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铃子脑中的分类,男人只有两种:不是系领带穿全套西服的男人,就是全身脱光光的男人。
妙子晓得这个三人聚会的宗旨就是绝不说谎、绝不隐瞒。她们从离婚和工作的经验中体悟到,一个人的一生中,至少要拥有一处这样的地方、度过这样的时光,否则实在活不下去。在平凡的家庭里过日子的人,绝不会从中学到这样的智慧。
一旦谈到露骨的话题,她们总会各自回想起从前与丈夫在寝室里的行房。一想到那些悲惨的性交就是「神圣」婚姻生活的真实状况,三人此刻聊谈的简直是无比抽象的正向话题,也能再次验证自己重获自由。与此同时,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重复验证自己重获自由的行为,事实上也伴随着难以形容的空虚,而这也就是为何她们的年增园总是格外欢乐的缘故了。
「帮我找个新欢好吗?」
当妙子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情绪高昂到了极点,又或者应该是她为了说出这句话而刻意让情绪到达极点。
其实整个过程中最难受的,要算是她说出这句话后看两位好友有何反应了。虽是无谓的虚荣,真正的朋友该是能够完全了解彼此才对。因此在妙子的想象中,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万一铃子和信子的回应是以同情的眼光反问她:「喔,你们的关系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下一瞬间,妙子非常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她们果然是最好的朋友。因为铃子和信子满面欣喜之色,什么也没多问,脸上只露出拔刀相助的表情告诉她:
「想找几个就有几个!和蔬菜水果一样,一堆十圆,满街都是。」
「好歹该帮我找一堆三十圆的吧。」
「那么,妳想要哪种类型的?想要什么职业类别和年龄条件,尽管说!」
「和他年纪相仿的就没意思了。」妙子刻意不提及千吉的名字。「三十几岁……对了,四十左右最适合吧。」
「可是,那种老男人,妳不是不喜欢吗?」
「所以才想稍微换个类型嘛。而且必须是没有责任感、不会纠缠不清、懂得上流玩乐、家世清白的人。」
「好好好,遵命遵命。反正妳喜欢的类型我们清楚得很,这阵子我们也认识了不少有些年纪的花花公子。」
铃子和信子翻开记事本查找,交头接耳忙着商量。不久,铃子开口说:
「这个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这时候他通常都在『罗莎蒙』。」铃子讲完立刻站起来,妙子急着拦下她,但铃子还是不听劝。「别紧张嘛,叫过来看了不中意也无所谓,反正他无所事事。」扔下这番话,铃子径自走向电话。
望着铃子的背影,腰围显然又大了一圈。妙子心想,反正拦也拦不住,到时候再说吧。
妙子彷佛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笔直而黑暗的道路,只要闭上眼睛,朝那条路冲过去就行了。那条路自己并非从未走过,为何如今却觉得那条道路将通往可怕的堕落呢?莫非妙子与千吉的生活,真有那么清新纯洁吗?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妙子将葡萄酒杯端到眼前,装作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信子。
「医疗器材制造公司的董事长。」
「哎呀,听起来好恐怖。」
「有什么好恐怖的,那些器材又不是拿来用在妳身上。他是著名的音羽商会的第二代,听说东京大学相关医院的器材全都是向他采购的。那男人做事一板一眼,非常守时,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半都待在名叫罗莎蒙的酒廊里拟定战略,计划当天晚上该找那个女人共度春宵。那男人挺有意思的,算是典型的花花公子,只是不晓得妳喜不喜欢。」
「我可不要那种色瞇瞇的哦。」
「说到底,不会纠缠不清的最好了。这种时候就别挑三拣四的了。」
信子话里的「这种时候」听起来有些刺耳,妙子忽然犯了轻微的头疼。
拨完电话的铃子在地毯上小跑步赶回来,那身影洋溢着亲切与善意。妙子的视线停留在那一只对铃子而言尺寸过小的手提包上,手提包在她圆滚滚的腰腹旁蹦蹦跳跳。
「他在他在!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就是用在这时候喽。他说马上就到。妙子,没问题吧?」
「嗯。」
妙子尽可能以优雅的口吻回答。
四十
三十分钟后,就在这三位女人享用完餐后甜点的时候,医疗器材制造公司的音羽董事长来了。
在这广大的东京,有不少男人愿意听从特定女子的一声令下,立刻高高兴兴地飞奔前来。他们就像那些只要麻将牌友喊一声三缺一就立刻冲过去的男人一样,但凡有女人聚会的地方,无论任何地方都欣然赴约,并且一定要在那里尝到甜头以作为代价。
就这点来看,音羽属于只喜欢往女人堆里钻的男人,就算要交朋友也不愿意和男性来往。他经常告诉别人,他多希望能够住在这样的城镇:修剪头发时请女理发师为他服务,需送洗的衬衫拿到女老板经营的洗衣店去,投递报纸由女送报生负责。可惜就算找遍全世界,只怕找不出这样的城镇吧。
妙子看向走进餐厅的音羽,这第一眼的印象立刻推翻了她原本以为的气质阴柔的纨裤子弟。
年纪估计有四十了,身体与面貌都像运动员般结实,脸型是现代较受欢迎的小脸,穿起常春藤盟校风格的窄腰三扣西装相当合身。他活动的地点大概都装了冷气,盛夏酷暑中连一滴汗也瞧不见,身上规规矩矩地穿着用凉爽布料裁制的深灰色西装,与妙子的品味相当。精悍的五官不见一丝笑意,说起话来绝不拐弯抹角。
「请问找我的是哪位女士?」他一落坐立刻问道。
「不是我哦!」
「敬谢不敏,我这里多得很。」
铃子和信子不留情面地撇清关系。妙子没办法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随口回应,立场顿时变得尴尬。
音羽看了妙子一眼,开始谈起全然迥异的话题。
「我已经受够十几岁的女孩了。别瞧她们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内容索然无味。不但如此,她们把自己的身体便宜卖给年龄相仿的男孩,对我就开出惊人的高价。我在意的倒不是她们向我索讨金钱,而是不喜欢看到她们自以为给了我天大的恩惠,沾沾自喜的模样。我想,她们受到不知道是电视还是小说影响了观念,以为送给中年人一颗青苹果就等于请他吃山珍海味一样贵重。就是因为有太多软弱的男人带着无聊的年龄差距自卑感,才把这些女孩宠坏了。关于这一点,我对任何年纪的女士都是一视同仁。」
「八十岁也没关系吗?」
「那得看情形,不过先决条件是美丽。不再注重自己外表的女人,已经算不上是女人了。在日本,太早放弃自己的女人实在太多了。」
「您真是最懂我们年增园的人了。」
「那当然。女人要到三十岁以后才会变得优雅,根本不可能有哪个女人二十几岁就有优雅的身段举止。」
音羽发表意见的过程中几乎不怎么看妙子,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缜密的算计。乍听之下似乎是闲谈,其实是使出高明的技巧,拿多数人的例子来挑逗妙子。
东京果然是个大都会,像他这种年纪的有钱又有自信的花花公子,妙子竟然还有没听过的。妙子还以为这种类型的男人,她一个不漏全都认识了。
这样的男人是以「讲究优雅」作为生命的价值,看在某些少经世事的女人眼里,有时候是某种光辉耀眼的存在。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总之,他们将人生的最大目标设定为「讲究优雅」,像个工程技师,无时无刻都在打磨与调整那台施展诱惑的机器,有时用比较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话,有时摆出阴柔文弱的样子,又或者讲到一半忽然转换成甜蜜的口吻……
他们认为在女人面前提起艺术等高尚的话题是羞耻之事,不管是对贵妇或者专做美军生意的卖春妇,从一开始就一律当成女性看待,而且会视交谈的对象而改变话题。
他们保持整洁,注重仪容,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从领带到袜子都穿出自己的风格,手表和打火机也必定是世界一流的品牌,并且亲自驾驶进口车。
以上叙述,千吉也具有不少共通的特征,奇怪的是这些男人并没有千吉那种动物性的阴沉。此外,他们也没有年轻人的焦躁。故意表现出烦躁不安的状态虽然也属于才华的一种,但他们是视情况而表演出来的,不像千吉是自然而然的冲动。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从不阅读(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时间看书),对文学和政治话题毫无兴趣,只需交谈几句立刻暴露出他们的知识浅薄,若是深入交往就会发现他们的乏善可陈。他们最大的特征就是尽管交往的对象一个换过一个,但是对男女之事永不厌倦。他们对于女人的脚踝拥有独到的见解,但是想和他们深谈哲学观点立刻逃之夭夭。如果是女人想谈论哲学,他们就突然噤口,对女人投以同情的眼神,巧妙地装出自己满腹经纶的架势。
他们镇定从容,随时提醒自己不能乱了步调,对女人贴心有加,最擅长以细腻的手法付出关怀,而那些关怀的方式少说随时准备了十种套路。不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在她的面前从不忘记表现出温柔关心,即使刻意疏远对方时也会特别留意,不让女人察觉到他们是存心疏远的。
但若深入思考,一见到女人就会不停展示自己被勾起了欲望的这些男人,在他们的身上竟然找不到野性与动物性。原因很可能是,野性与动物性是最容易从人类身上消失的东西吧。
妙子渐渐解开心防,开始和音羽交谈。在谈话的过程中,她一方面感到这种年长的稳重是千吉所欠缺的,但也试着把他的个性逐一填入前面列举的那些特征之中。
妙子平常不会这样卖弄,这时候却突然谈论起法国文学来。她提到了西蒙.波娃。
「信子,妳读过《岁月的力量》吗?」
「读过了。」
「她和沙特一起到希腊旅行的那一段真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了。可是他们那些人在私生活中,到底是如何把深奥的哲学和床笫之事连结起来的呢?我实在无法想象,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尽管遇到这类话题时,音羽也会适时搭腔,但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没读过那本书。妙子陷入了迷惑。
(他根本虚有其表,就连这么粗浅的程度,都没有办法假装他懂吗?难道他用的是技高一筹的手段,故意让我看穿他拙劣地装懂,让我发现已经年纪一把的男人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有这样的想法,就表示妙子开始对他感兴趣了。
四十一
晚餐结束后,音羽带她们三位去了一家位于赤坂的夜总会。音羽和这里的领班相熟,所以没有预约就能坐在视野绝佳的桌位观赏表演。
音羽很有交际应酬的手腕。表演终了,铃子和信子随即借口有急事待办先走了,留下妙子一个人。
妙子不喜欢她们的刻意撮合,无奈已喝得醺醉,连动一下都嫌麻烦,只想让自己放空。她嘴里叨念着「我也要回去了」,可是沉重的腰臀却怎么也无法离开椅子起身,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年纪已经到了。
在年轻的千吉面前,她无时无刻不绷紧神经,现下面对比自己年长的男人,首度察觉到自己的衰老。
像这样借着醉意迟迟不走,妙子并非第一次;可是由于身体疲惫而懒得起身,这还是头一遭。
这里剩下音羽与她独处,两人眼神对视,就在这一剎那,妙子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他没兴趣了。
美男子的称号用在音羽身上当之无愧。任何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潇洒成熟的情侣,可是妙子的心里却刮起了一阵风。
曾经浮现在眼前的沙漠幻像,此时重回她的心里。狂风卷起沙粒,像针一般划过了她的面颊。
「跳支舞吧?」音羽问说。
他的声音使妙子联想到沙子摩擦的沙沙声。这项连结顿时让妙子觉得这男人体内的沙漠,与她的沙漠似乎有亲戚关系。也就是说,妙子对那一片沙漠早已知之甚详了。
(原来,和我说话的是位老朋友呢。)
想到这里,妙子不禁露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妳那个笑容代表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看着你很有亲切感。好,我们跳舞吧!」
音羽配合着舞曲,极力展现舞蹈技巧,这让妙子觉得浑身发痒,曲子都还没结束就不想跳了。
「不会吧,从来没有人和我跳舞到一半停下来的!」
「伤了您的自信吗?」
「不,还没有。」
「那就好。我只是头有点疼。」
「老借口。要帮妳买药吗?」
「只要有您陪着我就不疼了。」
「哎,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才没拿您寻开心呢!我真的玩得很高兴,就是因为高兴,头才疼了起来……」
妙子刻意展现出令人棘手的一面,并且,在这个男人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当个不好对付的女人,这种快感为她带来了些许幸福。
「我可以再喝一些吗?」
「请尽量喝。」
「您喜欢醉了的女人?」
「那可无福消受。女人是为了失恋才借酒浇愁的。」
音羽犀利的洞察力,使妙子心头一凛。
「是吗,那么男人失恋时不借酒浇愁吗?」
「失恋的男人喝的不是酒,是药。为了让自己遗忘,明知难喝也得灌下肚。可是失恋的女人喝的真是酒,她们把希望寄托在酒上。我实在不忍心看人那样喝酒。」
「简直是歪理。」
妙子再也不想听到这种长篇大论了。音羽这个人,不该说话时偏要讲,该让女人独处时偏要来讨欢心。
「谁命令我们一定要交往?」
「没有人下达那种命令。」
「就是说嘛!既然如此,您就不必费神相劝了。」
「别这么刁蛮。妳漂亮又有魅力,所以虽然有些刁蛮,我还是一直陪在这里没走。」
「真的?我漂亮又有魅力?是真的吗?」
妙子明知道自己连声逼问会让音羽败兴,依旧紧咬不放继续追问:
「我真的漂亮?有魅力?」
她在醉意、音乐与人工打造的昏暗中,热切地渴望听见男人如此赞美自己。
这是千吉不曾告诉她的话语,也是千吉吝于赠送她的花束。时至今日,千吉就算说了,妙子也一定不肯打从心底欣喜接受,所以她很期盼有个不相关的男人捧来一大把系上美丽缎带的花束送给她。当妙子听到这样的赞美后,一定可以找回那个从前的自己,将失衡的状态调整回来……
然而不幸的是,在这关键的时刻,赞美她的男人既不庸俗也不木讷,而是一位袖口别着闪闪发亮的德国制金袖扣、将讲究优雅定为寻求爱情时的唯一标准的男人,不愿意配合妙子响应她迫切的反问。
「我说过的话不再说第二次。说了两次,听起来就像谎话了。」
「不要这样嘛,再说一次嘛!」
「不──行!」
音羽眼里含着笑意,用训孩子的口气轻轻斥了她。
于是神秘的沉默,同时降临在两人身上。妙子对音羽已经完全没了兴趣。离开夜总会,妙子说什么都不肯让音羽驾驶自己那辆福特腾达汽车送她回去,坚持吩咐门房为她拦出租车,上车回家了。
四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妙子仍然和铃子密切保持电话联络,也与好几位来历清楚的绅士见过面。铃子简直像招揽观众看杂耍似的,把妙子说成了有家庭的女人,到处张扬有个三十来岁的漂亮女人很想尝试外遇,想找个陪她玩一玩的对象。
这是一种危险的战略。妙子其实不该用这种刻意的方式找对象,可是她一来没有勇气,再者她并不是发自内心想再找个情人,因此非得用这种强硬手段不可。为了顾及铃子的颜面,妙子配合假装自己希望外遇。当铃子发现了妙子使的花招后,忿忿不平地对她说:
「妳这样简直像在做生意,还让我当了中介商似的!我可不愿意!」
「哎哟,这样不是比较有意思吗?」
「妳这人真是太没道义了!」
嘴上虽这么说,铃子心里也觉得有趣。她筛选出绝对不知道妙子底细的男人,告诉他们:「有位太太很想找人外遇……」如此一来,十个男人中总有八、九个跃跃欲试,接着极力邀请她们乘车兜风,还招待大餐。对方男士为了答谢铃子的介绍,经常邀请铃子一同出席。妙子对这种不同以往的刺激,以及不太高尚的游戏,觉得津津有味,却始终保持铜墙铁壁的矜持,结果惹得铃子发火,用小孩子和玩伴闹脾气的语气告诉她:「我再也不和妳一起玩了!」并且从此断了联络。
在这些招待她们的男士中,有一位是名闻遐迩、事务繁忙的政治家,尽管年届五十,外表看起来仍然很年轻。一天晚上,他在著名的餐厅设宴款待铃子和妙子,席间没有说过任何一句低俗的话语,只提起一段浪漫的往事。
当时他是高校生,与一位太太有过一段柏拉图式的爱情。这段刻骨铭心的情感,使他从此只要遇到三十几岁的美丽夫人,总会回到当时那个少年不愿放弃的心境。他说,今晚和她们一起用餐,感觉就像和那位太太重逢,他非常开心。
看在妙子眼里,这位政治家心中浪漫的幻影,与她现在游戏人间的露骨作风,二者有着无法跨越的分歧。他用包裹在和颜悦色下的轻蔑,向自己昔日的美丽梦境复仇,并且这股轻蔑的箭头,非常明显地指向妙子,让妙子觉得很不是滋味。
此后,妙子没再见过他了,直到某天晚上。那天,妙子从洋裁店乘车回公寓的路上,一直担心千吉到底在不在家。当车子开到了玄关前的那一瞬间,她和往常一样又有不祥的预感了。这个闷热的夜晚令她晕眩。下了车后,她将额头轻轻靠在玄关的门柱上稍事休息。
她的司机把车开走了。几乎同一时间,一辆大型轿车开到了玄关前。步下轿车的正是那位政治家,妙子大吃一惊。
「日前承蒙招待了。」
「很好,终于让我逮到了。」
他伸手搭着妙子的肩,由堂堂六尺之躯发出了宏亮的声音,毫不介意周遭的侧目。感到头晕的妙子几乎忍不住想倚靠在他的臂膀上。
「逮到……是指我吗?真的?您可是位大忙人哪!」
「就是因为忙,才有这种闲情逸致。」
妙子倏然回过神,赶紧演起戏来。
「对不起,会被家里那位发现的……」
「发现什么?我们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
「可是,我们就站在我自家公寓门前。求求您,事情总得讲分寸,况且也会伤害到您的名声。」
「我自知分寸,几分几寸都仔仔细细丈量,毫不马虎。至于我的名声,大可不必担心,我连自己姓什么名什么都快记不得喽。」
「算我求您吧,今天请先回去。下次我瞒着家里那位,到其他地方与您见面,绝不食言!」
「浅野妙子女士有丈夫吗?」
冷不防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本名,妙子只好顺从地投降了。
「您也真是的,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毕竟我对真正的已婚女子怀有憧憬。至于妳这种演技精湛但是恶名昭彰的女明星,偶尔送上一些没有诗意的平凡款待,倒也不是不行。」
「假如我真有丈夫,那又如何呢?」
「立刻变得浪漫极了!」
「若真有丈夫,那该有多好。」
妙子抬头望向七楼的窗户。
窗里漆黑一片,不过黑暗未必代表千吉不在家。或许他在黑暗中,独自躺在床上听唱片。然而屋里亮着灯光也不一定表示他在家。有可能他先回家一趟,开了灯后没关掉又出门去了。
此时,妙子下了一个出人意表的决定。
(这是我家,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根本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她无意识将脸孔略转向他,这动作和女人在黑暗中拿小镜子照自己一样没有意义。
「那么,您想上来坐坐吗?」
这位政治家语调坦然,简短答道:
「好的。」
妙子其实希望千吉在家。千吉宛如一种奇妙而强烈的纯洁象征,只要他在七楼那扇黑暗的窗子里,彷佛就能拯救自己永远脱离那堕落的深渊。
可是,假如他不在呢?……倘若他不在,有任何差错全都归咎千吉!
妙子大可向玄关旁的办公室借用内线电话拨回家看看有没有人接,可是她想赌一赌,故意不这么做,径自在前面领路去搭电梯。
逼仄的电梯里,只有政治家和她而已。他温柔地从后方环抱住她,使她感觉像躺在一尊大佛的怀里。三楼……四楼……五楼,红色指示灯的闪动缓慢得可怕,电梯似乎永远到不了七楼。妙子宁愿电梯无法抵达七楼。
四十三
当妙子进到屋里开了灯却没有看到千吉的人影,顿时大失所望,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女人。屋里的照明似乎比平常更加光亮,亮得像在嘲笑她。
「您想喝点什么?」
妙子不得已,只好请政治家进来。去拿洋酒瓶时,她顺便绕进卧房察看,打开灯却同样不见千吉的踪影,不由得心中一窒。她当千吉只是在玩捉迷藏,几乎有股冲动想连衣柜和碗橱全都打开来找一遍。
妙子心里满是期待与不安,等着千吉是否会在政治家还没离开前先进门了。她一方面期待他现在回来拯救自己,一方面又期待他现在回来把她臭骂一顿治罪。这两种情感同样不合逻辑,看在第三者眼里,肯定要讥笑一番:这算哪门子「拯救」?又算哪门子「治罪」?
政治家的手搭在肩上了。
(阿千若是现在进门,我再也不受人诱惑了!)
政治家的手抚到胸前了。
(阿千若是现在回来,就能立刻把这个人赶出去了!)
政治家吻了很久很久。
(阿千若是现在现身,我会马上推开他站起来!)
当机立断的时机一次次流失,妙子宛如在千吉眼前表演和另一个男人玩起了爱情游戏。妙子满心期待着究竟要进行到什么阶段,才能见识到千吉「真正」的愤怒呢?
于是,妙子失去了良心。她的良心化成千吉的身影,不晓得上哪里玩乐去了。在男人的眼中,恐怕没见过如此轻易上钩的女人吧。
况且妙子此刻的用情不专可是货真价实的。她整颗心全挂在千吉身上,但千吉又千真万确不在家,所以既不需要拿政治家的唇和千吉的唇做比较,也没必要把政治家的唇想象成千吉的唇了。
一些风月场所的女人和酒吧女郎,已经引不起这位相貌潇洒的政治家的兴趣了,倒是妙子对他而言还算相当新鲜。即使拿年龄相比,妙子也自觉比不上那些擅长化妆和调情的业界行家,但是此刻的她仍能得到政治家的青睐,不免颇为得意。妙子多么希望千吉也能在场听一听政治家对她肉体的每一句赞美。
四十四
隔天夜晚。
临睡前,妙子尽可能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千吉:
「我昨天和别人睡了。」
剎那间,从千吉赤裸的胸膛的急速起伏,可以看出他正努力控制自己不表现出愤怒。妙子在讲这句话之前,已像装设测谎机似的,若无其事地把指尖搁在他心脏的位置了。
妙子心里有数,千吉为了面子,这时候绝不会大发雷霆。原先最令她害怕的其实是另一种相反的状况,也就是他并不生气,只是基于礼貌而佯装发怒。
所幸情况并没有糟到那种地步。妙子对千吉的心跳由于愤怒而瞬间加速感到满足。任凭千吉的演技再好,总不可能连心脏也有办法随意控制。
「不生气吗?」已有十足把握的妙子愉快地问他。
「不生气。之前都讲好了啊。」
「没错,而且是我主动提出的约定。那么,你呢?」
「我才不说哩!说了妳一定生气。」
千吉此时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
「你还真自负。」
「我本来就自负。」
「你是出于好意才不想让我知道呢?还是心存恶念才故意不告诉我呢?」
妙子自己也晓得这种问法很无聊。如果她能看穿千吉的本性,根本从一开始就不会对千吉动心了。
「算了。」妙子知道再继续追问,只会让自己受伤罢了。「那么,就依我们的约定,以后两边都公开介绍给双方认识。这样做才好,心里就不会有疙瘩了。」
后面这段话妙子像是讲给自己听似的。千吉发现话中有话,立刻质问她:
「有什么疙瘩?」
「很多暧昧不清的事。」
「哪里来的暧昧不清!全是妳自己胡诌的。」
其实千吉也很珍惜像这样两人独处的夜晚。最近他比以前用功,勤奋苦读的模样连妙子看了都觉得扫兴。他认为自己的英语会话能力有待加强,买回一大迭英文会话入门书籍,要妙子陪他练习。
「你那个R的发音日本腔太重了,听起来像L,根本变成另一个字了。」妙子不客气地纠正。
「I am terribly sorry to have kept you waiting.」(让您久等了,非常抱歉。)
「这样没有抑扬顿挫。用日语说这句话时,也会在『非常抱歉』这几个字上面加重语气,对不对?terribly要念得更夸张、更做作一点,试试看!」
「terribly──」
「对了,就这样!继续往下念!」
「I am terribly sorry……」
「好多了。你这种常让人等待的人,说起这句话果然流利。如果换回日语,就算让人等得再久,你也绝不会开口道歉的!」
「哼,那也得看是谁等我啊。」
「坏透了!」妙子拧着千吉嘴巴,啐了一句。
他知道以前工作的风信子酒吧里,有几个常陪外国人的陪酒男侍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并非没有那种机会,却由于拥有强烈的民族意识,就算陪外国人应酬,多半只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孔,也不怎么开口,以致于学到的顶多是餐点的读法与西餐礼仪之类粗浅的用语而已。
千吉用功完毕后,喝一杯睡前酒就上床了。这阵子妙子提高了警戒,哪怕千吉流露出一丝一毫搪塞她的态度,也绝饶不了他。不过千吉一直没有任何异样。
严格而言,妙子认为两人之间的连结,如今只靠性关系来维系,然而事实是,人与人之间更具有人情味的关系,会在彼此伤害的过程中慢慢滋长。纯粹使用动物性思惟的千吉,由自身的肉体直接感受到妙子的付出,于是放下心来,顺从地把脸埋在她的胸前。自从他在热海由莫名的不安中得到了释怀以后,反而敞开心扉,表现得更加顺从。
「还是闻惯了的味道比较好啊。」
完事后,千吉会说这类低俗的黄色笑话。但妙子却因为这时的他太享受平静,也太解除戒备,反而提不起劲来。
真要说的话,妙子的个性容易紧张,过度拘泥于「热情」这种字眼了。相形之下,千吉与她截然相反。在这个年轻人空虚的眼神里只看得到现在、只看得到现在这一刻的诚实,而这种在特定条件之下出现的诚实,妙子也不得不承认它并无虚假。两人就像这样,每隔几天,便会享有一段难以形容的宁静的休憩时光。
在倦懒的欢愉中,两人赤裸着彼此早已见惯的身体躺在一起,那是一种即使不看对方的脸,也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的心灵契合。
这样的时刻,会出言嘲讽甚至主动挑衅的,通常都是妙子。那是因为她明白,在这样状态下做出那些举动,最不会让两人的情感烙下致命伤。
两人的手指,时而交缠,时而逗挠,这也是因为他们太了解彼此的律动了。他们像电力工程师在调整配电盘,非常清楚什么地方会激起火花,到了哪里又会燃烧殆尽。
自从妙子和政治家有过那层关系之后,虽不知道千吉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妙子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他的态度完全没有改变。为了不让妙子有罪恶感,千吉透过这样的方式安慰她。妙子很佩服他这种残酷的善意。千吉和妙子非常清楚,如果不坦然接受这份善意,一切就会瓦解。
而他们两人不惜用上各种死缠烂打、伪善诓骗的伎俩,也不愿意让这一切瓦解。
纵使置之不理,这样的关系应该至少可以维系百年之久。两人就算不发一语,也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黏土将他们黏合起来。只是那种关系不含有丝毫浪漫的成分,而那份平静亦存在着不可言喻的自我堕落。
尽管知道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办法,可是双方都在慢慢破坏它。他们无意让它彻底坍塌,只想破坏一小部分。不这么做,这种不可思议的自由,恐怕会让他们窒息。
四十五
到了八月,妙子终究没有机会离开东京,倒是千吉说朋友邀他去别墅,匆匆忙忙回来整理行囊就出门,两三天过后才带着一身被艳阳晒成古铜色的肌肤回来。这种情形发生了好几次,他仍旧没有交代去什么地方了。可惜妙子不是千吉的母亲,否则看到他那健壮的体格一定很高兴。
「真奇怪,本来只喜欢霓虹灯的人,现在居然愿意上山下海?」
「心境不一样了啊。」
「我们那个互相介绍男女朋友的游戏,什么时候玩?」
「等夏天结束再说。」
妙子和那位忙碌的政治家从那次以后,只见过一面而已。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出国两趟了。根据传闻,他不仅公务繁忙,私底下还有两个情妇需要打点。
这些流言蜚语传入妙子的耳中,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政治家在妙子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蓄妾乃是男人真本色」的老派思惟,自始至终都视妙子为志同道合的友人。
不仅如此,他的言行举止虽然是夸大的洋派作风,但在肉体方面非常淡泊。尽管见过两次面,可是之后他像是不记得两人曾经有过肉体上的结合了。他从法国回来,随手送了妙子一瓶一盎司的让.巴杜的喜悦香水。妙子相当懂行情,在当地买少说得花上三十美元。
妙子第一次认识这种类型的男人:妙语如珠、精壮结实、热爱工作、绝非花花公子,并且几乎没有肉体欲望。更美妙的是,不给妙子造成情感上的任何负担。对现在的妙子来说,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巴黎的罗浮宫美术馆,已经把华铎那些洛可可派的画作移到更好的位置挂上,比以前好多了。罗浮宫现在的陈列方式,也变得相当现代化了。」
虽然诸如此类的谈话,嗅得出这位政治家刻意展现其知识分子的一面,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并没有装腔作势的习癖。
倘若进一步深思,妙子似乎被他选定为知识层面的「心灵伴侣」,也因为一开始就将她定位成这种对象,所以才没有向妙子需索肉体。他说过,在他的生活中,少有机会遇到有内涵的女性,自从认识了年增园的信子之后,他终于有机会接触自己憧憬的那一类女性。有一回,他一时口快,说了信子太缺乏女性魅力,所以他根本不考虑找她当对象。妙子听了,并没有觉得不愉快。
夏季已至尾声,人们陆陆续续从避暑别墅回来,妙子的事业跟着繁忙起来。
妙子曾经撂下的那句「我发誓绝不会拆散你们」,并向千吉提议互相介绍「第三者」的约定,在她脑海里愈发戏剧性地巨幅膨胀。以常识而言(这种情形适合用「常识」这个字眼吗),最好不是在敲锣打鼓的情况下,而是自然而然地互相介绍,譬如,他们两对在某个街角巧遇,妙子介绍千吉给另一位男士、千吉把妙子介绍给另一位女士,若能用这种方式介绍,简直太潇洒了。问题是随着时日过去,这项计划变得愈来愈不自然、愈来愈小题大作,再加上千吉那句「等夏天结束再说」的话中充满令人抱持期待的暗示,导致事态已经演变到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
那位政治家介绍自己的姓名是「平敏信」。不过,报上全名会让他想起疲累的竞选活动,于是他拜托妙子单称一个字「敏」就行了。每当妙子接听他的来电,总是用叫唤年轻男孩的轻松口吻问道:
「哦,是敏吗?」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当上了总理大臣,应该还是允许妙子有足够的资格,照样可以随意昵称他一声「敏」。妙子对这一类握有权力的男人心理结构了如指掌。毕竟认真说来,他主动告知妙子「请这样称呼」的举动,已经属于某一种许可了。
一天,平敏信拨了电话给妙子。
「后天晚上我有空,要一起吃饭吗?」
「嗯,好呀。」妙子的声音愉快而清脆,又用吊儿郎当的语气接着说出一串话,「到时候可以一起招待家里那位吗?」
「一起招待……此话怎讲?」
「我和家里那位说好了,要公开介绍彼此的情人。」
「听来挺有意思。恕我失礼,妳一口一句的『家里那位』,究竟是谁呢?」
「不是我养的狗,而是人哟。」
「我当然知道是人,想请教的是那一位贵庚?在哪里高就?」
「请容许暂时保持一点神秘吧。」
「可是,万一和我是同行,都从事政治工作,那就麻烦了。」
「您不会在意那点小事吧?」
「以前提过好几次了,很少有事情会让我介意的。」
「那就没问题了嘛。职业的事您尽管放心,至少他并不在政坛上。」
「我所谓从事政治工作是指不分男女老少,广义政治工作者。若是年轻人,参与全学连的学生也包含在内……」
听到这里,妙子十分惊讶。
「哎哟!」
「怎么了?」
「您真是的,早就详细调查过了,还装作不知道。」
「但是,我并不清楚千吉君是否加入了全学连。」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总之,您大人有大度,麻烦一起招待那个不良小子和那小子带来的女伴。我很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真是辛苦妳了。虽不知道我饰演的角色到底是小生,是丑角,还是大反派,这样也挺有意思的。那么,后天六点,我会在新桥的『寿』订一间四人座的小包厢。」
四十六
「寿」是一家京都高级传统餐厅的分店,等级相当高,不许顾客召入艺妓助兴,餐肴精致讲究,名声响亮。
明明约的是六点,出席者居然全都迟到了,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
妙子晚了三十分钟还是最早到的,随后而来的是先参加了某场委员会议才赶到这里的平敏信,迟了四十五分钟。两人先小酌一下,时间已至七点,千吉和女伴仍然没有出现。平敏信开始起了疑心。
「究竟是对方爽约了,还是我中了妙子女士设下的圈套呢?」
「我若是有心设局,才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呢!待会儿就来了吧。我老公常这样,可以想见。」
「我不喜欢听妳用那么不正经、开玩笑的口吻说『我老公』。那种说法其实不是对千吉君,而是对妳自己的嘲讽。既是真心爱上的人,就该用充满爱意的称谓。」
「已经不是谈情说爱的阶段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妙子才发觉她只把平敏信当成一位咨商烦恼的对象。
「也就是说,你们两人只是在斗气喽?」
平敏信虽与她有过一两次肉体关系,但对她说话时仍然使用尊敬礼貌的措辞。
「根据我的调查,你们两位目前是同居关系。同居这个名词的意涵并不文明,具有贬低的意味,我不认为妳会欣然接受那种词汇套用到自己身上。」
「可是,我觉得那个名词很有亲切感。我们目前处于只用身体互相依偎取暖的阶段,这样的『同居』方式或许不为世俗眼光所接受。不过,我们的关系非常抽象,也有相当程度的亲密。从学理的角度来看,或许可以称为『共居』吧。」
「好个共居!」平敏信笑出声来。「也罢,就我的利益而言,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妳是最美丽动人的。身为政治家,能成为妳用来对抗的武器,这是我的光荣,十分感谢。」
「换作是别人,一定讲话很难听,您却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真是男人中的男人!我受够了那种自以为是大众情人的类型了。」
两人还在聊着这种没有情调的话题时,一位女侍前来通报:
「贵宾到了。」
一身端正的晚间西服的千吉,从王朝风格的帷幔下方进来了。他跪伏在榻榻米上,恭敬地向平敏信行礼。
「女伴呢?」妙子问他。
「让她在走廊上等着。」
「无须多礼,快请她进来!」
「真的可以吗?」
「都要见面了还问这个做什么,快请进!」
千吉出去唤人。不久,上浅下深渐层染织的紫色帷幔旁,出现了身穿葡萄紫色洋装的室町聪子。妙子大为震惊。
「是妳?可是……两三天前妳不是还来……」
讲到这里,妙子再也无法往下说了。这个夏天,室町聪子和她母亲竞相来订制服装,前两三天也来试穿过,甚至今天穿的这袭洋装同样也是由妙子设计的。
自从纤维公司董事长夫人室町秀子在L国大使馆认识妙子后就成了她的客户,其女儿聪子则是在圣罗兰的时装展示会上见到了千吉。然而展示会结束后,妙子作梦都没有把聪子和千吉想到一块去,实在太大意了。
聪子与母亲频繁造访洋裁店。她在东京与避暑别墅之间来来去去,晒出一身漂亮的小麦色,订制了适用于不同场合的服装,有到海边穿的沙滩装,也有在高原散步的休闲服。原来那些衣服全是为了千吉而订制的。妙子根本无法责备千吉和聪子未曾对她透露行踪,只能怪自己为何没将千吉身上的古铜色和聪子身上的小麦色,以及向来厌恶旅行的千吉竟于夏日出游等等一连串的现象,及早从中窥出端倪。他们晒黑的肤色,应该和一般人晒黑的肤色大不相同,那种褐色是在眉目传情中悄悄成熟的果实的颜色。妙子真恨自己怎么会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