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她得意地亮出王牌,一张她七岁时的照片,穿着一条黄蝴蝶般的裙子,金色的卷发,眼睛如吹制的蓝玻璃,像个小天使那样噘起嘴。
“这个小女孩是谁?”珍问。
“是我!”
两个女孩拿着照片端详。
“但是看起来不像你。”珍果断地评论,“任何人都可以弄到这样的照片,在某些场所。”
她们盯着她看了很久。
“还有其他照片吗,本特利夫人?”爱丽丝问,“你后来的照片?你有十五岁的照片、二十岁的照片、四十岁的照片和五十岁的照片吗?”
女孩们咯咯地笑起来。
“我什么也不用给你们看!”本特利老太太说。
“那我们就不必相信你了。”珍答道。
“但这张照片可以证明我也年轻过!”
“照片里是另一个小女孩,像我们这样的小女孩。你冒用的。”
“我也曾经是新娘子!”
“那本特利先生在哪儿?”
“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如果他在这儿,他会告诉你们我二十二岁时有多么年轻,多么漂亮。”
“可他不在这儿,他也没法说话,那能证明什么呢?”
“我有结婚证。”
“结婚证也可以冒用别人的。让我相信你曾经年轻过的唯一方法……”珍闭上眼睛,强调她对自己的判断有多自信,“……就是有人告诉我,他们曾见过你十岁时的样子。”
“小傻瓜,成千上万的人见过小时候的我,但他们都死了——或者病了,住在别的镇子里。我在这里一个熟人都没有,我是几年前刚搬来的,所以没人见过我年轻的样子。”
“嘿嘿,我就知道!”珍朝她的小伙伴们眨了眨眼,“没人见过她以前什么样!”
“听着!”本特利老太太攥住女孩的手腕,“你必须相信这些事情。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老。人们也会这么说你。‘哦,不,’他们会说,‘那些秃鹫从来就不是蜂鸟,猫头鹰从来不是黄鹂,鹦鹉从来不是青鸟!’总有一天你会像我一样!”
“我们才不会!”女孩们说,“这可能吗?”她们彼此确认。
“等着瞧吧!”本特利老太太说道。
她对自己说,哦,上帝啊,孩子就是孩子,老太太就是老太太,没有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孩子无法想象他们看不到的变化。
“你的母亲,”她对珍说,“这些年来,你没注意到你的母亲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珍说,“她始终是一个样子。”
这是真的。每天都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你看不出他们的变化。只有经历多年的长途旅行后,故人才会让你震惊。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列轰鸣的黑色列车上坐了七十二年的女人,终于来到站台上时,每个人都在惊呼:“海伦·本特利,是你吗?”
“我们该回家了。”珍说,“谢谢你送的戒指,正好适合我的手指。”
“谢谢你的插梳。很漂亮。”
“谢谢这张小女孩的照片。”
“回来——你们不能拿走!”她们跑下台阶时,本特利老太太高喊,“那些是我的东西!”
“别拿走!”汤姆追在两个女孩身后,“还给本特利夫人!”
“不,这些是她偷来的!是另一个小女孩的东西。她偷来的。谢谢!”爱丽丝高声叫道。
不管她怎么追着喊,两个女孩已经不见了,就像黑暗中的飞蛾。
“对不起。”汤姆站在草坪上,抬头看向老太太。他也走了。
她们拿走了我的戒指、插梳和照片。本特利老太太在台阶上颤抖。哦,我变空了,空空荡荡。这就是我的生活。
她醒着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深夜,周围是她的衣箱和小饰品。她瞥了一眼整齐摆放的织物、玩具和装饰羽毛,大声问自己:“这些真的属于我吗?”
或者,这只是一个老太太精心设计的诡计,好让自己相信自己曾有过去?毕竟,一段光阴一旦流逝,它便真的结束了。你总是活在当下。她可能曾经是个女孩,但现在不是了。她的童年一去不复返,没有什么能把它找回来。
一阵夜风吹进房间。白色窗帘飘动,拂过一根黑色手杖。这根手杖已经靠在墙边多年,旁边是另一些小摆设。手杖颤抖着,倒在一片月光中,发出轻柔的声响。金色杖尖闪着光。那是她丈夫去看歌剧时拄的手杖。他仿佛正用手杖指着她。过去当他们偶尔意见不合时,他会这么指着她,用柔和、悲伤而理性的声音理论。
“那些孩子是对的。”他会说,“亲爱的,他们什么也没偷你的。那些东西不属于此时此地的你。它们属于另一个你,很久以前的你。”
噢,本特利老太太在心中轻叹。然后,就像一张古老的留声机唱片在钢针下发出嘶嘶声一般,她记起了与本特利先生曾经的一次对话。本特利先生穿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翻领上别着一朵粉红色的康乃馨。他说:“亲爱的,你永远也不懂飞逝的时间,不是吗?你总是试图成为过去的你,而不是今晚的你。为什么要保存那些票根和戏剧节目单?日后他们只会让你伤心。扔了吧,亲爱的。”
但本特利老太太顽固地留着它们。
“这是行不通的。”本特利先生喝着茶,继续说道,“无论你多么努力地想成为过去的你,你只能成为此时此地的你。时间会催眠我们。当你九岁的时候,你认为自己一直都是九岁,而且永远都会是九岁。当你三十岁的时候,你似乎总是在明亮的中年边缘保持平衡。然后,当你七十岁的时候,仿佛永远都会是七十岁。你活在当下,你困于年轻的当下或年老的当下,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当下了。”
这是他们平静婚姻中为数不多的温和争论之一。他从来不赞成她收藏小物件。“做现在的你,埋葬你所不是的那一切。”他曾经这样说,“票根是一种把戏。收藏这些东西就像是一种魔术,用镜子变的魔术。”
如果他还活着,今晚他会说什么?
“你收藏的是茧,”他会这么说,“是你再也穿不上的紧身胸衣。所以为什么还要留着它们呢?你无法证明你曾经年轻过。照片?不,照片会说谎。你不是照片。”
“宣誓书呢?”
“不,亲爱的,你不是一个日期,不是墨水,也不是纸。你不是这些装满垃圾和灰尘的大箱子。你只是你,此时此刻——现在的你。”
本特利老太太对往昔回忆点点头,感觉呼吸变得轻松了一些。
“是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带有金色杖尖的手杖静静躺在洒满月光的地毯上。
“明天上午,”她对手杖说,“我要彻底解决这件事情。安定下来,只做我自己,不做其他任何一年的其他人。没错,这就是我要做的。”
她沉沉入睡……
明亮的、碧绿的早晨,在她的门口,两个女孩轻轻拍击纱门。“还有什么要给我们的吗,本特利夫人?还有那个小女孩的东西吗?”
她领着她们穿过大厅,来到图书室。
“拿着这个。”她把自己十五岁时扮演“大官的女儿”穿的裙子给了珍。“这个,还有这个。”一个万花筒,一个放大镜。“想要什么随便挑。”本特利老太太说,“书、旱冰鞋、娃娃,所有东西都是你们的。”
“我们的?”
“都是你们的。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你们能帮我干些活儿吗?我要在后院生一堆火。我要清空衣箱,把垃圾扔给清洁工。它们不属于我。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任何人。”
“我们能帮忙。”她们说。
本特利老太太领着女孩们来到后院,胳膊底下夹了好些东西,手里拿着一盒火柴。
于是这个夏天剩下的时间里,你能看到两个小女孩和汤姆在本特利老太太的前廊上等着,像电线上的鹪鹩。当卖冰棍儿的小贩摇出清脆的铃声时,前门打开了,本特利老太太飘然而出,手伸进银口钱包深处。之后的半小时里,你可以在前廊上看到他们,孩子们和老太太一起将冰凉的巧克力冰棒放进口中,笑声不断。最后他们成了好朋友。
“你几岁了,本特利夫人?”
“七十二。”
“五十年前你几岁呢?”
“七十二。”
“你从来没年轻过吗?你从来没有系过丝带,也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从来没有。”
“你有名字吗?”
“我的名字就是本特利夫人。”
“你一直住在这栋房子里吗?”
“是的。”
“你从来都不漂亮吗?”
“从来不漂亮。”
“从来从来、永远永远都不?”两个女孩会凑向老太太身边,在夏日下午四点的寂静中等待她的回答。
“从来从来、永远永远都不。”本特利老太太说。
“你的五分钱便笺簿准备好了吗,道格?”
“当然了。”道格认真舔了舔铅笔。
“到目前为止,你都写了些什么?”
“所有的仪式。”
“七月四日、酿蒲公英酒,还有挂上前廊秋千之类的事情,嗯?”
“瞧这一条,一九二八年六月一日,我吃了夏季的第一个爱斯基摩派。”
“那不算夏天,那还是春天。”
“但怎么说也是个‘第一’,所以我记下来了。六月二十五日,买到了那双新网球鞋。六月二十六日,赤脚走上了草坪。忙啊忙啊忙!这次你有什么要报告的,汤姆?新的第一次,还是暑假的美妙仪式?比如去小溪抓螃蟹,逮水黾?”
“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抓到水黾。你听说过谁抓到水黾的吗?动动脑子!”
“我正在想。”
“想到了吗?”
“你说得对,从来没人抓到过。应该没人能抓到。它们跑得太快了。”
“它们不是跑得快。它们根本不存在。”汤姆说。他想了想,点点头。“没错,它们根本就不存在。好吧,我要把这一点写下来。”
汤姆靠过去,在哥哥耳边低语。
道格拉斯记了下来。
两人都看着那句话。
“太神奇了!”道格拉斯说,“我从没想到这一点。真厉害!真的。老人从来都没当过孩子!”
“有点让人悲伤。”汤姆说道,一动不动地坐着,“可我们帮不了他们什么。”
“镇上好像到处都是机器。”道格拉斯边跑边说,“奥弗曼先生和他的快乐机器,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的绿色机器。对了,查理,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一台时间机器!”查理·伍德曼气喘吁吁地说道,跟在他身后,“我以妈妈的荣誉、童子军的荣誉、印第安人的荣誉起誓!”“过去和未来都能去吗?”
约翰·赫夫问道,轻松地绕着他们跑了一圈。
“只能回到过去,你不可能两头都占着。我们到了。”查理·伍德曼在一道树篱前停了下来。
道格拉斯窥视那栋老房子。“见鬼,那是弗雷利上校的房子。里面不可能有时间机器。他不是发明家,如果他是,像时间机器这样重要的东西,咱们早就知道了。”
查理和约翰踮着脚走上前廊的台阶。道格拉斯哼了一声,摇摇头,留在台阶下面。
“好吧,道格拉斯。”查理说,“你就留在门外当笨蛋吧。没错,弗雷利上校并没有发明这台时间机器,但所有权属于他,而且时间机器一直都在这里。我们太笨了,没有注意到!再见,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再见!”
查理拉着约翰的胳膊肘,好像在护送一位淑女。他们打开前廊的纱门,走了进去。
纱门没有砰的一声关上,门被道格拉斯抓住了。他默默地跟在伙伴后面。
查理穿过封闭的门廊,敲了敲里面的门,然后推开。他们凝视着一道长长的黑暗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房间像海底洞穴般泛出柔和的绿光,昏暗而湿润。
“弗雷利上校?”
寂静。
“他有点耳背。”查理低声说,“但他让我直接进来,大声喊他。上校!”
唯一的回答是尘土沿着螺旋楼梯轻轻飘落。然后,走廊尽头的海底房间里传来了微弱的动静。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看向这间只有两件家具的房间——一个老人和一把椅子。两者彼此相似,都如此瘦弱,你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是如何被组装起来的——圆球与凹槽,筋腱与关节。房间的剩余部分是粗糙的地板、光秃秃的墙壁和天花板,以及无边无际的寂静空气。
“他好像死了。”道格拉斯低声说。
“不,他只是在想要去哪里作时间旅行。”查理自豪地悄声说道,“上校?”
其中一件棕色家具动了动,那是上校。他眨眨眼睛,集中精神,露出一个没牙的狂野微笑。“查理!”
“上校,道格和约翰来——”
“欢迎,孩子们。坐下,坐下!”
男孩们不安地坐在地板上。
“可是,那个——”道格拉斯正要发问,查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哪个?”弗雷利上校问。
“他的意思是,我们该说些什么。”查理对道格拉斯做了个鬼脸,然后对老人微笑,“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上校,您说点什么吧。”
“小心,查理,老人只会等着别人请他们说话。然后他们就像生锈的电梯一样咯吱咯吱地喋喋不休。”
“程连苏。”查理漫不经心地建议道。
“什么?”上校问。
“在波士顿,”查理提示道,“一九一〇年。”
“波士顿,一九一〇年……”上校皱起眉头,“噢,程连苏,当然了!”
“是的,上校。”
“让我想想……”上校的低语仿佛在平静的湖水上漂浮,“让我想想……”
男孩们等待着。
弗雷利上校闭上双眼。
“一九一〇年十月一日,一个平静凉爽的秋夜,波士顿综艺剧院,没错,就是在那里。座无虚席,观众翘首以盼。管弦齐鸣,大幕拉开了!程连苏,伟大的东方魔术师!他就在舞台上!而我就坐在台下,前排正中间!‘子弹戏法!’他高喊,‘哪位愿意上台见证!’坐在我旁边的男人走了上去。‘请检查步枪!’程连苏说,‘请给子弹做标记!’他说,‘现在,请把这颗有记号的子弹从步枪里射出来,瞄准我的脸,’程连苏说,‘在舞台的那一头,我会用牙齿接住子弹!’”
弗雷利上校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一下。
道格拉斯盯着他,半是疑惑,半是敬畏。约翰·赫夫和查理完全入迷了。现在老人继续讲述,他的脑袋和身体仿佛冻住了,只有嘴唇在动。
“‘预备,瞄准,开火!’程连苏喊道。砰!步枪开火了。砰!程连苏发出一声尖叫,踉踉跄跄,他摔倒了,满脸是血。一片混乱。观众们站了起来。步枪有问题。‘死了。’有人说。他们没说错。死了。可怕,太可怕了……我会永远记得……他的脸上仿佛戴着一张红色的面具,幕布迅速落下,女人在哭泣……一九一〇年……波士顿……综艺剧院……可怜的家伙……”
弗雷利上校慢慢睁开眼睛。
Pawnee Bill,当时著名的演艺界人士,擅长“狂野西部秀”。
“天哪,上校,”查理说,“真是精彩。现在说说坡尼·比尔 吧?”
“坡尼·比尔……?”
“那时候您还在大草原上,一八七五年。”
“坡尼·比尔……”上校再次沉入黑暗中,“一八七五年……是的,我和坡尼·比尔在草原中央的一个小坡上等待着。‘嘘!’坡尼·比尔说,‘听。’大草原就像一座大舞台,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好了准备。雷声响起。很轻。雷声再次响起。没那么轻柔了。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是一大片不祥的深黄色阴云,其中布满黑色闪电,不知何故紧贴地面,有五十英里宽,五十英里长,离地不过一英寸。‘天呐!’我喊道,‘天呐!’——站在那片小山坡上——‘天呐!’大地像一颗疯狂的心脏怦怦直跳,孩子们,一颗惊慌失措的心脏。我的骨头震得都快散架了。大地在颤抖:嘚啦啦,嘚啦啦,轰!轰隆隆。就是这声音:轰隆隆。哦,那场伟大的风暴轰隆隆地向下,向上,翻过起伏的土地,你所能看到的只有云,里面有什么根本看不见。‘就是它们!’坡尼·比尔高喊。云团是扬起的尘埃!不是蒸汽或雨水,不,是草原尘埃从火绒上扬起——干草像细腻的玉米粉,像花粉,闪耀着阳光,因为太阳已经出来了。我再次惊呼起来!为什么?因为在那团地狱之火般的尘埃中,有一片面纱掀起,我看到了它们,我发誓!古老草原上的大军:野牛,美洲野牛!”
上校任由沉默积聚,然后又将之打破。
“脑袋像黑巨人的拳头,身体像火车头!两万、五万、二十万枚钢铁导弹从西边射出,偏离了轨道,灰烬四溅,它们眼睛像燃烧的火炭,隆隆地奔向黑暗!
“我看到尘土扬起,有那么片刻,我看到它们隆起的后背、凌乱的鬃毛形成一片海洋,蓬松的黑色波浪起起伏伏……‘开枪!’坡尼·比尔说,‘开枪!’我扳下击锤,瞄准。‘开枪!’他说。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仿佛上帝的右手,看着充满劲头与暴力的伟大景象在正午的子夜流逝,流逝,就像一列漆黑闪亮的葬礼列车,漫长,悲伤,永不停歇。而你是不会向葬礼列车开枪的,对吧,孩子们?不应该吧?那时我只希望尘土再次沉降,覆盖命运的黑色形状,让它们在沉重的骚动中撞击、推挤。接着,孩子们,尘埃远去了。云团遮住了数百万只正在鼓起雷声扬起风暴的蹄子。我听到坡尼·比尔的咒骂,他拍打我的胳膊。但我庆幸自己没让哪怕一粒铅弹去触碰那团云或云中蕴藏的能量。我只想站在那儿看时间滚滚流逝,隐藏在野牛制造的风暴之中,由它们裹挟着奔向永恒。
“一个小时,三个小时,六个小时,风暴从地平线尽头消失,袭向那些比我更不友善的人类。坡尼·比尔已经走了。我独自站着,耳朵彻底聋了。我怔怔地朝南方走了一百英里,穿过一座城镇。我听不见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满足于听不见。有那么片刻,我只想回忆那雷声。有时我仍能听到它,在这样的夏日午后,当湖面上空积起雨云时。一种令人敬畏的奇观之声……我希望你们也能听到……”
昏暗的光亮从弗雷利上校的鼻子里透出来。他的鼻子很大,像白瓷,里面盛着薄薄一杯温热的橙茶。
“他是睡着了吗?”道格拉斯终于发问。
“不是。”查理说,“他只是在给电池充电。”
弗雷利上校的呼吸又轻又短,好像跑了很长一段路。最后他睁开了眼睛。
“上校!”查理满怀钦佩地招呼他。
“你好,查理。”上校对男孩们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惑。
“那是道格,那是约翰。”查理介绍。
“你们好,孩子们。”
男孩们也向上校问好。
“可是——”道格拉斯说,“那个……在哪儿?”
“天哪,你真笨!”查理戳了戳道格拉斯的胳膊。他转向上校。“您刚才说什么,上校?”
“我刚才说话了吗?”老人喃喃地问。
“刚才讲到了内战。”约翰·赫夫平静地提示,“他还记得内战吗?”
“我还记得吗?”上校反问,“噢,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他再次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我记得一切!除了……我是哪一边的……”
“您制服的颜色是——”查理说。
“颜色会蹭掉,”上校低声说,“会变得模糊。我看到士兵和我在一起,但很久以前我就看不清他们外套和帽子的颜色了。我出生在伊利诺伊,在弗吉尼亚长大,在纽约结婚,在田纳西盖了一栋房子,现在,许多年之后,老天啊,我又回到了绿镇。所以你们明白颜色为什么会混在一起了……”
“但您还记得您是在山的哪一边打的仗吗?”查理并没有提高嗓门,“太阳是从您的左边还是从您的右边升起?您是向加拿大进军还是向墨西哥进军?”
“似乎有些早晨太阳从我的右手边升起,另一些早晨从我的左肩升起。我们向各个方向进军。已经过去七十年了。人可记不住那么久之前的太阳和早晨。”
“您记得打胜仗的时候,对吧?您在哪儿打过胜仗?”
“不记得,”老人低沉地回答,“我不记得有哪一边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胜利过。战争里没有赢家,查理。你总是在输,输得更晚的那一方能提条件。我只记得很多损失,很多悲伤,什么好事都没有,除了战争的终结。终结,查理,终结本身就是一场胜仗,与枪炮无关。但我想,这不是你们想听的那种胜仗。”
安蒂特姆以及下文中的奔牛河、夏罗等,都是美国内战期间著名战役的发生地。
“安蒂特姆 ,”约翰·赫夫说,“问问安蒂特姆。”
“我当时就在那儿。”
男孩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奔牛河,问问他奔牛河……”
“我当时就在那儿。”上校的声音很轻。
“夏罗呢?”
“在这一生中,我每年都会想起这个可爱的地名,只能在战役记录上看到它是多么遗憾啊。”
“看来您当时也在夏罗。那么萨姆特堡呢?”
本段中提及的皆为美国南北战争期间的流行歌曲。
“我看到了火药冒出的第一股烟。”梦幻般的声音,“那么多事情都涌了出来,哦,那么多往事。我记得那些歌曲。‘今夜波托马克河畔无战事,士兵们安宁地躺着做梦;他们的帐篷在秋月的清辉中,在营火的照耀下,闪着光芒。’我想想,想想……‘今夜波托马克河畔无战事;没有声响,除了河水的奔腾;露水温柔地落在逝者的面庞——哨兵再也不用当班了!’……投降后,林肯先生在白宫阳台上要求乐队演奏‘看呀,看呀,看到迪克西’……还有一位来自波士顿的女士,有天晚上她写了一首将千古传唱的歌:‘我双眼已经看见我主降临的荣光,祂正践踏那滋长忿怒之果的地方。’深夜我总会哼起这些歌,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时代。‘迪克西的骑士们!守卫着南方的海岸……’‘当孩子们凯旋,兄弟,他们将戴着桂冠……’那么多歌谣,两边都在唱。歌声在夜风中吹向北方,吹向南方。‘我们来了,父亲亚伯拉罕,三十万人,还有更多……’‘今晚宿营,今晚宿营,在我们的旧营地。’‘欢呼!欢呼!我们带来禧年!欢呼!欢呼!让我们自由的旗帜!’”
老人的声音渐渐褪去。
男孩们一动不动,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查理转过身来,看着道格拉斯:“所以,你就说他到底是不是吧!”
道格拉斯做了两个深呼吸,说:“他确实是。”
上校睁开了眼睛。
“我确实是什么?”他问。
“一台时间机器。”道格拉斯喃喃地回答,“时间机器。”
上校盯着男孩们看了整整五秒钟。现在轮到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奇。
“你们就是这么叫我的吗?”
“是的,上校。”
“是的,先生。”
上校慢慢靠在椅背上,看着几个男孩,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稳稳地看着他们身后的空白墙壁。
查理站了起来。“我想我们该走了。再见,谢谢您,上校。”
“嗯?哦,再见,孩子们。”
道格拉斯、约翰和查理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虽然他们就从上校眼前走过,但老人并没有看见他们离开。
男孩们走到街上,有人从一楼的窗户高喊“嘿!”,吓了他们一跳。他们抬起头。
“怎么了,上校?”
上校探出身子,挥舞一条胳膊。
“孩子们,你们说的话我想过了!”
“什么,上校?”
“你们说得对!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一台时间机器,天哪,我是一台时间机器!”
“没错,先生。”
“再见,孩子们。欢迎你们随时再来!”
走到街道尽头,他们又转过身来,看到上校还在挥手。他们挥手回应,感到开心又温暖,然后继续前进。
“咔嚓、咔嚓。”约翰说,“我可以穿越到十二年前。嗡——咔嚓、咔嚓——叮!”
“是的,”查理回头看向那栋安静的房子,“但你不能回到一百年前。”
“对,”约翰若有所思地说,“我回不到一百年前。但刚才那是真正的时间旅行。他真是一台超棒的时间机器。”
他们默默地走了整整一分钟,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他们走到一道栅栏前。
道格拉斯说:“最后一个翻过栅栏的,就是小女孩。”
回家的一路上,他们都管道格拉斯叫“朵拉”。
午夜过后很久,汤姆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道格拉斯正打着手电筒在五分钱便笺簿上奋笔疾书。
“道格,怎么了?”
Appomattox,美国南北战争中南方联军向北方联军投降的地点。1865年4月9日,南军将领在此地签署投降书,美国内战结束。
“怎么了?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正在记录,汤姆!看这里;快乐机器没成功,不是吗?但是,谁在乎呢!不管怎样,我把一整年都安排好了。如果要去主干街道的任何一处,我可以搭乘绿镇电车,从电车里监视整个世界。如果要去主干街道之外的任何一处,我可以去敲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的门,她们就会给电动代步车的电池充电,然后我们就能沿着人行道航行。如果要钻小巷、翻栅栏,要去绿镇上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我可以穿上新买的运动鞋。运动鞋、代步车、电车!我准备好了!但更好的是,汤姆,更好的是,听着!如果要去别人去不了的地方——因为他们不够聪明,甚至想不到这一点——如果我想回到一八九〇年,然后转到一八七五年,再转到一八六〇年,我只需要跳上弗雷利上校号特快列车!我是这样写的:‘也许老人从来都不是孩子,就像我们对本特利夫人所说的那样,但是,不管是老是小,他们中的一些人一八六五年夏天曾在阿波马托克斯 附近。’他们拥有印第安人的视力,他们向后看可以比你我向前看时看得更远。”
“听起来好厉害,道格。是什么意思?”
道格拉斯继续书写。“意思就是,他们是一群远行客,而你和我成为远行客的可能性比他们低太多了。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能活四十年、四十五年、五十年。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绕着街区慢跑。等你活了九十年、九十五年、一百年,才是真正的远行。”
手电筒熄灭了。
他们躺在月光下。
“汤姆,”道格拉斯低语,“我要用各种方法旅行,把我能看到的一切都收进眼中。但最重要的是,我得去看望弗雷利上校,每周一次、两次、三次。他比其他什么机器都好。他说,你听。他说得越多,你就越能四处张望,注意到一些事情。他告诉你,你正乘坐一列非常特殊的火车。嘿,老天,这是真的。他一直都在远行的路上,他什么都知道。而现在我们来了,你和我,踏上了同一条路,不过是继续往下走的。有那么多事物要观察、嗅闻、摆弄,你需要推醒弗雷利老上校,你需要他活着,这样你才能记住每一秒!记住需要记住的每一件事情!所以等你真的老了,孩子们来找你,你可以为他们做上校曾经为你做的事。就是这样,汤姆,所以我得花很多时间去看望他,听他说话,尽可能经常和他一起远行。”
汤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望向黑暗中的道格拉斯。
“远行。这个词是你造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
“远行。”汤姆轻声念叨。
“只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道格拉斯闭上眼睛,“这个词听起来确实很孤独。”
砰!
一扇门猛地关上了。阁楼里,尘土从书桌和书柜上弹跳起来。两个老妇人倚着阁楼的门瘫倒,手还都在摸索着,要把门锁紧,再锁紧。似乎有一千只鸽子从她们头顶的屋顶上起飞。两人好似背负着重担一般,弯着腰,躲在翅膀的拍打声中。然后她们停下来,惊讶地咧着嘴。她们刚才听到的只是纯粹的恐慌,是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的声音……喧嚣之中,她们试图听见彼此的声音。
“我们做了什么!可怜的夸特梅因先生!”
“我们肯定是把他撞死了。肯定有人看到了,而且在跟踪我们。看……”
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透过布满蜘蛛网的阁楼窗户往外看。楼下仿佛没发生什么大悲剧,橡树和榆树在新鲜的阳光下继续生长。一个男孩在人行道上徘徊,掉头,再次走过来,不时抬头看着。
在阁楼上,两位老妇人互相凝视,好像要在流动的溪水中看到她们的脸。
“警察!”
但楼下没人边敲门边高喊“我们是执法部门!”。
“下面那个男孩是谁?”
“道格拉斯,道格拉斯·斯波尔丁!老天,他是来请求搭乘绿色机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是骄傲毁了我们。骄傲和那辆电动代步车!”
“都怪那个来自甘波特福尔的倒霉推销员。这是他的错,他和他的那些话。”
不停地说呀,说呀,就像夏天屋顶上的细雨。
她们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个中午。她们拿着白色扇子,端着一盘清凉的、颤巍巍的酸橙果冻坐在树木成荫的前廊上。
突然,在炫目的强光中,在金黄的阳光里,它出现了,像王子的马车一样灿烂耀眼……
那台绿色机器!
它翩然滑行。它轻声低语,似一阵海风。它像枫叶一样精致,比溪水更清新,威严如正午潜行的猫,发出轻微的喉音。机器里端坐着一人,巴拿马草帽戴在抹着凡士林发油的脑袋上,正是那个甘波特福尔的推销员!机器的橡胶轮胎面柔软精致,在灼热的白色人行道上呼啸掠过,低鸣着来到门廊台阶前,旋转,停下。推销员跳了出来,用巴拿马草帽遮挡阳光。在那片小小的阴影里,他的笑容闪过。
“鄙人威廉·遢邋!而这个——”他捏了捏某个橡胶小球。响起海豹的叫声,“——就是喇叭!”他掀起黑色缎子靠垫:“蓄电池!”闪电的气味在灼热的空气中飘荡。“方向操纵杆!脚踏板!遮阳顶篷!这些全都加起来,就是绿色机器!”
在黑暗的阁楼里,两个老妇人合上眼,颤抖着,回忆着。
“当时我们为什么不用织补针扎死他呢!”
“嘘!听!”
有人敲楼下的前门。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止了。她们看见一个女人穿过院子,走进隔壁的房子。
“只是拉维尼娅·内布斯,拿着个空杯子,我猜是来借糖的。”
“扶着我,我害怕。”
她们闭上眼睛。记忆再次回放。来自甘波特福尔的男人突然拿起铁箱子上的旧草帽夸张地挥了挥。
“谢谢,那我就来一杯冰茶。”寂静中,你能听到清凉的液体冲击着他的胃。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两位老太太,就像一位大夫拿着小手电筒,照向她们的双眼、鼻孔和嘴。“女士们,我知道您二位都活力十足。能看出来。八十岁——”他打了个响指,“对二位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要知道,当您忙啊忙得不行的时候,您确实需要一位朋友,一位靠得住的朋友,这位朋友就是咱们这台双人座绿色机器。”
他明亮如绿玻璃、似毛绒狐狸般的眼睛凝视着那台奇妙无比的商品。它停在那儿,散发着崭新的气味,在灼热的阳光中等着她们——一把装在轮子上的舒适客厅椅。
“像天鹅的羽毛一样安静。”她们的面孔能感觉到他轻柔的呼吸。“听!”她们仔细聆听。“蓄电池已经充满电,准备好了!听!没有一点儿震动,没有一丝声音。电动的,女士们。每天晚上在车库里给它充电就行了。”
“它不会——那个——”妹妹喝了几口冰茶,“它不会意外电着我们吧?”
“不可能!快打消这念头!”
他再次跃上机器,牙齿就像你在口腔诊所的橱窗里看到的那样,在你深夜经过时兀自呲着,对你扮鬼脸。
DAR (Daughter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一个基于血统的非营利妇女组织,只有参加过独立战争的人的女性直系后代可以加入。
Gold Star Mother,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儿子的美国母亲。
“去参加茶会!”他绕着代步车跳了一圈华尔兹。“去桥牌俱乐部。走亲访友。社交晚宴。午餐小聚。生日派对!美国革命女儿会 的早餐会。”他嗡嗡地开走了,像是永远驶离这里。安静的橡胶轮胎又将他载了回来。“还有金星妈妈 们的晚餐会。”他像女性一般端庄地坐着,仿佛被自己扮演的角色束缚住了。“轻松操控。安静地抵达,优雅地离开。无需驾照。在炎热的日子里还可享受凉风。啊……”他驶过前廊,头向后仰,眼睛愉悦地闭着,发丝在风中凌乱地飘舞。
他手里拿着草帽,恭敬地走上前廊台阶,然后转身注视着试验车型,仿佛注视着熟悉的教堂祭坛。“女士们,”他轻声说,“首付只要二十五元。之后每月十元,两年付清。”
芙恩第一个走下台阶,爬上双座代步车。她不安地坐进去。她的心里有些痒痒。她抬起手,大胆地捏了捏那个橡胶球。
响起海豹的叫声。
前廊上的洛伯塔笑得前仰后合,靠在栏杆上。
推销员也大笑起来。他扶着姐姐走下台阶,大声说着什么,同时掏出笔,在草帽里寻找票据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们就这么把它买下来了!”阁楼上的洛伯塔小姐回忆起往事,被自己的胆量吓坏了,“他应该警告我们的!我一直觉得它不过就是嘉年华过山车上的小斗子!”
“可是,”芙恩为当时的决定辩解,“我的髋骨疼了很多年,你一走道就嫌累。而它看起来是那么精致,那么高雅。就像过去女人的环形裙撑。它们能航行!绿色机器航行时是那么安静!”
就像一艘游船,驾驶起来非常容易,只需用手轻轻扭动手柄。
噢,那精彩迷人的第一个星期——在金色阳光洒落的神奇午后,伴随微弱的嗡鸣声驶上一条梦幻而永恒的河流,在这座阴翳小镇中穿行。她们僵硬地坐着,对路过的熟人微笑,在每一个转弯处安静地伸出皱巴巴的爪子,经过十字路口时从黑色橡胶喇叭中挤出嘶哑的提示音。有时她们让道格拉斯或汤姆·斯波尔丁或任何其他在旁边小跑、聊天的男孩搭一段便车。缓慢而愉快的十五英里最高时速。她们穿梭于夏日光影之间,脸上布满了雀斑和路边树木投下的斑驳图案,她们来来往往,仿佛一个车轮之上的古老幻象。
“然后,”芙恩小声说,“今天下午!哦,今天下午!”
“这是个意外。”
“但是我们跑了,这是犯罪!”
这天中午,她们安静的绿色机器在慵懒的小镇上穿行,身下皮革座垫的气味与香囊里飘散出的灰色香气在车后的空气中弥漫。
事情在一瞬间发生。正午时分,她们轻盈地滑行到了人行道上,因为路面上炙热难耐,唯一的阴凉处是草坪旁的树木下。她们开到一个盲角,按响了低沉的喇叭。突然,就像从惊吓盒里弹出的人偶,夸特梅因先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当心!”芙恩小姐尖叫。
“当心!”洛伯塔小姐尖叫。
“当心!”夸特梅因先生尖叫。
两个女人互相抓住对方,没人握着操纵杆。
一声可怕的巨响。绿色机器继续在炽热的日光下行驶,驶过成荫的栗树,驶过成熟中的苹果树。两个老太太只回头看了一次,眼中充满尚未消退的恐惧。
老头儿躺在人行道上,一声不吭。
“咱俩就这么回来了。”芙恩小姐在昏暗的阁楼里哀叹,“噢,我们当时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要逃跑?”
“嘘!”她们一起仔细聆听。
敲门声再次从楼下传来。
声音停止时,她们看见昏黄的日光下,一个男孩穿过草坪。“是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又想搭车了。”她们都叹了一口气。
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正在下山。
“我们已经在阁楼躲了一下午。”洛伯塔疲惫地说,“可不能在阁楼里躲三个星期,直到所有人都忘记此事。”
“我们会饿死的。”
“那我们怎么办?你觉得有人看见了吗?有人跟着我们吗?”两人看向彼此。
“没有。没人看见。”
小镇静默着,所有的小房子都亮起了灯。下面飘来浇过水的草地和准备中的晚餐的气息。
“该煎肉了。”芙恩小姐说,“弗兰克十分钟后就该回家了。”
“我们敢下去吗?”
“如果弗兰克发现家里没人,他会报警的。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太阳沉得越来越快。在发霉的黑暗中,现在她们只是两团会动的影子。“你觉得,”芙恩小姐问,“他死了吗?”
“夸特梅因先生吗?”
停顿。“对。”
洛伯塔有些迟疑。“咱们可以看看晚报上怎么说。”
她们打开阁楼的门,小心翼翼地看着楼梯。“唉,如果弗兰克知道这件事,他会把绿色机器从我们身边拿走的。可是它那么可爱,那么好用,能带着我们吹凉风,逛镇子。”
“那咱们不告诉弗兰克。”
“不告诉他吗?”
她们相互搀扶着走下吱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停下来探听动静……在厨房里,她们凝视着储藏柜,用惊恐的眼睛向窗外窥视,最后开始在炉子上煎汉堡肉饼。默默地干了五分钟活之后,芙恩悲伤地看着洛伯塔,说:“我在想,咱俩已经老了,变得虚弱,但又不愿意承认。咱们会搞出危险的事情来。咱们逃走了,欠社会一个交待……”
“然后呢……?”两姐妹看着彼此,手里的活停了下来,厨房里煎东西的声音陷入沉寂。
“我认为,”芙恩盯着墙看了很久,“咱们不应该再开绿色机器了。”
洛伯塔拿起一个盘子,紧握在她瘦弱的手里。“再也不开了?”她说。
“不开了。”
“可是,”洛伯塔说,“咱们也没必要——把它处理掉吧?咱们还是可以留着它,不是吗?”
芙恩想了想。“是的,我想是可以留着它。”
“至少也是件摆设。我现在就出去把电池断开。”
洛伯塔正要出去,她们的弟弟——年仅五十六岁的弗兰克走进门来。
“嘿,我的老姐姐们!”他招呼道。
洛伯塔一言不发从他身边走过,走入夏日的黄昏中。弗兰克拿着报纸,芙恩一把从他手里拿了过去。她颤抖着把报纸翻了一遍又一遍,长吁一口气,还给了弟弟。
“我刚才在外面遇见了道格·斯波尔丁。他说有个口信捎给你们。他说让你们不用担心——他都看见了,什么事都没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