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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岛由纪夫/译者:吴季伦 当前章节:14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4

妙子气得全身发抖,可是这种时刻如果垂头丧气等于认输了,她于是提高嗓门说:

「哎呀,真想不到!实在让人猜不透,你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呢?」

「就在圣罗兰的时装展示会上认识的呀。展示会过后两三天,就常在外面约会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嘛。」聪子从容地回答。

嫉妒会蒙蔽你的眼。

从没想过时常在眼前翩然飞舞的大蝴蝶有什么害处,反而经常对远方树荫下的小蛾子疑神疑鬼。

聪子在初识的平敏信面前亦未露出惧色,用甜美的声音向妙子撒娇: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好羡慕妙子阿姨喔。阿姨和外甥,多么亲密的关系哪!从我在时装展示会上见到两位的第一眼,就很羡慕您们了。而且,那天才刚认识,阿千就对我说了不中听的话。……他的举动引起了我的好奇,想对您们那种特别亲密,又有点诡异的浪漫关系一探究竟,于是趁着展示会散场时,偷偷主动约了他明天五点在同一家饭店的大厅见面。阿千那时候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呢。……先不说这些了。请问这一位是妙子阿姨的男朋友吗?这位伯伯真潇洒!」

妙子与平敏信望着聪子,双双瞠目结舌。至于千吉则像个成功表演了一场伟大的魔术的魔术师,朝台下的观众露出满意且不屑的冷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简直像意大利喜剧最后一幕的大结局哪。」妙子说着,一面啜着酒,并且严加警戒继续观察这两个年轻人。

之前确实是妙子的疏忽,不过这两个人既然来到了她的眼前,多年历练的观察力总该发挥效用了。

大言不惭且不甘示弱的聪子,是个未经世事的千金小姐,应该当真相信千吉是妙子的外甥吧?妙子可以体会得到这位千金小姐的心情,她既羡慕这对所谓的姨母与外甥的亲密关系,更受到初结识的千吉冷淡的对待所吸引。但妙子不懂的是,为何室町夫人在她面前,连一次都没提过千吉的名字呢?千吉既然受邀前往避暑别墅,总该和聪子的母亲见过好几次面。纵使千吉遮遮掩掩、神秘兮兮地与聪子交往,妙子仍然无法理解,是什么缘故使得室町母女愿意与千吉结为防备森严的同盟战友呢?

另一个问题是,这两个人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妙子面露微笑,趁着千吉与聪子交谈之际,悄悄向平敏信附耳打探。

「您看如何?这两个孩子已经睡过了吗……」

「妳很忧心吧?」

平敏信瞇起眼睛,享受着这顿格外严肃却又冒渎的晚宴氛围。

毕竟是在光线明亮的日本餐厅包厢里,无法私下交谈而不让同桌的人听见,平敏信干脆大声回答:

「关于妳方才的疑问,若由老一辈人来看,会认为并无暧昧,不过看在现代人眼里,又是如何呢?举个例子,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我们两人,会得到什么样的结论?」

「您真是的,我没问那些!」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您们二位的话……」千吉声调爽朗,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接口说,「您们是某种型态的死尸。」

「我猜到你会这样回答了。妙子女士,我说的没错,他果然是全学连的人,没错吧?」

平敏信不愧见多识广,仍然面露愉悦,没有惊慌之色。

现场有临危不乱的平敏信在一旁当靠山,妙子就能冷静客观看待事物,也自然而然可以把那两个年轻人当成孩子般对待。

站在妙子的立场,此刻正在眼前上演一场可悲的毁灭,但是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拥有坚决的勇气。她劝千吉多喝几杯,千吉也果真喝得醉醺醺的。

酒兴正酣,千吉从口袋掏出了两粒骰子。

「各位客官,请看过来!猜猜今晚是哪一对能够搭档成功呢?这里有一对新搭档的、一对旧搭档……慢着,莫非会产生一对最新的搭档出来吗?来来来,请各自挑个号码报数吧。女士是红色的数字,男士是黑色的数字,也就是说,女士是偶数,男士是奇数。平先生,您先挑个号码吧!」

「我期许自己是永远的NO1,所以选1。」

「好,那么我就挑5吧。」

「我选4。」妙子说。

「我要6。」聪子说。

千吉重操旧业,玩起了酒保常陪客人玩的余兴游戏。妙子并不清楚千吉把自己的过去,向聪子坦白到什么程度了。只见他掷了好几回合,总是无法顺利掷出红4和黑1,或是红6和黑5的组合。

「来,这次一定要成功!」

千吉祈祷后向桌面扔出两粒骰子,出现的是黑1和黑5。

「哎呀,两位男士可就没办法凑成对喽!」

妙子没多想,脱口说了这句话,马上被千吉狠狠瞪了一眼,并且急忙拾起骰子重新甩掷。目睹千吉的举动后,妙子心里非常笃定。

(他果然不敢坦承在风信子酒吧的那段履历。)

「别再玩这种游戏了!」

聪子像抓瓢虫似的,倏然伸出双掌盖住骰子抓起来,这场游戏也就到此结束了。

套餐中的八寸餐肴,是以盖上秋日虫笼的方式盛盘上桌的。笼子里搁着赏月糬丸子,以及象征七种秋季花草的精致餐点。妙子揭开笼盖,顺口问了平敏信:

「敏,可以把我放在这种笼子里养吗?」

「很遗憾,一般而言,像蝴蝶那般娇贵的昆虫,是无法放在笼子里饲养的。」

「乍看同样是蝴蝶,却是秋天的蝴蝶,再不久就要离世了。」

妙子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催人落泪的话来。

她原意只是开句玩笑,但平敏信不置一词,并没有被她逗笑。

就在这时,很少看到醉得这样满面通红的千吉猛然抓住聪子的手腕举起,像拳击裁判高举获胜选手的手臂一样,无预警地说了一句:

「平先生,请您当我们的媒人吧!」

今晚的宴席宛如一连串的恶作剧,其中又以这句宣示荣登最中之最。妙子只觉得自己像在恶梦里看到惊悚的一幕。

四十七

这场无异于恶梦的晚餐结束后,千吉匆匆带着聪子告辞了。望着双双离去的背影,妙子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为了振作起来,她强迫自己这样想:

(那两个人说什么要结婚,一定只是用来调侃我的玩笑话罢了。)

脑中浮现这个解释后,妙子只想独处,她想一个人慢慢享受这个笑话。

平敏信果然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政治家,立刻发觉妙子希望独处。他没有喋喋不休的碎嘴安慰,或者有失风度的嘲讽讥笑,只神态自若地送妙子回到公寓,并在临走前告诉她,「有任何问题无法自己解决时,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平敏信对自己的处理周到与洒脱帅气,似乎颇为得意。

直到妙子只剩自己一个人,终于不知所措地放声大哭了。

过了好几天,聪子的母亲室町秀子到洋裁店,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邀请妙子一同用餐,妙子才从她口中逐渐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她们来到位于虎门的一家大饭店里附设的日本传统餐厅。室町夫人进了包厢落坐,随即在设计师妙子的面前称赞起身上这一袭今天刚做好的秋装。

「托妳的福,大家都夸我的格调愈来愈高了。这一切都是妳的功劳,我得提醒自己时时小心,别以为自己的眼光当真变好了,万一自作主张胡乱搭配,可就危险喽!」

「夫人过谦了。夫人本来就很有眼光,只是受了别家洋裁店的糊弄,糟蹋了您原本的才华,我哪里敢居功呢!」

妙子仍和往常一样说些应酬话。过去,她从没把这个肥胖的富太太放在眼里,如今却成了一个令人不悦的天大仇敌。妙子眼含笑意,心里并未松懈。

「这家日本传统餐厅的服务真是没话说。刚开幕时沿用日式礼仪,酒菜都先服务男性顾客。饭店老板三宅女士(妳也听过这位女士吧)有回到这里用餐后勃然大怒,斥责说这里既是饭店,自然会接待很多外国客人,因此服务时非得讲究女士优先才行。全东京只有这一家日本传统餐厅是先为女客人斟酒的,我非常中意。但凡与男士用餐,必定带来这里,总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呢。」

夫人和平常一样和蔼地与她话家常,看起来仍旧是过去那一位信赖妙子、连服用感冒药都得找妙子商量的「永远的手帕交」。既是如此,为何与千吉有关的大事,却偏偏隐瞒了她呢?妙子不禁满腔怒火。夫人为妙子斟了一杯后,终于切入今天的正题了。

「我想谈一谈妳的外甥……」

接下来从夫人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件事,无不令妙子错愕连连。

那场时装展示会结束后没多久,聪子随即与千吉私下约会,很快就对他死心塌地。室町夫人向来对女儿耳提面命,只要交了男朋友一定要立刻带回家里给父母看,因此聪子和千吉约会两三次之后,就请他到家里介绍父母认识。

夫人说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晚有多么戏剧化。

以下就是夫人转述的事情经过。

四十八

每逢周日晚间,室町董事长总是和家人共进晚餐。聪子邀请千吉在晚餐结束后的九点钟造访。当然,事先已禀报董事长,当天晚上妙子的外甥、现在是聪子的朋友会来家里作客。

千吉一身西装笔挺,分秒不差于九点整抵达。

室町府邸座落于一处能够俯瞰多摩川的高岗上,庭院里有一大片宽广的草坪,以及供全家人用餐后休憩的娱乐室。那间娱乐室足以令普通旅馆的同样房室相形失色。其实室町先生的品味并不独到,只是全权委托建筑师设计建造,因此所有的建材和设计皆是最新颖的。建筑师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将居家生活的杂乱隐藏起来,在这处宅院里留出余白的空间。这只是妙子当时登门拜访后的感想。

几句闲聊之后,室町先生随口问道:

「你读哪间学校?」

听到千吉回答的私立大学名称,室町先生并不满意。一旁的夫人添了一句:

「那所大学去年在六校联合的棒球赛中得到冠军呢。」

岂料夫人这一补充,反而使接下来的气氛变得更尴尬。

「你打棒球吧?」

「没有。」

「有擅长的运动吗?」

「以前学了一些拳击。」

「拳击……」

室町先生再次打量千吉的面孔,或许是唯恐他突然挥拳过来。总之可以肯定的是,拳击并不属于室町先生喜欢的运动种类。

这层因素导致现场的气氛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千吉忽然从椅子站身,做了一场震撼人心的演讲。由于他面色发青,室町先生还以为这个冲动的年轻人会陡然送来一记勾拳,不禁在安乐椅里缩得全身紧绷,同时朝门口瞥了一眼准备伺机逃走。

「大家对我似乎都不太满意……」

「你误会了,我们没说不满意……」

室町先生急得猛摇手,聪子吓得拉住千吉的外套,却未能阻止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所以,恳请诸位听我说几句话。我在此严正声明,与令嫒的交往,绝对不是我央求而来的。不过,这段日子以来,我和令嫒交往时,的确将自己打扮得比较体面,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因此今天晚上我要向诸位坦白一切。假使听完之后,可以接受我真正的样貌,今后请继续与我交往。最后这句话是对聪子小姐说的。」

「我心脏噗通噗通直跳,连先生和女儿的脸都不敢看了,更别说看千吉先生的脸了。那情景简直是一座火山就在我眼前爆发了。不过,上哪里都找不到任何一个男人,能像那时候的千吉先生那般豪气、悲壮与了不起。我深受震撼,太感动了。再怎么说,没有半句谎言,把一切坦白说出来,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不是吗?妳说是不是?那么难为情的事,一般人绝说不出口的,他却全部讲出来了!」

「全部讲出来了?」

妙子立即反问,这句问话隐含着某种感动。假如千吉真的坦白了一切,甚至不惜坦白所有的羞耻之事,他的勇气在那一刻就等于无与伦比的真诚。尽管那未必是对聪子的真诚情感,然而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内在,以及摆布自己的虚伪,于是一口气将那些矫饰统统丢掉。那个瞬间实在令人惊叹!

妙子与夫人用餐的小包厢敞着隔扇。她望着隔扇外,有对外国夫妇大模大样地穿过庭园,紧随在后的是两个看似作东招待的日本中年夫妻,顶着寒酸的长相在后面陪笑,三步并作两步赶着跟上去。妙子想象着千吉由这虚伪的世界展翅高飞的孤独姿影。

(全部讲出来了!)

妙子心想。

(若是如此,他此后就成为一个永远享有完全自由的人,一个得到彻底解放的人了。)

「他在那场演讲里还说了……」室町夫人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根本不是妙子女士的外甥。坦白说,我和妙子女士正在同居。」

「我就觉得你们似乎有那么一点味道。」

夫人从旁插嘴,被室町先生瞪了一眼。

始终深信女儿是纯洁无瑕的室町先生非常愤怒,一心只想尽快把这个年轻人撵出去,即使要动用警察的力量也在所不惜。室町先生同时打定主意,全家人日后都不准与妙子往来。但他心里也很好奇,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呢?

「我老爸开了间小工厂,工厂后来倒闭,老爸不仅没办法帮我付学费,还带着老妈和妹妹搬到千叶的乡下去了。从那时候起,我决心与老家断绝往来,自己养活自己。我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在打工的咖啡厅认识了妙子女士的朋友,不久之后认识了妙子女士,后来才开始接受她的资助,她是我的恩人。自从和聪子小姐交往后,我一直很痛苦,但也是在认识聪子小姐之后我才明白,无关恩惠、也无关义理的感情,竟是那么美丽!与冰清玉洁的令嫒相比,我是一个肮脏龌龊、毫无价值的人。虽然天天认真去学校上课,毕竟还是接受女人的资助。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擅动令嫒一根汗毛。既然今晚已向诸位坦白一切,您们若叫我走,我会立刻离开这里,往后也绝不会添府上任何麻烦。我只是……」说到这里,千吉由于哽咽而停顿半晌,才又接下去,「……我只是深深受到冰清玉洁的聪子小姐吸引,因而愈来愈厌恶自己的伪装!我再也等不及要将真实的自己呈现在诸位面前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希望能让您们了解。」

一席话说完,千吉坐回椅子上,头垂得低低的。

妙子听着夫人的叙述,费尽全力才勉强保持冷静。在仔细聆听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很多疑点。首先,妙子最生气的是,千吉把她塑造成一个没有爱情成分的大恩人,然后又在聪子的父母面前,好几次用「冰清玉洁」来形容那个厚颜无耻的千金小姐,简直欺人太甚!

另外,妙子还察觉到一件惊人的事实──千吉说的是「咖啡厅」,而绝口未提「人妖酒吧」。

四十九

室町夫人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听到千吉的坦告,室町先生起初很愤怒,后来看见他演说到了结尾的声泪俱下,以及妻女也感动得一同流泪,心境才渐渐起了转变。

从夫人的叙述中,妙子无法得知室町先生改变看法的确切原因。不过,眉清目秀的室町先生是赘婿,而继承家产的夫人并无姿色,可以想见千吉这番告白中,显然有打动室町先生之处。再进一步地大胆推测,说不定室町先生年轻时候,曾经与千吉有过同样的境遇。

况且,室町先生在事业上获致成功之后,已有许久没听过这样的坦率直言了。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多半具有洞悉本质的眼力,能够一眼看穿对方其实只是故作道貌岸然;相反地,对方若以真实的样貌背水一战,大人物也会对他折服不已。尤其溺爱女儿的室町先生,感动于这个奇特的年轻人用自身的丑陋来衬托他女儿的「冰清玉洁」,并且明知说出来有百害而无一利,依然选择坦承不讳,更使得室町先生感受到一股莫名痛快的震撼。

夫人说她马上察觉到丈夫开始改变了想法──说不定这个年轻人是现今少见的可造之才!

除此之外,室町先生最大的长处就是沉着冷静。即便听完了千吉慷慨激昂的演说,经过他的「冷静思考」,认为这番坦白乃是这个年轻人伪恶与自虐的真情流露,于是改变了想法,认为这时候怒斥年轻人「滚出去」绝非上策。

如此转念一想,顿时心情放松下来,也有余裕从另一种角度审视眼前这有趣的情形了。这时室町先生也发现,早前决定断绝和妙子的往来,不过是意气用事。

既然这个年轻人口口声声说他敬爱聪子的「冰清玉洁」,至少没有立即的危险性。假如聪子真的那么喜欢他,现在硬要拆散,肯定会得到反效果。不如暂时静观其变,若能等到聪子腻了他,那就再好不过了。而且这个年轻人相貌堂堂,诚恳可靠,颇受女人青睐。

「现在有个问题……」室町先生略微思索才开口说道,「聪子妳听了千吉君刚才说的话,知道了他和妙子女士的关系之后,还想和千吉君交往吗?」

「我一点也没吃惊!」聪子抬起头来,毅然的语气反而让室町先生讶异了。「他们的关系,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没有人会当真以为她是亲阿姨。看到阿千陷在那里,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救出来。我要凭自己的力量,洗刷他身上所有的污秽。这需要一些时间,我一定办到给您们看,非得让阿千那段惨淡的经历成为过去。也请父亲大人支持鼓励!」

室町先生与夫人面面相觑,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明显的惊讶,没想到「冰清玉洁的女儿」居然心怀济世救人的大志。夫人也赞许千吉乍看桀骜不逊的样貌中,似乎也蕴藏着让女人想成为「白衣天使」的力量。

妙子听到这里,聪子趾高气昂的豪语比千吉说的话更让她生气。什么叫做「把他救出来」?什么又叫「洗刷他身上所有的污秽」?

妙子一直认为是自己把千吉从泥淖中拯救出来的,现在居然有人把她和千吉的关系看成一团烂泥巴,这让妙子完全无法忍受。千吉在遇见妙子之前待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泥淖。……这时候,妙子的脑中又闪过了一个新发现。

(千吉假装坦承了一切,其实他曾在人妖酒吧工作,以及卖身给男人的事,都没有说出来。)

室町夫人说,室町先生有个特别的习惯,只要让他中意,就会对那个人非常亲切。

那一晚,千吉回去后,室町先生向夫人称赞千吉的正直。

「那小子是个人才!这年头的年轻人只会说空话,教人看得直摇头,像他那样的耿直和勇气,实在罕见。换作是普通年轻人最羞于启齿的事,他全部说出来了。……以世俗的想法,大概会马上把那种人轰出去,可我有我的打算。如果我们要求他『只要和妙子彻底分手,就答应你和聪子交往』,反而逼那个正直的小子得想办法编谎,而我们也等于提出一项条件,一旦他办到了,就得答应他与聪子交往。倒不如暂时从旁观察,试一试他的诚意。总之,我现在对那小子很有兴趣。」

从那天起,千吉得以大大方方进入室町府邸,也愈来愈得到室町先生的疼爱。令人意外的是,室町先生并没有基于道德观而厌恶「受女人豢养的男人」。室町先生和千吉相熟之后,甚至会拿妙子的事开开他的玩笑。

千吉对于他人个性的敏锐嗅觉,嗅出了室町先生少有机会见到耿直之人,因而在室町先生面前总是表现几近过度耿直的举动。看在室町先生眼里,千吉简直是珍奇的新人类。整间公司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像千吉这样直接告诉室町先生:「我的看法是……」

室町全家人从此成为千吉的靠山,夫人在妙子面前也刻意避提千吉的名字。到了夏天,室町先生开始深思熟虑,仔细评估,假使让千吉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成为自己的女婿,这项决定会引来多少社会舆论的抨击。室町先生经常就公司里状况加上少许资料提示,指示千吉写一份相关报告呈送上来。此外,室町先生强调英语会话的重要性,开始规定全家在某天晚上全都要以英语交谈。妙子对照日期,发现千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奋发用功的。

室町先生的性格是一想到什么就会立即采取行动。某天,他驱车前往千叶造访千吉父母,并且向这对惊讶的父母转述关于千吉的近况,然后询问了千吉与家人分开前的人品禀性。

「他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哪!」千吉母亲说,「读高中时学了点拳击,但绝对没有不良行为,功课也非常用功,在学校人缘很好,还会帮助弱小抵抗恶霸。这样说自家儿子虽然不太合适,但这孩子有些豪气,但也有点任性。他决定一个人过活以后,就要我们不必担心,说要等到出人头地才回来见我们,之后就没了音讯。我想死了这个孩子喽!但为了尊重他的想法,只好在这里等到他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以后,再重享天伦之乐。」

千吉的魅力与讨人喜爱使室町夫人开始犹豫,她彻夜未眠,思索着他的缺点。室町夫人原本计划将女儿嫁给闻名的企业家,但经过她犀利眼光的审视,对大多数的豪门少爷都不尽满意。左思右想,她终于想出了最佳的解决之道。

室町夫人想到的方法是,经常到妙子的店订做衣服以拉拢关系,然后请妙子将千吉收为养子,冠上历史悠久的浅野姓氏,再将千吉从享有爵位称号的昔日贵族世家,迎为室町家的入门婿。这虽是一种过时的老方法,只要妙子真心为千吉未来的人生着想(何况他们已经对外宣称是姨甥关系了),应该会答应的。

夫人一直把这个结论放在心里,迟迟不知该如何启齿。直到餐后水果送了上来,夫人探着妙子的表情,有些为难地说:

「有个请求……假如先让阿千以养子的名义,入籍府上……」

听到如此厚颜的央托,妙子手中舀甜瓜的小匙子险些掉落到腿上。

五十

类似室町夫人这种自私自利的要求,妙子其实应该见怪不怪了。

她从事的高级订制服装生意,讲究的就是讨好女人的虚荣,所以有钱女人这种自我中心的心态,不应该吓到她才对。

事实上,室町夫人如此赤裸裸的提议,还比其他人来得没有心机,不至于令人反感。因此妙子也得以维持心平气和,做出回应。

「那么,您希望我怎么答复呢?万一我拒绝呢?如果我说什么都不肯放走阿千呢?」

「哎,那也无妨,毕竟这是您的自由嘛。」室町夫人相当洒脱且爽快地答道,「若是那样,我另有打算,毕竟我也不希望让妳不幸呀!不过阿千前阵子信誓旦旦告诉我们,他虽然还和妳住在一起,可是已经不再有特殊关系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们的关系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妙子的语气像个认罪的囚犯。

「那正好嘛,给年轻人一点面子吧!」

「入籍敝宅,真的那么有面子吗?」

「那当然喽!贵府可是鼎鼎大名的浅野家哪!」

忽然间,妙子想起一则最近听来的消息。某一位开设大型小钢珠店致富的老板,一心一意要把女儿嫁给以前的贵族,最后送上大笔金钱当嫁妆,终于完成了心愿。这个古朽的姓氏、这个自己厌恶至极的鎏金姓氏,如果能在这种荒唐的时刻帮上大忙,或许也是好事一桩。她穿旧了的草鞋,就送给千吉让他千谢万谢收下吧。

妙子向夫人敷衍了几句后告别,回到店里,后脑勺感到一股冷澈的疼痛。她既不伤心,也没有生气。

只是当她偶尔想到,千吉在室町家之所以连一句妙子对他的情爱都没提起,想必是为了明哲保身;还有,他在室町家使出浑身解数的演技,不但勇气可嘉也显得可笑,这时她就必须与自己的宽宏大量展开一场内心的肉搏战。不可思议的是,妙子对他居然完全没有恨意;但是话说回来,妙子也觉得如果要杀了他,倒是可以毫不犹豫马上动手。

没顾客上门的空档,妙子望向窗外,耀眼的秋阳洒落小小的中庭。秋天的阳光,真真实实就在那里。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社会和人类和自然,依旧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并没有觉得一段感情遭到了背叛的那种浪漫的感触,他们两人早就从那个阶段毕业了。自由是一切的毒因。可是反过来说,如果施以束缚,恐怕会更早瓦解。

然而,她一点也不觉得被聪子横刀夺爱。她比谁都了解千吉汲汲营营于功名利禄,他只是使出一惯的手腕,感性地竭力施展其肉体的魅力作为一步登天的踏板罢了。从室町夫人今天的转述当中可以知道,毫无疑问地,他根本不爱聪子。

妙子什么都不想,心情甚至澄澈愉快,但也感觉到自己逐渐化为一团邪念的凝结物。

有一股看不见的火焰,在清朗如白昼的心中熊熊升起。

她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打烊。一整天下来,工作居然没闹出什么大差错,简直不可思议。

离开洋裁店,她立刻到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拨了电话到风信子酒吧。

「照子在吗?」

「还没进店里。」

「那么,我稍后再拨。」

这通电话就像一个害怕罹癌的患者,拚命打电话给医生以求尽早放心。

妙子一个人走在六本木一带的街上,与在深秋时节仍穿着抢眼纯色衬衫的一对年轻情侣错身而过。她从展示窗窥看一家专门卖给西洋人的古董店,从展示窗里摆满了斑驳的屏风、茶釜、木刻观音像的缝隙间,瞥见店里的昏暗电灯下一家人正在吃饭的情景。桌上摆着一只大锅,热气氤氲。

妙子孤伶伶的,寒冷又没有食欲,唯独脑筋格外清晰。

她好不容易走到了另一座公共电话亭。

「喂,风信子吗?照子到了吗?」

「是,他来了。」

妙子顿时放下了一颗提得老高的心,险些瘫软在地。

「哦,是妙子姐呀,好久不见,您怎么那么久没来呢?害我独守空闺,难受死喽!」

「我……听我说,是SOS,来救我!」

照子马上听懂了。

「啊!真的?知道了,您赶快过来!如果店里不方便的话……」

「嗯,去我们上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厅比较妥当。」

五十一

妙子竟将一切希望寄托于一个在社会底层蠕动的人种身上,这种缘分真是太奇妙了。风信子酒吧附近那一家位于池袋西口的咖啡厅,早已习惯奇装异服的顾客上门,不过,当一位优雅的夫人快步走向一个身穿和服裙襬缀有华丽纹饰、脸上施着淡妆的陪酒男侍已先入座等候的桌位时,还是有其他客人笑了出来。此时此刻,妙子很想紧紧抱住照子。

「先把来龙去脉讲一遍吧!虽然我差不多猜得出来。」

在照子的催促下,妙子大致说了一下,但是相关的人名全都隐去没提。

「真是欺人太甚!姐姐这么爱他,居然竟敢背叛姐姐!」

这平凡的安慰,让妙子险些掉下泪来。她现在终于明白,在东京这座城市里,为什么自己最想见的是这个陪酒男侍了。唯有在照子面前,她才能够抛开世俗的体面,割舍对男人的不甘。不,不单只有这些,尽管照子像个女人,但是和他相处时,妙子甚至可以完全卸下在其他女人面前的武装。

「我明白了。姐姐,快打起精神,再这样唉声叹气,可要丢咱们女人的脸呢!别担心,有我陪着您呢。……光说话来安慰您也没多大用处,我早替姐姐留了这玩意,就怕万一发生这种事,到时候可以给姐姐用。这是最后一张王牌,一出手就能毁掉一切。只要把这个拿给他看,他一定吓得全身发软,跪在地上抱着姐姐的玉腿求饶呢!」

说着,照子从怀里掏出一只西式信封,搁在桌上。妙子随手取起,正准备拆封,被照子伸手过来拦下了。

「姐姐,您请听好了,我有个条件。装在这里面的是唯一的杀手锏,再也没有第二个杀手锏了,因为连底片也一张不漏,统统放在里面了。……所以,希望您能慎重考虑。假如要用它来摧毁阿千,我免费送您用;不过,若是姐姐大发慈悲,打算为了阿千的幸福而烧了它,那么请给我五十万圆。您说,您挑哪一种?」

妙子这时已经明白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了,心头突突直跳。若是接受照子的好意,免费收下后拿去报复,她的自尊绝对不允许。五十万圆虽是一笔庞大的代价,如果作为用来挽救自己堕落到底的尊严,还是划算。

「让你识破了。」妙子强颜欢笑。「我太心软了,还是想让那孩子未来能够走上光明大道。所以,我给你五十万吧。钱可以明天给吗?我一定送来这里。」

照子久久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妙子看到他的泪珠从眼眶涌出,再由夸张的假睫毛间沿着抹了粉的面颊滚落下来。

「我明白姐姐的心意了。您心地真善良。五十万圆是骗您的,把它带回去烧掉吧,不用钱,送给您了。算是我为您善良的心地,送上一点小小的礼物。」

他的泪水重重地击中了妙子。妙子从来不曾感受到,自己这种中产阶级式的想法在这一刻竟是如此丑陋。照子是受到妙子那纯洁的心灵而感动落泪的。然而,就妙子的立场而言,几乎等于欺骗了这位唯一站在她这边的朋友。妙子找不到话来辩解了。她不作声,恭恭敬敬地将信封收进手提包里。

「谢谢你。」

妙子伸手按在照子这粉嫩少年的骨感手背上。妙子这句温柔的致谢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别谢了,我也很高兴。我以前也曾爱过阿千,爱得不得了。……只是,那家伙,真的太可恶了!」

照子那少年般的薄舌,在那张惨白妆容下方的发青唇瓣之间,忽隐又现。

五十二

从以前到现在,妙子没有一次拨过电话回公寓查勤。可是今晚假如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等千吉到天亮,妙子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她在与照子见面的咖啡厅拨了通电话回去,千吉果然不在家。

照子劝她到久未光顾的风信子酒吧打发时间,妙子接受了这项建议。临走前,妙子说要去化妆室补妆。实际上她想一个人在化妆室里,把刚才没有勇气看的相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慢慢看。

站在狭窄化妆室里亮得刺眼的镜子前,妙子擦了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地探入信封的一隅。

她的手指抖个不停。第一张相片往外抽出半截时,那上面毫无疑问是千吉的面孔。那是妙子绝对不会错认的面孔,也是妙子常在那盏昏黄的立灯下看到的那张面孔。他的头靠在枕头上,全身赤裸仰躺,粗犷的眉头在欢愉中紧蹙,纤长睫毛的眼睛紧紧闭阖,嘴唇微微轻启。那么放肆的表情,并不是他平常睡觉时的表情。这充满忧郁、若有所思的神态,是千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出现的表情。

以这类相片来说,这张的拍摄角度似乎出自专家之手。千吉大汗淋漓的胸肌,以及凹凸分明的轮廓,无不清晰可见。妙子的手指慢慢抽出的这半截相片,除了躺在白色床单上千吉赤裸的上半身以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到。妙子残忍地、缓慢地继续把下半截相片抽出信封外,霍然又跳出一个近距离拍摄的大特写──像秃鹰头部似的一颗光秃秃的丑陋后脑勺……

下一张,再下一张,每一张相片全是千吉和那个没有以正脸示人的秃头男子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千吉都被直接拍到了正面,脸上的表情生动而鲜明。妙子仔细检查过了,这些相片都没有经过剪接和动过手脚的痕迹。

妙子在风信子酒吧里满室缭绕的烟雾中,愣怔望向千吉曾经工作过的吧台。

那里换上了一个新来的俊帅酒保,正以高傲的态度响应着一个穿和服的陪酒男侍向他转达酒饮点单。眼前的景象已经引不起妙子的兴趣了。

坐在这里,妙子听着处处传来包厢里陪酒男侍们的嗲声娇气,以及比一般酒吧更不知廉耻的酒客猥亵的奸笑声,终于了解千吉心底的憧憬。清朗澄澈的秋空和心旷神怡的原野,都与这里相距辽远,遥不可及。她设身处地,彷佛像颠倒握着望远镜,从大镜头窥看远方那个广大的世界。白昼中平凡而美丽的世界,既小又远,看起来像是一个映在肥皂泡表面上的世界。

「您在想什么?」照子靠了过来。

「没什么。」

「我很想知道,姐姐今后该怎么活下去呀?」

「没大没小!我更想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一辈子都要赖在这里哟。爱上男人,被他抛弃,再爱一个,再被抛弃,最后攒点小钱买回一个小太保,然后那个小太保杀了我抢走那些钱。瞧,我这一生过得很幸福吧?」

「不考虑金盆洗手,找个人结婚吗?」

「您的意思是和女人结婚吗?」

「当然是女人呀!」

「天呀,太恶心了!要我和女人一起睡觉,不如死了来得好!」

照子这一晚开朗中含有自暴自弃的宣告,给妙子带来了某种感动。听到一个安安稳稳坐在这座地狱里的人说出这些话,相较之下,妙子根本算不上遭罪。

妙子唯恐这时候喝了酒会妨碍接下来的计划,完全不碰含酒精的饮料。在她清醒的脑海一隅,偶尔会闪现刚才那些相片上的影像,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肮脏和丑陋。目睹自己心爱的男人被拍了那种相片,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呕吐。可是妙子是在知道一切真相的前提下仍然深爱着千吉,不能因为区区几张相片就看不起他。何况那是很久以前的相片了。

妙子思索,假如一个人失去了感知丑陋的感官,即便面对世上最丑陋的东西也不为所动,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总而言之,从爱上千吉的那一瞬间开始,妙子已经变成另一个女人了。

街头乐队走进了酒吧,轻浮的声音唱着歌曲,酒客和陪酒男侍纷纷随着乐声唱了起来。

无情的人 无情的话语

随着秋凉夜风刺痛我心

至少为我的裸肩披件东西吧

不必貂皮大衣

只要一句温柔

是啊 「再见」也好 「再会」也罢

我心足矣

大家一起合唱最后一行反复的部分。

是啊 「再见」也好 「再会」也罢

我心足矣

一个作词家竟能写出如此哀怨的歌曲,妙子真想看一看他的长相到底多么卑微。她突然悲愤交加,起身走到柜台旁拿起电话。电话响铃戛然而止,随即传来千吉的声音,她有种获救的激动。

「哦,你在呀?」

「唔。」

「等下又要出门了吗?」

「没有。如果会造成不便,我就出去。」

「不用了,我现在就回去。……肚子饿了吗?」

「现在还好。」

「就算想买点吃的,这时间餐厅也都关了……」

妙子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这种婆婆妈妈的唠叨。这时她才想起今晚还没吃饭,但一点也不觉得饿。自从那顿备受煎熬的午餐以后,妙子简直忘了世上有种东西叫作食欲。

五十三

妙子很满意自己能面带着微笑,走进家里。

穿着淡棕色克什米尔羊毛外套的千吉正在大嚼花生米,胸口点点散落薄透的花生膜。他把脚翘在长椅的一侧,头垂得低低的,边吃边掉在胸前。

妙子明白千吉装出一副堕落样,其实心里充满极度的焦虑不安,急着想听妙子告诉他今天与室町夫人午餐谈出的结论。她打算多折磨他一些时候。

「最近忙得没时间看电影,今晚一个人去看了。」

妙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说了谎话。没想到千吉信以为真,马上接口:

「看了哪一部?」

「安妮塔.艾格宝的《梦中女》,难看极了。」

「是哦?风评不错啊。」

「评价过高了。」

「人多吗?」

「还好。」

「这部片子已经上映好一段时间了。」

「是呀。」

电影的话题就谈到这里了。千吉不停转动晶体管收音机的选台钮,一下子传出爵士乐,一下子听到对口相声,然后又是英语讲座,各种声音的纷乱片段冲入耳中,最后千吉终于关上,屋里陷入了沉默。

「妳一个人去?」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妳向来一个人看电影?」

妙子心想,他还真会转移话题。

「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两个人去,看情形。就算不是自己一个去,那又怎样?」

妙子惊觉自己语带讽刺。这时候得心平气和才行。

「一个人去或两个人去,都无所谓吧。」

屋里的两个人,从没像今晚这般感觉远方传来的电车行驶声和汽车喇叭声,竟是如此尖锐刺耳。

「最近没什么有意思的酒会了。以前常到私人的住所饮酒狂欢,这阵子大家都忙,真想念他们。」

「就是说啊……该认识的也都认识了。」

「该一起上床的也都上床了……」

「一切都结束喽。」

千吉把花生米嚼得嘎嘣作响,轻松自在地说出「结束」这个字词。

妙子的本意是岔开话题让千吉着急,可是愈讲愈没有勇气转回正题,只敢来来回回兜圈子。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她哪里还需要什么勇气呢?根本只要伸出手指头轻轻一戳,那座颤巍巍的积木高塔就会瞬间崩塌了。

「今天呢,室町夫人请了顿午餐。」

「听说了。」

千吉这种既已知道就不再隐瞒的态度,说他耿直也对,说他倨傲也行。

「你主演的那场精彩好戏,全都听说了。」

妙子用了挑拨的语气,千吉的反应却意外诚实。

「一生难得挑大梁的大戏成功了。」

「人生果然不能放弃尝试。」

「没错。一个人想要得到幸福,非得努力不可。」

「你说得对极了!」妙子跟着搭腔,笑了出来。「室町夫人要我把你收为养子。你不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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