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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译者:由美 当前章节:155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道格拉斯喃喃地说:“是的……”

已是六月,早就过了买那双鞋的时节。可它们是如此特别,就像夏天的雨落在步道上一样安静。六月与大地充满了初生之力,每一处的每一件事物都在运动。青草仍在从乡野涌来,包围了人行道,困住了房舍。小镇随时都可能倾覆、沉没,在三叶草和杂草中留不下任何动静。而道格拉斯却站在这里,被困在僵硬的水泥和红砖街道上,几乎动弹不得。

“爸爸!”他脱口而出,“刚才那个橱窗里,那双奶油海绵轻便鞋……”

父亲甚至没有转身。“你为什么需要一双新的运动鞋?你能告诉我理由吗?”

“嗯……”

因为它们让你感觉像是每年夏天第一次脱下鞋子在草地上奔跑。像是冬天把脚丫子从热乎乎的被窝里伸出去,让寒风从敞开的窗户外突然吹过来,你把脚在外面晾了很久才缩回被窝里,你感受自己的双脚,它们就像结实的积雪。那双网球鞋的感觉就像每年第一次在潺潺小溪中涉水,看见自己的脚在水面之下,因为光线折射,看起来比水面上真实的身体更靠近下游半英寸。

“爸爸,”道格拉斯说,“这很难解释。”

不知何故,造网球鞋的人就是知道男孩们需要什么、想要什么。他们把棉花糖和盘绕的弹簧装在鞋底,其余部分则都用在荒野中漂白、烧制的草茎编织。在鞋子柔软壤土的深处,隐藏着雄鹿纤细而坚韧的肌腱。造那双鞋的人一定看过很多风吹拂树木,很多河流向湖泊。不管那是什么,它就在那双鞋子里,那就是夏天。

道格拉斯想用语言表达这一切。

“我知道,”父亲说,“但是去年的运动鞋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把那一双从壁橱里找出来呢?“

唉,他替住在加利福尼亚的男孩感到惋惜,他们一年到头都穿网球鞋,从未体会过冬季结束的感觉——脱下盛满雪与雨的铁般坚硬的皮鞋,赤脚跑上一天,然后穿上当季第一双新网球鞋,那感觉,比赤脚更棒。魔法就在那双新鞋里。这魔法可能在九月一日失效,但现在是六月下旬,法力依旧充足,这样的新鞋能让你跃过树顶、河流和房舍。如果你愿意,它们还能让你飞越栅栏、人行道和狗儿。

“爸爸你不明白吗?”道格拉斯说,“我就是不能再穿去年那双了。”

因为去年那双鞋已经死了。去年他刚开始穿的时候,那双鞋挺好的。但是到了每年夏末,你总会发现,你总会知道,你穿着它们已不再能飞越河流、树木和房屋了,它们已经死了。但现在又是新一年,他觉得这次有了这双新鞋,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他们走上台阶,迈进家门。“你可以攒钱,”爸爸说,“再过五六个星期——”

“那时夏天就结束了!”

灯熄灭了,汤姆睡着了,道格拉斯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丫。它们远在床尾,沐浴着月光,摆脱了沉重的铁鞋,大块大块的沉重冬日已从脚上滑落。

“理由。我得想出买那双鞋的理由。”

好吧,人人都知道朋友们会在镇子周围的山丘上撒野,惊扰奶牛,扮演天气变化的晴雨表,晒太阳,像日历一样每天撕去一层,好吸收更多的阳光。要逮住那些朋友,你必须跑得比狐狸和松鼠还快许多。至于这座镇子,它充满了因暑热而变得暴躁的敌人,所以记得冬季的每一次争论和羞辱。找到朋友,抛弃敌人!这句正是奶油海绵轻便鞋的口号。世界是不是跑得太快了?想迎头赶上吗?想要变得警觉,保持警觉吗?那就穿上轻便鞋吧!轻便鞋!

他举起存钱罐,听到微弱的叮当声,那是轻飘飘的一点儿硬币。不管你想要什么,他想,你总得自己想辙。现在正是深夜,我得找到穿越森林的小径……

镇中心商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一阵风吹进窗户,如一条向低处流淌的河,他的双脚也想随之而去。

在梦里,他听到一只小兔在温暖的草地上跑啊跑啊跑。

桑德森老先生在自己的鞋店里转来转去,就像宠物店老板在店铺里转来转去一样——笼子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物,而他一路上短暂地抚摸每一只。桑德森先生用双手轻抚橱窗里的鞋子,对他来说,有的鞋像猫咪,有的像小狗;他满怀关切地抚摸每一双,调整鞋带,摆正鞋舌。然后他站在地毯正中央,环顾四周,点点头。

仿佛有一阵雷声传来,越来越响。

片刻之前,桑德森鞋店的门口还是空荡荡的。片刻之后,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就笨拙地杵在那儿,低头瞪着自己的皮鞋,好像他没法把那两只沉重的东西从水泥地上拔出来。他站定时,雷声也停止了。现在,道格拉斯只敢看着自己双手中捧着的零钱,缓慢而痛苦地从周六中午的明亮阳光中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摞摞五分、一毛和二十五分的硬币堆放在柜台上,就像一个正琢磨棋局的人,担心下一步会把自己带入阳光中还是阴影深处。

“你不用开口,我知道!”桑德森先生说道。

道格拉斯愣住了。

“首先,我知道你想要买什么,”桑德森先生说,“其次,我每天下午都看到你站在橱窗前;你难道以为我看不见?你错了。第三,我就直说全称吧,你想要皇冠奶油海绵轻便网球鞋:‘就像你脚上的薄荷脑!’第四,你想赊账。”

“不是!”道格拉斯叫道,喘着粗气,像在梦里跑了一整夜,“我有比赊账更好的办法!”他继续喘着说道,“在我告诉您之前,桑德森先生,我得问您一个小问题。您还记得自己最近一次穿轻便运动鞋是什么时候吗,先生?”

桑德森先生的脸色暗了下来。“哦,是在十年、二十年,大概三十年前了吧。怎么了?”

“桑德森先生,为了对得起顾客,先生,您不觉得您至少应该试一下自己卖的网球鞋吗?哪怕就试一分钟,好知道它们穿在脚上究竟什么感觉。人们要是不经常尝试的话,就会忘记那种感觉。联合雪茄店的人就抽雪茄,不是吗?我想,糖果店的人应该也会亲自尝一尝商品的。所以……”

“你应该注意到了,”老人说,“我穿着鞋子呢。”

“但您穿的不是运动鞋啊,先生!您只有对自家店的运动鞋赞不绝口,才能把它们推销出去,可是如果您不了解这双鞋,又怎么能狠狠地夸它们呢?”

桑德森先生后退了一步,与这个激动的男孩保持距离,一只手摸了摸下巴。“这个嘛……”

“桑德森先生,”道格拉斯说,“您卖东西给我,我也要卖给您一件同样有价值的东西。”

“孩子,我穿上这双运动鞋对销售来说是绝对必要的吗?”老人问道。

“我真的希望您穿上试试,先生!”

老人叹了口气。一分钟后,他坐下来,轻轻地喘息着,给套在狭长双脚上的网球鞋系鞋带。靠着他西装的深色袖口,那双鞋看起来像是无关且异质的东西。桑德森先生站了起来。

“感觉如何?”男孩问。

“你问我感觉如何,我说感觉很好。”他准备再次坐下。

“等一下!”道格拉斯伸手阻止,“桑德森先生,现在您能不能来回晃一下,蹭一蹭鞋底,稍微蹦一蹦,听我把话说完?是这样的:我把钱给您,您给我这双鞋,我还差您一元钱。但是,桑德森先生,但是——我一旦穿上这双鞋,您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什么?”

“砰!我给您寄包裹、取包裹,我给您端咖啡,替您丢垃圾,我还为您跑邮局、电报局、图书馆!您每分钟能看见十二个我进进出出。感受一下这双鞋,桑德森先生,感觉一下它们能带我走多快!里面所有的弹簧!您感觉到鞋里的奔跑了吗?感觉到了吗?它们抓着您的双脚,不让您孤零零的,也不喜欢您只是站在那儿。感觉到了吗?那些您懒得去办的杂务,我干起来得有多麻利?您舒舒服服留在凉爽的店铺里,而我在镇上奔来跑去!但那真不是我的本领,都是因为这双鞋。它们会像疯了一样穿小巷,抄捷径,又跑回来!然后再次出发!”

桑德森先生站在那儿,被这串滔滔不绝的话语惊呆了。话音响起时,他已顺流远行;他开始深陷鞋中,活动脚趾、足弓和踝关节。在敞开的店门外吹来的微风中,他轻悄悄地前后摇晃。网球鞋无声地没入地毯深处,仿佛那是丛林中的草地,是壤土,是弹性十足的黏土。在发酵的面团里,在顺从的土地上,他的脚跟庄重地弹了一下。种种情绪从他脸上急促掠过,如同许多开了又关的彩灯。他的嘴微微张开。慢慢地,他的身体不再摇动,男孩的话也说完了。两人站在原地,在宏大而自然的沉默中凝视彼此。

鞋店外面,几个人从烈日下的人行道上走过。

老人和男孩依旧站着,男孩兴高采烈,老人一副得到了启示的表情。

“孩子,”老人终于说道,“五年后,你愿意在这家店铺找一份卖鞋的工作吗?”

“天哪,谢谢,桑德森先生,但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孩子,不论你想做什么,”老人说,“你都能做到。没人能阻止你。”

老人轻快地穿过店面,走到堆放着无数鞋盒的墙边,拿了一双鞋给男孩。老人开始在纸上列清单,男孩穿上鞋系好鞋带,然后站在一旁等着。

老人把清单交给他。“这是今天下午你要替我做的事。完成之后咱们就两清了,你就被解雇了。”

“谢谢您,桑德森先生!”道格拉斯蹦蹦跳跳地离开。

“等一下!”老人喊道。

道格拉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桑德森先生往前靠了靠。“鞋子感觉如何?”

男孩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浸在河流深处,浸在麦田里,浸在已把他赶出镇子的风中。他抬头看向老人,眼中火辣辣的,嘴巴在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羚羊?”老人问道,从男孩的脸一直打量到鞋,“瞪羚?”

男孩想了想,犹豫片刻,迅速地点了点头。几乎在一瞬间,他消失了。伴着一声低语,他转身离开。门口空空荡荡。网球鞋的声音消失在丛林的酷热中。

桑德森先生站在艳阳高照的店门口,聆听。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做梦的男孩时,他就记得那个声音。优美的造物在苍穹之下跳跃,穿过灌木丛,在树下,在远处,留下的只有它们奔跑的轻柔回响。

“羚羊,”桑德森先生说,“瞪羚。”

他弯腰捡起男孩丢弃的沉重冬靴,里面盛满了被遗忘的雨和融化已久的雪。他走出刺目的阳光,从容、轻悄、缓慢地走着,重返文明……

他拿出一本黄色的五分钱便笺簿,又拿出一根黄色的提康德罗加铅笔。他翻开便笺簿,舔了舔铅笔。

“汤姆,”他说,“你和你那些统计数据给了我一个主意。我也要这么做,追踪各种事情。比如说,你知道每年夏天我们做的事情,其实我们已经在前一整个夏天里做过一遍又一遍了吗?”

“比如什么,道格?”

“比如酿蒲公英酒,比如买新网球鞋,比如放这一年的第一支蹿天炮,做柠檬水,脚丫子里扎刺,摘野狐狸葡萄。每年都是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方式,没有变化,没有区别。这就占了半个夏天,汤姆。”

“那另外半个呢?”

“都是我们第一次做的事情。”

“比如吃橄榄吗?”

“比那个重要。比如发现爷爷或爸爸并不是无所不知的。”

“可他们就是无所不知啊,你不许胡说!”

“汤姆,别跟我争了,我已经把这一条记在‘重大发现’类下面了。他们不是什么都知道。不过那也没关系。这一点也被我发现了。”

“你的清单里面还有什么疯狂的新东西?”

“我正活着。”

“嘿,这可不是什么新闻!”

“思考这件事,注意到这件事,这是新的。你做一些事情,但你并没去观察。然后,你突然开始用心看,并且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第一次,真的。我打算把夏天分成两部分记录。第一部分的标题是:仪式。今年第一瓶根汁汽水。今年第一次光脚在草地上跑。今年第一次差点淹死在湖里。第一个西瓜。第一只蚊子。第一次收获蒲公英。这些是我们做了一遍又一遍却从未思考过的事情。现在翻到本子的后面,像我刚才说的,这里记‘重大发现’,或者叫‘重大启示’。‘启示’是个挺厉害的词语,或者‘灵感’,明白了吗?换句话说,如果你做了一件熟悉的事情,比如把蒲公英酒装瓶,就把它记在‘仪式’下面。然后你思考这件事情,不管你想到了什么,疯狂或者不疯狂都行,你就把它记在‘重大启示’下面。关于蒲公英酒,我写了这些:你每装一瓶,就是把一大块一九二八年安全储存了起来。你觉得怎么样,汤姆?”

“你在说什么,我早就跟不上了。”

“我再给你看一条。正面‘仪式’这部分我记了:六月二十四号上午,第一次跟爸爸争吵,爸爸舔了一口‘一九二八年夏天’。后面‘启示’部分我记的是:大人和孩子吵架是因为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看看他们,和我们不一样。看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不同的种族,‘两者永远没有交集’。汤姆,不管你同不同意,事实就是这样!”

“道格,你说中了,你说中了!一点儿没错!这正是我们没法跟爸爸妈妈好好相处的原因。麻烦,麻烦,从早到晚只有麻烦!嘿,你真是个天才!”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要是遇到做过一遍又一遍的事情,告诉我。仔细想想那件事,然后把结论也告诉我。到了劳动节那天,咱们把整个夏天加起来,看看能得到什么!”

“我现在就有一个数据给你。拿笔记下来,道格。这个世界上有五十亿棵树——这是我查到的。每棵树下都有影子,对吧?那么,黑夜是怎么来的呢?我告诉你:是从五十亿棵树下爬出来的影子拼成的!想想看!影子在空气中跑来跑去,你可以说它们在搅浑水。如果我们能想个办法让那该死的五十亿个影子留在树下,我们就可以熬到半夜了,道格,因为没有黑夜了!这就是我贡献的:一个旧知识和一些新思考。”

“没错,确实有新有旧。”道格拉斯舔着黄色的提康德罗加铅笔,他非常喜欢“提康德罗加”这个名字。“你再说一遍。”

“五十亿棵树下都有影子……”

是的,夏天是一项仪式,每项仪式都有其自然的时间和地点。柠檬水或冰茶制作仪式,酿酒仪式,穿鞋或不穿鞋仪式。还有最后一项,紧随着其他各项,带着宁静尊严的——前廊秋千仪式。

夏季第三天下午四五点,爷爷再次现身于屋门前,静静凝视前廊天花板上那两个空环。他走到排列成行的天竺葵花盆旁边,像亚哈王一般审视着柔和的日光与天色,他唾湿手指以试探风向,然后脱下外套,看看在吹西风的时候衬衣袖子感觉如何。他与其他鲜花前廊上的船长们互相致意,亲自走出去检查柔软的地面和温暖的天气,完全不顾隐于门廊黑色纱门后面的妻子如模糊的手影小狗般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可以了,道格拉斯,咱们把它挂起来吧。”

他们在车库里找到了那把象轿椅,掸了掸灰尘,抬了出来。这就是为安静的夏夜节日准备的秋千椅,爷爷用链子把它挂在前廊天花板的孔眼上。

道格拉斯体重比较轻,第一个坐上了秋千。过了一会儿,爷爷小心翼翼又一本正经地坐到了男孩身边。就这样,他们坐着,对彼此微笑、点头,无声地前后摆动。

十分钟后,奶奶拿着水桶和扫帚出来冲洗、清扫前廊。其他椅子——摇椅和直背椅,也被人从房子里请了出来。

“这个季节就得早一点儿出来坐,”爷爷说,“趁着蚊子还不多。”

七点左右,如果你站在餐厅窗外,就会听到椅子从桌旁移开的声音,接着,有人在试弹一架琴键发黄的旧钢琴。火柴被划燃,第一摞餐盘在洗碗水里冒泡,又在壁架上叮当作响。某处隐约传来留声机的声音。然后,随着暮色渐深,在黄昏街道两侧一栋又一栋的房屋前,在橡树和榆树无垠的华盖下,在阴凉的门廊上,人们纷纷出现,就像晴雨钟里那些能判断天气好坏的小人儿一样。

伯特叔叔,也许是爷爷,然后是父亲,还有一些堂表兄弟;男人都先走出来,走入糖浆般的夜晚,吞云吐雾,把女人的温言软语留在渐渐凉快下来的厨房里,让她们整理属于她们的宇宙。接着,前廊下出现第一声男人聊天的话音;脚都跷了起来。男孩们围在磨旧的台阶或木栏杆周围,晚上某一刻,肯定有什么要摔倒在这里,一个男孩或一盆天竺葵。

最后,奶奶、太奶奶和母亲如鬼魅般在纱门后徘徊片刻,走出来。男人们起身让出空间,让出座位。妇女们随身带着各种各样的扇子、叠起的报纸、竹质掸子或喷了香水的手帕,一边说话一边在身前扇风。

他们谈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没人记得。大人们谈论的事情对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话声在三面环绕前廊的娇嫩蕨类植物之间回荡;重要的是,夜色浸润整座镇子,仿佛黑水倾倒在屋舍上,雪茄头上火星明灭,谈话在继续,继续。女人们的闲话飘散出去,扰乱了第一批蚊子,于是它们在空中疯狂舞蹈。男人们的声音渗入老房子的木材中;如果你闭上眼睛,把脑袋贴在地板上,你能听见男人的声音隆隆作响,就像一场来自远处的政治地震,持续不断,音调扬起或降下。

道格拉斯四肢伸开,躺在前廊干燥的木板上,他对这些说话声感到完完全全的满足和安心。这些声音将永远持续下去,汇成一股喃喃低语的溪流,流过他的身体,流过他紧闭的眼睑,流过他昏昏欲睡的耳朵。摇椅的声响像蟋蟀,蟋蟀的鸣叫则像摇椅,餐厅窗户边覆满苔藓的雨水桶滋生了另一代蚊子,为未来无穷无尽的夏天提供了一个话题。

坐在夏夜的前廊上乘凉是如此惬意,如此轻松,如此令人安心,永远不叫人觉得厌烦。这些是恰当的、永续的仪式;烟斗透出火光,苍白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中织着毛线,享受用锡箔包裹的冰凉的爱斯基摩派雪糕,所有人来来往往。因为在夜晚的这个或那个时刻,每个人都会来这里串门——两侧的邻居,街对面的熟人。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开着电动代步车嗡嗡地驶过,带汤姆或道格拉斯绕着街区兜一圈,然后走到大房子前坐下,朝滚烫的脸颊扇风。回收废品的乔纳斯先生把马和车都停在巷子里,走到台阶前。他憋了一肚子的话,都像是以前从未有人说过的,而且不知怎的,他的话确实听着新鲜。最后是孩子们,眯着眼睛玩了最后一场捉迷藏或踢罐子游戏,正气喘吁吁、满面红光。他们会像回旋镖一样悄悄地沿着无声的草坪走回来,沉入前廊无休无止的说话声中,变得沉静、温柔……

躺在蕨叶与青草的夜晚之中,躺在懒洋洋的低喃将黑暗交织的夜晚之中,哦,这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大人们已经忘记了道格拉斯就在那儿,他躺着,纹丝不动,一声不响,留心聆听他们为他、为他们自己的未来做出的种种计划。那些话语如吟诵,在月光映照下的香烟烟雾中飘散,而飞蛾像迟开的苹果花一样活跃起来,绕着远处的街灯轻轻扑扇翅膀。说话声仍在继续,已然进入未来的岁月……

这天晚上,在联合雪茄店门前,男人们聚集在一起,在话语中焚烧飞艇,击沉战舰,点燃炸药炸翻天。总而言之,他们品味着瓷烟嘴里的细菌,那些细菌总有一天能为他们预防感冒。雪茄的烟雾聚成湮灭的云朵,又被吹散。云雾笼罩着一个紧张的身影,隐约可见他正听着那些挖坟掘墓的讨论和“尘归尘,土归土”之类的腔调。那是镇上的珠宝匠列奥·奥弗曼,他睁大水汪汪的黑眼睛,终于举起孩子般的双手,沮丧地喊出了声:

“别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搞得好像在墓地里似的!”

“列奥,你说得太对了。”斯波尔丁爷爷说道。他正带着两个孙儿,道格拉斯和汤姆,享受晚间散步。“可是,列奥,只有你能让这些满嘴晦气话的人闭嘴。发明一件能让未来更光明、更周全、充满无限欢乐的东西吧。你造过自行车,修好了投币弹球机,还当过咱们镇上的电影放映员,不是吗?”

“对呀,”道格拉斯说,“给咱们发明一台快乐机器吧!”

男人们都笑了。

“我才不干呢,”列奥·奥弗曼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利用机器做过些什么好事?让人们哭泣吗?没错!每当人类觉得似乎能与机器好好相处的时候——嘣!某人多加了一个齿轮,飞机就开始朝我们扔炸弹,汽车就能把我们撞下悬崖。那么,这个男孩就不该提这种要求吗?不!不是这样的……”

列奥·奥弗曼的声音渐不可闻,他走到路边抚摸自己的自行车,仿佛那是一头动物。

“我又有什么好失去的呢?”他喃喃地说,“手指头上的一点儿皮,几磅金属,几个钟头的睡眠吗?我要尝试一把,我发誓!”

“列奥,”爷爷说,“我们只是说说——”

但列奥·奥弗曼已经离开了,蹬着车穿越温暖的夏夜,他的声音飘了回来:“……我会发明出来的……”

“嘿!”汤姆惊叹道,“我打赌他真的能做到。”

望着他在夜晚的砖石路面上骑行,你能看出来列奥·奥弗曼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享受着当熔炉般的热风吹来时,蓟花在热草丛中摇摆的模样,或是电线在被雨淋湿的电线杆上嘶嘶的声响。他在不眠之夜沉思——这并不令他痛苦,反而乐在其中——宇宙大钟是越走越慢,还是会自己上紧发条,谁能分辨呢?在许多个夜晚,他屏息聆听,一会儿认为宇宙越走越慢,一会儿又觉得它会自己上发条……

他边骑自行车边想,人生之中有多少事情算得上真正的冲击?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关于第一件事,你没什么可做的。但是,剩下的那三件呢?

他的快乐机器有着金光闪闪的辐条,在他脑中的天花板上旋转起来。一台机器,可以把男孩们从桃子绒毛变成荆棘,把女孩们从毒蕈变成甜桃。在未来的某些年岁,你或许会在夜晚枯躺于床上,看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斜倚在地上,心跳加速至数十亿次;而他的发明必然能让人在落叶中安心入睡,仿佛秋日的男孩们,舒舒服服地散落在干枯的书堆之间,满足于成为世界之死的一部分……

“爸爸!”

他的六个孩子,索尔、马歇尔、约瑟夫、丽贝卡、露丝、娜奥米,年纪从五岁到十五岁不等,都冲过草坪来迎他的自行车,每个孩子都立即触碰到了他。

“我们等着你呢。有冰淇淋!”

朝前廊走去,他能感觉到黑暗中妻子在微笑。

他们舒适地、安静地吃饭,五分钟过去了,他挖起一勺月亮色的冰淇淋,好像那是宇宙的全部秘密,需要仔细品尝。他说:“莱娜,我想试着发明一台快乐机器,你觉得怎么样?”

“出什么事了?”她赶紧问。

爷爷陪道格拉斯和汤姆散步回家。半路上,查理·伍德曼、约翰·赫夫和其他几个男孩跑了过来,像一群流星,他们的引力如此之大,甚至把道格拉斯从爷爷和汤姆身边拉开,把他带向河谷。

“别走丢了,孩子!”

“不会的……我不会的……”

男孩们冲入黑暗中。

汤姆和爷爷默默走完了剩下的路,他们走进家门时,汤姆才开口:“天哪,一台快乐机器——这也太厉害了吧!”

“胆子尽管放大一点。”爷爷说。市政厅的大钟敲了八下。

市政厅的大钟敲了九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夜色深沉地笼罩着这条小小的街道,街道位于一座小镇,小镇位于一个大州,大州位于一片大陆,大陆位于一颗名为地球的行星,行星正在宇宙的深渊中瞄准某处或漫无目的地俯冲。汤姆能感受到那漫长坠落的每一英里。他坐在前门的纱窗旁,望向屋外奔涌的黑暗,那黑暗看起来非常无辜,仿佛是静止不动的。只有闭上眼睛躺下时,你才能感觉到世界在床下旋转,一片黑暗之海涌入,拍打并不存在的悬崖,掏空了你的耳朵。

有一股雨的味道。汤姆身后,母亲正在熨衣服,把水从顶着软木塞的番茄酱瓶子里洒到窸窣作响的干衣服上。

大约一个街区外,有一家店还在营业——辛格太太的铺子。

最后,就在辛格太太要打烊的时候,母亲心软了,对汤姆说:“快去买一品脱冰淇淋吧,叫她盛的时候一定要压结实。”

汤姆问能否在上面舀一勺巧克力,因为他不喜欢香草味,妈妈同意了。他攥着钱,光脚跑过夜晚温暖的水泥人行道,在苹果树和橡树下,向小商店奔去。小镇是如此安静遥远,你只能听到蟋蟀在遮住了星星的木蓝丛后面鸣叫。

他的光脚丫子拍打着人行道。他穿过街道,看见辛格太太正用意第绪语哼着歌,在店铺里笨拙地走来走去。

“一品脱冰淇淋?”她问,“上头来一勺巧克力的?好嘞!”

汤姆观看她挪开冰淇淋柜的金属盖,抄起球形勺,把纸品脱盒里塞得满满当当,念叨着:“上头来一勺巧克力的,好嘞!”他给了钱,取过冰凉冰凉的盒子,往额头和脸颊上擦了擦,笑起来,光着脚咚咚咚地往家走。在他身后,孤单小店的灯光熄灭了,只有街角的路灯还亮着,整座城市似乎都要睡了。

推开纱门,他发现母亲还在熨衣服。她看起来很热,有些烦躁,但还是笑了。

“爸爸什么时候开完会回来?”他问。

“大概十一点或十一点半吧。”母亲回答。她把冰淇淋拿到厨房,分成了几份。汤姆得到了有巧克力的那份,母亲也给自己盛了一份,然后把剩下的收起来。“等道格拉斯和你爸回来吃。”

他们坐下来享用冰淇淋,被宁静深沉的夏夜包裹。母亲和汤姆自己以及围绕着这栋街边小房子的夜色。他把每一勺冰淇淋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挖下一勺。妈妈把熨衣板收好,把热熨斗放在敞开的盒子里晾着,坐在留声机旁边的扶手椅上,吃着甜点,说道:“天哪,今天真热。地面吸收了所有的热气,晚上释放出来。睡觉又得黏黏糊糊出一身汗。”

两人只是干坐着聆听夜晚的声音,被每一扇门窗和彻底的寂静压制着。因为收音机没电了,而且他们已经把尼克伯克四重唱、艾尔·乔森和两只黑鸦喜剧组合的唱片都听了个遍。所以汤姆只是坐在硬木地板上,看着外面的黑暗、黑暗、黑暗,他把鼻子顶在纱门上,直到鼻尖的皮肤被压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小方块。

“道格在哪儿呢?都快九点半了。”

“他会回来的。”汤姆说道,他确信道格拉斯一会儿就回来。

他跟着妈妈出去洗碟子。在这被烘焙过的夜晚,勺子或盘子发出的每一个声响都被放大了。他们默默走到起居室,挪开沙发靠枕,然后一起猛地把坐垫拉开,把沙发伸展成一张双人床。母亲整理床铺,利落地拍击枕头,好让它们蓬松起来,能支撑脑袋。接着,就在男孩伸手解衬衫扣子的时候,她说:“等一会儿,汤姆。”

“怎么了?”

“我让你等一会儿。”

“妈妈,你看起来怪怪的。”

妈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呼唤:“道格拉斯,道格拉斯,道格!道格拉斯——”汤姆听见她叫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呼唤飘入夏夜温暖的黑暗中,再也没有回来。回声仿佛心不在焉。

道格拉斯。道格拉斯。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

汤姆坐在地板上,有一种寒意,不是冰淇淋,不是冬季,也不是夏日暑热的一部分。它渗透全身。他注意到妈妈的眼神闪烁飘忽,注意到她犹豫不决精神紧张的样子,注意到所有这些迹象。

她打开纱门,迈入夜色之中。她走下台阶,又走下前门的人行道,挨着丁香花丛。他听着她移动的脚步。

她再次呼喊。

寂静。

她又喊了两遍。汤姆呆坐在屋里。现在道格拉斯随时都可能在狭长街道的尽头回答:“我在这儿呢,妈妈!没事,妈妈!嘿!”

但他没有回答。在之后的两分钟里,汤姆坐在那儿看着铺好的床,看着无声的收音机、无声的唱片机,看着枝形吊灯的玻璃骨架静静地发光,看着地毯上猩红色和紫色的花饰。他故意用脚趾踢床,想看看疼不疼。挺疼的。

他正嗷嗷叫时,纱门开了,母亲说:“来吧,汤姆。咱们出去溜达一圈。”

“去哪儿?”

“就走到街角。走吧。”

他拉着她的手。母子俩一同沿着圣詹姆斯街往前走。脚下的水泥路仍是温热的,蟋蟀在渐沉的黑暗中叫得越发响亮。他们走到一个街角,转弯,朝西河谷走去。

远处一辆汽车驶过,车灯闪烁。周围完全没有生气、光亮和活力。

时不时有还没睡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方形的微弱的光,向他们身后越退越远。但是大多数暗沉沉的房子都已经入睡了,在几处没点灯的地方,还有居民坐在前廊上低声夜话。走过某栋房子时,你听到秋千在嘎吱作响。

“真希望你爸爸在家。”母亲说,她的大手紧紧抓着他的小手,“等我把你哥哥找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孤身客’又回来了,又在杀人。再没有人是安全的。你永远不知道‘孤身客’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出现。所以老天,等道格回家了,我非打他的屁股,把他揍个半死不可。”

现在他们又走过一个街区,到了教堂街和格伦罗克街交叉处,正站在德国浸信会教堂圣洁的黑色影子旁。教堂后方一百码之外就是河谷。他能闻到。那儿有一种属于阴暗下水道和腐烂树叶的浓绿色气味。这是一条蜿蜒穿过城镇的宽阔河谷——白天已是一片丛林,晚上应当离得远远的,母亲经常这么说。

德国浸信会教堂离得这么近,他本该感到安心,但他没有,因为这座建筑没透出灯光,冰冷无用,如同河谷边缘的一片废墟。

他才十岁。他对死亡、害怕或恐惧知之甚少。六岁时,死亡是棺材里的那尊蜡像。太爷爷过世,看起来像棺木里一只倒下的巨大秃鹫,沉默、孤僻,不再教育他如何做一个好孩子,不再简洁地评论政治。七岁时,死亡是他的小妹妹。那天早晨醒来,他望向她的婴儿床,妹妹用一种盲目、忧郁、僵硬、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直到大人拿着一只小柳条篮来把她带走。死亡是四个星期后,他站在她的高脚椅旁,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坐在上面又笑又哭,以她的出生惹他嫉妒了。那就是死亡。死亡是行踪莫测的孤身客,在树后行走站立,在乡野中等待,一年一两次,来到这座小镇,这些街道,来到这许多没有光线的地方。过去三年里,他杀死了一个、两个、三个女人。那就是死亡……

但这不仅仅是死亡。这个夏夜,在星空之下,你一生中所能感受到、看到、听到的全部,一下子将你淹没。

离开人行道,他们走上一条饱经踩踏、杂草丛生的卵石小路,蟋蟀在响亮饱满的鸣唱中跳跃。他顺从地跟在勇敢、美丽、高大的母亲身后,她是宇宙捍卫者。然后,他们一起走向、抵达、停留在文明的尽头。

河谷。

此时此地,在丛林黑暗的深渊里,突然出现了所有他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理解的事情。一切没有名字的东西都活在拥挤的树影中,活在腐烂的气味中。

他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形影相吊。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颤动……为什么?母亲比他更高大、更强壮、更聪明,不是吗?她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威胁,那种从黑暗中向外摸索的感觉,那种潜伏在表象之下的恶毒吗?难道,长大不会带来力量吗?成年无法慰藉心灵吗?人生没有避风港?没有足够强大的肉体城堡能抵挡午夜的攻击?疑惑的洪流将他冲走。冰淇淋仿佛再次凝固于他的喉咙、肠胃、脊柱和四肢;霎时他感到寒冷,就像吹了十二月的风。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是这样,凡人皆孤独。一种单一性,社会的一个单元,却总是处在恐惧中。比如在这儿,站着。如果他尖叫,如果他大声呼救,会有区别吗?

黑暗可能会迅速席卷而来,在某个寒冷彻骨的时刻,一切都将结束。很久之后黎明才会到来,很久之后警察才会拿着手电筒刺探黑暗、凌乱的小径,很久之后人们才会心惊胆战地踩着那些卵石来救他。即便他们现在离他不到五百码——这当然更好——黑暗的潮水只需三秒钟便能涌起,带走他十年的短暂生命而后……

生活的孤独本质冲击着他开始颤抖的身体。母亲也是孤身一人。她不能指望婚姻的神圣,不能指望家人爱意的庇护,不能指望合众国宪法或城市警察。在这一瞬间,她无法指望任何人,除了她自己的内心,而在那里,她只能找到意志无法控制的厌恶和恐惧。在这一瞬间,这只是一个属于个体的问题,在寻求一个属于个体的解答。他必须接受自己的孤独状态,并以之为起点开始前行。

他使劲咽了咽口水,紧紧抓住母亲。哦,上帝啊,请不要让她死掉,他暗想。别对我们做任何可怕的事情。父亲一小时后就开完会,等他回家时,如果房子里空无一人……

母亲沿着小路前进,走进那片原始丛林。他的声音颤抖。“妈妈,道格没事。道格没事。他没事。道格没事!”

母亲的声音紧张高亢。“他总是要来这里。我让他别来,但是那些该死的孩子,他们还是会来这里。总有一天晚上他会陷在这里,再也出不去——”

再也出不去。这句话里暗含着太多可能。流浪汉。罪犯。黑暗。意外。还有最糟糕的——死亡!

孤身存在于宇宙中。

全世界有一百万座这样的小镇。每一座都黑暗、孤独、遥远,充满了战栗和惊奇。小镇的音乐是小调小提琴尖利的演奏,没有灯光,但有许多阴影。噢,它们巨大的膨胀的孤独。它们秘密的潮湿的河谷。小镇夜间的生活是一种恐怖,理智、婚姻、孩子、幸福都受到一头名为死亡的怪物的威胁。

黑暗中,母亲提高了嗓门。“道格!道格拉斯!”

突然,两人都意识到不太对劲。

蟋蟀的鸣叫已经停止。

沉默是完整的。

他至今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沉默。如此完整的沉默。蟋蟀为什么不唱了?为什么?什么原因?它们从不停止鸣叫。从不。

除非。除非——

有事情要发生了。

整座河谷似乎都紧张起来,黑色纤维聚集在一起,从周围绵延数英里的沉睡的乡间汲取能量。从被露水浸透的森林、幽谷,到有狗对月嗥叫的起伏丘陵,四面八方的大寂静被吸进一个中心,它们是其核心。十秒钟后,就会有事发生,就会有事发生。蟋蟀保持休战,星星垂得那么低,他几乎可以摸到那些金属箔片。它们成群结队,炙热而尖锐。

寂静在增长,增长。紧张,越来越紧张。噢,这里如此幽暗,远离一切。噢,上帝啊!

接着,河谷对面飘来遥远的话音:“好的,妈妈!我这就来,妈妈!”

又是一遍:“嗨,妈妈!我来了,妈妈!”

然后是网球鞋快速穿过河谷底部的声音,三个孩子咯咯笑着冲过来。他的哥哥道格拉斯,查理·伍德曼,还有约翰·赫夫。边跑,边笑……

星星像千万只蜗牛被蜇的触角一样,缩回了天上。蟋蟀开始唱歌了!

黑暗退缩了,诧异了,震惊了,愤怒了。它退缩了,在准备进食时被如此粗暴地打断,它失去了胃口。当黑暗像岸边的海浪一样退去,三个孩子笑着从中挤了出来。

“嗨,妈妈!嗨,汤姆!嘿!”

闻起来像道格拉斯,没错。汗水、青草、树木、树枝和小溪的气味。

“年轻人,你该挨揍了。”母亲宣布。她立刻将恐惧收拾起来。汤姆知道她永远不会把此事告诉任何人,永远不会。但这将永远留在她心里,就像永远留在他心里一样。

夏季的深夜,他们走回家睡觉。道格拉斯还活着,他很高兴。非常高兴。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

远处,在月光下昏暗的乡村,一列火车呼啸疾驰,越过高架桥,沉入山谷,就像一件迷失的金属物件,无名无姓,奔跑着。汤姆哆嗦着爬上床,躺在哥哥身边,聆听火车汽笛声,想着一位表兄。他原本就住在遥远的乡下,此刻火车穿行的地方;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死于肺炎—— 汤姆闻到道格身上的汗味。太神奇了。他不再颤抖。

“只有两件事我可以肯定,道格。”他低声说。

“是什么?”

“晚上太黑了——这是其中一件。”

“另一件呢?”

“奥弗曼先生的快乐机器里不包含夜晚的河谷,如果他真要造这么一台机器的话。”

道格拉斯考虑了一会儿。“可不是嘛。”

他们不说话了。竖起耳朵,他们突然听到沿街传来的脚步声,到树下了,现在就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母亲在她的床上轻声说道:“是你们的父亲。”

没错。

深夜,在前廊上,列奥·奥弗曼写下一张他在昏暗中看不清的清单。当偶然想到一个很棒的组件时,他惊呼:“啊!”或是:“又想到一个!”

这时前门的纱窗发出轻轻的拍击声,像有只飞蛾。

“莱娜?”他低声问。

她坐到他身旁的秋千上,穿着睡衣。她不像缺爱的十七岁女孩那样纤瘦,也不像缺爱的五十岁妇人那样胖,她的身材绝对恰到好处,圆润、结实。只要生活中没烦恼,任何年龄的女人都应该是这样,他思忖。

她是一个奇迹。她的身体和他的一样,总是在为她着想,但方式不同:塑造孩子们,或者走在他前面进入任何一个房间,改变那里的气氛,以适应他所处的任何特定情绪。她似乎没有长时间的思索;思考和行动以一种自然而温和的回路从她的头脑通向双手,他无法描绘其中的蓝图,也不在乎。

“我们不需要,”她终于开口,“……那台机器。”

“确实不需要,”他说,“但有时你得为别人搞些发明创造。我在想,放什么进去。电影?收音机?三维观察镜?所有这些都集合在一处,这样一来,任何人都可以伸手抚摸它,微笑着说:‘是的,先生,这就是快乐。’”

没错,他想,制造一种装置,即便要忍受潮湿的双脚、鼻窦问题、皱巴巴的床铺和凌晨三点那些被怪兽吞食灵魂的时刻,机器能够制造快乐。像一个有魔力的盐粒研磨器,一旦扔进海里,就永不休止地制造盐末,把大海变得咸咸的。谁不愿意为发明那样一台机器而忙活得大汗淋漓呢?他问这个世界,他问这座城镇,他问自己的妻子!

在身旁的前廊秋千上,莱娜以不安的沉默给出看法。

他现在也沉默了,扭过头,听上方的榆树叶在风中嘶嘶作响。他提醒自己,别忘了,这声音也一定要放进机器里。

一分钟后,前廊与秋千都空荡荡的,立在黑暗中。

爷爷在睡梦中微笑。

他感觉到了笑容,想知道它为何出现,他醒了。他静静躺着聆听,微笑的原因找到了。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比鸟鸣或新叶的沙沙声重要得多。每年他都会这样醒来,躺着等待那个声音——它意味着夏天正式开始了。它开始于这样的一个早晨,某位寄宿房客、侄子、堂兄、儿子或孙子出现于楼下草坪,随着金属旋转的咔嗒声在甜蜜的夏草间穿行,在不断变小的四边形中移动,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喋喋不休的割草机中跃出一股泉水:三叶草的花、少数未收割的蒲公英火焰、蚂蚁、树枝、卵石、去年七月四日烟花的残渣碎屑,但主要是清澈的绿。清凉柔软的泉水。爷爷想象水轻挠他的腿,溅上他燥热的脸,令他的鼻孔中充满新季节开始的永恒气味,带来一个承诺:是的,我们都将再活十二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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