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字也没听懂。”芙恩转过身去找手帕。
“哦,好吧,这些小孩子。”弗兰克盯着姐姐的背影看了很久,耸耸肩。
“晚饭好了吗?”他讨好地问。
“好了。”芙恩摆好餐桌。
外面传来刺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什么声音?”弗兰克透过厨房的窗户凝视暮色,“洛伯塔在干什么?你看她,坐在绿色的机器里,按橡胶喇叭呢!”
一声,然后又来了两声,在暮色中,像某种悲伤动物的轻柔鸣叫,渐渐消散。
“她又怎么了?”弗兰克问。
“不用你管她!”芙恩高声喝道。
弗兰克一脸惊讶。
过了一会儿,洛伯塔平静地走进来,不看向任何人,然后他们坐下来吃晚饭。
清晨,第一束阳光刚洒上屋顶。所有树木的叶子都在黎明带来的微风中颤抖、苏醒。然后,在一段银色轨道的转弯处,电车远远地驶来了,漆成橘色的车厢在四个钢蓝色的小巧车轮上保持平衡。闪亮的黄铜肩章和金色饰边覆盖了车头;司机老先生把一只皱巴巴的鞋踩下去,镀铬的铃铛就叮叮叮地响起来。电车车头和侧面的数字是明亮的柠檬色。车厢里的座位上仿佛铺着凉爽的绿色苔藓。车顶上抛出一条马车鞭似的东西,扫过树梢间如蜘蛛丝一般的电线,从中获取能量。每扇车窗中都飘出一股香气,那是无处不在的蓝色和夏日风暴与闪电的神秘气味。
电车沿着榆树成荫的长长街道行驶,司机戴着灰色手套轻轻触摸操纵杆,像一个永恒的画面。
中午,司机把电车停在街区中央,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嘿!”
道格拉斯、查理、汤姆以及附近所有小男孩和小女孩都看到了那只挥动的灰色手套。他们从树上跳下,将跳绳丢在草坪上,它们如同白色的蛇。孩子们纷纷跑来,坐在绿绒布面的电车座位上。免费的。司机特里登先生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收款箱的投币口,一边沿着阴凉的街道开动电车,一边招呼孩子们。
“嘿!”查理问,“我们要去哪儿?”
“最后一程。”特里登先生说,眼睛盯着前方高高的电线,“再也没有电车了。公共汽车明天开始运行。他们要给我发养老金,让我退休。所以——每个人都能免费搭一程!坐稳喽!”
他使劲扳动黄铜把手,电车呻吟着驶上一条无尽的绿色曲线。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不动,似乎只有孩子们、特里登先生和他的神奇机器漂浮在一条无尽的河流上,远去。
“最后一天?”道格拉斯惊呆了,“他们不能这么做!绿色机器已经没指望了,被锁在车库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这还不够糟吗?而我新买的网球鞋已经开始变旧、变慢,这还不够糟吗?我要怎么在镇上漫游?但是……但是……他们不能取消电车!为什么?”道格拉斯问道,“不管怎么看,公共汽车和电车都不是一回事。汽车发出的声音不一样。汽车没有轨道也没有电线,没有天线擦出火花,不往轨道上撒砂,没有电车的颜色,没有铃铛,也不会像电车一样放下踏板台阶!”
“嘿,你说得没错。”查理附和,“看着踏板像手风琴一样从电车上放下来,我总是很兴奋。”
“对。”道格拉斯说。
然后他们就到了线路的尽头,废弃了十八年的银色轨道,一直延伸到起伏的乡村。一九一〇年,人们会拎着巨大的野餐篮子乘电车去切斯曼兹公园。这条轨道从未被拆除,仍然锈迹斑斑地躺在山峦之间。
“这就是我们该掉头的地方了。”查理说。
“这就是你说错的地方喽!”特里登先生啪的一声按下了应急发电机开关,“瞧着!”
一记颠簸,电车开始轻盈滑行,掠过城市边缘,离开街道,顺势下坡,在弥漫芳香的阳光和散发着蘑菇气味的大片阴影之间穿行。不时有溪水冲刷轨道,阳光透过绿玻璃般的树叶洒下来。他们驶过长满野向日葵的草地,经过空荡荡的废弃车站,这里只有打了孔的换乘车票四处飘散,如节日的五彩纸屑。他们循着一条林间溪流进入夏日的郊野,这时道格拉斯说道:
“哎,电车里的气味就是不一样。我坐过芝加哥的公共汽车,闻起来怪怪的。”
“电车太慢啦,”特里登先生说,“他们要启用公共汽车。上班的要坐,上学的也要坐。”
电车呜咽着停了下来。特里登先生从头顶架子上取下一个巨大的野餐篮。孩子们欢叫着,帮他把篮子搬到一条小溪旁,溪水注入一片寂静湖泊。那儿有一个从前的乐队亭,摇摇欲坠,破败中逐渐变成白蚁的尘土。
他们坐着吃火腿三明治、新鲜的草莓和油亮的橙子。特里登先生向他们讲述二十年前的盛况。夜晚,乐队在那个华丽的凉亭里演奏,乐手吹响铜质号角,胖胖的指挥从指挥棒上甩出汗水,孩子们与萤火虫在深草丛中赛跑,穿长裙挽高髻的女士与领口紧扣的男士在木栈道上流连。木栈道还在那儿,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已软化成一片糊状纤维。湖水湛蓝静谧,鱼在明亮的芦苇间平静穿梭,电车司机不停地说呀说呀,孩子们觉得好像身在另一个年代,特里登先生看起来年轻得惊人,眼睛像小灯泡,闪烁着蓝色的电光。这是悠然自得的一天,没有人匆匆忙忙。森林在四周铺展,太阳静止在一个位置上,特里登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一根织补针在空气中缝了又缝,拼贴出金色的无形的图案。一只蜜蜂在花瓣中安顿下来,嗡嗡,哼哼。电车像一台被施了魔法的蒸汽笛风琴,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蒸腾出热气。当他们享用成熟的樱桃时,电车仿佛就在他们手上,散发着黄铜的味道。夏风从他们的衣衫上吹出电车的明亮气息。
一只潜鸟飞过天空,号叫着。
有人打了个寒战。
特里登先生戴上手套。“好了,该回去了。否则父母会以为我把你们拐跑了。”
电车里静悄悄的,又阴又冷,就像在卖冰淇淋的药房里。孩子们在沉默中转动座椅,绿色天鹅绒坐垫发出轻柔的摩擦声。他们坐下来,背对着寂静的湖泊、废弃的乐队亭和木栈道——如果你在湖畔散步时踏上那些木板,它们会奏出某种音乐。
叮!特里登先生踩响了轻柔的铃铛声,他们飞驰过被太阳遗弃的、花朵枯萎的原野,穿过树林,驶向小镇。当特里登先生让孩子们在阴凉的街道上下车时,小镇似乎在用砖块、沥青和木头压迫着电车的两侧。
查理和道格拉斯是最后两个,他们站在电车伸出的舌头旁——也就是展开的折叠台阶边上,呼吸中都带着电流,看着黄铜操纵杆上特里登先生戴手套的手。
道格拉斯用手指轻抚苔藓绿的坐垫,看向天花板上银色、黄铜色和酒红色的内饰。
“嗯……再见了,特里登先生。”“再见,孩子们。”
“回头见,特里登先生。”“回头见。”
空气中有一声轻柔的叹息;车门轻轻地合上,褶皱的舌头收了回去。傍晚时分,电车缓缓驶离,比太阳还明亮,全是橘色,全是闪耀的金色与柠檬色。车轮旋转,它绕过远处一个街角,不见了,消失了。
“那些校车!”查理走到路边,“甚至不给咱们上学迟到的机会,直接来家门口接人。咱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迟到了。想想那种噩梦吧,道格,好好想想吧。”
而道格拉斯站在草坪上,仿佛看见了明天会发生什么:人们会把热沥青倒在银色的轨道上,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电车从那儿驶过。但他知道,不管这些轨道埋得有多深,他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把它们遗忘。在秋天、春天或冬天的某个早晨,他知道自己醒来后即便不走近窗户,即便只是深深地、暖洋洋地赖在被窝里,也能听见电车的声音,微弱而遥远。
在清晨街道的拐弯处,在大街上,在一排排平整的梧桐树、榆树和枫树之间,在生活开始前的宁静中,他会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从屋舍边飘过。像时钟的滴答,像十几个金属桶滚动的隆隆声,像破晓时一只巨大蜻蜓的嗡鸣。像旋转木马,像一场小型雷电风暴,闪电的蓝色,来到这里,又离开。电车的声音!踏板台阶放下又收起时发出嘶嘶声,像汽水机的喷嘴。梦境再次开始,它沿着线路航行,在一条隐藏的、被埋葬的轨道上,去往某个隐藏的、被埋葬的目的地……
“晚饭后玩儿踢罐子吗?”查理问。
“好。”道格拉斯说,“踢罐子。”
约翰·赫夫,十二岁,关于他的事实很简单,陈述如下:他能比有史以来的任何一个乔克托人或切诺基人开辟更多的小径;他能从空中跃下,好比黑猩猩跃下藤蔓;他能在水下屏气两分钟,你再次见到他时,已在下游五十码之外。你扔给他的棒球,他击中了苹果树,震落一场丰收。他能跳上六英尺高的果园墙,快速摇动树枝,带着一大堆桃子下来,比这群孩子中的任何一个都快。他一边奔跑一边大笑。他坐下时总是很放松。他不会霸凌其他人。他很友善。他的头发又黑又卷,牙齿白得像奶油。他记得所有牛仔歌曲的歌词,如果你问他,他会教你。他知道所有野花的名字,知道月亮什么时候升起,什么时候落下,知道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事实上,据道格拉斯·斯波尔丁所知,他是二十世纪唯一生活在伊利诺伊州绿镇的神。
此刻,又一个温暖的、大理石般圆润的日子,他和道格拉斯正在镇外徒步,天穹高悬如蓝色的吹制玻璃,小溪明亮,如镜的溪水在白色石块上散开。蜡烛火焰般完美的一天。
道格拉斯脚步不停,觉得日子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完美,圆润,青草的味道向前散播,和光速一样快。好朋友吹出黄鹂一样的哨音,击中垒球,而你模仿马儿起舞,钥匙叮当作响,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前行,所有这一切都是完整的,一切都可触及;万事近在眼前,万物就在手边,并将永远存在。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日子,而忽然之间一片云彩掠过天空,遮住太阳,再也不移动了。
约翰·赫夫已经平静地说了好几分钟。道格拉斯停下来,站在小径上,看着他。
“约翰,你说什么?”
“你已经听到了,道格。”
“你说你要——搬走?”
“火车票就在我口袋里。呜呜——,呲——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呜——”
他的声音渐渐变弱。
约翰严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绿色的火车票,两人都看向纸片。“今晚的!”道格拉斯说,“天哪!今晚咱们不是要玩一二三木头人的吗!怎么会这样,这么突然?你一直都住在绿镇,从我记事起。你不能说走就走!”
“因为我父亲,”约翰说,“他在密尔沃基找到工作了。我们直到今天才确定……”
“天哪,下周的浸礼会野餐,还有劳动节和万圣节的热闹狂欢——你爸就不能等等吗?”
约翰摇摇头。
“天哪!”道格拉斯说,“让我先坐下!”
他们坐在山坡上的一棵老橡树下,回望小镇,太阳在他们周围投下巨大的颤抖的影子。树下凉得像一个洞穴。远处,在阳光下,小镇仿佛被暑气涂抹了一遍,所有窗户都敞开着。道格拉斯想要跑回那里,让镇子的重量、房屋的体积把约翰围住,阻止他起身逃走。
“可我们是朋友。”道格拉斯无助地说。
“我们永远都是朋友。”约翰说。
“你每个星期都会回来看我,对吧?”
“爸爸说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有八十英里的路。”
“八十英里不算远!”道格拉斯喊道。
“对,一点儿也不远。”约翰说。
“我奶奶有电话。我会打电话给你。或者我们会去拜访你。那样多棒啊!”
约翰沉默了很久。
“那么,”道格拉斯说,“咱们聊点儿什么吧。”
“聊什么?”
“天哪,你就要搬走了,咱们有一百万件事情要聊!咱们下个月、下下个月会聊的所有事情!螳螂、齐柏林飞艇、杂技演员、吞剑艺人!继续聊刚才没说完的,蚱蜢乱吐烟草叶!”
“奇怪的是,我现在不想聊蚱蜢。”
“你总是喜欢聊蚱蜢!”
“对。”约翰直直地望向镇子,“但我这会儿不想聊。”
“约翰,怎么了?你怪怪的……”
约翰闭上了眼睛,五官都皱到了一处。“道格,泰尔家的宅子,楼上,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儿吧?”
“知道。”
“那些小圆窗上的彩色玻璃,它们一直都在那儿吗?”
“当然。”
“你确定吗?”
“那些该死的旧窗户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怎么了?”
“之前我从没注意过,直到今天。”约翰说,“今天穿过镇子的路上,我一抬头,看见它们就在那里。道格,这些年我在做什么,我怎么就没看见那些彩色玻璃呢?”
“你有其他事情要做。”
“是吗?”约翰转过身,有些惊恐地看着道格拉斯,“天哪,道格,为什么那几扇窗户会吓到我?我是说,彩色玻璃没什么可怕的,对吧?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如果我今天才看到那些窗户,那么我还错过了什么?镇上还有多少东西是我没看到的?等我离开了,我还能记得它们吗?”
“任何你想记住的事,你都能记住。两年前的夏天我去露营,我现在还记得。”
“不,不一定都能记住!你告诉我的。你曾经夜里醒来,意识到自己记不起母亲的脸。”
“才没有!”
“有几个晚上,我在自己家也遇到这种事。吓死我了。我得去父母的房间,看着他们睡觉时的脸,以确保自己记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转眼又忘记了。老天,道格,多可怕啊!”他紧紧抓住膝盖,“答应我一件事,道格。你要记得我,你要记得我的脸和一切。你能答应吗?”
“这个再简单不过了。我脑子里有一台电影放映机。夜里躺在床上,我只要打开脑子里的那盏灯,电影就会投射在墙上,清清楚楚,你就会在镜头里,对我大喊,对我挥手。”
“闭上眼睛,道格。现在,告诉我,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不许偷看。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道格拉斯开始冒汗。他的眼皮紧张地抽动。“见鬼,约翰,这不公平。”
“快说!”
“棕色!”
约翰转过身去。“不对。”
“不对吗?”
“差太远了!”约翰闭上眼。
“转过来。”道格拉斯说,“睁开,让我看看。”
“没用的。”约翰说,“你已经忘了。就像我说的那样。”
“转过来!”道格拉斯抓住约翰的头发,慢慢地扳过他的脸。
“好吧,道格。”
约翰睁开眼睛。
“绿色的。”沮丧中,道格拉斯放下手,“你的眼睛是绿的……但已经接近棕色了。几乎是棕绿色的!”
“道格,别当着我的面说瞎话。”
“好。”道格小声答应,“我不胡说了。”
他们坐在那儿,听其他男孩跑上山,对着他们尖叫呼喊。
他们沿着铁轨奔跑,打开装在棕色纸袋里的午餐,深嗅食物的香气:蜡纸包裹的辣味火腿三明治、绿色的海泡菜和五彩薄荷糖。他们一次又一次奔跑,道格拉斯弯下腰,把耳朵贴在炽热的钢轨上,聆听遥远的火车声。那是来自他们看不见的别处的航行,通过摩尔斯电码给他发送消息,而他在这里,在灼人的阳光下。道格拉斯站起身,一下呆住了。
“约翰!”
约翰在奔跑,这可太糟了。因为如果你奔跑,时间也会奔跑。你欢呼,尖叫,冲刺,旋转,翻滚,太阳突然就落山了,哨声响起,你走在回家吃晚饭的漫长道路上。趁你不注意,太阳就会跑到你身后!让时间慢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什么也不做,仅仅观察!只要瞪着眼睛观看,你就可以把一天延长成三天,保证有效!
“约翰!”
现在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使一个诡计。
“约翰,甩掉,甩掉其他人!”
道格拉斯和约翰大喊着加速,乘着风冲下山坡,让地心引力为他们服务。他们穿过草地,绕过谷仓,直到追逐者的声音渐渐消失。
约翰和道格拉斯爬进一个干草堆里,干草如一丛巨大的篝火在脚下噼啪作响。
“咱们什么也别做。”约翰说。
“我正要这么说。”道格拉斯说。
他们静静地坐着,喘息。
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干草堆中的昆虫发出的。
他们听到了,但都不去追寻声音的来源。当道格拉斯移动手腕时,滴答的声响转移到了干草堆的另一处。然后他把胳膊放到膝盖上,那声响又从他膝头传来。他让目光迅速向下一瞥。手表说三点了。
道格拉斯悄悄地把右手移到滴答声上,拔出了发条。他把手放到身后。
现在他们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仔细观察这个世界,感受太阳像一阵炽热的风在天空中流动。
但最后约翰一定感觉到了他们影子那无形的重量在移动,在倾斜。他说话了。
“道格,几点了?”
“两点半。”
约翰看向天空。
别看!道格拉斯在心中呼喊。
“我看更像是三点半、四点。”约翰说,“做童子军时学过的。”
道格拉斯叹了口气,慢慢地把手表的时间往后调。
约翰默默地看着他这么做。道格拉斯抬起头来。约翰往他胳膊上揍了一拳,一点也没使劲。
一辆火车飞速驶来,男孩们都跳到一边,大叫着,对着火车挥舞拳头,道格拉斯和约翰也在其中。火车在铁轨上呼啸而过,车上的两百人都已不见了。尘土随着列车向南飘了一小段,然后落在蓝色铁轨间金色的寂静中。
男孩们正往家走。
“等我十七岁,我要去辛辛那提当铁路消防员。”查理·伍德曼说。
“我有个叔叔在纽约,”吉姆说,“我要去那里当印刷工。”
道格没有问其他人。他脑中的火车已经在鸣笛了,他仿佛看到朋友们把脸紧贴在车窗上,或是站在车尾的观景平台上,一点点离他远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溜走了。空荡荡的铁轨和夏日的天空,他自己在另一列火车上,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道格拉斯感觉到大地在他脚下移动,看到他们的影子从青草上移开,给空气染上颜色。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发出一声尖叫,收回拳头,把软皮球嗖地射向天空。“最后一个到家的是犀牛屁股!”
他们在铁轨上狂奔,大笑,在空中跳跃。约翰·赫夫的步子那么轻快,几乎碰不到地面。而道格拉斯,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傍晚七点,晚饭吃完,男孩们一个个走出家门,伴随着砰、砰、砰的甩门声以及父母要求他们别甩门的呵斥声。道格拉斯、汤姆、查理和约翰站在其他五六个男孩之间,到了玩捉迷藏和一二三木头人的时候了。
“就一局,”约翰说,“然后我就得回家。九点的火车。谁来当鬼?”
“我。”道格拉斯说。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自愿当鬼。”汤姆说。
道格拉斯盯着约翰看了很久。“开始跑啦!”他喊道。
男孩们大叫着四散开来。约翰后退几步,然后转身开始大步跑。道格拉斯缓慢地数数。他让伙伴们跑得很远,散开来,每个人都分隔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当他们越跑越快,几乎要跑出道格拉斯的视野时,他深吸一口气。
“木头人!”
所有人瞬间冻结。
道格拉斯静静地穿过草坪,走到约翰·赫夫身边,约翰就像暮色中的一只铁鹿。
远处,其他男孩举起手,做着鬼脸,眼睛像毛绒松鼠一样明亮。
而眼前的约翰孤零零的,纹丝不动。没人冲过来或是大声喊叫,没人破坏这一刻。
道格拉斯绕着木头人顺时针走了一圈,又逆时针走了一圈。木头人一动不动。他不说话。他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嘴边挂着半个笑容。
就像几年前在芝加哥,他们去参观一处摆放着大理石雕像的巨大场地,他就这样默默绕着雕像行走。约翰·赫夫就在眼前,膝盖和屁股上沾着草屑,手指上有小口子,胳膊肘的创口已经结了痂。约翰·赫夫就在眼前,穿着悄无声息的网球鞋,双脚裹在寂静之中。这张嘴巴在夏天嚼过许多杏子派,说过许多关于生活和土地的平静话语。还有这双眼睛,不像雕像的眼睛那样死板,而是充满了融化的绿色和金色。他黑色的发梢时而飘向北,时而飘向南,或是飘向微风吹过的任何方向。他的手上有道路的泥土,有树皮的碎屑,有整座小镇。手指闻起来有火麻、藤蔓和青苹果的气味,还有旧硬币或泡菜绿的青蛙。他的耳朵被阳光穿透,像油桃表面明亮温热的蜡。他的呼吸带着留兰香气味,无形地飘散在空气中。
“约翰,”道格拉斯说,“现在你连睫毛都不许动一下。我命令你站在这里不移动,站三个小时!”
“道格……”
约翰的嘴唇翕张。
“不许动!”道格拉斯命令道。
约翰重新摆出望向远处天空的姿势,但这一回他的嘴边没有笑意。
“我得走了。”他低声说。
“一块肌肉都不许动,这是游戏规则!”
“我现在得回家了。”约翰说。
现在雕像动了,把手从空中放下,转过头看着道格拉斯。他们就站在那儿,看着彼此。其他孩子也放下了胳膊。
“再玩一轮,”约翰说,“不过这次我来当鬼。开跑!”
男孩们狂奔。
“停!”
男孩们瞬间冻结,道格拉斯也在其中。
“一块肌肉都不许动!”约翰高喊,“一根头发都不许动!”
他走过来,站在道格拉斯身边。
“哎,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说。
道格拉斯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
“木头人,你们每一个木头人,三分钟不许动!”约翰说。
道格拉斯感觉到约翰绕着他走动,就像他刚才绕着约翰走那样。他感觉到约翰往他的胳膊上捶了一下,没使劲。“再见。”他说。
然后是一阵奔跑的脚步声。道格拉斯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已经没人了。
远处,火车汽笛响起。
道格拉斯就这样站了整整一分钟,等待奔跑的声音消散,但那声音没停。他还在跑,可听起来就在附近,道格拉斯暗想。他为什么不停下来?
然后他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心跳声。
停!他的手猛击胸口。别跑了!我不喜欢这种声音!
他走在草坪上,走在其他雕像之间。但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活过来了。他们似乎纹丝不动。他自己也只有膝盖以下在移动。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仍似冰冷的石头,格外沉重。
走上自家前廊,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草坪。
草坪上空荡荡的。
一连串步枪射击声。沿街的纱门一扇接一扇砰砰作响,夕阳的齐射。
他想,雕像是最好的。雕像是唯一能留在草坪上的东西。永远不要让它们移动。一旦你允许了,你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突然,拳头像活塞一样从他身侧射出,在草坪、街道和渐浓的暮色中猛烈地摇晃。他的脸涨得血红,他的眼睛在燃烧。
“约翰!”他大喊,“约翰!约翰,你是我的敌人,听到了吗?你不是我的朋友!永远不要回来!滚开吧,你!敌人,你听到了吗?你是敌人!我跟你一刀两断了,你就是一块泥巴,仅此而已,泥巴!约翰,你别假装听不见,约翰!”
天色变得更暗了,就像镇外一盏透亮大灯的灯芯又被调短了一点。他站在前廊上,喘着粗气,不停地咒骂。他的拳头仍然直直地朝街对面的房子挥动。他看看自己的拳头,它似乎变模糊了,整个世界也变模糊了。
爬上楼梯,在黑暗中,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但看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拳头。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生气,我气疯了,我恨他,我生气,我气疯了,我恨他!
十分钟后,在黑暗中,他慢慢爬到了楼梯顶端……
“汤姆,”道格拉斯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答应你。什么事?”
“你是我弟弟,也许我有时会恨你,但咱俩要永远在一起,好吗?”
“你是说,你和那些大男孩出去玩的时候,我也能跟着吗?”
“嗯……当然了……那样也行。我的意思是,别离开我,明白吗?别让汽车撞了,别从悬崖掉下去。”
“当然不会啦!你当我傻吗?”
“因为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咱俩都变得很老了——比如说四十岁或者四十五岁,咱们可以在西部开采一座金矿,然后坐在那儿,把玉米须当烟抽,把胡子留起来。”
“留胡子!真带劲!”
“就像我说的,你要待在我身边,别出任何事。”
“放心,我靠得住。”汤姆说。
“我担心的不是你,”道格拉斯说,“而是上帝管理这个世界的方式。”
汤姆思考了一会儿。
“他干得还行,道格。”汤姆说,“他尽力了。”
她从浴室出来时,手指头上抹着碘酒。她给自己切一块椰子蛋糕时差点儿把手指剁了。就在这时,邮差走上前廊台阶,打开门,走了进来。门砰地关上了。艾蜜拉·布朗吓了一大跳。
“山姆!”她叫道,把抹了碘酒的手指在空中挥舞,“我还是不习惯自己的丈夫是个邮差。每次你径直走进来,我都吓得魂不附体!”
山姆·布朗拿着空了一半的邮件袋站在那儿,挠挠头。他回头看着门外,仿佛看到一团雾突然席卷而来,在这个平静甜美的夏日上午。
“山姆,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说。
“我待不住了。”他用困惑的声音说道。
“说来听听,怎么了?”她走过来,看着丈夫的脸。
“也许没事,也许要出大事。我刚给街那头的克拉拉·古德沃特送了个邮包……”
“克拉拉·古德沃特!”
Albertus Magnus(约1200—1280),也称大阿尔伯特,中世纪欧洲哲学家、神学家。
“你先别生气。她的包裹里是书。一家叫‘约翰逊-史密斯’的出版商从威斯康星的拉辛寄来的。其中一本书的书名是……我想想。”他的脸皱了起来,然后又松开,“艾尔伯图斯·麦格努斯 ——作者就叫这个。《经认可及验证的、交感的及自然的埃及秘密,或……”他凝视天花板,试图回忆那些文字,“针对人类及野兽的白魔法与黑魔法,揭示古代哲学家的禁忌知识和奥秘》!”
“克拉拉·古德沃特?你说那是她的书?”
“送过去的路上,我瞥了前几页,这不算窥人隐私。‘这位著名的学者、哲学家、化学家、博物学家、心灵学家、占星家、炼金术士、冶金学家、巫师与巫术之谜的解释者所揭示的生命的隐藏秘密,以及许多艺术和科学的深奥观点——晦涩的、朴素的、实用的,等等’——就是这么说的!天哪,我的脑袋就像一台柯达布朗尼相机。词儿我都记住了,但意思完全不懂。”
艾蜜拉看着自己抹了碘酒的手指,好像那是一个陌生人在指着她。“克拉拉·古德沃特。”她喃喃地说。
“当我把书递过去的时候,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要当女巫,必须是一流女巫。我很快就要拿到证书了。接着买卖就开张。单人也好,群体也罢,男女老少,大大小小,没有我施不了的咒。’然后她大笑起来,一头扎进那书里,回屋去了。”
艾蜜拉盯着她手臂上的瘀伤,小心地用舌头舔着下颌一颗松动的牙齿。
一扇门猛地关上了。汤姆·斯波尔丁跪在艾蜜拉·布朗家门口的草坪上,抬起头来。他在附近徘徊,看看各家的蚂蚁过得怎么样。他发现了一座特别好的蚁山,上面有一个大洞,各种各样火红明亮的蚂蚁在空中翻滚,疯狂地把蚱蜢或小鸟的遗体碎屑带往地下。然后就是这件事:布朗太太在前廊边上摇摇晃晃,好像刚刚发现地球正以每秒六十万亿英里的速度在太空中坠落。她身后是布朗先生,他不知道地球坠落的速度,可能知道了也不在乎。
“嘿,汤姆!”布朗太太招呼他,“我需要精神支持,需要相当于羔羊之血的法力。你跟我来!”
她冲了出来,穿过院子,一路上踩死蚂蚁,踢掉蒲公英的绒球,在花圃中留下一个个又大又尖的洞。
当布朗太太冲到街上时,汤姆又跪了一会儿,研究她的肩胛骨和脊柱。他在布朗太太的骨头里读出了滔滔不绝的夸张戏剧和冒险故事。他通常不会把这些与女士联系在一起,即便布朗太太唇上像是留着海盗胡子。片刻之后,他赶到她身边。
“布朗太太,您好像疯了!”
“你不知道什么是真疯,孩子!”
“当心!”汤姆喊道。
艾蜜拉·布朗太太被一只躺在青草上睡觉的铁狗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
“布朗太太!”
“你看见了吗?”布朗太太坐在地上,“是克拉拉·古德沃特的把戏!魔法!”
“魔法?”
“别问了,孩子。台阶就在那儿。你先过去,把那些看不见的绳啊线啊都踢开。去按门铃,但按一下就要赶紧松开,否则电流会把你烧成灰烬!”
汤姆没碰门铃。
“克拉拉·古德沃特!”布朗太太用抹了碘酒的手指轻轻按下门铃。
这座庞大老宅的深处,阴凉昏暗的房间里,银铃声响起又消散。
汤姆仔细听着。更深处似有老鼠奔跑声。远处客厅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一道影子,也许是被风吹起的窗帘。
“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
古德沃特太太忽地出现在纱门后,像薄荷糖棒一样神清气爽。
“哦,你们好,汤姆,艾蜜拉。是什么风把——”
“少来这套!我们过来是因为你要当巫婆!”
古德沃特太太笑了。“你丈夫不仅是邮差,还是法律的守护神。鼻子都伸到我这儿来了!”
“他才不看别人的邮件。”
“两栋房子之间他要走十分钟,拿着人家的明信片大笑,人家邮购的鞋子他都要穿一穿才过瘾!”
“这跟他看见什么没关系。你亲口告诉他你买了什么书。”
“开个玩笑罢了。我要当女巫啦!我话还没说完,山姆吓得扭头就跑,好像我要扔闪电劈他一样。我敢说,你家先生的脑子里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你昨天在别处也说起了你的魔法——”
“你是说三明治俱乐部吧……”
“显然我没有收到邀请。”
“哎呀,夫人,我们还以为那是你固定陪你奶奶的日子呢。”
“只要有人开口邀请我去别处,我总是可以换一天陪奶奶的。”
“在三明治俱乐部,我只是坐在那儿,拿着一个火腿泡菜三明治,大声说了一句:‘我终于要拿到我的女巫证书啦。我都学了好几年了!’”
“人家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跟我形容的!”
“现代发明真是不得了啊!”古德沃特太太说。
“这么多年你一直是忍冬花淑女会的主席,今天我开门见山问一句,你是不是用巫术给成员们施了咒,叫她们每年都投你的赞成票?”
“这不已经是你认定的事情了吗,夫人?”古德沃特太太答道。
“明天又要选举了,我只想知道,难道你还要竞选下一个任期吗?难道你不害臊吗?”
“是的,再来一个任期。不,我不觉得害臊。听着,夫人,那些书是给我表弟劳尔买的。他才十岁,成天学魔术师在礼帽里找兔子。我跟他说,你在礼帽里找兔子,就跟在某些人的头颅里找脑子一样困难。但是你看,我说什么都没用,所以我就买了这些书送给他。”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就算你把手按在一摞《圣经》上起誓都没用。”
“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我喜欢拿当女巫的事情开玩笑。我解释自己的黑暗力量的时候,在场的女士们都跟听笑话一样。可惜你不在。”
“明天我会到场的,我要带着黄金十字架和我能组织起来的所有善良力量去和你战斗。”艾蜜拉说,“现在告诉我,你家里还有多少魔法垃圾?”
古德沃特夫人指向门内的一张茶几。
原文为Thisis rue,可能草药贩子说“这是芸香”(This is rue),整句话被古德沃特太太理解成了草药的名称,下文中的两种草药萨比斯根和乌木草也是子虚乌有。作者借此暗示古德沃特太太根本不懂魔法草药。
“我买了各种魔法草药。闻起来有奇怪的气味,劳尔很开心。那一小袋东西叫‘蔗氏芸香’ ,这是‘萨比斯根’,那个是‘乌木草’。这是黑硫磺,还有那个,他们说是骨灰。”
“骨灰!”艾蜜拉猛地后退,踢到了汤姆的脚踝。汤姆叫了起来。
“然后还有苦艾和蕨叶,这样你就能冻住猎枪子弹,在梦里像蝙蝠一样飞翔。这本小册子的第十章里写的。我觉得成长期的男孩琢磨这些东西是没有问题的。看你的表情,你认为劳尔根本不存在。好吧,我可以给你他的地址,就在春田市。”
“呵,”艾蜜拉说,“等我给他写信的那天,你就坐巴士去春田市邮局的存局候领处,取了我的信,然后学小男孩的笔迹给我回信。我知道你的把戏!”
“布朗太太,实话实说——你是想当忍冬花淑女会的主席,对吧?十年了,你每届都参选。你提名你自己。最后总是得到一票。你自己投的。艾蜜拉,如果女士们想选你,她们会像山体滑坡一样,统统投给你的。但是从我站的地方看去,连一块卵石都不往下掉——除了你自己那块。要不这样吧,明天中午我来提名你,我来投给你,怎么样?”
“果然是你在作梗。”艾蜜拉说,“去年,选举期间我得了重感冒,不能出门,没法挨家挨户地在后院拜票。前年,我摔断了腿。太奇怪了。”她眯起眼睛,阴沉地看着纱门后面的女人,“这还没完。上个月我切到手指六次,磕破膝盖十次,从后廊摔出去两次,你听到没有——两次!我打破了一扇窗户,脱手四个盘子,摔碎了一个花一块四毛九从毕克斯比店里买的花瓶。从现在起,在我家周围,每碎一个盘子,我都要找你报销!”
“那到圣诞节之前我就变穷了。”古德沃特太太说。她拉开纱门,突然站出来,门砰的一声关上。“艾蜜拉·布朗,你多大年纪了?”
“你大概早就记在你的黑本子里了。三十五!”
“嗯,你这三十五年……”古德沃特太太抿起嘴,眨眨眼睛,计算着,“大概是一万两千七百七十五天,就算一天三次吧,那就是一万两千多件意外、一万两千多起事故再加一万两千多场灾难。你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艾蜜拉·布朗。我能跟你握握手吗?”
“离我远点!”艾蜜拉不让她靠近。
“哎呀,夫人,你只是伊利诺伊州绿镇第二笨拙的女人。你一坐下,椅子就像拉手风琴。你一站起来,肯定踢到猫。你在开阔的草地上小跑,必然会掉进井里。你的人生就是一条漫长的下坡道,艾蜜拉·爱丽丝·布朗,你为什么不承认呢?”
“我的灾难并不是笨拙导致的,而是因为你。每次我在家打翻豆子罐或是手指被插座电到,你总是在距离我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夫人,绿镇这么小,在一天中的某个时刻,任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可能不到一英里。”
“你承认当时就在我附近咯?”
“我承认我出生在这里,是的。但现在我愿意付出一切,把出生地换成基诺沙或锡安。艾蜜拉,去找你的牙医吧,看看他能为你那条毒蛇舌头做些什么。”
“你!”艾蜜拉一时语塞,“你、你、你!”
“是你欺人太甚了。我原本对巫术没兴趣,但现在我决定好好研究一下了。听着!你现在是隐形的。你刚才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对你施了咒语。我已经把你从视野里清除了。”
“你才没有!”
“总之,”女巫说道,“我再也没法看见你了,夫人。”
艾蜜拉掏出她的小镜子。“我明明就在这儿!”她仔细端详自己,倒吸一口气。她伸出手,像给竖琴调音似的,拨动了一根丝线。“我这辈子没长过一根白头发,直到此刻。”她举起那根头发:证据A。
女巫笑得很迷人。“把它放进一罐静止的水里,明天早上就会变成蚯蚓。哟,艾蜜拉,终于肯掏出镜子照照你自己了!自己粗手笨脚的这么多年了,还总是怪罪别人!你读过莎士比亚吗?里面常有一句舞台指导:喧闹与忙乱。那就是你,艾蜜拉。喧闹与忙乱!现在赶紧回家吧,否则我就要摸你头上的肿块,预言你今晚肚子要胀气!去去去!”
她挥舞双手驱赶,好像艾蜜拉是一团什么东西。“天哪,今年夏天苍蝇真多!”她说道,走回屋里,闩上纱门。
“事已至此,古德沃特太太,”艾蜜拉端起双臂,“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退出忍冬花淑女会的竞选,否则明天我就和你面对面公平竞争,把职位从你手里夺过来。我会带汤姆一起去。他是个纯真善良的孩子。纯真和善良会赢得胜利。”
“我未必有那么纯真,布朗太太,”男孩说,“我妈说我是——”
“闭嘴,汤姆,我说好就是好!明天你就站在我身边,孩子。”
“遵命,夫人。”汤姆说。
“前提是,”艾蜜拉说,“我能活过今晚上。说不定这位女士要做我的蜡像——用生锈的针扎我的灵魂和心脏。汤姆,日出之后你要是在我的床铺上看到一颗干枯的大无花果,你知道是谁从园地里摘下了果实。你就等着看看古德沃特太太当主席吧,她能一直干到一百九十五岁。”
“嘿,夫人,”古德沃特太太说,“我今年已经三百零五岁了。现在他们已经不用‘她’称呼我啦。”她用手指戳向街道,“阿布拉卡达布拉——妖魔邪祟快来吧!这招怎么样?”
艾蜜拉跑下前廊。“明天等着瞧!”她喊道。
“不见不散,夫人!”古德沃特太太回应道。
汤姆跟着艾蜜拉,一边走一边耸着肩,踢人行道上的蚂蚁。
穿过一条车道时,艾蜜拉尖叫起来。
“布朗太太!”汤姆惊呼。
一辆汽车从车库倒出来,正好碾过艾蜜拉的右脚大脚趾。
半夜,艾蜜拉·布朗太太被脚伤疼醒,她干脆起床,去厨房吃了一些凉鸡肉,然后列出一份整洁的、准确得令人痛苦的清单。首先,过去一年里的疾病。三次感冒,四次轻度消化不良,一次腹胀发作,关节炎,腰痛——她认为是痛风,严重的支气管咳嗽,初期哮喘,手臂上长出斑点,还有一次半规管化脓——害她有时摇晃不定,像只醉酒的蛾子;背痛,头痛以及恶心。药费:九十八元七角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