罕见地听出了他有意刺探妙子的想法时,她决定就此打住,不对他步步逼进。
不让人厌倦,这是老于世故的妙子分分秒秒费心经营的结果。她其实没有必要矜持,却刻意让人看到她的矜持。在处理千吉与自己的关系上,妙子同样极力守护这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希望为任何人破例。
或许千吉感受到了这不知从何而来且如顽石般坚决的回应,他打了一个小呵欠,视线落回经济教科书,牢牢地锁上了嘴巴。沉默顿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服气的妙子也去书柜抽出一本推理小说来看。都已经知道书中的诡计和逆转的情节了,根本提不起兴致重看一次,于是对千吉的沉默愈发在意,一个个铅字散漫地从眼前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