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保佑割草机,他想。是哪个傻瓜把一月一日定为新年的?不,他们应该派一个人去观察伊利诺伊、俄亥俄和艾奥瓦的一百万块草坪,等青草长到该割的时候,那天早上应该有一出割草机在原野上收获鲜草的不断膨胀的伟大交响乐,而不是喧闹的号角和呼喊。人们应该在真正代表每年开始的那一天互相扔青草末,而不是五彩的纸屑和螺旋线!
他嗤了一声,嘲笑自己对这件事的冗长讨论,走到窗前,探出身子,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中。果然,有个房客,名叫福雷斯特的年轻记者,刚割完了一行。
“早上好,斯波尔丁先生!”
“割个痛快,比尔!”爷爷高兴地喊道,很快就下楼去吃奶奶做的早餐了。飘窗开着,割草机的嗡嗡声在他用餐时懒散地响着。
“割草机的声音叫人充满信心,”爷爷说,“你听听!”
“割草机用不了多久了。”奶奶盛出一叠小麦面饼,“现在有一种新的草,比尔·福雷斯特今天搞来的,不需要修剪。我不知道他们管那种草叫什么,但它长到那么高之后就不再长了。”
爷爷盯着老伴儿。“你跟我开玩笑的水平太差了。”
“你自己看看去。真是的。”奶奶说,“这是比尔·福雷斯特的主意。新草就在房子旁边的小空地上放着。你只要在这儿挖一个小洞,那儿刨一个小坑,然后把新草种下去。到年底,新草杀死老草,你就可以卖掉你的割草机了。”
爷爷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大厅,十秒之内就出了前门。
比尔·福雷斯特放下机器,微笑着走过来,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没错,”他说,“昨天买的草。我想着,等我放假了,我替您种下去。”
“为什么没人问问我的意见?这是我的草坪!”爷爷喊道。
“我以为您会喜欢的,斯波尔丁先生。”
“告诉你,我觉得我并不喜欢。先看看你这该死的草。”
他们站在一块块方正的新草皮旁。爷爷用鞋尖怀疑地拨弄。“我看,跟以前普通的草没区别。你不是一大早还没睡醒的时候让什么奸商给坑了吧?”
“我在加利福尼亚见过这种草。就这么高,不会再长了。这草要是能适应咱们这儿的气候,咱们明年就不用每周出来修剪那些倒霉玩意儿了。”
“这就是你们这代人的问题,”爷爷说,“比尔,我替你害臊,亏你是个新闻记者。生活中所有需要咀嚼滋味的东西,都叫你们消除了。说什么要省时间,省精力。”他不屑地轻推草皮托盘,“比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那些小趣味、小事情比大事更重要。春天早晨出门散步要好过开着改装过引擎的汽车奔驰八十英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充满了味道,充满了许多生长中的东西。你有时间去寻找,去发现。我知道——你们现在追求的是更广泛的影响,我知道这也没什么错。但是,对于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你既要捡西瓜,也不能丢了芝麻。你欣赏全副骨架,而我喜欢一枚枚指纹,这都很好。现在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麻烦,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学会使用它们。要是你说了算,你会通过一项法律,废除所有的小工作、小事情。但那样的话,在大工作之间你就会无事可做,你会花很长时间找点事情来做,这样你才不会发疯。与其那样,为什么不让大自然给你展示一些东西呢?修剪杂草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孩子。”
比尔·福雷斯特静静地对他微笑。
“我知道,”爷爷说,“我话太多了。”
“我就爱听您说。”
“那我就再说几句。灌木上的紫丁香胜过兰花。而蒲公英和狗牙根更好!为什么?因为它们让你弯下腰,让你暂时远离人群和城镇,让你流汗,让你俯身,让你感觉到自己还有鼻子。当你独处的时候,有那么一小会儿你又真的是你自己了;你可以好好思考问题,就你自己。园艺是搞哲学的最方便的借口。没人猜测,没人指责,没人知晓,你就在那儿深思,牡丹丛里的柏拉图,给自己种毒堇的苏格拉底。一个背着一袋血肥走过自家草坪的男人就好比是让世界在肩头轻松旋转的阿特拉斯。绅士塞缪尔·斯波尔丁曾经说过:‘挖掘大地,挖掘灵魂。’让割草机的叶片转起来吧,比尔,你就能漫步在青春之泉的浪花中。我说完了。还有,偶尔吃点蒲公英叶子也不错。”
“先生,您都多少年没吃蒲公英叶子了?”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
比尔轻轻地踢了踢其中一块草皮,点点头。“关于这种新草,我刚才还没说完。它们长得很密,保证能杀死三叶草和蒲公英……”
“老天啊!那意味着明年没有蒲公英酒了!那意味着没有蜜蜂来我们的草坪了!你脑子坏了,孩子!这么多草皮一共花了你多少钱?”
“一元一块。我买了十块,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爷爷把手伸进口袋,掏出老旧的深口钱包,拧开银扣,从里面取出三张五元钞票。“比尔,你从这笔交易中赚了五元。我要你把这一堆毫不浪漫的草皮运到河谷、垃圾场——扔到哪儿都可以,但我文明而谦卑地请求你不要把它们种在我的院子里。你的动机是无可指责的,但我觉得,因为我已接近最脆弱无力的年龄,我的动机必须优先考虑。”
“好吧,先生。”比尔不情愿地把钞票装进口袋。
“比尔,你换一年再种新草吧。我死后的第二天,比尔,你可以随意摧毁整片该死的草坪。你觉得你可以再等五年左右,等我这个爱说教的老东西咽气吗?”
“瞧您说的!”比尔回答。
“割草机有一种特质,我甚至无法对你解释清楚,但对我来说,它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是这个季节最清新的声音,是夏天的声音。如果没有它,我会非常怀念,我会想念割草的味道。”
比尔弯腰捡起一块草皮。“我这就扔到河谷去。”
“你是一个善良、善解人意的年轻人,将来会成为一名出色而敏锐的记者。”爷爷说道,一边帮他收拾,“这是我的预言!”
上午过去,中午到来,午饭后爷爷躺下休息,读了一点惠蒂埃,然后沉沉睡去。三点钟他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户照进卧室,明亮而清新。他躺在床上,听到那古老的、熟悉的、难忘的声音,吃了一惊。
“哟,”他说,“有人在用割草机!但是草坪今天早上刚剪过!”
他又仔细聆听。没错,就是割草机,没完没了的嗡嗡声,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他把脑袋探出窗外,目瞪口呆。“呵,是比尔。比尔·福雷斯特,嘿!太阳晒到你了吗?你又在剪草坪了!”
比尔抬起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挥了挥手。“我知道!早上我漏掉了几个地方!”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爷爷面带微笑,惬意地躺在床上。比尔·福雷斯特推着割草机向北、向西,然后向南,最后,在一股巨大的绿色喷泉水中,向东。
星期天早上,列奥·奥弗曼在车库里慢慢溜达,期待着某些木头、一卷电线、一把锤子或扳手跳起来高喊:“从这里开始!”但没有任何东西跳起来,没有任何东西呼唤一个开始。
他思忖,快乐机器是可以放进口袋里的东西吗?或者,他继续想,可以把人放进它的口袋里?
“有一点我绝对知道,”他大声说,“它应该是鲜亮的!”
他把一罐橙色颜料放在工作台中央,拿起一本词典,溜达进房子里。
“莱娜?”他瞥一眼词典,“你‘高兴、满足、幸福、愉悦’吗?你觉得‘走运、有福气’吗?你觉得周围的东西‘聪明而恰当’‘成功且合适’吗?”
莱娜停下切蔬菜的刀,闭上了眼睛。“请把你那个词汇表再给我念一遍。”她说。
他合上词典。
“我问了什么,让你得停下来想一个钟头才能回答我?我只想要一句简单的是或不是!难道你不满足,不愉悦,不幸福吗?”
“母牛才会过得心满意足,小宝宝和返老还童的人才会觉得愉悦,上帝保佑他们。”她说,“至于‘幸福’,列奥,你看我刷水槽时笑得开心吗?”
他仔细凝视她,表情放松下来。“莱娜,你说的没错。男人不懂得感恩。也许下个月,咱们就解脱了。”
“我又没发牢骚!”她喊道,“又不是我拿着一张清单进来说‘把你的舌头伸出来’。列奥,谁会问‘是什么让心脏整夜跳动’之类的问题?没人问这些!接下来你就要问‘什么是婚姻’了?谁知道呢,列奥?别问了。一个人不能老是琢磨‘这东西是怎么运转的,那玩意的工作原理是什么’,否则他就会从马戏团的秋千上掉下来,他思考喉咙肌肉怎么运作时就会呛着自己。吃饭、睡觉、呼吸,列奥,别那么盯着我,好像我是家里新添的家具!”
莱娜·奥弗曼愣住了。她皱起鼻子闻了闻。
“老天!看看你干的好事!”
她猛地拉开烤箱门。一股浓烟在厨房里弥漫。
“幸福!”她哭着说,“半年了,我们第一次吵架!幸福,二十年了,我第一次把晚餐的面包烤成木炭!”
烟雾散去时,列奥·奥弗曼不见了。
可怕的铿锵声,人与灵感的碰撞,金属、木材、锤子、钉子、丁字尺、螺丝刀满天飞,持续了很多天。有时,遇到困难的列奥·奥弗曼会在街上闲逛,焦躁不安,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笑声就会猛地抬起头,聆听孩子们的笑话,看看是什么让他们如此快活。夜晚,他坐在邻居的前廊上听老家伙们谈论生活琐事。每当老人们爆发出笑声,列奥·奥弗曼就活跃起来,仿佛一位将军看到黑暗势力被击溃,再度确认了战略。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直到他走进车库里,看着那些死气沉沉的工具和没有生命的木材。然后,他明亮的脸色被苍白的恐惧替代,为了掩盖挫败感,他把机器的零件敲得粉碎,好像它们真的曾有什么价值。最后,机器终于开始成形。十天十夜之后,列奥·奥弗曼走进家中,他因疲劳而颤抖,魂不守舍,腹中空空,笨手拙脚,像被闪电劈了一样。
孩子们一直在疯狂地对彼此尖叫,现在突然沉默了,仿佛钟声响起时红死病魔进了家门。
“快乐机器,”列奥·奥弗曼声音沙哑,“已经造好了。”
“而列奥·奥弗曼,”妻子说,“已经瘦了十五磅。他已经两个星期没跟自己的孩子说话了,他们很焦躁,他们在打架,听听!他老婆也很焦躁,已经胖了十磅,需要新衣服,看看!当然——机器造好了。但是快乐呢?谁敢保证?列奥,别管你正在造的大钟了。你永远也找不到足够大的布谷鸟放进去!人类不应该鼓捣这些东西。这东西不是忤逆上帝,不是,但它绝对是跟你过不去。你要是再折腾一个星期,我们就把你埋进你的宝贝机器里!”
但列奥·奥弗曼正忙着观察房子突然向上坠倒。
多有趣啊,他想,瘫倒在地板上。
黑暗眨了一下眼,将他包裹,那一刻他听到有人尖声高喊了三遍“快乐机器”。
次日早晨,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几十只鸟在空中飞舞,激起涟漪,就像掷入异常清澈的溪流中的彩色石子。它们轻轻敲击车库的铁皮屋顶。
几条杂种狗一条接一条走进院子,在车库门外小心窥视,发出哀鸣。四个男孩、两个女孩和几个男人在车道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樱桃树下慢慢前行。
列奥·奥弗曼侧耳聆听,他知道是什么把人和动物都吸引到了院子里。
快乐机器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夏日里从巨人的厨房传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嗡鸣,高高低低,时而稳定,时而变化。一群像茶杯那么大的金色蜜蜂正在烘烤令人难以置信的食物。而女巨人自己,心满意足地哼着歌,可能会溜到门口。她的脸是一轮巨大的蜜桃色的月亮,像整个夏天一样宽阔,平静地凝视着微笑的狗、玉米色头发的男孩和发如面粉的老人。
“等等,”列奥·奥弗曼大喊,“今天早上我还没把机器打开呢!索尔!”
索尔站在下面的院子里,抬起头来。
“索尔,是你打开的吗?”
“你半小时前叫我预热的!”
“好吧,索尔,我忘了。那会儿我还没睡醒。”他倒回床上。
妻子给他端来早餐,在窗边停下,低头看向车库。
“告诉我,”她平静地说,“如果那台机器像你说的那样,它知不知道怎么在里面制造宝宝?它能让七十岁的人变回二十岁吗?还有,当你和所有的快乐一起躲在机器里时,死神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
“躲?”
“如果你死于劳累过度,我今天该做什么,爬到下面那个大盒子里享受快乐?还有,列奥,告诉我,咱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咱们的房子是什么状况。早上七点,做早餐,伺候孩子们;八点半你们都出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做饭,补袜子,除杂草。我还得跑去商店采购或者擦银器。谁在抱怨?我只是在提醒你,列奥,房子是怎么收拾好的,里面都有些什么!所以现在回答我:你如何用一台机器得到我说的这一切?”
“建造原理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那我就没时间去参观了。”
她吻了吻他的脸颊,走出房间。他躺在那儿,闻着从楼下机器里吹来的风。风中充满香气,那是他从来不知道的巴黎秋天街道上出售的烤栗子的味道……
狗和孩子们像被催眠了似的,一只小猫从他们身边走过,贴着车库门发出呼噜声,伴随着雪浪拍击海岸的声音,那片遥远的、有节奏地呼吸的海岸。
明天,列奥·奥弗曼想,我们一起试试这台机器,我们所有人。
那天深夜,他被什么声音吵醒了。他听到有人在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哭泣。
“索尔?”他低声呼唤,下了床。
索尔在自己的房间里哭,脑袋埋进了枕头里。“不要……不要……”他抽泣着,“那里……在那里……”
“索尔,你做噩梦了?跟我说说吧,儿子。”
但男孩只是哭泣。
列奥·奥弗曼坐在儿子床边,他突然想看看窗外。楼下,车库门敞开着。
他感到后脖颈的寒毛竖起来了。
索尔再次入睡,不安,呜咽。他父亲下楼,走进车库,屏住呼吸,伸出手。
在微凉的深夜,快乐机器的金属机身却太热了,热得烫手。所以,他思忖,索尔今晚来过这里。
为什么?索尔不快乐,需要这台机器吗?不,儿子很快乐,但他想永远抓住快乐。这个聪敏的男孩知道自己的境遇,他只想一直保持下去,你忍心责怪他吗?不!然而……
楼上,突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索尔卧室的窗户里喷出来。列奥·奥弗曼的心怦怦直跳。然后他意识到只是窗帘被风吹到了空旷的夜色中。但那画面是如此隐秘而闪亮,就像男孩的灵魂逃出了他的房间。而列奥·奥弗曼举起双手,仿佛要阻止它,把它推回沉睡的房子里。
他冷得哆嗦,走回屋里,走进索尔的房间。他把鼓胀的窗帘抓回来,把窗户锁紧,那苍白的东西便无法再次逃逸了。然后他坐到床边,把手放在索尔的背上。
“《双城记》?我的。《老古玩店》?哈,那是列奥·奥弗曼的!《远大前程》?以前是我的。但现在就算是他的吧!”
“干什么呢?”列奥·奥弗曼走进来。
“整理共同财产!”妻子说道,“当爹的半夜把儿子吓得够呛,是时候一拍两散了!再见了,荒凉山庄先生,还有老古玩店。在所有这些书里,没有哪个疯狂科学家像列奥·奥弗曼那样生活,一个也没有!”
“你要走了!你甚至还没试过那台机器!”他抗议道,“只要试过一次,你就会把行李放回原处,你就会留下来!”
可能在戏仿《汤姆·斯威夫特和他的电子来复枪》(Tom Swift and His Electric Rifle),出版于1911年的青少年科幻小说,作者为维克多·阿普尔顿。
“《汤姆·斯威夫特和他的电子歼灭器》 ——这本是谁的?”她自问,“这还用猜吗?”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汤姆·斯威夫特》给了列奥·奥弗曼。
当天傍晚,所有的图书、碗碟、衣服和传单都被平均分成了两份,这一摞,那一摞,这一叠,那一叠,这一堆,那一堆。莱娜·奥弗曼数得头晕目眩,不得不坐下来。“行了,”她气喘吁吁,“在我走之前,列奥,来证明你不会让无辜的儿子做噩梦吧!”
列奥·奥弗曼默默地领着妻子走进暮色。她站在八英尺高的橙色大盒子前。
“这就是快乐吗?”她说,“我按下哪一个按钮才会大喜过望、知足常乐、称心如意、感激不尽呢?”
孩子们也聚了过来。
“妈妈,”索尔说,“不要!”
“我得知道我在喊些什么,索尔。”她钻进机器,坐了下来,看着外面的丈夫,摇摇头。“不是我需要这个,是你,一个神经崩溃的人,哭着喊着要我坐进来。”
“试试吧,”他说,“你会明白的!”
他关上舱门。
“按那个按钮!”他冲着机器里的妻子喊。
咔哒一声。机器静静地颤抖,像一只狗在酣睡中做梦。
“爸爸!”索尔一脸担心。
“听!”列奥·奥弗曼说。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机器中隐秘移动的齿轮和转盘的震动。
“妈妈没事吧?”娜奥米问。
“没事,她没事!来了,注意……就是现在!”
他们听见机器里的莱娜·奥弗曼“噢”了一声,然后是充满惊讶的“啊!”“嚯!”。他看不见的妻子在感叹:“巴黎!”接着,“伦敦!那是罗马!金字塔!狮身人面像!”
“狮身人面像,听到了吗,孩子们?”列奥·奥弗曼低声说着,笑起来。
“香水!”莱娜·奥弗曼吃惊地喊。
某处隐约传来留声机播放《蓝色多瑙河》的声音。
“音乐!我在跳舞!”
“只是以为她在跳舞。”父亲向全世界吐露真相。
“太神奇了!”看不见的女人赞叹。
列奥·奥弗曼脸红了。“多么善解人意的妻子啊。”
这时,在快乐机器里,莱娜·奥弗曼开始哭泣。
笑容从发明家的脸上消失了。
“妈妈在哭。”娜奥米说。
“不可能!”
“真的在哭。”索尔说。
“她不应该哭啊!”列奥·奥弗曼眨眨眼睛,把耳朵贴在机器上,“但是……没错……像个婴儿……”
他只能打开舱门。
“等等。”妻子坐在那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让我哭完。”她又哭了几声。
列奥·奥弗曼关掉机器,有些发愣。
“哦,这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东西!”她哭着说,“我感觉糟透了,糟透了。”她从舱门里爬出来。“先是巴黎……”
“巴黎怎么了?”
“我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去巴黎,但现在你让我开始琢磨这件事:巴黎!突然我就想去巴黎了,但我知道我并不在那儿!”
“可你的感觉几乎就跟真的一样,在这台机器里。”
“不。坐在那里面,我心里清楚。我想,这不是真的!”
“别哭了,妈妈。”
她用泪水汪汪的幽黑大眼睛看着他。“你让我感觉在跳舞。我们已经二十年没跳过舞了。”
“明晚我就带你去跳舞!”
“不,不!这不重要,跳舞不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你的机器说这很重要!所以我相信了!没事的,列奥,等我再哭一会儿就好了。”
“还有什么?”
“还有?机器说:‘你很年轻。’但我不年轻了。它在说谎,那台悲伤机器!”
“怎么个悲伤法?”
妻子此刻安静下来。“列奥,你犯的错误是,你忘记了某个时刻,某一天,我们都要从这东西里爬出来,重新面对没洗的脏盘子和没整理的床铺。当你在机器里的时候,当然,空气清新,温度适宜,夕阳永远无限好。所有你希望持续的东西,都能持续。但是在机器外面,孩子们在等着吃午饭,衣服需要缝扣子。坦率地说,列奥,你能花多长时间欣赏永恒的日落?谁会希望夕阳一直挂在天边呢?谁会追求完美的温度?谁会要求空气永远香甜?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谁会注意到这些呢?最好日落只有一两分钟。看完日落之后,让我们做点别的吧。人都是这样的,列奥。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我不明白?”
“我们都喜欢日落,因为日落是一瞬间的美好,然后就会消逝。”
“但是莱娜,日落短得令人悲伤。”
“不,如果夕阳永不落山,让我们感到无聊,那才是真正的悲伤。所以你做了两件不该做的事。你让转瞬即逝的事情变慢,甚至停留下来。你把遥远的事物带到了自家后院,可它们不属于这里。它们只会对你说:‘不,你永远不会去旅行,莱娜·奥弗曼,巴黎你永远见不到!罗马你永远去不了。’但我一直都知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最好忘掉这些,凑合过,列奥,凑合过下去,好吗?”
列奥·奥弗曼倚在机器上。他迅速拿开被烫到的手,有些吃惊。
“那现在怎么办,莱娜?”他说。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知道只要这个东西还在,我就想溜出来,索尔就会像昨晚那样溜出来。我们会违背自己的判断,坐进去,看着远方。每次我们都会哭,不再是从前其乐融融的一家。”
“我不明白,”他说,“我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让我检查一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在机器里坐定。“你现在不走吧?”
妻子摇摇头。“我们会等你的,列奥。”
他关上舱门。在温暖的黑暗中,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按钮。当他正沉浸在色彩和音乐中时,他听到有人尖叫。
“火,爸爸!机器着火了!”
有人猛敲舱门。他跳起来,撞到了头。门终于打开时,他倒了下来,男孩们把他拖出机器。他听到低沉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全家人都在奔跑。列奥·奥弗曼转过身,大声喘息:“索尔,打电话叫消防队!”
莱娜·奥弗曼抓住正要狂奔的索尔。“索尔,”她说,“等一等。”
一股火焰蹿出,又是一声低沉的爆炸。等机器确确实实燃烧起来,莱娜·奥弗曼点点头。
“可以了,索尔,”她说,“快叫消防队。”
人们都被大火吸引过来。斯波尔丁爷爷、道格拉斯、汤姆和大部分房客,河谷对面的几个老头,还有周围六个街区的所有孩子。列奥·奥弗曼家的孩子站在最前面,对车库顶上跳跃的火焰倍感骄傲。
斯波尔丁爷爷盯着空中的团团烟雾研究了一会儿,平静地问:“列奥,是那个吗?你的快乐机器?”
“总有一天,”列奥·奥弗曼说,“我会搞明白,然后告诉你们的。”
莱娜·奥弗曼此时站在夜色中,看着消防员在院子里跑进跑出;车库隆隆坍塌。
“列奥,”她说,“你不需要多久就能搞明白。看看周围。思考一下。安静一会儿。然后就来告诉我。我就在屋里,要把书放回书架上,把衣服放回衣柜里,还得准备晚餐。晚餐已经晚了,看天都多黑了。来吧,孩子们,来帮帮妈妈。”
消防员和邻居们都走后,只有列奥·奥弗曼和斯波尔丁爷爷、道格拉斯、汤姆还留在冒着烟的废墟旁,闷闷不乐。列奥把脚尖在湿漉漉的灰烬中搅动,缓缓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你从人生中学到的第一件事是你很蠢。你从人生中学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你依旧那么蠢。这一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列奥·奥弗曼真是有眼无珠!……你想见识真正的快乐机器吗?他们数千年前就申请了专利的那个,现在还能运转。它并不是一直都没问题,不!但它能运转。它一直在这里。”
“可是大火——”道格拉斯说。
“没错,起了大火,车库没了!但是就像莱娜说的,搞明白可不需要一年那么久;车库里烧掉的东西不算什么!”
他们跟着他走上前廊的台阶。
“就在这儿,”列奥·奥弗曼低声说,“前窗。安静点,你们马上就能看到。”
爷爷、道格拉斯和汤姆迟疑着透过大窗玻璃向屋里看去。
在一小束温暖的灯光下,你可以看到列奥·奥弗曼想展示的东西。索尔和马歇尔坐在咖啡桌旁下棋。餐厅里,丽贝卡正在摆放餐具。娜奥米正在给纸玩偶剪连衣裙。露丝在画水彩画。约瑟夫正在玩电动火车。透过厨房的门,可以看到莱娜·奥弗曼正从热气腾腾的烤箱里端出一大份炖肉。每一只手,每一个脑袋,每一张嘴都在忙碌不停。你可以隔着玻璃听到他们遥远的声音。你可以听到有人用高亢甜美的声音唱歌。你也能闻到烤面包的香味,你知道这是真正的面包,很快就会涂上真正的黄油。一切都在斗室之中,一切都在运转。
爷爷、道格拉斯和汤姆转头看向列奥·奥弗曼。他正透过窗户平静地凝视,粉红色的灯光映着他的脸颊。
“没错,”他喃喃地说,“就在那儿。”看着这栋房子里所有零零碎碎的东西混合、搅动、沉淀、平衡,再次稳定地运行,他时而显出淡淡的悲伤,又突然高兴起来,最后是平静的接受。“快乐机器,”他说,“快乐机器。”
片刻之后,他也走进屋里。
爷爷、道格拉斯和汤姆看到他在家里修修补补,这里调整调整,那里挪动挪动,在所有那些温暖、奇妙、无限精致、永远神秘和永不停歇的部件中忙碌。
然后,他们微笑着走下台阶,走进清新的夏夜。
每年两次,他们把大地毯带进院子里,铺在看起来不合时宜、无人走动的地方——草坪上。然后奶奶和母亲从房子里出来,手里拿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市中心冷饮店里那些漂亮的铁艺椅的靠背。这些巨大的铁丝魔杖在家人手中传来传去,道格拉斯、汤姆、奶奶、太奶奶和母亲就像一群女巫和亲随,泰然自若地站在古老的亚美尼亚仪式中。然后,太奶奶发出信号,一眨眼或一抿嘴,连枷举了起来,竖琴弦一次又一次地敲打在地毯上。
“吃我一棒!再来一棒!”太奶奶说道,“干掉苍蝇,孩儿们,弄死那些虱子!”
“嘿,您老人家真有兴致!”奶奶对自己的母亲说。
他们大笑起来。尘土的风暴在周围膨胀。笑声变成了被呛到的咳嗽声。
雨点般的绒毛、潮水似的沙粒、金色的烟草碎片飘动,在爆炸了又再爆炸的空气中颤抖。男孩们停下来。他们曾见到自己的鞋子和老人的鞋子在这块地毯的经纬线上踩踏了十亿次,现在随着他们拍打的潮水一次又一次沿着东方海岸席卷而来,那些痕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丈夫把咖啡洒到了那里!”奶奶给了地毯一记痛击。
“这里,你掉过一摊奶油!”太奶奶的敲击扬起一大股灰尘。
“看看这些划痕。孩子们,孩子们!”
“太奶奶,这里是你洒的钢笔墨水!”
“呸!我的墨水是紫色的。那块是普通的蓝墨水!”
砰!
“看看这条磨出来的小路,从大门直到厨房门。食物。狮子被水源吸引就是因为食物。转个方向吧,把它铺到另一边去。”
“更好的办法是,把男人都拦在房子外面。”
“让他们把鞋子脱在门外。”
砰,砰!
然后他们把地毯挂在晾衣绳上,敲打最后一轮。汤姆凝视着错综复杂的卷曲线条,那些花朵、神秘的图案和穿梭的纹样。
“汤姆,别傻站着。敲呀,孩子!”
“真有趣,能看到各种东西。”汤姆说。
道格拉斯怀疑地抬头看了一眼。“你看到了什么?”
“整座镇子、人们、房子,这里是咱们家!”砰!“咱们的街道!”砰!“那边黑色的部分就是河谷!”砰!“那里是学校!”砰!“这个滑稽的人物是你,道格!”砰!“这是太奶奶、奶奶、妈妈。”砰!“这块地毯铺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大家在上面踩了十五年,我看见了每一个鞋印。”汤姆惊叹。
“嘿,孩子,你真是能说会道。”太奶奶说。
“我看到了这栋房子在这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砰!“所有的往事,当然,我还能看到未来。只要眯着眼睛看周围的图案,就能知道明天我们会去哪里散步,在哪里奔跑。”
道格拉斯停了下来,不再挥动地毯拍。“你还看到了什么?”
“主要是线。”太奶奶说,“没多少绒了,只剩底下的皮。能看到制造商是怎么织出这东西的。”
“对!”汤姆神秘地附和,“一条线,另一条线。我全都看到了。可怕的恶魔。致命的罪人。有坏天气,也有好天气。野餐。宴会。草莓节。”他一本正经地拿起拍子,从一处敲击到另一处。
“那是你交给我经营的寄宿公寓。”奶奶激动得神采奕奕。
“都在地毯上,模模糊糊的。把脑袋歪到一边,道格,把一只眼睛眯起来看。当然了,最好是晚上,在屋里,把地毯铺在地上,有灯光照着。然后你能看到各种形状的阴影,深深浅浅。你观察脱落的线头,触摸那层绒毛,让手在皮毛上驰骋。我敢打赌,它闻起来就像荒漠。滚烫,充满沙砾,也许就像木乃伊大棺的内部。看,那个红点,那是快乐机器起火的地方!”
“肯定是谁的三明治里的番茄酱。”妈妈说。
“不对,那是快乐机器。”道格拉斯说。看到它在那儿燃烧,他感到难过。他原本指望列奥·奥弗曼能让万事井井有条,让每个人都有笑容,让自己内心的小陀螺仪向太阳倾斜——每当地球向外太空和黑暗倾斜的时候。但梦想破碎了,只有奥弗曼的胡言乱语、灰烬和煤渣。砰!砰!道格拉斯不断敲击。
“看,这里是那辆绿色电动车!芙恩小姐!洛伯塔小姐!”汤姆说。“嘟!嘟!”砰!
他们大笑起来。
“那里是你的生命之弦,道格,上面打了好多结。你吃了太多酸苹果。睡前还吃泡菜!”
“哪儿?在哪儿?”道格拉斯凝视地毯,高声问道。
“这根是下一年的,这根是未来两年的。还有这根,是未来一、二、三、四、五年的!”
砰!铁丝拍子发出嘶嘶声,像昏暗天空下的一条蛇。
“还有一根要继续生长!”汤姆说。
他用力拍打地毯,五千个世纪的尘埃从受到冲击的纹理上跳起,在空中停顿了一个漫长到可怕的时刻。就在道格拉斯直起身,眼睛眯成一条缝,想努力看清那些纬线、经线和颤动的图案时,亚美尼亚尘埃的雪崩无声地迎面而来,覆盖他,淹没他,永远将他埋葬在家人面前……
这一切是如何从孩子们开始的,本特利老太太始终也不明白。她经常在食杂店看到他们,在卷心菜和吊着的香蕉之间,就像飞蛾或猴子。她对他们微笑,他们也对她微笑。本特利老太太看着他们在冬雪上留下脚印,呼吸秋天的烟雾,摇下春天的苹果花,但她并不害怕他们。至于她自己,她的家中井然有序,每样东西都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地板清扫得干干净净,食物整齐地装罐保存,帽针插在靠垫上,卧室梳妆台的抽屉里整齐地摆满了多年来收集的物品。
本特利老太太是个收藏者。她保存票据、剧院旧节目单、蕾丝碎片、围巾、铁路换乘票:一切存在之物的标签和象征。
Enrico Caruso(1873—1921),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
“我有一大堆唱片,”她经常说,“这张是卡鲁索 。一九一六年,在纽约。我六十,约翰还活着。这张是《六月之月》,一九二四年的,我记得,就在约翰去世之后。”
在某种程度上,那是她人生最大的遗憾。她最喜欢触摸、聆听和观看的东西却没有保存下来。约翰已远在草地乡间,成为陈年往事。他的灵柩隐藏在碧草之下,留给老太太的仅有衣橱里的一顶高礼帽、一根手杖和一套整整齐齐的好衣服。他的大部分遗物已被飞蛾侵蚀殆尽。
但能保存的东西,她已妥善保存。在巨大的黑衣箱里,有她被樟脑丸压皱的粉色碎花连衣裙,还有童年的雕花玻璃盘——她五年前搬到这座小镇时把它们都带来了。丈夫生前在许多城镇都有出租的房产,她就像一颗发黄的象牙棋子,不停移动,将房产一处接一处出售,直到现在,她来到一座陌生的镇子,只剩下乌黑丑陋的衣箱和家具,像原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蜷缩在她身边。
关于孩子们的那件事发生在仲夏。本特利老太太出来给前廊的常春藤浇水,看见两个穿浅色衣服的女孩和一个小男孩躺在她的草坪上,享受着青草带来的绵延不尽的刺痛感。
老太太低头朝他们微笑,脸上仿佛蒙着一张蜡黄的面具。这时一辆冰淇淋车绕过街角,小精灵乐队一般。铃铛摇出冰凉的旋律,像行家轻敲水晶酒杯时的声音,清脆圆润,召唤着所有人。孩子们坐起来,转过头,如向日葵追着太阳。
本特利老太太招呼他们:“你们想吃吗?过来吧!”冰淇淋车停下来,她用钱换了几块正宗的冰河期碎片。孩子们嘴里含着冰雪向她道谢,目光从她的纽扣鞋移到她的白发上。
“你不想吃一口吗?”男孩问。
“不用了,孩子。我已经足够老,足够冷了。最热的日子里我也不会解冻的。”本特利太太笑着说。
他们举着微型冰川,三人并排坐在阴凉的前廊长椅上。“我叫爱丽丝,她叫珍,那是汤姆·斯波尔丁。”
“真好。我是本特利夫人。他们叫我海伦。”孩子们盯着她。
“我叫海伦,你们不相信吗?”老太太说。
“我不知道老太太还有名字。”汤姆眨着眼睛说。
本特利老太太苦笑了两声。
“他的意思是,从来没听过有人叫老太太的名字。”珍说。
“亲爱的,等你和我一个年纪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叫你‘珍’啦。老年人的生活正式得可怕。永远是‘夫人’。年轻人不喜欢叫我‘海伦’。好像那样太轻率。”
“你几岁?”爱丽丝问。
“我还记得翼龙到处飞的日子。”本特利老太太笑了。
“但是到底几岁呢?”
“七十二。”
他们慢慢地吮了一大口冰棍儿,思考这个数字。
“那太老了。”汤姆说。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和现在的感觉没什么不同。”老太太说。
“我们这个年纪?”
“对呀。我曾经是个漂亮小女孩,就和你一样,珍,还有你,爱丽丝。”
孩子们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珍站起身。
“噢,我希望你不用这么快就走。你还没吃完呢……是有什么事吗?”
“我妈妈说撒谎是不对的。”珍说。
“当然不对。撒谎是很差劲的行为。”本特利老太太表示同意。
“妈妈还说不要听信谎言。”
“谁对你撒谎了,珍?”
珍看着她,然后紧张地瞥向别处。“你。”
“我?”本特利老太太笑了,把枯萎的爪子按在干瘪的胸前,“我撒了什么谎?”
“你的年纪。你还说你以前是个小女孩。”
老太太僵住了。“但许多年前,我的确是个小女孩啊,和你一样的小女孩。”
“走吧,爱丽丝,汤姆。”
“等一下。”老太太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珍说,“大概不信吧。”
“多可笑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
“除了你。”珍轻声说,低着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她手里的冰棒棍儿掉进了门廊地板上那摊香草味的液体中。
“但我当然也是从八岁、九岁、十岁长大的,就像你们一样。”
两个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迅速打住的笑声。
本特利老太太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好吧,我不能浪费一上午跟十岁的孩子争论。不用说,我十岁的时候也一样稀里糊涂的。”
两个女孩笑出了声。汤姆似乎很不安。
“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呢。”珍咯咯地笑着说,“本特利夫人,你才没有十岁的时候呢,不是吗?”
“你们快回家吧!”老妇人突然叫道,她再也受不了孩子们的目光了,“我不想听你们的笑声。”
“你的名字也不是真叫海伦吧?”
“当然是海伦!”
“再见。”两个女孩笑着走到树荫下,穿过草坪,汤姆慢慢地跟在她们后面。“谢谢你请我们吃冰棍儿!”
“我小时候也玩跳房子!”老太太冲他们高喊,但孩子们已经走了。
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本特利老太太把茶壶摔得乒乓乱响。她丁零咣啷地糊弄了一顿午餐,还不时走到前门,希望能趁那些傲慢的小恶魔大笑游玩时抓住他们。但是,如果他们出现了,她又能对他们说些什么?她为何要为这些孩子烦心呢?
“他们在想什么!”本特利老太太对着她那些精致的玫瑰花纹茶杯说道,“我曾是个小女孩,这一点从来没人质疑过。多么愚蠢、可怕的想法。我不介意变老——真的不介意——但我无法忍受自己的童年被夺走。”
她仿佛看到孩子们从幽暗的树木下飞奔而去,结霜的手指间攥着她如空气一般无形的青春。
晚饭后,她毫无缘由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就像降神会上的一副幽灵手套,用一块洒了香水的方巾把几件东西收在一起。然后她走到前廊,愣愣地在那儿站了半个小时。
孩子们像夜鸟一样突然飞过,本特利老太太的声音让他们停了下来。
“什么事,本特利夫人?”
“到前廊上来!”她招呼他们。女孩们爬上台阶,汤姆跟在后面。
“怎么了,本特利夫人?”他们把“夫人”这个称呼当作一根低音琴弦,额外用力地敲击,好像那是她的名字一样。
“我有些宝贝给你们看。”她打开那条洒了香水的方巾,凝视手中,似乎自己也感到惊喜。她拿起一把插梳,精致小巧,边缘闪烁着一排水钻。
“这是我九岁时戴过的。”她说。
珍把插梳拿在手里把玩,说:“真漂亮。”
“让我也看看!”爱丽丝叫道。
“这是我八岁时戴的一枚小戒指。”老太太说,“现在我的手指已经戴不下了。往里面看,你能看到比萨斜塔正要倒下。”
“让我看看是怎么倒的!”两个女孩争来抢去,直到珍把戒指戴到了手上。“哎呀,正好是我的尺寸!”她叫道。
“插梳正好适合我的脑袋!”爱丽丝惊叹。
本特利老太太又拿出几颗五石子。她说:“这些是我以前玩的。”
她把五石子抛出手,它们散落在前廊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