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我若是一口答应，可就潇洒极喽！」
千吉今晚首次抬起眼，打量妙子有何盘算。他扭着屁股挪了挪身躯，随手把掉在胸口的花生膜撢了撢，在长椅上盘起腿来。
「那么……妳……嗯，应该不排斥让人觉得潇洒吧？」
「是不排斥。」妙子又笑了起来。她很高兴自己这时候还笑得出来。「的确不排斥。」
「那就万事OK了，握个手吧！」
说着，千吉把沾在手上花生膜交互拍落，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是为了握手而伸出来的，看起来却宛如想在空中捉住什么似的。妙子望着这只粗大的手，彷佛看见他总是一次次强取豪夺别人生命里的果实。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
「别卖关子啦！」
两人在简短的对答中仍面带微笑。剎时，千吉眼中精光一闪。妙子很明确地感受到，千吉很可能已经准备好要在今晚杀了她。妙子用来防卫的武器还收在手提包里。她以指头把手提包勾到腿边，露出微醺的眼神凝望着千吉。
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自己过了大半辈子才终于爱上、而对方却极尽所能地用不忠来伤害她的男人。他的计划与恶意显而易见，容不下任何模糊的想象空间。
而这也带给此时的妙子最后一个梦想。今晚的千吉，像极了两人相遇那一晚的千吉。他们终于成为一对不再有任何虚矫，也不必有任何隐瞒的眷侣。从一开始，妙子就不带着任何幻想爱上了这个年轻人，也就是爱上了他最不堪的那一面。她绝不是由于这个男人的俊美而心动，而是疼爱他的低下卑贱。对他的幻想是之后才出现的。现在回想起来，妙子其间摆出一副教育者的姿态，对他们的关系形同白白绕了一大段远路。
她只看到有个年轻人穿着毛衣盘着腿，没规矩地懒倚在长椅的靠背上，就和街上其他年轻人没有两样。金钱、安逸、侥幸得来的地位，以及根本不爱的女人。除了这四样以外，这个无欲无求的年轻人再也没有任何野心了。为了得到想要的，他毫不在意地做出欺骗与背叛，然而他的本质其实和在大街上闲逛的许多年轻人完全一样。一个小钢珠狂。潇洒。对肉体性关系的绝大自信。始终如一的傲气。……从第一次相遇，这些都没有丝毫改变。
（就是现在了！）
妙子心想。就在这一刻，她同样可以让一切从头开始。多亏拿到了这批相片，妙子得以与千吉拥有相同的力量，也变成相同的卑微。她憧憬已久的情况，就在这一刻终于达成了！
「有件东西让你看。」
妙子取出信封的手不停地颤抖。
「什么东西？」
千吉伸向她要接过来的手显然也相当紧张。
「不行！不能给你！只可以远远地看一张。」
妙子站起来，非常谨慎地先把门打开。
「妳要去哪里？」
「先做好逃命的准备。」
「不准开门！」
千吉彷佛有预感地大喊。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自尊心不允许，又弯身坐了回去。
「只可以远远地看喔！你看，这张相片是什么？」
千吉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脸色倏然煞白。他没作声，半晌过后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那东西今天拿给室町夫人看了吧？」
「不，还没给她看呀。」
「还没？这话什么意思？」
「想让她看的话，随时都可以请她慢慢看个够嘛，何必急于一时呢？」
千吉坐在椅子上不停挪动着身躯。看到他身体一直微微发抖，妙子开始怕了起来，但又瞧不出对方有准备攻击的迹象。只见千吉握紧拳头，喃喃自语：
「混账……混账……竟敢藏起来……到了这个节骨眼才拿出来！……是谁干的……我已经知道了……混账……非宰了他不可……」
「你想杀谁？」
妙子背后就是门。她很惊讶自己居然还能从从容容问出这句话。
「不是妳！」
「我想也是，杀了我可不划算。不过，只要把这个送到室町夫人手上，你就别想结婚了。我呀，如果决定要送就真的会送到她的手上喔！你知道吗？我就是那种女人。你真的知道吗？」
「我知道啦！……妳要我怎么做？」千吉低着头思索良久，等他抬起头来，已经换上了一张天真的脸孔。「交易吗？」
「我才不做交易呢！」
「妳到底要什么？」
「只是给你看一看而已。送去那边之前，先知会你一声，没别的要求了。可别误会喔，我既然做了这种事，就没打算挽回你的感情了。我可不是那种傻女人，知道吗？」
「我知道。」
千吉像鹦鹉学舌般照实回话，接着又再度念念有词：
「到了这个节骨眼……居然拿出这种东西来……混账……之前到底藏到哪里去啦！」
「又在自言自语了？」
妙子非常残忍地奚落他。
千吉忽然一改态度，一屁股坐下地面就往地毯叩头请罪，并且纵声大嚷：
「我输了！求求妳，求求妳把那些相片给我，我向妳磕头啊！如果不给我，我就完啦！」
「又在演戏了吗？」
「这不是演戏！」千吉微微抬起脸来，整张脸冷汗直淌，妙子从未看过他如此可悲的表情。「这真的不是在演戏！妙子，我错了！求求妳，不要把我这辈子毁掉。我一直羡慕有钱人家能过那种好日子。现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并不是我真心想要的，我很想安分守己过日子啊！妙子，妳想想看，若能出生在有钱人家，我根本不必去做那么下贱的事，也犯不着鬼话连篇了。我一踏进室町家，就被那栋豪宅给迷住了，哪怕使出一切手段，都非得住进那栋房子，过一过正正当当的富裕生活不可！我根本没把那家的女儿放在心上，只是再也不想待在这种见不得人、暗无天日的生活里罢了！」
「既然如此，只要认真工作，凭着自己的力量功成名就，不是很好吗？」
「少欺负人！别再酸言酸语挖苦我啦！我的才能只有这一招，我会的也只有这一项而已！」
「哎哟，你太谦虚喽！」
「自从老爸一蹶不振，我就对自己发誓，到社会上打滚时，绝对要保持冷漠，千万不能激动。我告诉自己，不管做了多么肮脏的事，只要当时心里没有热情，就不是罪恶。对任何事都没有热情，就一定会成功。只要能够切实遵守这个原则，总有一天，我就可以争一口气，让那些热血沸腾拚命力争上游的家伙们吓破胆！我想法一点都没有错！这些日子以来，我心里从来没有热情，事情也都如愿进展了。只差那么一小步就到终点了，不要在这时候折磨我了！万一把我惹怒了，说不定会激起我的热情！」
「我倒想见识见识，你有热情时是什么模样呢！」
说这句话时，妙子已经冷静下来了。如同千吉所说的，妙子有自信能以一颗冷静的心来处理所有的事情。
妙子看穿了千吉说的「万一把我惹怒了」只是一句恫吓，他已经没有那种勇气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妙子视野里的雾霾倏然一扫而空，任何事物瞬间看得一清二楚了。
一切变得透明清澈，难以理解的事一桩也没有，所有的谜题不再具有任何魅力。她放眼所及，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件不透明清澈、让她心烦意乱的事了。
为什么自己能把事物看得那么清晰透澈呢？她了解千吉刚才说的确实是肺腑之言，他那幼稚、肤浅的人生观，顶多是常见的懒学生胡诌出来的浅薄哲学，这段陈述顿时让他这个人变得毫无价值。那像是用歪七扭八的笔迹奋力写出来的答案，而妙子俨然是位睿智的老师，当下就评了个四十五分的不及格分数。
（自从认识以来，现在是他最正直的时候了。他深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全都归功于自己的哲学；然而事实上，他只是按着直觉行动而已。……哎，话说回来，这是多么可悲的正直哪！对任何事都不思虑，原本是他唯一的魅力哪！他的魅力就是拥有一扇没有门牌的门，然而现在却亲自在门牌上，用歪扭的字迹写下了自己的姓名。他本来只活在当下，现在却打算凡事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他亲手摧毁了自己的优点，并且对此浑然不觉！）
妙子心里第一次产生了怜悯，她对千吉从来没有这样的情感。以前为了保有千吉桀骜不逊的魅力，她始终禁止自己产生这种情感，而今那道禁锢已经解除了。
下一瞬，妙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过去深爱的，根本只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幻影而已。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过来这边。」
妙子温柔地对他说，并且起身走进了厨房。
千吉随她走到厨房门口，但不敢继续往前走，只面露惊恐之色，望着妙子扭开瓦斯炉那只冷静的手。
「来，自己烧吧！亲手烧掉自己的过去，这样才痛快！你也看到了，原版底片也在这里，这些就是全部了。」
妙子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摊在瓦斯炉上。
千吉像一只突然获得了丰盛食物却又心存疑虑的野狗，提高戒备，慢吞吞地走向瓦斯炉，紧绷的情绪让他还无法露出喜色。
瓦斯燃起青色的环状火焰，安安静静地浮在两人中间。
「我教你怎么烧。听好喽？一张，再一张，仔细看了以后才可以烧，不可以急着一把烧掉喔！」
千吉按照她说的，拿起一张，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然而那是他竭力装出来的面无表情。妙子心里明白，从相片正面升腾而起的黑暗压力，朝向他的面孔用力扑挤。
「还不可以放下去喔！还不行！……看清楚了吧？……好，可以烧了。」
他拿一张放进火里，相片上迅即窜出一条盘旋的火龙。就在相片缩成一团灰烬的剎那，相片正面泛着光泽的局部，闪烁着千吉若有所思的神情。
再一张，又一张。妙子十分严谨地要求他必须慢慢烧掉。相片烧光了以后，接着将底片烧毁。厨房充斥着怪异的臭味和灰雾，两个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盈满泪液。
全部烧完了。千吉拈起一把灰烬，紧紧握在掌心。
他望向妙子的眼睛，猛然激动地抱住妙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妙子根本来不及闪躲。
这是千吉第一次如此冒失、绝望与激情地拥抱妙子。他不停哭泣，边哭边像梦呓般在她耳畔絮叨着：
「谢谢……谢谢……我爱妳……我真的爱妳……我是真的爱着妳……我爱妳……我一直爱着妳……」
他疯狂地索求妙子的唇，但妙子却绝不让他得逞。好不容易妙子才挣脱开来，一面拨拢被弄乱的头发，一面告诉他：
「走吧，从今天晚上起就不能住在这里了。白天可以到店里来，领养的手续明天就帮你办。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以后绝对不可再到这里了。我会把你的行李整理好，送到你的新住处去。」
千吉似乎没有预期到会听到这些话，全身发僵。
「你该回去了。不过，现在要你回去，恐怕也无家可归，今晚去住旅馆吧！」妙子迈开脚步去开门。「我答应给你一个临别之吻，但是门还是要开着喔！」她的语气十分决绝。
五十四
年增园十一月份的聚会，妙子建议换个方式，改成白天找个地方野餐，但是丰岛园未免太近了，于是提议去向丘游乐园。信子和铃子其实提不起兴致到那种地方玩，但她们能体谅妙子这阵子的心情，因而爽快答应了。
那是一个温暖如小阳春的美好午后，车子由妙子提供。虽然途中屡次遇上塞车，三个女人恰好利用冗长的行车时间聊个畅快。
妙子心情已经开朗，肌肤也透出了光泽。信子和铃子立刻察觉到妙子的变化，对她说些嫉妒又羡慕的恭维话。对于大家顾忌着不敢接触的话题，妙子也毫不介意地主动提起，而且话中没有一丝牵强或装腔作势，连信子这位影评家也由衷佩服。
「妳根本是个天才！听妳刚才讲了那么多，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我们还同情妳呢，想起来像是受骗了。妳还是快教教我们吧，该怎么做才能像妳这样恢复青春美丽呢？」
「那可不行！这是影评家绝对不懂的艺术秘密。」
妙子的语气太愉快了，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促狭。
另两个人发现妙子根本不如想象中需要安慰，心情也轻松了不少。自恋的铃子马上又把焦点放回自己身上了。
「喜欢胖女人的男人，体型通常又瘦又高，所以我反而得天独厚。最近有个年轻的爵士歌星很爱慕我哦！可是我故意不答应他，上回他还送了一对漂亮的舶来品耳环给我呢！我们只接吻过一次，我还是头一次吻到那么甜蜜的年轻嘴唇呢！会不会是因为他总是唱甜蜜的歌曲，所以连嘴唇也变得甜蜜呢？那个男孩真是的，对年轻的女歌迷，连瞧都不瞧一眼呢！」
「那男孩一定有恋母情结。嘴唇甜，应该嘴里是常含着糖果的缘故吧？」信子语中带刺地说。
车子开过二子多摩川的铁桥后右转，穿过已经枯凋的果园，又从久地车站前面经过，不一会儿，她们就看见向丘游乐园空中缆车的铁塔了。
心脏不堪负荷爬楼梯的铃子频频哀求去搭缆车，却遭到信子和妙子无情的反对，决定要沿着刚盖好大型花钟、喷水池和瀑布的大阶梯拾级而上。
「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嘛，一分钟就好！」
她们听从铃子的央求，在阶梯上俯瞰着远方已是满山黄叶，透着初冬气息的武藏野的村庄。
「如何？不觉得到空气清新的地方，挺好的吗？」妙子赞赏了自己的提案。
「还算不错吧……」一点也不喜欢大自然的铃子不情不愿地说。
妙子想了一下，和千吉交往的期间真正接触过大自然，只有到热海的那趟旅行而已。
阳光耀眼，爬上小山丘时已是香汗淋漓了。三人慢条斯理走向游乐园，视线被假山下的滑水道招牌吸引住了。
「我们去搭那个嘛！」信子忽然兴高采烈地嚷嚷起来。
老实说，三个人当中，最孩子气的或许是信子。
看到三位衣着贵气的女客人前来搭船，驾驶滑水道小艇的船夫吓了一跳。当小艇冲下陡坡时，铃子先发出了尖叫。妙子正想数落她叫得太早了吧，结果话还来不及出口，小艇已经以加速度掉落水池了。小艇的船底宛如猛力撞上坚硬的水面似的，溅起了高高的水花，全身被水花裹住的船夫顺势往上一跳，旋即双手往外一展，以优美的姿势落在船头立定了。
妙子的脸庞虽然也溅上了少许水珠，但还不至于得掏出手帕擦抹。船夫摇着船桨，载着她们由污浊的池水慢悠悠地靠向暗红枫叶的岸边。
「我们刚才彷佛冲过了一道难关，对吧？那就是我的心境。」妙子说道。
还没有从震撼中回神过来的信子和铃子仍然死命地握住座位的手把。她们不太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齐望着妙子的脸。
「妳最勇敢了，一点都不怕。」信子不禁对她说。
「那当然，我已经从学校毕业了！」
说着，妙子挺起了穿着合身套装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