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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译者:由美 当前章节:112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他们走近时,道格拉斯已经睡着了。汤姆向父母示意,咧着嘴笑。他们在小床边俯身。

呼气,停顿,呼气,停顿,三个人都弯下腰。

道格拉斯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的嘴唇之间、鼻孔之中轻轻升起一丝香气,那是清凉的夜色、清凉的水、清凉的白雪和清凉的苔藓,还有洒在静静河底的银色卵石上的清凉月光,白色石砌小井中清凉的井水。

他们低着头,面孔仿佛短暂浸入了苹果味的喷泉里,那清凉的泉水清洗他们的脸,流入空气之中。

他们一动不动,就这样待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的早晨是个没有毛毛虫的早晨。它们曾经爬得到处都是,那些细小的黑色、棕色绒毛,在绿叶和颤抖的青草上缓慢往前蠕动。突然间,它们全不见了。那无声的声音,毛毛虫在自己的宇宙中跺脚的十亿次脚步声,消失了。汤姆说,尽管那种声音极稀有,但他之前能听到。此刻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小镇,没发现任何一只小鸟在吃虫。而且,蝉鸣声也停止了。

接着,在寂静中,一种叹息般的沙沙声响了起来。他们知道为什么毛毛虫不见了,蝉也忽地沉默了。

夏季的雨。

一开始很小,很轻。然后变大,越下越大。雨水敲击着人行道和屋顶,仿佛在弹钢琴。

二楼的房间里,道格拉斯躺在床上,像一场雪。他转过头,睁开眼,看着降下新鲜雨水的天空。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慢慢伸向他的黄色五分钱便笺簿和黄色提康德罗加铅笔……

客人来得好不热闹。仿佛某处有小号齐鸣,仿佛某个房间里挤满了正在喝下午茶的寄宿房客和邻居。来的是一位姨妈,名叫萝斯。你能听到她的嗓音洪亮,盖过他人。你能想象她温暖肥硕,像一朵温室里的玫瑰花——正如她的名字,想象她填满了所坐的每一个房间。但现在对道格拉斯来说,那声音和骚动还根本不算什么。他从自己家出来,此时站在奶奶的厨房门口。奶奶已经摆脱了客厅里叽叽喳喳的嘈杂,迅速走进自己的领地,开始准备晚餐。她看见孙子站在纱门外,就打开门,吻了吻他的额头,把他浅色的头发从眼睛上拨开,直直地盯着他的脸,想看看病是不是已经彻底好了。确认道格已经恢复,她便哼起歌,继续厨房的工作。

奶奶,他经常想问,这就是世界开始的地方吗?因为世界必然是从这样一个地方开始的。毫无疑问,厨房是创世的中心,一切都围绕着它。它是支撑着整座寺庙的三角楣。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任鼻子带着自己游走。他在地狱之火的蒸汽和突然降下的泡打粉白雪中移动。在这奇迹般的气候中,奶奶眼里有着印第安人的神色,身上仿佛藏了两只坚实温暖的母鸡的肉。奶奶像有一千条手臂,摇晃、涂抹、拍打、剁碎、切丁、去皮、包裹、腌制、搅拌。

道格拉斯摸索着走向食品储藏室。客厅里传来一阵高亢的笑声,茶杯叮当作响。而他继续前进,进入凉爽的水绿色和野柿子的国度,悬挂在那里的香蕉悄然成熟,散发出奶油香气,撞到了他的头。蚊蚋对着醋瓶和他的耳朵愤怒地嗡鸣。

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包等着被切成温暖的夏日云片,散落的甜甜圈像某种可食用游戏中的小丑呼啦圈。嘴里的口水像打开了水龙头,他赶紧走开。在房子有梅树荫蔽的一侧,窗外的枫叶被热风吹动,发出小溪淌水的声音。他在读香料柜里的标签。

他想,我该如何感谢乔纳斯先生所做的一切?我该如何感谢他,如何偿还他?没办法,根本没办法。这不是能够偿还的。那该怎么办呢?我能做些什么?传递下去,他想,以某种方式把乔纳斯先生的善行传递给其他人。让这链条继续运转。四处看看,找到合适的人,传下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牛角椒、马郁兰、肉桂。”

这些名字属于失落的神话般的城市,香料的风暴曾在其中盛放又消散。他抓起几颗丁香抛掷。它们来自某片深色大陆,双手黑如甘草糖的孩子把它们当作石子玩耍,丢在白如牛奶的大理石上。

看到另一个罐子上的标签,他仿佛逆着时光而行,又回到了今年夏天那个独特的秘密日子。那天他看着旋转的世界,发现自己处在正中央。

罐子上写的是“滋味菜”。

他为自己决定活下去而感到高兴。

滋味菜!多么特别的名字,切碎的腌菜被温柔地碾碎,压进白盖的罐子里。能想出这名字的,该是个怎样的人啊!他定然是欢呼着踏步,把世间的欢乐都踩在脚下,塞进这个罐子,然后用一只大手书写,口中大喊:滋味!这两个音节就意味着与喧闹的栗色母马一起在香甜的原野上打滚,嘴里塞满青草,把脑袋深深扎进水槽里,海洋倾泻而下,如洞穴般将你吞没。

滋味!

他伸出手,又看到旁边还有一瓶——开胃菜。

“今天奶奶做什么晚饭?”萝斯姨妈的声音从客厅的真实午后世界传来。

“没人知道奶奶会做什么菜,”爷爷说,他早早从办公室回家接待这朵巨大的玫瑰花,“要等我们坐到餐桌旁才揭晓。总是有谜题,总是有悬念。”

“好吧,可我总是想提前知道我要吃什么。”萝斯姨妈高声说着,大笑起来。餐厅吊灯的水晶串发出痛苦的碰撞声。

道格拉斯向食品室的黑暗深处走去。

“开胃……是个很棒的词。还有罗勒和槟榔。甜椒。咖喱。都很棒。但是‘滋味’,有滋又有味。毫无疑问,就是最棒的。”

奶奶来来去去,拖曳的蒸汽如同面纱。她把盖好的菜盘从厨房端到餐桌,而聚集在桌旁的人静静地等待着。没人揭开盖子窥视下面的食物。最后,奶奶坐了下来,爷爷做餐前祷告,接着刀叉餐具就像蝗群一样在空中飞舞。

当每个人的嘴里都塞满了奇迹时,奶奶往椅背上一靠,说:“味道怎么样?”

一大家子人,包括萝斯姨妈和寄宿房客,他们的牙齿被美味黏在一起,面临着这个可怕的窘境。是说话并打破咒语,还是继续让这神赐的蜜糖般的食物消解融化,变成口中的荣耀?在这残酷的悖论面前,他们看起来像要哭,又好像要笑。他们似乎能永远坐在那儿,不被任何事情撼动,哪怕是火灾或地震,街道上的枪击,庭院里的大屠杀。就算被恶臭包围或得到永生的承诺,他们也不会移动半分。在享用这鲜嫩的香草、清甜的芹菜、甘美的根茎的时刻,所有恶徒都会变得纯真无辜。目光扫过一片雪原,那里摆着炖肉、混合沙拉、秋葵浓汤、新发明的杂蔬豆、巧达浓汤、炖肉。唯一的声音是厨房里传来的咕嘟咕嘟冒泡声和叉子碰触餐盘发出的钟鸣,以秒而不是以小时计数。

萝斯姨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不屈不挠的粉红气色、健康和力量汇集到体内。她把餐叉举在空中,看着叉尖刺穿的那块神秘食物,用过于嘹亮的声音说道:

“哦,这的确是美味的食物。但是,咱们吃的这些到底是什么呀?”

结霜的玻璃杯里,柠檬水不再晃荡;一把把餐叉也不再闪耀,而是从空中落到了餐桌上。

道格拉斯向萝斯姨妈看了一眼,那是一头被射杀的鹿在倒地之前投向猎人的目光。餐桌前的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受伤的惊讶之色。食物是不言自明的,不是吗?这是食物自己的哲学,它提出问题,然后自己回答。你的血液和身体只要求这一刻的仪式和稀有的香气,这还不够吗?

“我真的不相信,”萝斯姨妈说,“竟然没人听见我的问题。”

最后,奶奶微微张开嘴唇,给出了答案。

“我们管这个叫星期四特餐。经常这么吃的。”

这是谎话。

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一道菜与另一道菜是相似的。这道菜来自深绿的大海吗?那碗汤是从蓝色的夏日空气中捕获的吗?这是游泳的食物还是飞翔的食物,它体内流淌的是鲜血还是叶绿素,日落之后它是继续行走还是倒向一边?没人知道。没人提问。没人在乎。

人们最多只是站在厨房门口,凝视泡打粉的爆炸,享受各种丁零当啷的声音。厨房像一座疯狂运转的工厂,半盲的奶奶环顾四周,让手指在锅碗瓢盆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她意识到自己的才华了吗?恐怕没有。如果问起奶奶做饭的事,她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某种光荣的本能驱使那双手开启旅程,戴上面粉的手套,或去探索解除了束缚的火鸡,寻找它们的动物灵魂。她眨眨灰色的眼睛,鼻梁上的镜框因承受了四十年的烤箱热量而扭曲变形,镜片被散落的胡椒和鼠尾草碎末所遮盖,所以她有时会在牛排上误撒玉米淀粉,结果却出奇地鲜嫩多汁!她有时会把杏子丢进肉饼里,毫无偏见地对肉类、香草、水果、蔬菜进行杂交实验,却不能容忍食谱和配方。即便如此,当成品端上餐桌时,谁不是口水连连,兴奋得热血沸腾呢?就像之前太奶奶的手一样,奶奶的双手就是她的秘密、喜悦和生命。她惊讶地看着十指,但听任它们按照其绝对必需的方式生活。

现在,无尽岁月里的第一次,家中出现了一个自居高位的提问者,一个几乎像是实验室科学家的人。她打破沉默的美德,锲而不舍地问:

“没错,没错,但是您的星期四特餐里到底放了些什么呀?”

“哦,”奶奶闪烁其词,“你觉得尝起来像什么?”

萝斯姨妈闻了闻叉子上的那一小块食物。

“牛肉,还是羊肉?生姜,还是肉桂?火腿酱?越橘?还有些饼干?虾夷葱?杏仁?”

“对。”奶奶说,“再来一点吗,各位?”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大骚动,杯盘碰撞,手臂挥舞,一阵阵说话声希望能永远淹没渎神的问题。道格拉斯比其他人说得更大声,动作更多。不过从那一张张脸上,你可以看到他们的世界已摇摇欲坠,他们的幸福岌岌可危。因为他们是家庭中的特权成员,当大厅里的第一声晚餐铃响起时,他们就匆忙放下工作或停止玩耍。无数年来,他们来到餐厅时就像在玩一场疯狂的抢椅子游戏:抖开雪白的餐巾,抓起餐具,仿佛最近都在单独监禁中忍饥挨饿。只待一声号令传到楼下,一只只胳膊肘猛然发动,简直要从桌上溢出来。此时他们紧张地喧闹着,开着过于明显的玩笑,不时把目光投向萝斯姨妈,好像她在丰满的胸膛里藏了一颗炸弹,而这颗炸弹正滴答滴答稳稳地倒数他们的末日。

萝斯姨妈意识到沉默确实是金,于是专心把每道菜都吃了三份,然后上楼去把勒紧的束腰解开。

“奶奶,”萝斯姨妈又下来了,“哟,您的厨房可真是……一团糟啊,您可别不承认。到处都是瓶子、盘子、盒子,标签都快掉光了,那您怎么知道您用的是什么呢?如果我来做客期间不帮您把厨房收拾好,我会感到内疚。让我把袖子卷起来。”

“不用麻烦你了,非常感谢。”奶奶说。

隔着图书室的墙壁,道格拉斯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心脏怦怦直跳。

“这里就像土耳其浴室一样。”萝斯姨妈说,“咱们打开一些窗户,把窗帘卷起来,这样就能看清了。”

“太亮了我眼睛疼。”奶奶说。

“我把扫帚拿来了。我要洗碗,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收起来。我必须帮忙,您现在一个字也别说了。”

“你坐着吧。”奶奶说。

“哎呀,奶奶,收拾好了才方便您做饭。您烧得一手好菜,真的,但是如果您在乱糟糟的厨房里都能做得这么好,想想看,一旦东西摆放整齐了,您的厨艺不就更上一层楼了。”

“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奶奶说。

“那您想想看。家里的男人现在吃饭已经狼吞虎咽像纯粹的动物了。比方说,现代厨房整理方法又帮您了提高百分之十或十五的烹饪水平,下星期的这个时候,他们还不得像苍蝇一样吃到撑死。您的菜又精致又美味,大家肯定攥着刀叉舍不得停下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奶奶开始感兴趣了。

“奶奶,别听她的!”道格拉斯对着图书室的墙壁低声说。

但令他恐惧的是,他听到两人开始清扫灰尘,扔掉空了一半的袋子,在罐子上贴上新标签,把锅碗瓢盆收进已空置多年的抽屉。厨刀原本像一条条银色鱼儿躺在桌子上,这回也被收进了盒子里。

爷爷在道格拉斯身后听了整整五分钟,挠了挠下巴,有些不安。“现在回想起来,厨房确实是乱糟糟的。毫无疑问,东西需要收拾收拾。如果你萝斯姨妈说的是真的,道格,明天的晚饭应该很不寻常。”

“是啊,”道格拉斯说,“很不寻常。”

“那是什么?”奶奶问。

萝斯姨妈从背后拿出一份包好的礼物。奶奶打开了。

“一本烹饪书!”她叫道,把书丢在桌子上,“我不需要这东西!来一把这个,来一撮那个,再来少许别的什么,我一直都是这么——”

“我跟您一起去买菜。”萝斯姨妈说,“说到买东西,我一直在观察您的眼镜,奶奶。难道这些年来您一直戴着这样的眼镜吗?镜片都有缺口了,镜框也变形了。您怎么能看清周围呢?还不得栽进面粉口袋里?咱们现在就去配一副新的眼镜。”

她们出发了,奶奶困惑地挽着萝斯的胳膊,走进夏日的午后。

她们回来时带着食材、新眼镜,奶奶头上还顶着新发型。奶奶的神情像是被人追着在镇上跑了一大圈。萝斯扶她进屋时,她还喘着粗气。

“这就对了,奶奶。现在所有东西都各就各位了。现在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来吧,道格。”爷爷说,“陪我绕着街区散散步,好增进食欲。这将是一个历史性的夜晚。奶奶肯定会做一顿顶顶美味的晚餐,否则我就把这件背心吃了。”

晚餐时间。

大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道格拉斯把一口食物嚼了三分钟,然后假装擦嘴,吐进餐巾里。他看到汤姆和爸爸也在这样做。人人都在拨弄自己盘子里的吃食,拼出道路和花纹,在肉汁里画画,用土豆堆城堡,偷偷把肉块喂给狗儿。

爷爷第一个起身。“我吃饱了。”他说。

所有的寄宿房客都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奶奶紧张地戳着自己的盘子。

“这顿饭很不错吧?”萝斯姨妈问每个人,“而且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开饭!”

但其他人都在暗暗盘算,星期天之后是星期一,星期一之后是星期二,此后的一星期都得忍受悲哀的早餐、忧郁的午餐和葬礼般的晚餐。几分钟后,餐厅空了。寄宿房客们在楼上的房间里沉思。

仍在震惊中的奶奶缓缓走进厨房。

“这有点太过分了!”爷爷说道。他走到楼梯脚下,对着夕阳余晖中飞扬的尘土喊道:“大家都下来!”

所有的寄宿房客都走进昏暗舒适的图书室,锁上门喃喃低语。爷爷安静地摆弄那顶圆帽。“哪怕为了小猫的伙食着想,”他说,然后把手重重地放在道格拉斯的肩膀上,“道格拉斯,我们有一项重大使命交给你,孩子。听着……”他对着男孩的耳朵低语,留下一股温热友好的气息。

第二天下午,道格拉斯看到萝斯姨妈独自在园子里修剪花朵。

“萝斯姨妈,”他严肃地说,“咱们现在去散步吧?我带您去看蝴蝶谷,往那边走就到。”

他们一起在镇上绕来绕去。道格拉斯紧张极了,说话飞快,不敢看萝斯姨妈,只是听着市政厅的大钟一次次敲响报时。

在温热的夏日榆树下,萝斯姨妈朝奶奶家走去,她突然倒吸一口气,伸手捂住心口。

在前廊台阶底部,赫然放着她的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手提箱的顶上,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在夏日微风中飘动。

寄宿房客,一共十个人,都僵硬地坐在门廊上。爷爷肃穆地走下台阶,像一位火车司机、一位市长、一位益友。

“萝斯,”他握住姨妈的手,上下摇晃,“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萝斯姨妈问。

“萝斯姨妈,”爷爷说道,“再见。”

他们听见火车汽笛一直唱到黄昏。前廊上空空荡荡,行李不见了,萝斯姨妈的房间也腾空了。爷爷在图书室里,微笑着在几本爱伦·坡后面摸索一个小药瓶。

奶奶结束了单人购物远征,从镇上回到家中。

“萝斯姨妈呢?”

“我们一直把她送到了火车站。”爷爷说,“我们都哭了。她也不想这么早就走,要我替她转达对你的最诚挚的爱,说她十二年后还会再来看望你。”爷爷掏出他的金表,“现在我建议大家都去图书室喝一杯雪利酒,等奶奶给咱们准备一桌盛宴。”

奶奶向厨房走去。

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寄宿房客、爷爷和道格拉斯,他们都听到了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奶奶摇响晚餐铃时,他们争先恐后地往餐厅走。

每个人都咬了一大口。

奶奶看着寄宿房客们的表情。他们默默地盯着自己的盘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让食物在腮帮子里冷却,却不咀嚼。

“我不会做饭了!”奶奶说,“我把一手好厨艺给弄丢了……”

她开始哭泣。

她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进那间整洁有序、贴满标签的厨房,双手徒劳地触摸那些瓶瓶罐罐。

房客们饿着肚子上床睡觉。

道格拉斯听着市政厅的大钟敲响了十点半、十一点,然后是午夜。他听着寄宿房客们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像一股潮水在大房子洒满月光的屋顶下涌动。他知道他们都还醒着,在思考,在悲伤。许久之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开始对着墙壁和镜子微笑。当他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下楼时,仿佛能看到自己在咧着嘴笑的模样。客厅很暗,散发着陈旧和孤独的气味。他屏住呼吸。

他笨手笨脚地走进厨房,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行动。

他把泡打粉从漂亮的新罐子里倒出来,倒回从前那个旧面粉袋里。他把雪白的面粉撒进一个旧饼干罐里。他从写着“糖”的金属盒中取出糖,筛入一堆熟悉的小盒子中,那些盒子上写着香料、餐具和线绳。他把丁香放回它们已经待了许多年的地方——散落在六个抽屉的底部。他把盘子、刀叉和勺子放回桌面上。

他在客厅的壁炉架上找到了奶奶的新眼镜,又把它藏到了地窖里。他从那本烹饪书里撕下几页纸,在烧柴的旧炉子里生了一丛火。寂静的凌晨一点,黑色的烟囱里传来一声巨响,这狂暴的轰鸣惊醒了整栋房子——如果它也曾入睡的话。他听到奶奶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在大厅楼梯上窸窸窣窣。她站在厨房门口,对着这片混乱眨眨眼睛。道格拉斯藏在食品储藏室门后。

漆黑的凌晨一点半,起风的走廊里弥漫着烹饪的香气。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下楼梯,满头卷发器的女人,穿着浴袍的男人,都踮着脚尖往厨房张望——里面唯一的光亮是嘶嘶响的炉子里摇曳的红色火焰。在这个温热夏夜的凌晨两点,黑漆漆的厨房里,奶奶如幽灵般飘浮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她再次变得半盲,手指在昏暗中本能地摸索,在冒泡的锅和沸腾的壶上撒出香料的云团。当她搅拌、端起、倾倒美味的食物时,她的脸庞被火光映红,神奇而迷人。

房客们悄悄地铺上最好的亚麻布和闪光的银器,点燃蜡烛,因为打开电灯就会打破咒语。

爷爷在印刷厂值夜班,这时刚回家,听到餐厅的盈盈烛光中有人在做餐前祷告,不禁大吃一惊。

你问饭菜如何?香辣肉,咖喱汁,绿色蔬菜上抹了甜黄油,饼干上溅着宝石般的蜂蜜。每样东西都甘美可口,奇迹般地令人精神振奋。人们不自觉地发出轻柔的低吟,就像牧场中的牲畜在苜蓿田里纵情啃食。接着,所有人都在庆幸自己穿了腰身宽松的睡衣。

星期天凌晨三点半,房子里弥漫着友爱的气氛和吃下肚的食物带来的暖意。爷爷推开椅子,比了个灿烂的手势。他从图书室里拿来了一部莎士比亚,把书放在一个浅盘上,端给老伴。

“孩子他奶奶,”爷爷说,“我只请求你明晚为我们烹饪这本精美的书。我相信大家都同意,明天黄昏,当它被端上餐桌时,会变得细腻、多汁、外焦里嫩,就像秋天的野鸡胸脯一样。”

奶奶把书捧在手里,开心地哭了。

破晓前大家仍在餐厅里坐着,不舍得离开。吃过简单的甜点,又喝了前院野花酿制的酒,等第一批鸟儿睁开睡眼,太阳在东方天空跃跃欲出,他们才蹑手蹑脚地上楼去。道格拉斯听到厨房里炉灶冷却的声音。他听到奶奶躺下安睡。

收废品的乔纳斯先生,他想,不论您身在何处,我都已经感谢过您了,我已经偿还了您的恩情。我把您的善行传递了出去,我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

他沉入梦乡。

在梦里,就餐铃响了起来,所有人都欢呼着冲下楼去吃早点。

突然间,夏天结束了。

他在镇中心散步时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当时汤姆抓着他的胳膊,吃惊地指着一毛钱商店的橱窗。他们站在那儿动弹不得,因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儿,如此天真,如此可怕。

“铅笔,道格,一万支铅笔!”

“天哪!”

“五分钱的便笺簿、一毛钱的便笺簿、笔记本、橡皮擦、水彩、尺子、圆规……成千上万的文具!”

“别看。那应该只是幻觉。”

“不是,”汤姆绝望地哀吟,“开学。马上要开学了!为什么,为什么夏天还没结束就在橱窗里展示这些东西!毁了一半的假期!”

他们继续往家走,看见爷爷独自在干枯的草坪上摘最后几朵蒲公英。他们默默帮爷爷摘了一会,然后道格拉斯朝自己的影子弯下腰,说道:

“汤姆,如果今年暑假就这样过去了,明年会怎样,是更好还是更糟?”

“别问我。”汤姆用蒲公英的茎吹出一段旋律,“世界可不是我创造的。”他想了想,“虽然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造物主。”他高兴地吐了口唾沫。

“我有一种预感。”道格拉斯说。

“什么预感?”

“明年的世界会更大,白天会更亮,夜晚会更长更暗,更多的人会死去,更多的婴儿会出生,而我会经历每一件事。”

“你和其他无数人都会,道格。”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道格拉斯喃喃地说,“我觉得……以后只剩我自己!”

“需要帮忙的话,”汤姆说,“叫我一声。”

“一个十岁的弟弟能帮上什么忙?”

“十岁的弟弟明年夏天就十一岁了。每天早上,我都会把这个世界解开,就像解开高尔夫球里的橡皮筋。然后每天晚上把它缠回去。只要你开口问,我就告诉你怎么做。”

“疯子。”

“我一直都是,”汤姆做了个对眼,伸出舌头,“永远都是。”

道格拉斯笑了。他们和爷爷一起下到地窖里,当爷爷撕下花瓣时,他们看着所有的壁架,还有一瓶瓶在静止的溪流中闪光的蒲公英酒。编号从一到九十多,那些番茄酱瓶子现在差不多都灌满了,在地窖的暮色中燃烧着,每一瓶代表一个鲜活的夏日。

“哇,”汤姆说,“这是多么厉害的保存六月、七月和八月的方法。真的很管用!”

爷爷抬起头,思忖片刻,笑了。

“总比把你再也不用的东西堆在阁楼上强。这样,在去往冬天的路上,你就可以不时花一两分钟回味一下夏天。等瓶子都空了,夏天就彻底结束了,没有遗憾,也没有什么令人伤感的垃圾堆放在各处,等着在四十年后绊你一跤。干干净净,没有烟尘,效果超群,这就是蒲公英酒。”

两个男孩指着一排排瓶子。

“那瓶是夏季的第一天。”

“那瓶是买新网球鞋那天。”

“没错!那瓶是绿色机器!”

“水牛尘土和程连苏!”

“塔罗女巫!孤身客!”

“那些日子并不是真的结束了,”汤姆说,“永远不会结束。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年的每一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爷爷说道,打开了压榨机,“除了那种不需要修剪的新型草,我不记得还发生过什么。”

“爷爷开玩笑呢!”

“不是玩笑,道格,汤姆,随着年纪变大,你们会发现日子变得模糊……似乎每天都一样……”

“但这不可能。”汤姆说,“这个星期一我在电气乐园滑旱冰,星期二我吃了巧克力蛋糕,星期四我摔了个仰面朝天,星期三我从摇晃的藤蔓上掉了下来,这个星期事情简直太多了!还有今天,我会记得今天,因为外面的树叶开始变红变黄。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落满草坪,我们可以在树叶堆里跳来跳去,然后把它们烧掉。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我会永远记得,我知道!”

爷爷抬起头,透过地窖的窗户看向在凉风中摇曳的夏末树木。“你当然会记得,汤姆,”他说,“你当然会记得。”

他们把蒲公英酒的柔和光晕留在地窖,回到地面去进行夏季的最后几项仪式,因为他们感觉到季末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晚已悄然来临。天色渐晚,他们意识到最近两三天里,坐在门廊上乘凉的邻居早早就回屋了。空气中有一种更干燥的、与往常不同的味道,奶奶开始说起煮热咖啡而不是喝冰茶。飘窗上挂着白帘的窗户一扇扇关闭了,冷切肉逐渐被热腾腾的炖牛肉取代。前廊上的蚊子消失了,当它们放弃一场场战斗时,与季节的战争就真的结束了,连人类也准备放弃战场了。

此刻,汤姆、道格拉斯和爷爷站在前廊上,和三个月前一样,或者和漫长的三个世纪前一样。前廊的地板嘎吱作响,仿佛一艘在夜间不断涌起的海浪中沉睡的船。他们吸吸鼻子,闻了闻空气。两个男孩觉得自己体内的骨头像白垩或象牙,而不是几个月前的绿薄荷棒和甘草糖条。但这新鲜的寒意最先触及爷爷的骨骼,像一只粗糙的手在餐厅里拨弄钢琴泛黄的低音键。

当罗盘转动时,爷爷也向北转动。

经过一番考虑,他郑重地说道:“我想,咱们不会再来前廊乘凉了。”

祖孙三人丁零当啷地从前廊天花板的孔眼上取下摇晃的链条,又像抬着一具风化的棺材似的,把秋千搬回车库里。身后的风吹落今年第一批枯叶。他们听见奶奶在图书室生火的声音。忽然一阵风把窗户吹得摇晃起来。

这是道格拉斯睡在爷爷奶奶家的最后一晚,他在便笺簿上写道:

“现在一切都在倒退。就像某些时候午后场的电影,人们从水中飞出,跃回跳板上。九月来临后,你把原来向上推开的窗户往下拉,把你穿上的运动鞋脱下来,把六月份踢开的硬皮鞋再穿回去。大家往房子里跑,就像鸟儿缩回座钟里一样。上一分钟前廊上还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滔滔不绝地聊啊聊。而下一分钟,纱门紧闭,谈话停止,叶子疯狂地从树上往下飘。”

他站在高高的窗前远眺大地,蟋蟀像干无花果散落在河床上,他望向天际,候鸟会在水鸟秋季的哀鸣中南飞,树木会在钢铁般的云层上灼烧出绚丽的色彩。在遥远的乡野,他似乎能闻到蜡烛焦烧和南瓜成熟的气味,刀子将雕刻出三角形的眼睛。在镇上,最初的几缕青烟从烟囱口散开,那微弱的铿锵震动是坚硬的黑煤之河沿着陡槽奔流而下,在地窖的箱子里堆积成高高的黑丘。

天色已晚,越来越晚。

道格拉斯站在高高的阁楼上俯视绿镇,挥了挥手。

“所有人,脱衣服!”

他等待着。夜风吹来,窗玻璃像要结冰。

“刷牙。”

他再次等待。

“现在,”他发出最后一道号令,“熄灯!”

他眨了眨眼。小镇也困倦地眨了眨眼,此处或彼处的灯光渐次熄灭。市政厅的大钟敲响十点、十点半、十一点,然后是昏昏欲睡的午夜。

“现在要敲最后几下了……来了……来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镇子沉睡在他周围。河谷幽暗,湖水静静冲刷岸边。每一个人,他的家人、朋友,无论老幼,都沉睡在这条街或那条街上,这栋房子或那栋房子里,或是远方乡村教堂的墓地中。

他合上眼。

六月的黎明,七月的正午,八月的夜晚,都过去了,结束了,完成了,永远消失了,只有关于夏天的记忆留在他的脑海中。现在,他有一整个秋天、一个白色的冬天和一个嫩绿的春天用来回味这一年的夏。如果他忘记了,蒲公英酒就在地窖里,每一天都有编号。他会经常去那儿,直直地盯着瓶中的太阳,直到无法承受。然后他会闭上眼睛,感受那灼烧的亮斑,让不停流动的伤痕在他温暖的眼睑上舞蹈。他要反反复复排列每一束火焰和反射,直到清晰的图案浮现出来……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在睡梦中,一九二八年的夏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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