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时间过去了。
千吉打着呵欠,用力伸着懒腰,起身来到长椅往妙子身边一坐,一股劲猛搔头。
「天呀,哪里来那么多头皮屑!」
头皮屑纷然落在妙子的裙子上,吓得她跳了起来。
「那又怎样!」
千吉瞪大眼睛站了起来。
妙子开心地高声说:
「这么不爱干净的人,我可要躲得远远的!」
一看千吉好像真的要扑过来抓她,她尖叫起来,在屋里为数不多的障碍物之间四处逃匿。这种成人的捉迷藏游戏一旦开战,比起孩童认真的程度绝对有过之无不及,甚至更为惊心动魄。
两人隔着餐桌四目相瞪,只要看到千吉稍有动作,她立刻反向躲开,最后终于冲进卧房里。卧房只有一个出口,她也就无处可逃了。
千吉把妙子按向床铺,以适中的力道控制她不停挣扎的身躯,拉开了洋装背后的拉链。隔壁房间洒入的微暗灯光,映出了妙子引以为傲的嫩白腴润的背脊。
比起晚宴服,低胸礼服更能展现妙子最自豪的肩背线条。这是她气度高傲的信心来源,如此富脂贵腴的背部,在小酒廊的陪酒女郎身上绝对看不到。千吉循着她背中央的低坳,落下一个个吻。
妙子几乎无法喘息,显然正沉浸在被箝制住的欢愉之中。要除去女人的衣物相当麻烦,有数不清的钩扣必须解开……她尽管被牢牢压在床上,但当那些钩扣在蛮力下被逐一卸除时,每解开一处,她感觉自己彷佛被释放到另一个从未去过的烈火新世界。
千吉像一只在雪地里欢闹的小狗,狂乱地在她身上的每一处猛然强吻,她的连身衬裙传来了尖细的撕裂声。
妙子心里明白这只是男女之间的调情,但如果只当成是粗暴的调情方式,未免可惜。她让自己在这由真实而鲜明的恐惧所带来的喜悦中,想象着千吉犀利、残酷、绝美的一双眼眸。
过后,妙子第一次感受到,千吉的温柔好似纯白的丝绸,无比柔滑薄透,轻飘飘的全面覆盖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
「他对妳温柔吗?」
她忽然想起了信子的问话。这句话当时曾重重刺痛了妙子,连自我解嘲的力气都失去了;如今同一句话,已经变成单纯、没有其他用意的询问了。
「是呀,他对我就是这么温柔。」
妙子现在已经有信心能够给出这个答案了。其实,她更希望让信子亲眼看到这笔墨难以形容的无尽温柔。只要目睹这一幕,即使是生性多疑的影评家,应该也会相信妙子所言不假吧。
两人挪动如黄金般沉重疲惫的手指,玩弄着对方的发丝。直到此时,窗外的雨声才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我问你,要不要搬来这里?明天搬来也行。……我只是想和你住在一起而已。」妙子询问。
「嗯。」千吉爽快答应了。
三十二
隔了一天,妙子一早推开窗户,等待千吉的身影出现在公寓面的前庭。
该上班的人都出门了,公寓迎来了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停车场里的车子差不多都开走了,在灰阴的天空下,水泥地面显得苍白且空荡荡的。
妙子暗忖着千吉的行李装进一辆出租车就绰绰有余,而出租车肯定会从小区大门驶进前庭。那将是值得纪念的剎那。妙子到现在还没有和任何人「同居」过,而这道规矩就在今日解禁了。
她对自己做事不再瞻前顾后,已经一点都不惊讶了。她认为这是温柔所导致的必然结果。那既是妙子的温柔,也是千吉的温柔。
她想撤回自己过去所有的理论,试着慢慢证明两人住在一起有多么自然。这并不意味妙子现在突然勾勒起如梦似幻的幸福美梦。比起过得幸福,只要能够相处自然就够了。殊不知「自然」这两个字,对从前的妙子简直遥不可及!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叮铃叮铃的车铃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一辆脚踏车拉着一台两轮拖车穿过了小区大门。妙子连狐疑「不晓得是公寓的哪户人家订购的商品送来了?可是,瞧那拖车上载的破铜烂铁,到底买了什么呀?」的时间也没有,当下就发现骑在脚踏车上的人是千吉了。她慌慌张张地冲出屋外,朝电梯狂奔而去。
公寓前,千吉跨下脚踏车,站在玄关擦汗。他又穿着那条破损的牛仔裤和白得刺眼的T恤,整件T恤全被汗水湿透了。
「我的天,你居然自己搬来了!」妙子不敢置信地说。
「对啊。」
千吉一派轻松地从拖车上扛起了两三个装衣服的箱子。妙子匆匆看了一眼,拖车上只有寥寥几本书,倒是装衣服的箱子堆得满满的。
忙了好一阵子,总算把行李都搬进妙子家里了。千吉接过妙子递来的可口可乐,仰头牛饮。
「妳该去洋裁店了吧?」
「是呀,今天晚了些。」
「不好意思啦。那么,出门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千吉眼中闪动的光芒格外锐利。
「我搬来和妳住在一起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即使住在一起,也绝对不可以干涉我的自由。假如干涉我,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妳自己,懂了吗?」
「好,我答应你。我本来就了解你的原则。」
「真的?」千吉再次确认。
「谁能管得住你这种人呢?」
妙子相当得意地留下这句话就出门了。
两人从此展开了新生活。
很快地,妙子明白了千吉的宣告意味着什么了。
千吉搬过来的这一天,妙子计划和前天晚上一样在家里用餐,因而利用店里的空档时段赶紧恶补食谱,打算下班以后同样到那家高级超市买菜,可是拨了好几通电话回公寓,千吉都不在。
妙子并没有因此大惊小怪。一般受薪阶级的新婚丈夫身边的朋友会出馊主意,传授新郎必须每晚夜归来训练家里的新嫁娘接受这种作息。明明没事的千吉想必同样故意上小钢珠店消磨时间,藉此调教妙子让她养成习惯吧。
这一晚,千吉直到十一点过后才带着醉意回来。妙子拿他没好气。
从隔天起,由于妙子不想以妻子自居的口吻询问「今晚在家里用餐吗」,所以没问千吉一整天的行程就径自出门了。归因于此,那顿亲自下厨、部分烫口部分冷凉的浪漫晚餐只出现过一次,就从此远离他们的生活了。
两人一起生活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自然了。尽管两个人都知道,住在一起需要订定一些生活公约,可是谁也不愿意开口先提,结果导致日常的不便与摩擦经常发生。
不过倒不全都是坏处,至少妙子得以观察到千吉的种种习癖。他的生活,并非善于享乐的富家公子与学生身分二者巧妙交融而成的化合物,而是彻底的罔顾一切冲动行事的个体。他曾经一整个星期一副勤工俭学的模样,下了课马上回到家里,妙子还以为他洗心革面了,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周他又天天精心穿戴出门,直到深夜十二点以后才回来。
愈接近谜底总是愈令人费解。住在一起之后,妙子反而更不知道自己不在家时他做些什么了。
妙子简直不敢相信,现在自己竟然宁愿过着一成不变、热情不再的生活了。由此可见,目前展开的新生活,给她带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心烦忧虑。饶是如此,她更无法忍受相隔两地,各自生活。
这对妙子而言,正是一个自我发现的绝妙契机。她的自尊逐渐被削减了,像一支削得太多的铅笔芯,愈削愈细,愈削愈尖了。一切都是因为她深爱着千吉。而那不停被削得细长的自尊,培养出她强韧的抵抗力。妙子暗自心惊,但绝不向他抱怨半句。
于是,住在同一栋公寓里的两个人,展开了只共度良宵,天一亮就各奔东西各忙各的,偶尔碰巧见面的生活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多月后,千吉渐渐故态复萌,闹起了别扭,阴阴沉沉的。
唯独之前两人谈妥不在外过夜,千吉倒是不曾违反这项约定。这项纪录一直保持到某一天,他真的彻夜未归了。
三十三
妙子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一晚完全溃堤了。
她决定不等门了,可是一上床又清醒得难以成眠,只得起身披上睡袍,扭开了收音机的深夜广播。她不能忍受公寓夜半时分的静肃无声。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爱恋着千吉的那段日子,满盈在每个房间里的幸福感已经消失无踪,而那种充实的孤独感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如今剩下的是,就连房中所有角落的暗影,也都弥漫着在颤抖不安中漫长等待的空虚夜晚,所带来的可怕空洞感。
(不该是这样的……)
妙子在心里说了不可以说出口的话。
她喜欢一个人独享宽敞的双人床,只要躺在大床上就能酣然入睡;可是现在同样的这张双人床却让她辗转反侧了。
千吉睡觉时习惯裸体,只在腰际围上一块漂白的棉布。他睡着了以后,有时翻身会碰触到妙子的身体,妙子总会感到一股汹涌热浪朝她扑来又卷离。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那已经成为她睡眠时不可或缺的关键要件了。
她生活中的一切、她心理的所有层面,已经被某种东西啃噬掉一部分了。妙子不得不承认,那种比爱情更极端的、更无法用言语解释的东西,已经在那里扎根了。
(我才没嫉妒呢!)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说了一千遍。如果真的嫉妒了,这一个月下来早该生病了,所以说不嫉妒确实是真话。
但就算是迟早必须尝到的痛苦,她为何不把它尽量摆得远远的,非得刻意把它揽到身边不可?自己怎会做这种蠢事呢?
(是不是该恢复分开生活,不再继续同居了呢?)
妙子心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想法。问题是,曾经住在一起的人重新各自生活,并不是代表能够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而是非常明确地拉下爱情的终幕。
这晚并不闷热,她却热得打开冰箱拿冰来吃。她甚至想一头扎进冰箱里冻上一个钟头。假如可以把这颗脑袋瓜摘下,像西瓜一样冻上一段时间,那该有多好。
妙子再也无法忍受不安与寂寞,把客厅、餐厅和卧房里的每一盏灯统统点亮,整间屋子通亮如昼。她漫无目的走来走去,陡然感觉背后闪过一道人影,顿时不寒而栗。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她走动时大衣柜的镜子映出自己掠过的身影。
妙子瘫坐在地毯上。
(分手吧!分手吧!分手吧!)
这句话也在她心里反复说了一百遍,而她也明白那只不过是无力的咒语。为了熬过这个漫漫长夜,她拿出擦指甲油的全套工具,坐在地毯上尽可能花时间涂抹在每一只手指甲和脚趾甲上。在明亮的电灯下,这种洋红色看起来格外绚丽,也格外空虚。她靠着想象自己是个非常不检点的女人来抚慰心灵。可是,真正不检点的根本是对方呀,自己只是爱上他而已。
早晨八点。当钥匙轻轻转动的声响传来,那已经不再是她等待多时的声音了。
妙子明明准备好了要摆出一张冷淡、装傻的面孔来面对他了……
「哦,妳醒啦?」
就在千吉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在他一走进晨光射入与满室明亮灯光的卧房而不禁眨了眨眼睛的瞬间,妙子猛然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千吉把哭个不停的妙子抱进卧房。
「妳这个笨蛋……谁要妳逞强,到头来还是哭了吧?这就是爱面子的下场。要哭的话,平常多哭个几次不就得了!哼,真是的,这让谁受得了啊!为什么平常过日子时要那么逞强呢?真是小傻瓜!」
「你昨晚睡在哪里?」
当这句「笨女人」才会问的话,宛如一件小奇迹射出光芒般,从这张具有威严的嘴里迸出来的剎那,妙子已经疲惫得连讶异的力气都没有了。
「妳看看,只要像这样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也会老老实实回答妳啊。昨天晚上和朋友喝酒,就在他家睡了。倒不是非睡那里不可,只是很想看妳哭而已。结果万万没料到,我朋友刚结婚,公寓又小,简直吵死我了。」
「真的吗?」妙子笑了。她停了一下,接着对千吉说,「我有两个小小的愿望。」
「啥?」
「第一个是你要答应和我一起去旅行。」
「喔,好啊。」
「另一个是……」
「另一件是?」
「借一下你的脸颊。」
妙子扬起手,朝千吉掴了一记响亮的巴掌,并趁他尚未回过神来,立即将自己泪湿的唇堵上了他的。
三十四
妙子把一切都赌在这趟旅行上了,可是两个人迟迟谈不拢该选什么地点。妙子想去远离尘嚣的浪漫地方,而千吉一点都不喜欢接近大自然。
这也是妙子在千吉身上发现到的怪癖。近来掀起了一股休闲度假的风潮,年轻人争相去乡间休憩,火车一票难求;唯独千吉非常满意住在都市,一点也不想逃离这种会导致神经衰弱的鼎沸吵闹。
他的夜晚绝对不可缺少霓虹灯,对乡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不屑一顾。
妙子为千吉辩解,那是因为他完全没想过要模仿上流人士的作风。不过,每逢周末就匆匆忙赶往乡间的那些家伙,其实有不少是乡下人。所以严格说来,他们只是回老家,而不是周末度假。
既要有霓虹灯,还要有小钢珠店,也要有温泉,而且非得要有安静的旅馆不可。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妙子只想得到热海一处。她实在百般不愿意,却不得不拍板定案,决定到热海旅行两天一夜。但是旅馆一定要由妙子本人挑选。
于是,妙子在来宫那地方较为偏僻之处,预约了一家由旧时财阀府邸改建而成的高级旅馆。她订的是别馆的村舍。
在这个人人买车自驾的时代,妙子因为忙碌,千吉则是懒惰,总之两个人都没有驾照。这趟旅行,妙子不想调派店里的车子与司机,决定大手笔雇用轿车,连同司机一起在那里过夜,这样想去任何地方都能随时出发。不惜一掷千金来完成梦想,可以说是妙子的性格中唯一男性化的部分。
六月上旬的某个周六下午,一身整齐西装的千吉,温驯地跟在特地穿上新裁制旅行装的妙子后面,走出了公寓的玄关。
他并不兴奋的态度,伤了妙子的自尊心。虽然她就是喜欢他沉着、不为所动的个性。
换作是愚蠢的女人,这时一定会揶揄对方:「反正你根本觉得和我这种人旅行没意思吧!」妙子当然不会像那样出言讽刺,但她不可否认自己心里确实浮现了想挖苦对方的念头。她讨厌自己居然有那种想法。结果,在轿车驶离东京之前,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各自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星期六傍晚的交通情况不如想象中壅塞,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小田原。轿车在郊区道路往左转,从早川那里衔接到蜿蜒起伏的滨海收费道路后,千吉才总算露出了孩童般的喜色。
开到收费道路的终点时,妙子指示司机在汤河原的观光休息区停车。这里距离旅馆虽然只剩半个小时左右,但是口渴加上舍不得太快赶到目的地,因此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
时间接近六点,天空虽然阴阴的,但还算亮。观光休息区前面有一块圆形的草坪,里面零星分布着小松树以及凤尾兰。那些凤尾兰看起来像一束束庞大而脏污的铃兰。爬上二楼,放眼望去是一片汹涌的灰色波涛,对面的初岛闪烁着微暗的青色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大岛的影子,犹如摊展开来的一对黑色的巨大翅膀。
不远的前方唯有无情的车子疾驶而过。在这处阒无人影的黄昏前庭,只有草坪上的铁网纸屑笼里的报纸被风刮得沙沙作响。马路另一侧的海上升起了深褐绿色的波浪,旋即像收起滚动条般往内缩卷,然后跌落迸散。
两人在简陋的桌子面对面坐下,点了啤酒来喝。店家在张贴着「名产吉备年糕已售罄」的纸张下方摆了一台电视机,屏幕里正在播出魔术表演。当魔术师揭开银色的盖子时,飞出了两只鸽子。
「我想到海边走走。我今年第一次来海边。」
「我也是。」说着,千吉一起站了起来。
两人由前庭穿越马路,走下堤坊的石阶。这处海滩随地都是碎石头,沙子几乎都被海水打湿了,颜色显得比较深。
妙子蹬着脚跟,重重地在浪花拍打的岸边随意兜转,高跟鞋的鞋跟在沙滩上戳出了一个个细洞。她喊了千吉:
「快看!猜猜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脚印?」
那的确是诡异的脚印,实在不像是人类的足迹。千吉闻言,低头盯着那些细洞打量,脸上的表情却是闷闷不乐。妙子刻意制造欢乐的气氛,可惜没有成功。
妙子先出发走回车上,步下石阶时看到地上有一只装了两三支美国烟的烟袋。那只新烟袋刚掉在地上不久,而香烟的品牌也是千吉的没错。妙子随手捡拾起来,递给了跟在后面心不在焉的千吉:
「喏,你掉的。」
妙子怎么都没有料想到,千吉的反应会是那么奇怪。
他本来已经伸手准备接过去,却突然猛摇头。
「不要捡地上的东西啦!」
「可是,这不是你的吗?」
「妳怎么知道是我的?」
「真是的,那还用说吗?这又不是到处都买得到的日本烟。」
「不是啦!那不是我的啦!快扔掉!」
他坚持非丢掉不可,妙子想逗他而不肯丢掉,双方僵持不下,千吉终于从妙子手里一把抢了过来,用力揉成一团,顶着海风用尽全身的力量投掷出去。
三十五
钻过古老的山门,再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到了玄关。从远处即可望见一幢明亮又宁静的屋子,那里就是妙子在热海预约的旅馆。他们又继续穿过庭石铺道的院子,才抵达了位在水池另一边的独栋村舍。这栋村舍虽是茅草屋顶,但里面有大正时代风格的客厅与两间和室以及浴室,现代化设备一应俱全,也有西式的火炉。不过那些现代化的设备其实已经颇有年代,所以看起来并不是簇新发亮的。
院子里引水竹管的敲击以及喷水池的声响,听起来像是雨声。妙子相当喜欢这家旅馆,但千吉仍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泡了温泉又用过晚餐后,千吉立刻提议去街上散步。
「又要玩小钢珠了?」妙子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很孩子气吧?」
热海银座的周六夜晚,街上热闹极了。那种花花绿绿的照明不同于东京街头的灯光,看起来彷佛蕴含着今夜过后不再有的欢乐与哀愁。庞大的土产店亮着自暴自弃的光线,这光线同时也被包覆在店外廊柱上的镜片反射出来,照得那些穿着浴衣的酒醉游客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两人从银座街走到了海岸街,进入一家悬挂着「开幕大特惠」巨大招牌的新开幕大型小钢珠店,各买了一百圆的钢珠。他们把塑料容器放在托盘下方然后往上一推,铁托盘里的钢珠就像雪崩似地滚落下来了。
店里到处点缀着垂摆的人造柳条,播放的是石原裕次郎的《红手帕》唱片,加上不绝于耳的铃声和钢珠滚落声,这一切交织而成的氛围,就这么悄悄溜进了妙子的生活。妙子愈想愈纳闷,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妙子坐在千吉隔壁的机台,不太乐意地学着他把钢珠放进去。即使两人到了旅游胜地,从这一刻起,又是她孤独的时光了。
千吉在小钢珠机台前的姿势,向来和驾驶喷射机的飞行员一样充满自信与英雄气概。……他叼着烟,开腿跨坐,左掌靠在投入钢珠的洞口,用大拇指把珠子逐粒推进去,右手则稳定扳动着把手,神态宛如一位伟大的专家……无奈妙子怎么也学不会。千吉的机台盘面上有东京铁塔造型的马口铁饰品、红色的小塑料门,以及转个不停的马口铁制的樱花等等障碍物,盘面上总是维持着三、四颗钢珠像有生命似的在这些障碍物之间蹦蹦跳跳。铃声像受到逼迫似的高声大叫,精疲力尽的钢珠轻易地滚了出来。
玩了整整一个小时,千吉总算恢复了往常的面貌,主动提议:
「口好渴。找一家咖啡厅吧。」
他用二十五颗小钢珠换得两打和平牌香烟。两人离开小钢珠店,走向海边。
路上随处可见一群群穿着旅馆浴衣的醉汉。唯独他们两人身上穿的是西式套装,结果好几次都被旅馆的员工拦路招揽。这下子他们才明白人们穿旅馆浴衣上街的好处。
那些醉汉都是快乐又单纯的家伙,其中甚至有大胆的女人把浴衣下襬塞进腰带里,露出整件内裤走在路上。其实他们完全没有危险性,不过妙子太害怕了,吓得一直躲在千吉后面,结果遭到一顿奚落。
「妳把没水平的家伙统统当成危险人物了吧?这可是天底下最愚蠢的错误了。」
仔细想想,这话确实有道理。实际上,妙子真正极度厌恶的是粗鄙和善良的综合体。若是粗鄙的人,就该像千吉这样素行不良,还要具备冷峻的目光而非猥琐好色的眼神;如果是善良的人,至少言行举止必须高贵而优雅。
两人来到了海边,可惜咖啡厅的露台已经被一大批喝醉的游客占领了。
好不容易座位才空了出来,他们坐下来点了冷饮,结果左等右等迟迟没送上来。抬起仰望,上方是闷热又看不到星星的夜空,眼前不远处的堤防上有很多人坐着乘凉。即使在黑暗中,仍然可以看到在那些人的后方是一片澎湃奔腾的海浪,浪花有时高高卷起,迸溅出点点白沫。停泊在锦浦的龙宫号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在摆荡中依然可以看见沿着船身布置的漂亮灯饰。
「我们终于摆脱了那些烦人的事,可以单独相处了。」
「妳光是不必工作就开心得很,可是我……」
「你想说的是,一点都不觉得解除束缚了吧?」
妙子暗叫一声糟糕,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这句话出口。她终于在这趟旅程中第一次话中夹带讽刺了。
「既然会挖苦我,至少目前还算安全。」千吉笑得不怀好意。
「什么意思?」
「明天再告诉妳。」
「你真奇怪。」
妙子前一刻才开始享受幸福洋溢,就在千吉的故作神秘之下倏然褪去了光彩。她明白,就算继续逼问也不会得到答案,只是对照周围的热闹喧哗,在这里坐得愈久心里愈是觉得不安。
千吉明天要说的话,可以肯定绝对是要和她分手了。妙子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只是凭直觉认定自己已经无力可回天了。千吉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妙子的生死,她像个只要董事长一声令下就会被开除的小职员。细想之下,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境地,也只能归咎于自作自受。
忽然间,妙子在「若是和这个男人分手」的假设前提下,端详着千吉的侧脸。虽说是假设,但是从最初的那一天起,她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千吉青春俊美的容颜,依然和以前一样。然而,那张容颜并非存在于她怦然心动的第一眼,或是从客观角度看到的某个男人的肉体之上,而是存在于更加暧昧模糊的、某种综合性的磁力之上。虽不知道千吉到底是什么部分把妙子迷得离不开他,只是他的声音、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微笑、他不值一提的习惯,譬如他擦火柴时垂眼看着火焰的浑浊眼神以及嘟起的嘴唇……尤其是一起住之后,这一切就像捕鸟用的黏鸟胶,一处一处,牢牢地黏在妙子整颗心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无法取下。哪怕是只是想从妙子的心上,用力剥下其中无关紧要的一小块,妙子的心肌都会被撕裂而喷出血来。
不愿和千吉分离,这已经是妙子出于自卫的想法罢了。谁想亲手剥下自己的皮呢?
于是,在「若是分手」的假设前提下端详着他的脸,就和住在北半球的人绝对看不到南十字星一样,除非搬家,否则永远只是空泛的想象。
三十六
那一晚,两人十二点过后才回到旅馆。他们又去泡了一次温泉,准备就寝。
榻榻米的正中央摆着紧靠在一起的两床寝具。深红的棉被和紫色的棉被,看在惯用西式床铺的妙子眼中,无疑是相当煽情的景象。那里不是睡觉的地方,更像是充满浮世绘情调、即将丑态百出的香艳的方形相扑赛场。
先泡完出来的千吉趴在床上抽烟,露出背部隆起的黝黑肌肉。他看着烟气,头也不回地说:
「换浴衣过来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换好过来啦!」
妙子非常清楚自己不适合穿和服,即使在两人独处的时候,不,尤其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她更不愿意穿得和温泉乡的游客一样邋遢。然而更棘手的问题是,妙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把和服穿得妥贴好看。置衣篮里迭着整齐的女用浴衣,并且附上粉红色的腰带和相同颜色的系绳。她站在穿衣镜前把那些衣物一件件往身上套,可是总觉得不合身,看起来不利落,根本没个样子。
妙子举棋不定,拿眼偷看卧室里的千吉。他黝黑的背部彷佛收起的翅膀般鼓隆。床畔纸罩灯的光晕里,流淌着香烟的烟气。
这时候,妙子脑中陡然闪过一个未曾出现的可怕想法,令她浑身发抖。如果今晚能逼千吉和自己殉情,该是多么幸福!
剎时,一对凌乱裹着旅馆浴衣的男女倒在地上殉情身亡的现场照片(尽管她根本没看过),历历在目地浮现在妙子的眼前。那是极端污秽的,并且像焚烧草叶后的焦黑痕迹,使人联想到昨夜焚燃的美丽火焰一样,也令人追忆起恐怖的欢喜与陶醉。
(就算是强迫殉情也无妨,只要我能杀了千吉……)
那是相当庸俗的想法。换作是以前的妙子,不但唾弃,更会嘲笑;但在这一瞬间,却成为一种独创并且了不起的想法。她把这个让她一再烦恼的年轻人,想象成什么都不说、听从摆布、仍然保有「冰一般的冷漠」的一具尸体。那样一来,她该有多么轻松。
这当然只是妙子天马行空的幻想,她立刻将之挥赶出去。可是稍后,当千吉看到妙子一袭松垮的浴衣反而勾引出奇妙的情欲,因而粗暴扯开她的衣襟,猛然把脸贴在乳房上挤蹭,发油的味道窜入妙子的鼻腔使她爱怜不已,这时妙子脑中又渗入对死亡的幻想了──黑暗中的青春气息犹如宣告死亡仪式中线香的气味。妙子想象着今晚已是两人临死前的最后一次行房而兴奋不已。
这是她第一次在两人肉体结合的时候,如此露骨地让死亡发挥调味料的效果。这种想象虽然有点傻气,也有点稚气,然而妙子已从自己的身体上清晰感觉到,这种近似殉情带来的喜悦确实存在。
甜蜜的死亡带来的喜悦。……或许她为了逃避分手的恐惧,所以突发奇想发明了这种替代品。既然分手意味着精神上的死亡,那么肉体的死亡应该具有相反的意义。也就是说,她想把将自己逼至穷途末路的理论,来个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昏暗中,粉红色的腰带被猛力抽掉,发出尖锐的綷縩声。
不久后,妙子喜极而泣。她感受到在这片黑暗的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社会、没有猜谜、没有监视者们的视线、没有虚荣,宛如在竹筏上漂流的海上难民,全世界都遗弃了他们,两人只剩下彼此相爱。
千吉只要手肘稍动,妙子立刻明白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一个环顺利地套上另一个环,就像万花筒里的玻璃碎片,可以发展出无穷无尽的全新组合。他们同样能够合力编织出数不尽的东西。
妙子觉得自己如果没有拚命揪住千吉强壮的手臂,恐怕会溺水,再也浮不出海面了。在短暂休息的空档,千吉用手指轻弹妙子的鼻头逗她玩,然后忽然亲吻她。妙子一向非常讨厌动物,这一刻她终于懂得爱狗人士的感受了。
两人的身体渐渐散发出异香,枕头早被远远扔到纸罩灯的光圈之外了。
妙子发现两人从来不曾像这样,把心抛开,纯粹用身体相爱。不管怎样,总之两人一同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了。
(竟然感觉不到一丝担忧了!刚才还害怕今晚就要分手呢!)
唯有在纯粹肉体与肉体的结合时,才会进入一个毫无担忧的境界。仔细想想,这种状态相当值得担忧。
两人像溺水的人一样,死命揪住对方的头发,四目凝视。
良久,千吉离开了妙子的身体。黑暗中,两人静静望着村舍熏黑的天花板。好不容易才遗忘的担忧,突然又袭上了妙子的心头。
体内依然沉浸在欢愉的浓稠余韵中。妙子亦痛切地感受到两人在今夜达到某种极致,前往一个没有出口的世界游荡了。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妙子也没有发出狂喜的尖叫,但那正表示,她非得把某个人(尤其是男人)摧毁不可的一种无以名状的闭塞状态已经形成了。
她害怕千吉会把「明天再告诉妳」的那件事,趁着现在两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时,开口说了出来。即使他这么做也没么好奇怪的。她的心跳愈来愈快。
然而,千吉一句话也没说。
等妙子回过神来,他已经睡着了。
三十七
第二天早晨,微阴的天空亮着白光。
早餐后,两人推开玻璃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欣赏庭院风景。
浑浊的水池里偶尔闪动着几只鲤鱼的背鳍,池畔一丛丛杜鹃花艳红的影子清晰地倒映水中。水池的中央有喷水造景,从池心假岛上美丽翠嫩的枫叶中,往上喷出孔雀般的水扇,亮白的水珠穿插其间。
水池的远方,由山茶花的树丛间可以看到水磨坊,那里的一座假山上有道小瀑布。寄生在凤凰木高大的树干上的羊齿蕨葳蕤浓绿,雄劲的叶片彷佛顶起了那片阴霾的天空。
「那里有蛾。」妙子说。
「哪里?」
「在那棵凤凰木旁边。」
那是一只淡青色的大蛾,在树荫下徘徊的样子看起来很诡异。
「如果它突然飞进嘴里怎么办?」
「不要想象那么恶心的事啦。」
「一定会马上窒息死亡。」
妙子这句话是想表达她几乎要窒息了。可是这个话题就在这里结束了。
千吉把浴衣的袖子往上卷,仰躺在藤椅上,一派怡然自得,像个充满自信的年轻丈夫。但若是来度蜜月的正牌新郎,大概没办法像他这么从容自在。
(千吉迟早会和别人结婚!)
这个念头一出现,妙子随即感觉有一团滚烫的凝块往上挤到喉咙了。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空等千吉宣布。她凭直觉清楚地知道千吉是抱着分手的决定,随她来到了热海。既然知道了,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光是静候对方用一句话来决定她的命运。
先下手为强的机会正一分一秒流失。如果先让千吉开口,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妙子昨晚睡在千吉身旁不断思索着,最后才想出一个妥协的方案。唯有这个方案可以勉强排除他提出分手的要求,假如不趁现在讲就来不及了。
「听我说……」妙子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个方案。「我觉得我们已经来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了。照这样下去,恐怕会去吃迷幻药,走向毁灭之路。」──她小心翼翼地补充说明──「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喽。以你的个性,应该不太会想那么多。我想,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了。我们不要偷偷摸摸的怕对方发现,而要大大方方的另结新欢,其实也不是说非要再找个情人不可,总之就是要认同对方可以和第三者交往。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自在,我们就不必再这样愁眉苦脸,可以尽情享受成熟男女的爱情了。你说,以我们两人的历练,一定行得通吧?」
「这样吗……」千吉看着妙子,想从她脸上读出她的真心。他紧接着说了一句既残忍又愤怒的话语,顿时让妙子陶醉在幸福之中。「有男人了?」
「才没有呢!」妙子回答得相当明快。这几天以来,她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开朗。「我才没有别的男人呢,刚刚说的是以后的状况。只是觉得,既然你希望和我住在一起时,仍然能够保有充分的自由,那么我也应该比照你的做法才对。唯有这么做,才能拯救自己。可是,我不想疑神疑鬼的,也不想为了保密而变得神经衰弱。以后你的每一个女朋友都要带来让我看哦,我发誓绝不会拆散你们。相对地,为了拯救自己,往后我也可能另结新欢,但我一定会正式介绍你们双方认识,让你们知道彼此的存在。……该怎么解释才清楚呢,总之,我们不应该再戴着伪善的面具了,那张面具就留给那些平凡的夫妇去戴吧。换句话说……我们要结为同谋,连手做更多坏事吧!」
「哦……没想到妳会提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主意……」
千吉认真思考的模样,让妙子有些意外。
不过,妙子已经胜券在握了。
这项提议,应该多多少少伤了千吉的自尊,反而激起他不容退却的斗志。既然妙子都这么说了,他若仍然要求分手,也就必须彻底挥别自由与丰饶的生活了。他已不再有足够强大的理由,不惜放弃这一切也非要分手不可了。不论如何,从今而后,他将得以免除一切心理的负担以及良心的谴责(假设他还有良心这种东西)……
千吉似乎很专注地在心里拨打着算盘,和他平时的样貌大相径庭,但这种深谋远虑日后利益的模样,令妙子格外爱怜。唯有在这种时刻,他才会完全忘记必须保持自己潇洒的形象。千吉没礼貌地缩起一条腿踩在椅面上,思考时无意识地轻轻捏拧着自己年轻的腿肌。那条腿充满光泽的内侧还留着昨晚被妙子吸吮后,像小草莓似的皮下出血的痕迹。
「OK,那以后就照妳说的做!」
千吉的回答像是豁出去了,但脸上还带着不懂妙子为何有此提议的表情。那表情彷佛自己努力讨女人欢心之后,女人却掴了他一样。
(真会演戏哪……)
妙子看着他的神情暗忖,但一想到自己的策略成功了,又变得非常开心。
「那么,握个手吧!」
妙子伸出手,和千吉握手之后顺势将他从椅子上拉起,牵着他走向房间一个阴暗的角落,向他求吻。她的吻透着赤裸裸的饥渴,从唇上可以感受到千吉的迷惘。……两人吻了很久,接着相偕洗了晨浴。洗完以后,他们一身清爽地到庭院散步。村舍后面有一株结实累累的酸橙老树,颗颗硕大无比。千吉纵身一跳,从树枝摘下两颗酸橙,一颗递给了妙子。千吉迫不及待张口就咬,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一旁的妙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剥着橙皮,结果汁液突然喷进眼睛里。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妙子依然笑个不停。
三十八
为了避开返回东京的车潮,两人晚上八点才离开热海,这时已接近收费道路的起始点了。妙子认为这趟小旅行很成功,心满意足地欣赏夜色中的大海。
当轿车开到昨天停留过的观光休息区时,千吉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啊,说过明天再告诉妳的那件事,差点忘了。」
「要告诉我什么?」
妙子一颗心突突直跳,连自己都可以感觉到脸上一阵苍白。尽管现在明明晓得那不过是可怕的幻想而已。
「没什么,只是在这里捡到香烟的那件事而已。那时候我为什么明知道是自己的东西,却要丢掉,妳知道是什么理由吗?」
「一点都不懂。」
「因为只要一眨眼工夫,妳就可以把它调包成掺了古柯碱之类的毒烟。……很久以前,我曾经和女人一起去过像这样两天一夜的旅行,结果差点被那女人杀死。那家伙是真的下定决心强迫我陪她殉情。当时很幸运死里逃生,那种事再也不想遇上第二回了。……这趟旅行,我起初也怀疑不太对劲。……不过当妳昨晚在咖啡厅里挖苦我时,我就放心了。如果女人还会嘲讽对方,表示还不至于钻牛角尖。……以前的那个女人,不但没有半句讽刺,甚至温柔顺从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无论我怎么挑衅她都不生气。打从旅行出发的那一刻就一直是那样了。」
「原来如此。你说『明天再告诉妳』,原来是这么回事。」妙子忽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似地笑了出来。「真讨厌,我完全误会了。」
「误会什么?」
「真让人不敢相信,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没想到你那么胆小。怕我对你不利?真是的,要是那时候坦白说出来该有多好,我一定会如你所愿杀了你的。」
妙子说得乐不可支,千吉简直招架不住。
「妳到底误会什么啦?」
「那个嘛……」妙子欲言又止,又笑了出来。「明天再告诉你。」
三十九
年增园六月份的例会仍然依循往例于二十六日举行,那天不巧逢上梅雨季节里没下雨的日子,酷热高温超过三十五度。
妙子、铃子和信子三人,照旧选在六本木一带某家没光顾过的餐厅用餐。铃子推荐那家餐厅有道炸鳗鱼块,也就是把切块的鳗鱼拿去油炸的菜肴非常美味,大家专程去那里尝鲜。
这次例会之后,下个月信子就要去避暑了。她每年夏天必定前往一处小山庄沉浸书香之中,因此三个人得等到秋天才有机会再聚在一起了。信子希望至少能在夏天腾出一段时间,不必勤跑试片室也不必参加服装展示会。看在工作忙得分身乏术的其他两人眼里,那是相当奢侈的欲望。
其实妙子原先也计划明年在轻井泽租间房子,带着两三个中意的裁缝师去那里工作兼避暑。不单如此,她还打算带很多疋秋天的布料去,直接在那里大量承接秋装的订单。不过,今年夏天妙子仍然应该固守在东京的洋裁店,让那些经常去别墅避暑的顾客,觉得每次要订做衣服都得回到东京实在很麻烦,这样对她往后的策略比较有利。况且每回那些在银座经营酒吧致富的夫人向妙子炫耀自己去轻井泽避暑,妙子心里非常不舒服。那地方其实最早是由妙子父母的朋友开拓出来的土地。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自然和往常一般开心地聊个不停,尤其今晚妙子的情绪显得分外高昂。她喝了不少酒,也比平时笑得更大声。
有人商请信子以男性内衣为主题写篇评论,所以她正夸张描述着如何辛辛苦苦地逐一实地访问许多位男性。
「是哦?我对男人的内衣一向没兴趣。」铃子说得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