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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译者:由美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第二,过去一年中家里坏掉的东西。两盏灯,六个花瓶,十个盘子,一个汤碗,两扇窗户,一把椅子,一个沙发垫,六只玻璃杯,还有吊灯的一个水晶吊坠。总成本:十二元一角。

第三,她今晚的疼痛。她的脚趾疼,因为被车碾过。她的胃不舒服。她的后背僵硬,双腿一抽一抽地疼。她觉得眼球像一团燃烧的棉花。她嘴里有一股拖把味。她一直在耳鸣。成本?她心里计较着,走回床边。

一万元的个人痛苦。

“别想庭外和解!”她喊出了声。

“嗯?”丈夫醒了过来。

她躺了下来。“我只是拒绝死去。”

“啥?”他问。

“我不会死的!”她盯着天花板说。

“我也常这么说。”丈夫说道,翻了个身,开始打鼾。

艾蜜拉·布朗太太很早就起床了。她先去了趟图书馆,接着去药房,然后回家。中午,她正忙着混合各种化学品时,丈夫山姆拎着空邮袋回家了。

“午饭在冰箱里。”艾蜜拉在一只大玻璃杯里搅拌绿色的糊糊。

“我的老天,那是什么?”丈夫问,“看起来像是在太阳底下放了四十年的奶昔,都长真菌了。”

“以魔法对抗魔法。”

“你要喝这个吗?”

“去忍冬花淑女会干大事之前再喝。”

山姆是塞缪尔的昵称。

塞缪尔 ·布朗闻了闻混合物的气味。“听我一句劝。先爬上那些台阶,然后再喝。这里头有什么?”

“天使翅膀上的雪,嗯,其实是薄荷醇,用来冷却炙烤你的地狱之火。我从图书馆借的一本书里这么说的。书里还说,现摘葡萄榨成汁,用于面对黑暗景象时保持清晰甜美的思绪。再加上红大黄、塔塔粉、白糖、蛋清、泉水和三叶草的嫩芽——都含有大地的力量。哈,我能说上一整天。都在这份清单里,善对恶,白对黑。我不能输!”

“行,你会赢的。”丈夫说,“但是你有把握吗?”

“要保持积极的信念。我要去找汤姆了,他是我的幸运符。”

“可怜的孩子,”山姆说,“你也说他天真无辜,可他马上就要被你们扯到缺胳膊少腿了,在忍冬花淑女会的廉价甩卖日。”

“汤姆不会有事的。”艾蜜拉说着,拿起冒着泡的魔药,塞进一个带盖的桂格燕麦盒里,走出门去。这回门没钩住她的裙子,也没钩住她价值九角八分的新长袜。意识到这一点,她一路沾沾自喜,走到汤姆家。男孩按她的指示穿了一身白色夏装,正在那儿等她。

“您可算来了!”汤姆说,“盒子里是什么呀?”

“命运。”艾蜜拉说。

“那可真不错。”汤姆说,走在她前面大约两步。

忍冬花淑女会堂里挤满了女士,她们忙着照镜子,掖裙子,互相确认衬裙没有露出来。

下午一点,艾蜜拉·布朗太太带着一个白衣男孩走上台阶。他捏着鼻子,眯着一只眼睛,眼前的视野只剩下一半。布朗太太看看人群,再看看桂格燕麦盒。她揭开盖子,往里瞥,倒吸一口气,又把盖子扣上了。里头的东西一口没喝。她走进大厅,塔夫绸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所有女士如潮水般在她身后窃窃私语。

她和汤姆坐在大厅后排,汤姆看起来前所未有地痛苦。他睁开的那只眼睛看了看这群女士,然后干脆也闭上了。艾蜜拉坐在那儿,拿出魔药,慢慢喝了下去。

一点半,淑女会主席古德沃特太太敲了敲小木槌,除个别的二十多位女士之外,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夏日的丝绸和蕾丝海洋之中,在一顶顶白色或灰色帽子的点缀下,她大声宣布:“女士们,现在是选举时间。但在我们开始之前,我相信艾蜜拉·布朗太太,我们著名的笔迹学家的妻子——”

一阵窃笑传遍了整个房间。

“彼祭学是什么?”艾蜜拉用胳膊肘怼了汤姆两下。

汤姆紧闭双眼,感觉到那只胳膊肘从黑暗中撞向自己。他气鼓鼓地低声说:“我不知道。”

古德沃特太太继续发言:“听我说,我们著名的手写字迹研究专家,美国邮政服务的塞缪尔·布朗……(更多笑声)……他的太太,布朗太太有话要对我们说。布朗太太?”

艾蜜拉站起来。她的椅子向后倒去,像捕熊器一样啪地合上。她吓得跳起一英寸高,鞋跟着地时摇摇晃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随时会碎裂。“我有很多话要说。”她宣布,一只手里拿着空的桂格燕麦盒和一本《圣经》。她用另一只手抓住汤姆,奋力向前,撞到好几个人的胳膊肘,还对她们嘀咕:“看着点!当心,你!”她走到讲台前,转身,碰翻了一个玻璃杯,水洒了一桌子。在这一切发生时,她又恶狠狠地瞪了古德沃特太太一眼,等着她用一小块手帕把水擦干净。然后,带着神秘的胜利表情,艾蜜拉拿出空空的魔药杯,高高举起,展示给古德沃特太太看。她低声说:“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已经在我体内了,现在,夫人。法力环绕着我。没有刀子能扎穿,没有斧头能劈开。”

台下的女士们都在说话,没人听见。

古德沃特太太点点头,举起双手,台下安静下来。

艾蜜拉紧紧拉住汤姆的手。汤姆依旧闭着眼睛,畏畏缩缩的。

“女士们,”艾蜜拉说,“我很同情诸位。我知道最近这十年你们经历了什么。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投票给古德沃特太太。你们有儿子、女儿和男人要喂饱。你们的开支有预算限度。牛奶酸了,面包掉地上,蛋糕没发起来——这些都是你们负担不起的额外开支。你们不希望孩子连续三周感染腮腺炎、水痘和百日咳。你们不希望丈夫把车撞坏或者碰到城外的高压电线。但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你们现在可以公开说出来了。不再有烧心或者背痛,因为我带来了好消息。我们要给这个巫婆进行驱魔!”

大家环顾四周,没看见有女巫。

“我说的就是你们的主席!”艾蜜拉喊道。

“就是我!”古德沃特太太向台下挥挥手。

“今天,”艾蜜拉喘着气,抓住讲台边缘支撑着身体,“我去了图书馆。我查了要如何破解法术。如何摆脱欺负你的人,如何让女巫离开。我找到了为我们所有人争取权利的方法。我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我身上有各种辟邪草药和化学物质的魔力。比如……”她停顿了一下,身体摇晃,眨了眨眼睛,“塔塔粉……还有……白山柳菊和在月光下变酸的牛奶,还有……”她停下来思索。她合上嘴,一个轻微的声音从她身体深处传来,从嘴角边迸出。她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感受体内的力量。

“布朗太太,你还好吗?”古德沃特太太问。

“没……事!”布朗太太缓缓回答,“我放入了一些胡萝卜粉和欧芹根,切得很细;杜松子……”

她又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个声音在对她喊“停”,她看向台下一张张面孔。她发现房间开始慢慢转动,先是从左向右,然后从右向左。

“迷迭香根和鸦脚花……”她含糊地说。她松开了汤姆的手。汤姆睁开一只眼睛瞥向她。

“月桂叶,旱金莲的花瓣……”她说。

“你最好坐下来。”古德沃特太太说。

一位靠边坐的女士站起来打开了一扇窗。

“干槟榔、薰衣草和海棠籽。”布朗太太把草药名报完了,“快点,咱们开始选举吧。得有选票。我来计票。”

“不着急,艾蜜拉。”古德沃特太太说。

“不,很着急。”艾蜜拉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记住,女士们,不要再害怕了。做你们一直想做的事。投我一票,然后……”房间又在转动,这次从上往下。“咱们都要诚实。所有赞成古德沃特太太连任主席的,请说‘赞成’。”

“赞成。”房间里的人齐声说道。

“赞成艾蜜拉·布朗的?”艾蜜拉用微弱的声音说。

她咽了口唾沫。

片刻之后,她独自说道:“我赞成。”

她呆呆地站在讲台上。

寂静填满四壁之间。寂静中,艾蜜拉·布朗发出嗓子哽住的声音。她把手放在喉咙上。她转过身,迷迷糊糊地看着古德沃特太太,看见她漫不经心地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蜡像,上面扎着一些生锈的大头钉。

“汤姆,”艾蜜拉说,“带我去女士洗手间。”

“遵命,夫人。”

他们开始移动,之后步子加快,之后跑了起来。艾蜜拉跑在前面,穿过人群,穿过走廊……她打开门,准备左转。

“不对,艾蜜拉,右边,右边!”古德沃特太太高喊。

艾蜜拉左转迈步,消失了。

有一种像煤块顺着斜槽滑落的声音。

“艾蜜拉!”

女士们在周围奔来跑去,相互碰撞,像女子篮球队。

只有古德沃特太太走了一条直线。

她发现汤姆正俯视楼梯间,双手紧抓扶手。

“四十层台阶!”他呻吟道,“离地面有四十层!”

tattooed lady,20世纪初期,这些女性以在马戏团、杂耍表演等场合展示文身为谋生手段。

之后的几个月甚至几年里,人们讲述艾蜜拉·布朗漫长的下楼过程,以及她是如何像醉汉一般碰触到每一层台阶的。据称她摔倒时已经病得不省人事,这使她的骨骼变得跟橡胶似的,所以她是翻滚下去的,而不是在阶梯之间弹跳。她掉到楼梯底部,眨眨眼睛,感觉好多了,因为那些害她不舒服的东西已经在滚落过程中被抛出了体外。她确实摔得全身淤青,仿佛文身女 。但是,她的手腕和脚踝都好好的,没有一处扭伤。她的头部以滑稽的姿势僵了三天,看人时只能转动眼珠往两侧窥视,不能转头去看。但最重要的是,当女士们歇斯底里地聚集过来时,古德沃特太太跪在台阶底部,把艾蜜拉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泪珠滴落在艾蜜拉脸上。

“艾蜜拉,我保证,艾蜜拉,我发誓,只要你活着,只要你不死,你听我说,艾蜜拉,听我说!从现在开始,我只用我的魔法做好事。不再用黑魔法了,我只用白魔法。只要我有办法,我就让你在余生里再也不因为铁狗摔跤,再也不被门槛绊倒,不再切到手指也不再滚落楼梯!一片乐土,艾蜜拉,一片乐土,我保证!只要你活着!看,我把大头钉从人偶身上拔出来了!艾蜜拉,跟我说话!说话呀,坐起来!上楼再投一次票。你会当选主席,我保证,忍冬花淑女会的主席非你莫属,大家一致鼓掌通过,对不对,姐妹们?”

听闻此言,所有女士都痛哭起来,哭倒在彼此身上。

楼上的汤姆觉得这意味着楼下出人命了。

他下楼下到一半时,遇到了往回走的女士们,她们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火药爆炸。

“别挡道,小孩!”

走在最前面的是古德沃特太太,又哭又笑的。

然后是艾蜜拉·布朗太太,也又哭又笑的。

跟在两人之后的是淑女会的全部一百二十三名会员,你看不出她们是刚出席了一场葬礼,还是要去参加另一场舞会。

汤姆看着她们走过,摇摇头。

“再也不需要我了,”他说,“再也不需要了。”

所以在她们想起他之前,汤姆踮着脚走下楼梯,一路上紧紧抓着栏杆。

“总之,”汤姆说,“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女士们的反应十分疯狂。每个人都站在一旁擤鼻涕。艾蜜拉·布朗坐在台阶底下,身上什么都没摔断,我怀疑她的骨头是果冻做的。女巫靠在她肩膀上抽泣。然后,她们突然大笑起来,上楼去了。哎,你自己琢磨吧。反正我快速溜走了!”

汤姆解开衬衫纽扣,摘下领带。

“魔法,你是说?”道格拉斯问。

“彻头彻尾的魔法。”

“你相信吗?”

“我相信,我不信,我不知道。”

“老天,这个镇子里到处都是故事!”道格拉斯凝视地平线,天边布满了云彩,变幻出庞大的上古之神和战士的形状,“你说有咒语、蜡像、大头钉和魔药?”

“不算什么魔药,却是很好的催吐药。呃!呕——”汤姆捂着肚子,伸出舌头。

“女巫……”道格拉斯喃喃地说,神秘地眯起眼睛。

然后有那么一天,苹果一个接一个从树上掉落的声音环绕着你。起初是这里掉一个,那里掉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四个,然后是九个、二十个,直到像雨点一样落下,像马蹄落在柔软的、发暗的草上,而你是树上最后一个苹果。你等待风慢慢把你从对天空的执念中解放出来,让你坠落,一直坠落。在你撞击草地之前,你就会忘记曾经有过一棵树,忘记其他苹果,或夏天,或树下的绿草。你在黑暗中坠落……

“不!”

弗雷利上校猛地睁开眼,在轮椅上笔直地竖起后背。他伸出冰冷的手去找电话。电话还在原处!他眨眨眼睛,把电话紧紧压在胸口。

“我不喜欢那个梦。”他对空荡荡的房间说。

最后,他颤抖的手举起听筒,拨通到长途电话接线员,给了她一个号码,等待着,注视着卧室门,仿佛随时都会有一群儿女、孙辈、护士、医生拥进来,夺走他允许自己日渐衰退的感官享受的最后一点奢侈。许多天,或是许多年前,当他的心脏像匕首一样刺透肋骨和血肉时,他听到几个男孩在楼下……他们叫什么来着?查尔斯,查理,查克,没错!还有道格拉斯!还有汤姆!他还记得!他们在走廊另一头呼唤他的名字,大门却在他们面前锁上了,男孩们转身离开。您不能激动,医生说。不能接待访客,不能接待访客,不能接待访客。他听到男孩们穿过街道,他看见了他们,他挥手示意。他们也挥手回应。“上校……上校……”现在他独自坐着,胸膛里的心脏像一只灰色的小蟾蜍,不时虚弱地跳跃,这儿一下,那儿一下。

“弗雷利上校,”接线员说,“您的电话接通了。墨西哥城。埃里克森,三八九九。”

接着传来遥远却无限清晰的声音:

“喂?”

“豪尔赫!”老人喊道。

“弗雷利先生!您又打过来了?要花很多钱的。”

“花呗!老规矩,你知道的。”

原文为西班牙语。

“好 。窗户边?”

“窗户边,豪尔赫,有劳了。”

“稍等。”那个声音说。

然后,在数千英里之外,南方的一片土地上,一栋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脚步声从电话边远去。老人身体前倾,紧紧抓住听筒,按在他布满皱纹的耳朵上,那只耳朵为等待下一个声音而疼痛。

窗户打开的声音。

啊,老人长叹一口气。

一个土黄色的炎热中午,墨西哥城的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飘入等候的电话里。他能看到豪尔赫站在那里,手拿着话筒,伸向明亮的白昼。

“先生……”

“别,别挂,求你了。让我听听。”

他听到许多金属喇叭的嘟嘟声,刹车的尖叫,小贩在摊位上叫卖红紫色香蕉和丛林橙子的吆喝声。弗雷利上校垂在轮椅边缘的双脚开始移动,做着走路的动作。他的双眼紧闭。他一次又一次使劲用鼻子吸气,似乎能闻到挂在铁钩上的肉的气味——暴露在阳光中,停满苍蝇,像披了一层葡萄干。还有被晨雨打湿的石头小巷的味道。他感觉到太阳灼伤了自己长着胡茬的脸颊,他又回到了二十五岁,走着,走着,看着,笑着,为活着而高兴,格外敏锐地吸收各种颜色和气味。

敲门声。他迅速把听筒藏到睡袍下。

护士进来了。“嘿,”她说,“您今天调皮了吗?”

“没有。”老人机械地回答。他几乎看不见眼前。一记敲门声带来的震惊如此之大,吓得他把魂儿丢在了另一座遥远的城市。他等待自己的魂灵赶回家——它必须回到这里回答问题,表现得理智、有礼貌。

“我来检查您的脉搏。”

“现在不行!”老人说。

“可您哪儿也不去啊,不是吗?”她笑了。

他坚定地看着护士。他已经十年没去过任何地方了。

“把您的手腕伸给我。”

她的手指硬实而精确,像卡尺一样在他的脉搏中寻找疾病的征兆。

“您在做什么,让自己这么兴奋?”她问道。

“没什么。”

她的目光移到空荡荡的电话桌上,停了下来。就在那一刻,两千英里外传来微弱的鸣笛声。

她从老人的睡袍下拿出听筒,举在他面前。“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您答应过不再这样了。您一开始就是这样伤害自己的,不是吗?滔滔不绝,变得激动。让那些男孩在这里跳来跳去——”

“他们只是静静坐着听我说话,”上校说,“我给他们讲一些他们从未听过的事情。我告诉他们关于野牛的事情。那是值得的。我不介意。当时只是发烧而已,我活得好好的。如果充满活力会把我害死,那也无所谓;我宁愿每次都发烧。现在把电话给我。如果你不许孩子们过来礼貌地坐着,至少让我和这个房间之外的人聊聊。”

“对不起,上校。这件事得告诉您的孙子。上星期他就想把电话拿走,我阻止了。现在看来我应该同意的。”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电话。我给你发的工资!”他说。

“您雇我是为了让自己好起来,而不是让自己越来越激动。”她把轮椅推到房间另一侧,“您现在该上床休息了,年轻人!”

躺在床上,他回头看向桌上的电话,一直那么看着。

“我要去商店,几分钟就回来。”护士说,“为了确保您不再打电话,我要把轮椅放到走廊里。”

她把空轮椅推到门外。他听到她在楼下进门处停下来,拨打电话分机。

她是在给墨西哥城打电话吗?他想知道。她怎么敢!

前门关上了。

他想起了上个星期,他独自在自己房间里,想起那些跨越大陆的令人沉醉的秘密电话。一道地峡,遍布雨林的国家,蓝色兰花盛放的高原,湖泊与山丘……他聊啊……聊啊……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利马……里约热内卢…

他从凉爽的床铺上爬起来。明天电话就没了!他是个多么贪婪的傻瓜啊!他脆弱的象牙般的腿从床沿滑落,他惊叹于双腿的干燥。这两条下肢似乎是有人趁某天夜里他睡觉时绑到他身上的,而他年轻的双腿被取下,扔进地窖的炉子里烧了。这些年来,他们摧毁了他的全部,取走了他的手、胳膊和腿,给他换上了像棋子一样脆弱无用的替代品。而现在他们又要篡改一些更无形的东西——记忆;他们要切断能把他带往另一年的电话线。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间另一头。他抓住电话,攥着听筒靠墙滑下,坐在地板上。他接通到长途接线员,他的心脏在体内膨胀,搏动得越来越快,眼前一片漆黑。“快点,快点!”

他等待着。

“喂?”

“豪尔赫,我刚才被掐断了。”

“您不能再打来了,先生。”远处的声音说道,“您的护士跟我说了。她说您病得很重。我得挂电话了。”

“别挂,豪尔赫!求你了!”老人恳求道,“最后一次了,你听我说。他们明天就要把电话拿走。我再也不能打给你了。”

豪尔赫一言不发。

老人继续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豪尔赫!看在友谊的分上,想想过去的情面!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你和我一样年纪,但你可以走动!我已经十年没去过别的地方了。”听筒掉了,他想捡起来却很困难,他的胸口疼得厉害。“豪尔赫!你还在听吗?”

“这是最后一次?”豪尔赫问。

“我发誓!”

电话放在千里之外的桌子上。再一次,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脚步声,停顿,最后是窗户打开的动静。

“听吧。”老人低声对自己说道。

他听到另一束阳光中走过一千个行人,还有微弱的叮当作响的音乐声,那是街头艺人在用手摇风琴演奏《马林巴琴》——哦,一首可爱的舞曲。

老人紧闭双眼,举起手,仿佛在给一座老教堂拍照片。他的身体因血肉充沛而变得更重、更年轻,他感觉到脚下的路面滚烫。

原文为西班牙语。

他想说,“你们还在那儿,是吗?那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在午睡时刻,商店都关了门,卖彩票的小男孩高喊‘国家乐透今日开奖! ’,你们都在那儿,那座城市里的人们。不敢相信我曾经与你们在一起。当你离开一座城市时,它就变成一种幻想。任何一座城市,纽约、芝加哥,还有它的居民,随着距离变得不可思议。正如我置身于此,这同样不可思议,在伊利诺利,在一片平静湖泊边的一座小镇。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对方不可思议,因为我们不存在于彼此眼前。能听到这些声音真是太好了,能知道墨西哥城还在,人们还在走动,还在生活……”

他坐着,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最后,最清晰、最不可思议的声音传来——一辆绿色电车驶过街角的声音,车上载满棕色皮肤的美丽的异域之民,还有其他人奔跑的声音,他们纵身跃上电车时发出胜利的欢呼,伴随着铁轨的尖叫从拐弯处消失,被带向阳光照耀的远方,只留下市场上煎玉米薄饼的滋滋声。或者那仅仅是不断起伏的嗡鸣和静电颤抖灼烧的声音,沿着两千英里长的铜线传来……

老人坐在地板上。

时间流逝。

楼下的门被缓缓推开。轻轻的脚步声飘进来,犹豫了片刻,然后冒险上楼。喃喃的低语。

“我们不应该来这里!”

“告诉你,他给我打电话了。他非常想见见访客。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他病了!”

“那当然!但他说要等护士出门后再来。我们只待一小会,打个招呼,然后……”

卧室的门敞开着。三个男孩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地板上的老人。

“弗雷利上校?”道格拉斯轻声叫他。

老人的沉默中有某种气息,让他们都闭上了嘴。

他们走上前,几乎踮着脚尖。

道格拉斯弯下腰,从老人冰冷的手指间取下电话。道格拉斯把听筒举到耳边。在静电噪声之中,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遥远的终结之声。

两千英里外,一扇窗户关上了。

“砰!”汤姆说,“砰!砰!砰!”

他坐在法院广场那台内战时期的大炮上。道格拉斯站在大炮前,紧紧捂住心口,摔倒在草地上。但他没有起来;他只是躺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好像随时都要把那支旧铅笔拿出来了。”汤姆说。

“我需要思考!”道格拉斯说,眼睛看着大炮。他翻了个身,凝视天空和头顶的树木。“汤姆,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

Honest Abe,亚伯拉罕·林肯的昵称。

“昨天程连苏死了。昨天内战永远结束了,就在这座镇上。昨天就在这里,林肯先生死了,李将军和格兰特将军以及其他十万人也死了,不管南军北军。昨天下午,在弗雷利上校的家中,一大群野牛,有伊利诺伊州整个绿镇那么大,冲出悬崖,掉进了虚无。昨天无数尘埃永远落定了。而我当时甚至都没意识到。太可怕了,汤姆,太可怕了!没了那些士兵、李将军和格兰特将军,没了诚实的亚伯 ,我们要怎么办?没了程连苏,我们要怎么办?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么多人会这么快就消失了,汤姆。但是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消失了!”

汤姆跨坐在大炮上,低头看着哥哥,听他的声音越变越小。

“你带着你的便笺簿了吗?”

道格拉斯摇摇头。

“最好回家,在你忘记之前把这些都写下来。世上一半人口在你身边倒下,可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

道格拉斯坐起身,然后站了起来。他慢慢穿过市政厅前的草坪,咬着下嘴唇。

“砰。”汤姆轻轻地说,“砰。砰!”然后他提高嗓门:

“道格!我嘣了你三次,从草地这头!道格,听见没?嘿,道格!好吧。你不想玩了。”他躺在大炮上,沿着结了一层硬壳的炮筒往前看。他眯起一只眼睛。“砰!”他对着那个远去的身影低声说,“砰!”

“好了!”

“二十九!”

“好了!”

“三十!”

“好了!”

“三十一!”

把手猛地往下一压。锡制瓶盖封住了装满的瓶子,闪耀着明亮的黄色。爷爷把最后一瓶递给道格拉斯。

“夏天的第二次收获。六月已经在架子上了。这是七月。现在就等八月了。”

道格拉斯举起那瓶温热的蒲公英酒,但没把它放到架子上。他看到其他带编号的瓶子在那儿等待着,一瓶又一瓶,没有任何不同,同样规则的形状,同样明亮的色彩,同样被装得满满的。

我意识到自己活着的那天,他想,那一瓶为什么不比其他日子的更明亮呢?

约翰·赫夫从世界尽头跌落、消失的那天,那一瓶为什么不比其他日子的更阴暗呢?

酒记得这一切吗?所有夏天的狗儿像海豚一样跳跃,在被风编织又解开的麦浪之中?那些绿色机器和电车,气息如闪电?它不记得!至少看上去不像记得的样子。

一本书中曾经说过,人们所有的话语,所有唱过的歌,仍然存在于某处。它们在太空中振动,如果你能旅行到遥远的半人马座,就能听见乔治·华盛顿的梦中呓语,听见恺撒被匕首刺入后背时的惊呼。声音是这样,那么光呢?人们见过的所有景象,它们不会就这样消逝,这不可能。那么它们定然也存在于世界某处。或许在由一个个小格子构成的湿漉漉的蜂巢之中,光是一种琥珀色的汁液,以花粉为燃料的蜜蜂将它们存储起来。或许在正午的蜻蜓那嵌满宝石的头颅之中,隔着三万片透镜,你能看到世上任何一年里的所有颜色和景象。或许倒出一滴蒲公英酒,放在显微镜下,七月四日的整个世界都会如维苏威火山喷发出的焰火般绽放。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但是……看着眼前这瓶酒,它的编号标志着弗雷利上校失足跌入地下六英尺的日子,而道格拉斯没看到哪怕一克黑色沉淀,没看到任何一粒野牛大军扬起的尘埃,没看到一片夏罗战场上大炮的硫磺……

“就等八月了,”道格拉斯说,“当然。但照现在的情况看,最后一次收获时,镇子上不会再有机器,我也没有朋友,草地上也没多少蒲公英了。”

“咚——咚——你说话听起来像葬礼上的丧钟,”爷爷说,“这么说话比骂脏话还糟糕。不过,我是不会用肥皂洗你嘴巴的。一小口蒲公英酒就行了。给,喝下去。味道怎么样?”

“我是个吞火人!嗖!”

“现在上去,绕着街区跑三圈,翻五个筋斗,做六个俯卧撑,爬两棵树,你就会变成首席提琴手,而不是哭丧第一名。快去!”

道格拉斯边跑边想,四个俯卧撑、一棵树、两个筋斗就足够了!

八月的第一天,比尔·福雷斯特坐进他的车里,高喊着,他要去镇中心吃点特别的冰淇淋或其他东西,有人要和他一起去吗?于是,不到五分钟后,道格拉斯就振作起来,带着好心情踏上滚烫的人行道,穿过散发着苏打水气息和清新香草味道的药房,和比尔·福雷斯特一起坐在雪白的大理石汽水机旁边。然后,他们询问有哪些特别口味的冰淇淋,汽水机旁的伙计说:“老式的青柠香草冰……”

“就要这个!”比尔·福雷斯特说。

“我也是!”道格拉斯说。

他们一边等冰淇淋,一边在转椅上慢慢旋转。银色的龙头,闪亮的镜子,安静运转的吊扇,小窗上的绿帘,竖琴椅,都被二人收入眼中。当目光触及海伦·卢米斯小姐的脸庞和身形时,他们停止了转动。她已经九十五岁了,一手拿着冰点勺,正往嘴里送冰淇淋。

“年轻人,”她对比尔·福雷斯特说,“你是个有品位、有想象力的人。你有以一当十的意志力。否则你不会偏离菜单上列出的常见口味,毫不犹豫地直接点青柠香草冰这种从未听过的东西。”

他一本正经地朝她点头致意。

“来和我一起坐吧,你们两个,”她说,“可以聊聊奇怪口味的冰淇淋之类的,咱们似乎都喜欢这些东西。别害怕,我来付账。”

他们微笑着把盘子端到她的桌子上,然后坐下。

“你看起来像斯波尔丁家的孩子,”她对男孩说,“脑袋长得跟你爷爷一模一样。而你,你是威廉·福雷斯特。你给《纪事报》写文章,那个专栏挺不错的。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就不一一细数了。”

“我也认识您,”比尔·福雷斯特说,“您是海伦·卢米斯。”他犹豫片刻,继续说道,“我曾经爱上过您。”他说。

“这是我喜欢的聊天开场白。”她轻轻搅动冰淇淋,“给下次再见面找了个好理由。不——不要告诉我你是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爱上我的。留着下次再聊吧。你这番话已经说得我没胃口了。看这事闹的!好啦,我得回家了。既然你是个记者,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来喝茶吧。这座小镇的历史,我可以给你讲个大概,这里曾是一个贸易站。还有,福雷斯特先生,为了让彼此的好奇心有个嚼头,我再说一句——你让我想起了一位相熟的男士。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没错,七十年前。”

她就坐在他们对面,他们像是在和一只灰色的、迷失的、颤抖的蛾谈话。那声音从远处飘来,源自灰色陈年的内里,包裹在干枯的花朵和古老蝶翼的粉末中。

“那么,”她站起身,“明天你会过来吗?”

“一定去府上叨扰。”比尔·福雷斯特说。

她走出药房,到镇上办事去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小男孩和年轻人慢慢吃完各自的冰淇淋。

第二天上午,威廉·福雷斯特为报社核查了一些当地新闻,午饭后在镇外的河边垂钓,只钓到了一些小鱼,他高高兴兴地把它们扔回河里。三点,他意识到自己正开车沿着某条街行驶。他根本没想这件事,或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想这件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转动方向盘,驶上一条巨大的环形车道,在一个长满常春藤的入口处停下来。他下了车,站在一栋新粉刷的维多利亚式三层楼房旁的苍翠大花园里,他意识到自己的车就和他的烟斗一样陈旧、破烂、邋遢。他瞥见花园尽头影影绰绰的动作,听到一声低唤,看到卢米斯小姐独坐着,跨越了时间和距离。茶具泛着柔和的银光,正等着他。

“让女士这样等待,还是生平第一次,”他说道,迈步向前,“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准时赴约。”他坦白。

“为什么?”她问道,靠在柳条椅子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

“好吧。”她开始倒茶,“我来起个话头,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我对这世界一无所知。”

“他们说这是智慧的开端。十七岁的时候,你什么都知道。二十七岁的时候,如果你依旧什么都知道,那你还是十七岁。”

“这些年来您似乎学到了很多东西。”

“似乎什么都知道,这是老年人的特权。但这只是一种姿态、一张面具,就像其他姿态和面具一样。而在老人之间,我们会彼此眨眼微笑,问,我的姿态、我的面具如何?我的架子端得怎么样?人生如戏,我演得难道不好吗?”

两人都轻声发笑。他靠在椅背上,让笑声自然地从嘴里发出来,这还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他们安静下来,她用双手捧住茶杯,盯着茶水看。“你知道吗,我们这么晚才认识是很幸运的。我可不希望你认识二十一岁、满脑子傻主意的我。”

“二十一岁的漂亮女孩遵循另一套特殊的法则。”

“所以,你认为二十一岁的我很漂亮吗?”

他愉快地点点头。

“可你怎么知道呢?”她问,“当你遇到一头吞吃了天鹅的龙,你能根据它嘴边剩下的几根羽毛判断出什么呢?就是这样——如今我的身体是一条龙,布满鳞片和褶皱。这条龙吃了那只白天鹅。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不过,我能感觉到她。她在里面很安全,她还活着。天鹅的本质没有改变,一根羽毛都没变。你知道吗,在春天或秋日的某个早晨,醒来时我会想,我要跑过田野到林子里去,去摘野草莓!我要去湖里游泳,今晚我要整夜跳舞直到天明!然后,在狂怒中,我发现自己住在这条恶龙老朽的身体里。我就是一个被困在坍塌废塔中的公主,没有出路,却还在等待白马王子。”

“您应该去写书。”

“我亲爱的孩子,我已经写过了。一个老姑娘除了写书还能干什么呢?我曾是个疯狂的女孩,满脑子都是闪亮的狂欢节装饰,直到年满三十,我唯一真正在乎的男人不愿再等了,他和别人结婚了。尽管对自己感到愤怒,我依然告诉自己,既然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时我没结婚,那也只能说是命该如此。我开始四处旅行。我的行李箱被暴风雪般的旅行贴纸覆盖。我一个人去了巴黎,一个人去了维也纳,一个人去了伦敦——这和我一个人住在伊利诺伊州的绿镇并没有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形影相吊。哦,你有很多时间用于思考,提高修养,雕琢谈吐。可我有时会想,我宁愿少学一个动词时态,少学一种屈膝礼,以换来一个人陪我度过这三十年漫长的周末。”

他们品着茶。

“哎,瞧我只顾着自怜自伤,”她愉快地说,“说说你吧。你三十一岁了,还没结婚?”

“这么说吧,”他答道,“像您这样行事、思考、谈吐的女人凤毛麟角。”

“呀!”她严肃地说,“你可不能期待年轻女孩都像我这么说话。那是以后的事。她们太年轻了,这是第一点。第二,普通男人一旦发现女人拥有类似脑子的器官,他们就会惊慌失措。你肯定已经遇到过不少有脑子的女人了,可她们善于把自己的才智藏起来,不让你发现。要找到奇特的甲虫,就必须四处打探。掀开板子瞧瞧底下。”

他们又大笑起来。

“我可能会变成个吹毛求疵的老光棍。”他说。

“不,不,你不能那样。那是不对的。你今天下午根本不该来这里。这条路的尽头只是一座埃及金字塔。金字塔的确很壮观,但里面的木乃伊可不是合适的伴侣。你想去哪里?你这辈子想做些什么呢?”

“我想去看看伊斯坦布尔、塞得港、内罗毕、布达佩斯。写一本书。抽很多很多香烟。从悬崖坠落,在半空被一棵树接住。我想在午夜摩洛哥的黑巷子里吃几颗枪子。我想爱上一个漂亮女人。”

“嚯,我没办法满足你所有的愿望。”她说,“不过我曾经四处游历,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我大都可以给你介绍一下。另外,如果你在今晚十一点横穿我家前院,我可以用一支内战时期的滑膛枪朝你开火。这样能满足你的男性冒险欲吗?”

“那再好不过了。”

“你想先去哪儿?你知道吗,我可以带你去。我会念咒语。你尽管说吧。伦敦?开罗?开罗能让你满脸喜悦。那么就去开罗吧。放轻松,给烟斗添些好烟丝,靠在椅背上。”

他靠着椅背,点燃烟斗,露出一丝笑意,松弛地倾听。“开罗……”她说。

时间就在珠宝、窄巷和埃及沙漠的热风中流逝。开罗的太阳是金色的,尼罗河冲击三角洲之处特别浑浊。一位年轻姑娘在金字塔顶飞快地攀爬。她大笑,叫他别待在阴影里,快到阳光中来。他一级级攀登,她伸手下来,拉着他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然后他们骑在骆驼背上,放声大笑,骆驼大步流星地奔向狮身人面像。深夜,在当地民宅里,他听到小锤子叮咚敲打青铜和白银,某种弦乐器的乐声渐渐变弱,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威廉·福雷斯特睁开了眼睛。海伦·卢米斯已经结束了这场冒险,他们回到家中,回到花园里。两人彼此熟悉,越发亲密。银壶里的茶水已凉,茶点也被夕阳晒干了。他长叹一口气,舒展身体,然后又长叹一声。

“我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舒适过。”

“我也是。”

“我叨扰太久了。一个小时之前我就该走了。”

“你知道刚才的每分每秒我都很享受。而你在一个可笑的老太太身上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他靠在椅背上,半合上眼睛看着她。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只放进最细微的一丝光。他微微把脑袋往这边歪一点,又往那边歪一点。

“你在做什么?”她很不自在。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注视着。

“如果我姿势刚刚好,”他喃喃自语,“我可以微微调整……”他心里想的是,我可以抹去皱纹,调整时间变量,让光阴倒流。

他猛地一颤。

“怎么了?”她问。

刹那间的景象已经消失了。他睁开眼睛,想把它捉回来。可于事无补。他应该继续靠在椅背上,半合上眼睛,继续在恍惚中涂抹。

“有那么一瞬间,”他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当然是那只天鹅。”他心中这么想,嘴巴一定也把这句话默念出来了。

她一下子在椅子上坐直了,双手平放在膝头,身体僵硬。就在他看向她时,她的眼睛也凝视着他。她只觉得无助,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对不起。”他说,“万分抱歉。”

“不,你不必道歉。”她仍一动不动,双手交叠着,固守着,坚持不去触碰自己的脸和眼睛,“请回吧。是的,你明天还可以来,但现在请回吧,什么都别再说了。”

他走出花园,留下她独坐在树荫下的桌子旁。他不忍回头看。

四天、八天、十二天过去了,他受邀喝茶、进午餐、进晚餐。在郁郁葱葱的漫长下午,他们坐着聊天——聊艺术,聊文学,聊人生、社会和政治。他们吃冰淇淋,吃乳鸽,饮美酒。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说道,“有人说闲话了,是吧?”

他不安地动了动。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女人永远都不能幸免于流言,哪怕她已经九十五岁了。”

“我可以不再过来。”

“啊,别!”她失声惊呼,随即恢复镇定。她用平静的声音说:“你知道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知道你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不是吗?只要我们心中坦然就行了,不是吗?”

“我不在乎。”他说。

“现在,”她往后一靠,“继续我们的游戏吧。这次去哪里?巴黎?我选巴黎。”

“巴黎。”他答道,轻轻点头。

“好。”她开始讲述,“现在是一八八五年,我们在纽约港上船。那是我们的行李,这是我们的船票,远处是纽约的天际线。现在我们身处茫茫大洋之中。此刻我们正要驶入马赛港……”

巴黎,她站在桥上,俯视清澈的塞纳河水。他突然出现了,片刻之后已站在她身边,陪她看夏日潮水奔流。她用滑石般洁白的手指托起一杯开胃酒。他立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现,弯腰将手中的酒杯与她的酒杯相碰。他的面孔映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浮现在斯德哥尔摩自助餐桌的腾腾热气中,他们还在威尼斯运河上细数理发店的圆柱招牌。她以前独自做过的事情,如今都有他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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