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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译者:由美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坐在一起,凝视彼此。

“您意识到了吗?”他说,“在过去这两个半星期里,我几乎每天都来见您。”

“不可能!”

“我过得快乐极了。”

“没错,可还有那么多年轻女孩……”

“您有她们不具备的优点——善良、聪慧、机敏。”

“胡说。培养善心和智慧是老年人的头等大事。而对于二十岁的小姑娘,无情而任性才更迷人。”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现在,我要让你难堪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下午吗?在汽水机旁边,你说你曾经对我有过某种程度的——怎么说呢——爱慕?可后来你再也没提起,可算是吊足了我的胃口。现在我必须请你解释这件让我浑身不自在的事情了。”

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尴尬了。”他抗议。

“说吧!”

“多年以前,我见过一张您的照片。”

“我从来不让别人拍照。”

“那是一张旧照,是您二十岁时拍的。”

“哦,那张。那是个玩笑。每次我参与慈善或者出席某场舞会,他们都会掸掉那张照片上的灰尘,然后重新冲印。镇上每个人都把这事当笑话,我也是。”

“报社这么做太残忍了。”

“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我说如果你们想用我的照片,就用一八五三年拍的那张好了。让大家记住那时的我。还有,看在上帝的分上,吊唁我的时候请把棺材盖合上。”

“让我原原本本地告诉您。”他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停顿了一会儿。他在回想那张清晰印刻在脑中的照片。坐在花园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回忆照片的每一部分,回忆海伦·卢米斯的每一处细节。她那么年轻,第一次对着镜头摆姿势,孤独而美丽。他回想起她柔和、羞涩的笑脸。

那是春的脸庞,是夏的面孔,是三叶草呼吸的温暖。她嘴唇的色泽如鲜红的石榴,眼睛的光彩是正午的天空。触碰她的脸是一种永不会陈旧的新鲜体验,就仿佛在十二月的某个清晨推开窗,伸出手,捧起前夜无声飘落的冰凉初雪。所有这一切,呼吸般的暖意和梅子似的娇嫩,都永远凝固于摄影化学造就的奇迹之中,没有时钟之风能将光阴吹动一小时或一秒;那捧冰凉初雪能度过一千个炎夏,永远不会融化。

这就是那张照片,这就是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此刻,回忆着,思量着,照片重新浮现于脑海,他又开始说话了。“当我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一张朴素的肖像照,发型也很简单——我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拍的。报纸上说当晚绿镇舞会将由海伦·卢米斯负责组织。我把照片从报纸上裁下来,一整天都揣着它。我打算去参加那场舞会。可是,傍晚时有人看见我在凝视照片,于是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我。原来这张漂亮女孩的照片是在许多年前拍的,只是报纸每年都反复使用。他们说,我不应该拿着照片去舞会找你。”

他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他偷偷看一眼她的脸,而她正看着花园尽头爬满墙的粉玫瑰。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脸上没流露任何感情。她坐在椅子里摇晃了一会儿,轻声说:“再添点茶吗?来。”

他们坐着,啜饮茶水。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想来舞会找我,谢谢你剪下我的照片,谢谢你所做的一切。非常感谢。”

他们沿着花园的小径散步。

“现在,”她说,“轮到我来讲述往事了。你记得吗,我提起过一个年轻人,七十年前陪伴过我?哦,他去世已经至少五十年了。可他年轻的时候模样英俊,骑着一匹快马,一走就是好几天。在一些夏日的夜晚,他绕着绿镇周围的草场策马飞驰。他有一张狂野不羁、神采奕奕的脸,总是晒得黝黑,手上总是有伤口。他抽烟抽得很凶,走起来飞快,骨头像要散架一样。他什么工作都干不长久,一时兴起就要辞职。终于有一天,他离开了我,因为我比他更狂野,不肯安定下来。就是这样。我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再遇见他。而你却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你和他一样,既笨拙又优雅,所过之处飞沙走石。我能预知你想要做的每一件事情,等你真的做了,我却总是惊讶。我原本不相信转世投胎之说,可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我在街上朝你大喊‘罗伯特,罗伯特’,威廉·福雷斯特会不会转过身来呢?”

“我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所以人生才有趣吧。”

八月快过完了。秋天的第一缕凉意缓缓流过绿镇。每棵树上都现出一抹逐渐燃起的柔和色彩。山丘上是淡淡的红晕,麦田里也出现了狮子的金黄。现在,日子成了熟悉的模式,就像有位作家在拿着钢笔一遍遍练习,书写一串串漂亮的“l”“w”和“m”,日复一日,线条在精致的墨水溪流中重复。

八月的一个午后,威廉·福雷斯特穿过花园,看见海伦·卢米斯正在茶桌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她把钢笔和墨水放到一边。

“我在给你写信。”她说。

“我既然来了,您就不用麻烦了。”

“不,这是一封特别的信。看。”她给他看那枚蓝色信封,然后把它封好、压平,“记住这枚信封的样子。当你收到它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好吗?”

“坐下来听我说。”

他坐下。

“我亲爱的威廉,”她在遮阳伞下说道,“再过几天我就要死了。不。”她抬起手,“我希望你先别说话。我并不害怕。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也不会怕的。以前我一直不喜欢龙虾,主要是因为我从没尝试过。八十岁生日那天,我终于吃了。现在我仍不觉得龙虾有多好吃,但我至少知道它的味道了,我再也不会觉得龙虾可怕。我敢说,死亡就是一只龙虾,我能够坦然接受。”她挥了挥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最重要的是,你我不会再有相见之日。我不要追思仪式。我相信,当一个女人跨过了那道大门,她就从晚宴中退场了,应该有保留隐私的权利。”

“你无法预见死亡。”他终于说道。

“威廉,五十年来我一直看着大厅里的那座落地老爷钟。每次上完发条之后,我都能预见它在哪个钟点停摆。老人和老爷钟并无多少区别。我们能感觉到体内这台机器逐渐变慢,直到走最后一下。哦,请别这样——别这样。”

“我控制不住。”他说。

“我们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不是吗?我们每天在这儿聊天,多么特别的经历啊。有句被人用滥的话,叫‘心灵的相遇’,说的不正是我们吗?”她把蓝色信封拿在手中慢慢转动,“我一直知道,爱的真义存在于心灵之中,尽管肉体有时会拒绝接受这一事实。肉体为了它自己而活。它存在是为了攫取,为了等待黑夜。它本质上是黑夜的动物。可是,威廉,我们的心灵呢?心灵诞生于阳光,我们一生有成千上万个小时必须在清醒中度过。我们的肉体是属于黑夜的自私的可怜虫,我们的心灵却充满阳光和智慧,你能够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我的心灵在这里相遇,我们共同度过了一个个无与伦比的下午。还有很多话要说,只能留待下次了。”

“我们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对,但也许仍会有下次。时间是个古怪的东西,而生命更加古怪。齿轮没咬上,车轮却依旧转动,于是生命交织得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我活得太久了,这是肯定的。而你,出生得太早,或是太晚了。多么糟糕的时机。我从前是个傻女孩,或许这就是对我的惩罚。无论如何,在下一个轮回,希望这台机器能正常运作。在此之前,你应当找一个好女孩,和她结婚,过上幸福的生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

“威廉,你要答应我,不能活得太老。如果方便的话,请在五十岁之前离世。这要求也许有些过分,可我之所以提出来,是因为没人知道下一个海伦·卢米斯会在什么时候出生。如果你活到老态龙钟,在一九九九年的某个下午,走在大街上,看到我站在那儿,才二十一岁,整件事又失去了平衡,那就太可怕了,不是吗?不管这些共同度过的下午有多愉快,我都不愿再承受更多了,你呢?对一段友谊来说,一千加仑茶水和五百块茶饼已经足够了。所以请务必在二十年后感染一次肺炎。我不知道他们允许我在另一边逗留多久。也许他们会马上把我送回来。但我会尽力等你的,威廉,我会尽力的。等一切都恢复平衡,正常运转,你知道会怎样吗?”

“你来告诉我。”

“一九八五年或一九九〇年的某个下午,一个年轻人——他叫汤姆·史密斯或约翰·格林或是别的什么名字——会走到市中心,在药房停下来,适时地点了某种奇特口味的冰淇淋。一个同龄的年轻女孩会坐在那里,当她听到那种冰淇淋的名字时,会有一段故事发生。至于什么样的故事,如何发生,我就说不上来了。女孩肯定不知道,男孩同样不知道。他们单纯因为那款冰淇淋而相识。他们会交谈,交换彼此的姓名,然后一起从药房走出去。”

她对他微笑。

“这桥段太中规中矩了,但请原谅我这个喜欢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老太太。离开你是一件愚蠢的小事,现在我们来聊聊别的吧。说点什么呢?世界上还有我们还没去过的地方吗?我们去过斯德哥尔摩吗?”

“去过,很好的地方。”

“格拉斯哥?也去过了?那么选哪里呢?”

“为什么不去伊利诺伊州的绿镇呢?”他说。

“这里啊。我们确实还没一起逛过自己的镇子呢。”

于是她和他都靠到椅背上,她说道:“我来告诉你,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十九岁的时候,这座小镇是怎样的……”

那是一个冬夜,她在明月般的冰面上溜冰,她的倩影在身下滑动,对她轻声低语。那是一个夏夜,暑热弥漫在空气中,在脸颊上,在心窝里,她的眼眸里全是萤火虫忽明忽灭的光彩。秋夜,十月的树叶沙沙作响,她站在厨房里,唱着歌,在糖钩上反复拉扯太妃糖。春夜,她沿着青苔覆盖的河岸奔跑,跃入镇外花岗岩深坑,在一池温暖的深水中游泳。七月四日之夜,烟花击穿天幕,红白蓝三色火光变幻,映照每家前廊上的每一张面孔。最后一串烟花消散之后,她的容颜依旧闪亮。

“你能看到这一切吗?”海伦·卢米斯问,“你能看到我做的事情,看到我经历的一切吗?”

“是的,”威廉·福雷斯特闭着眼答道,“我能看见您。”

“然后,”她说,“然后……”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暮色渐浓。她的声音还在花园里回荡,即使是从远处经过的路人也能听到她如飞蛾般的声音,尽管那么微弱……

两天后,当信被送来时,威廉·福雷斯特正坐在他房间的书桌前。道格拉斯把信拿到楼上,递给比尔,他似乎知道里面是什么。

威廉·福雷斯特认出了那枚蓝色信封,但没有打开。他只是把信放在衬衫口袋里,看了男孩一会儿,说:“来吧,道格,我请客。”

他们走在镇中心,很少交谈。道格拉斯觉得自己有必要保持沉默。一度嚣张的秋意现在已经消失无踪。夏天重返绿镇,煮沸了云彩,刷亮了金属质感的天空。他们转弯走进药房,坐在大理石汽水机旁边。威廉·福雷斯特把信拿出来,放在面前,仍然没有打开。

他看着外面,黄色阳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洒在绿色的遮阳篷上,街对面窗户上金色字母亮得耀眼。他看看墙上的日历。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他低头看着腕表,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那么慢,他看到秒针走着走着竟失去了速度,日历也永远凝结在这一天,夕阳像被钉在空中,不再西沉。头顶的吊扇叹息着,散出一阵阵热风。敞开的店门外,几个女子欢笑着从眼前走过,可是他的视线聚焦在她们身后,注视着整座绿镇,还有市政厅高塔上的大钟。他拆开信封,开始读信。

他在转椅上慢慢地旋转,在唇边一次又一次默念着那几个词,最后终于大声说出来,说了两遍。

“一份青柠香草冰,”他说,“一份青柠香草冰。”

道格拉斯、汤姆和查理气喘吁吁,沿着没有树荫的街道走来。

“汤姆,现在就回答我,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什么是幸福的结局?”

“就是星期六的日场电影里会有的那种。”

“我知道,可在真实生活中呢?”

“我只知道每晚上床睡觉感觉挺好的,道格。那是一天一次的幸福结局。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事情也许会变糟。但是,我只需要记住,晚上我还是能上床睡觉,只要能躺在那儿,一切都会好的。”

“我说的是福雷斯特先生和卢米斯小姐。”

“那咱们无能为力了;她死了。”

“我知道!可是,你不觉得什么地方出错了吗?”

“你是说,他以为她跟照片上一样年轻,而实际上她已经一亿岁了吗?我觉得这太棒了!”

“老天,这棒在哪里?”

“这几天福雷斯特先生跟我讲了很多,这里说两句,那里说两句,等我终于把事情拼凑完整——天哪,我快把脑袋哭掉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我一点也不想改动他们的故事。如果改了,那还有什么可聊的?没了!而且,我挺喜欢哭的。我大哭一场之后,就像又回到了早上,能重新开始这一天。”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其实你也喜欢哭,只是不愿意承认。你哭上一会儿,一切都变好了。这就是你的幸福结局。然后你又想出门去,跟其他人一起玩了。然后,天晓得这是什么新故事的开始!说不定福雷斯特先生已经想通了,知道这是唯一的结局。他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看看四周,发现又是早晨了。虽然现在是下午五点。”

“要我说,听起来可不像幸福结局。”

“睡个好觉,或者大哭十分钟,或者吃一品脱巧克力冰淇淋,或者把三样都做一遍——这是良药,道格。专业医生汤姆·斯波尔丁说的。”

“别聊了,”查理打断他们,“咱们马上就到了!”

男孩们在街角转弯。

冬日里,他们寻找盛夏的点点滴滴,最终能在夜晚的地窖炉膛或溜冰池边的篝火中找到。此时,在夏季,他们要去寻找零星的被遗忘的冬天。

转过街角,他们感到轻盈的雨丝不断从一座高大的砖砌建筑上喷洒下来。男孩们精神一振,同时看见了他们早已熟记在心的招牌。招牌上写的正是他们要寻找的东西:

夏记冰室。

夏季就来夏记冰室!他们笑着说出这句话,望向那个巨大的洞穴。五十、一百、两百磅重的冻川、冰山、飘落但未被遗忘的一月的雪,都沉睡在氨气和滴落的水晶中。

“感受一下,”查理·伍德曼赞叹道,“还有什么比这更棒的?”

在这个明亮的白昼,一股股冬日气息从周围呼出,他们闻着木头台子的潮湿气味,看着永恒的薄雾在制冰机上闪烁,泛出彩虹的光芒。

他们大嚼冰凌时冻住了手指,不得不用手帕把冰包起来,然后吸吮亚麻布。

“这些雾气,”汤姆低声说,“让我想起冰雪女王。你们还记得那个故事吗?现在没人相信这类传说了。所以,这里可能就是冰雪女王的藏身之所,因为没人再相信她了。”

他们看看周围,雾气升腾,凝成一股股冷烟。

“不对,”查理说,“你知道谁住在这里吗?只有一个人。那个让你想起他就起鸡皮疙瘩的人。”查理把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孤身客。”

“孤身客?”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而且一直生活在这里!这里永远是冬天,汤姆,永远寒意弥漫,道格!孤身客能让我们在一年中最热的夜晚打寒颤,除了这里,他还能来自哪里?这里闻起来不就是他的气味吗?你们其实早就闻到了。孤身客……孤身客……”

雾气在阴暗处盘绕。

汤姆突然尖叫起来。

“没事,道格。”查理咧嘴一笑,“我往汤姆脖子后塞了一小块冰,仅此而已。”

市政厅的大钟敲了七下。余音渐渐消散。

炎热的夏日黄昏,这个上伊利诺伊州的小镇与世隔绝,被一条河、一片森林、一方草甸、一池湖水遮绕。人行道仍然热得灼人。商店都关了门,街道被暗影笼罩。小镇有两个月亮。庄重的黑色市政厅的楼顶,满月般的圆形大钟有四个盘面,朝着四个方向。而真正的皎洁月亮正从暗淡的东方天际升起。

药房高高的天花板上,吊扇轻轻转动。洛可可式前廊的阴影里,几个人不声不响地坐着。偶尔有雪茄烟头亮起粉红光点。纱门的弹簧吱嘎拉开,又砰地合紧。夏夜街道的紫色砖块上,道格拉斯·斯波尔丁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男孩和狗。

“嗨,拉维尼娅小姐!”

男孩们跑远了。拉维尼娅·内布斯朝他们的背影安静地挥挥手。她独自坐着,白皙的手指握着一大杯冰凉的柠檬水。她把玻璃杯举到唇边,啜饮一口,等待着。

“我来了,拉维尼娅。”

她转过身,是弗兰欣,一身雪白的衣裙,站在前廊的台阶下,散发着百日菊和扶桑花的香气。

拉维尼娅·内布斯锁上自家前门,把喝剩的半杯柠檬水留在前廊上,说:“今晚适合去看电影。”

她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姑娘们,你们上哪儿去?”街对面的前廊,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喊道。

拉维尼娅的回应声穿过静谧深沉的暮色:“去精英剧院看查理·卓别林!”

“我们可不会在这样的夜晚出门,”芙恩小姐嚷嚷,“孤身客正在夜里出没,绞杀女人。我们要把自己锁在储藏室里,再拿上一把枪。”

“您二位别胡扯了!”拉维尼娅听到两个老姑娘把门砰一声关上,落了锁。她脚步不停,夏夜的燥热气息从火炉炙烤过的街道上升腾起来。她像是走在一块硬邦邦刚烤好的面包皮上。热度在裙下暗涌,沿着腿脚游弋。一种隐秘的侵入感,却并不讨厌。

“拉维尼娅,你不信那个孤身客的事儿吧?”

“都是老太太嚼舌头的话。”

“不管怎么说,哈蒂·麦克多利斯两个月前被杀,萝玻塔·费里是上个月出的事,现在伊丽莎白·拉姆塞尔也失踪了……”

“哈蒂·麦克多利斯是个傻姑娘,我敢打赌,她是跟着哪个路过的男人跑了。”

“可其他人都是被勒死的,他们说,舌头都从嘴里耷拉出来了。”

她们站在把小镇隔成两半的河谷边缘,身后是万家灯火和音乐声,前方是深谷、潮气、夜色与萤火。

“也许今晚我们不应该去看电影,”弗兰欣说,“孤身客可能会跟踪我们,杀了我们。我可不喜欢这河谷。瞧瞧,多吓人!”

拉维尼娅向下望去,河谷像一台昼夜运转的发电机;昆虫鸣叫,植物窸窣,混成一阵阵动人的嗡嗡声。河水冲刷的古老页岩和流沙,隐隐蒸腾的水汽,散发出温室的味道。黑色发电机永远嗡鸣,萤火虫飞过,仿佛电流迸出的巨大火花。

“散场时一定很晚了,太晚了,而我回家时不需要过这道河谷。但是你,拉维尼娅,你走下阶梯、爬上吊桥时,孤身客可能就在桥头等着你。”

“胡扯!”拉维尼娅·内布斯说。

“你还得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个人走这条路,一个人回家去。拉维尼娅,你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不孤单吗?”

“老姑娘就喜欢独居。”拉维尼娅指了指一条被夜色吞没的树荫小道,“咱们抄近路吧。”

“我不敢!”

“现在时间还早。孤身客要深夜才出来。”拉维尼娅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下那条蜿蜒的温热小路,走入蟋蟀与青蛙的鸣叫,走入蚊虫低吟的纤弱寂静之中。她们穿过无精打采的草地,种子上的毛刺扎痛了赤裸的脚踝。

“咱们快跑吧!”弗兰欣怕得喘不上气。

“用不着!”

她们沿路拐了个弯——那一幕出现在眼前。

在这夏虫放歌的夜晚,在温暖的树荫下,她像是躺着欣赏漫天繁星,沐浴林间和风。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副精雕细琢的船桨。那是伊丽莎白·拉姆塞尔!

弗兰欣尖叫起来。

“别叫!”拉维尼娅伸出双手扶着女伴,弗兰欣发出窒息般的呜咽。“冷静!冷静!”

那躺着的女人仿佛漂浮着,脸庞被月光照亮,圆睁的双眼像两颗燧石,舌头从口中伸出。

“她死了!”弗兰欣说,“噢,她死了,死了!她死了!”

拉维尼娅站在树木温热阴影的正中间,蟋蟀在狂鸣,青蛙在聒噪。

“咱们最好去叫警察。”她终于说话了。

“扶着我,拉维尼娅,扶着我。我好冷,哦,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冷过!”

拉维尼娅扶着弗兰欣,警察正在沙沙作响的草地里搜索,手电光束晃动,话音嘈杂,快八点半了。

“现在就像十二月。我需要一件毛衣。”弗兰欣双眼紧闭,靠在拉维尼娅身上。

警察说:“你们可以走了,二位女士。明天来一趟警察局,再回答几个问题。”

拉维尼娅和弗兰欣离开了那些警察,离开了河谷草地上白床单罩着的那具脆弱躯体。

拉维尼娅感到心在狂跳,她也很冷,像二月天的感冒。身上仿佛突然落了一场雪,月光把她白皙的手指冲刷得越发白了。她意识到是自己应付了警察的所有询问,弗兰欣只是靠在她身上抽泣。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需要人护送吗,二位女士?”

“不用麻烦了,我们能行。”拉维尼娅回了一句,继续往前走。她们走过低语的河谷,到处是窸窸窣窣的声响。警察的手电光和话语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我以前从没见过死人。”弗兰欣说。

拉维尼娅仔细盯着腕上的手表,胳膊离她仿佛有千里之遥。“现在才八点半,我们可以叫上海伦一起去看电影。”

“看电影?”弗兰欣哆嗦了一下。

“我们需要看一场电影。我们得忘掉刚才的事。这不是值得记住的好事。要是现在回家,我们会不断回想起来。我们去看电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拉维尼娅,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从没这么认真过。我们得大笑一场,忘掉这事情。”

“可伊丽莎白就躺在那儿——她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我们帮不了她,我们只能帮自己。走吧。”

黑暗中,她们沿着石头小径爬上河谷边缘。突然,前面有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一动不动地站着,显然没注意到她们。那人影正低头观察河谷里的动静,听着警察的说话声。是道格拉斯·斯波尔丁。

男孩站在那儿,白得像一只蘑菇,两手垂在身侧,正往河谷里张望。

“快回家去!”弗兰欣大喊。

他充耳不闻。

“说你呢!”弗兰欣尖叫,“回家去,别在这儿待着,听见没?回家,回家,回家去!”

道格拉斯猛地抬头,呆呆地瞪着眼,好像她们根本不在面前。他的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接着,他默默地转身跑开。他跑上远处的山坡,消失在温热的黑暗中。

弗兰欣又抽泣起来,一边哭一边跟着拉维尼娅·内布斯往前走。

“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俩不会来了!”海伦·格里尔站在前廊上轻轻跺脚,“你们迟到了一个小时,怎么回事?”

“我们……”弗兰欣支支吾吾。

拉维尼娅一把抓紧她的胳膊。“出事了。有人在河谷里发现了伊丽莎白·拉姆塞尔。”

“死了?她——死了吗?”

拉维尼娅点点头。海伦倒吸一口气,手掩在喉咙上。“谁发现的?”

拉维尼娅紧紧抓住弗兰欣的手腕。“不知道。”

三个年轻女人站在夏夜里,面面相觑。“我真想现在就进屋,把门锁紧。”海伦说了一句。

最后她还是决定回屋拿件外套,尽管仍然温暖,她也抱怨这夜晚突然冷得像冬天。她一走开,弗兰欣就急切地低声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让她徒增烦恼?”拉维尼娅说,“明天。明天有的是时间。”

三个女人在黑色的树下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两排突然锁上了门的屋舍。消息很快就从河谷中传了出来,从这户人家飘到那户人家,从这道前廊跃到那道前廊,从这台电话飞向那台电话。现在,伴随着门窗上锁的声音,三个女人感觉到帘子后的一双双眼睛正窥视她们。多么奇怪,刚才还是满街的雪糕和香草冰淇淋,抹了驱蚊液的手腕挥舞,孩子们到处奔跑,突然间,孩子们就结束了游戏,被拽进屋里,关在玻璃窗和木门后面。雪糕掉落在地,化成一摊摊草莓泥灰。多么奇怪,闷热的屋子里,汗流浃背的人躲在青铜把手和门环之后。棒球和球棍被丢弃在齐整的草地上,暑热未散的人行道上还有用白粉笔画了一半的跳房子游戏;像是有人刚刚预报了寒流来袭。

“我们真是疯了,这样的夜晚还出门。”海伦说。

“孤身客不会一次杀害三个人。”拉维尼娅说,“人多就安全。再说了,他作案没那么频繁,总是隔一个月才出手一次。”

一道阴影落在她们惊恐的脸上。树后突然冒出一个身影。仿佛有人在管风琴上狠狠砸了一拳,三个女人,三个不同的音调,同时尖叫起来。

“吓到你们了!”那声音大吼。那人向她们扑过来。他哈哈大笑,走进亮光中,靠在一棵树上,手指着女人们,再次大笑起来。

“嘿!我就是孤身客!”弗兰克·狄龙说。

“弗兰克·狄龙!”

“弗兰克!”

“弗兰克,”拉维尼娅说,“再做这种幼稚的事,总有一天叫人开枪打死!”

“瞧你干的好事!”

弗兰欣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弗兰克·狄龙不笑了。“我道歉。”

“一边去!”拉维尼娅说,“你没听说伊丽莎白·拉姆塞尔的事吗?她已经死在河谷里了。而你居然还在到处吓唬女人!别再和我们说话了!”

“啊,那么……”

她们往前走,他跟了上去。

“留步,孤身客先生,吓唬你自己去吧。去看一眼伊丽莎白·拉姆塞尔的脸,看看是不是很好笑。晚安!”拉维尼娅拉着另外两个姑娘沿着街道前行,两边是大树,头顶是繁星。弗兰欣用手帕捂着脸。

“弗兰欣,他是闹着玩的。”海伦转头问拉维尼娅,“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等到了镇中心我再告诉你。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看电影!够了,走吧,把钱准备好,我们马上就到了!”

药房的巨大木吊扇搅动滞缓的空气,把山金车、奎宁和苏打水的味道吹向砖石街道。

“来五分钱的绿薄荷软糖。”拉维尼娅对药剂师说。他的脸色苍白,与她们在冷清街道上看到的所有面孔一个表情。药剂师用一把小银铲称出五分钱绿色糖果。拉维尼娅又补了一句:“看电影的时候吃。”

“女士们,今晚你们漂亮极了。拉维尼娅小姐,下午来喝巧克力汽水的时候,您可真是冷傲。那么冷,又那么美,有人问起您呢。”

“哦?”

“您一出门,坐在柜台边的男人就问我:‘嘿,那是谁?’我说,哎呀,那是拉维尼娅·内布斯,镇上最俏的姑娘。‘她真漂亮,’他说,‘她住在哪儿?’”说到这里,药剂师停了下来,像是觉得不太舒服。

“你没说吧?”弗兰欣急忙问道,“你没把拉维尼娅的地址告诉他吧?嗯?”

“当时我也没多想,我说:‘哦,她住在乐园路,你知道的,河谷附近。’只是随便一说。但今晚,他们发现了尸体,一分钟前我刚听说的。我在想,上帝啊,我都干了什么!”他把糖递了过来,满满一大包。

“你这傻瓜!”弗兰欣喊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当然,应该不会有事的。”

拉维尼娅站在那儿,三人都盯着她。她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喉咙里最轻微的一丝兴奋。她下意识地递过钱。

“不用给了。”药剂师说,转身去翻动纸页。

“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办!”海伦走出药房,“我要叫辆出租车,把咱们都送回家。我不希望你变成狩猎对象,拉维尼娅。那个人问东问西,肯定不怀好意。你想变成下一具躺在河谷里的尸体吗?”

“只是个男人而已。”拉维尼娅说着,慢慢转了个圈,望向小镇,“弗兰克·狄龙也是个男人,但他也可能就是孤身客。”

她们发觉弗兰欣没一起出来,转过身,正看到她跟了上来。“我让药剂师描述了一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是个陌生人,”她说,“穿一件黑外套,瘦瘦的,脸色苍白。”

“咱们都想多了,”拉维尼娅说,“就算你叫了出租车,我也不想乘。如果我注定是下一个受害者,那就这样吧。生活中的刺激太少了,尤其对一个三十三岁的老姑娘来说;所以我还有点期待呢。总之这事挺傻的,我长得又不好看。”

“噢,但是,拉维尼娅,现在你就是这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了,伊丽莎白已经……”弗兰欣顿了一下,“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要是和气一点,几年前就该嫁了。”

“别哭了,弗兰欣!前面就是剧院售票处,我要花四角八分去看查理·卓别林。要是你俩想叫出租车回家,那请便。我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回家。”

“拉维尼娅,你疯了,我们可不能让你这么干——”

她们进了剧院。

第一场已经结束了。此刻是中场休息,昏暗的观众席上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三个女人坐到前排中间,闻着年代久远的黄铜抛光剂味儿,看着经理从破旧的红色天鹅绒幕布后面走出来,像是要通知什么事情。

“警方要求我们今晚提前散场,好让各位观众尽早回家。所以我们将跳过中场短片,立刻开始播放正片。电影会在十一点结束。建议所有观众都径直回家,不要在街上闲逛。”

“这是说我们呢,拉维尼娅!”弗兰欣小声说。

灯暗了。银幕活了过来。

“拉维尼娅。”海伦小声说。

“怎么了?”

“我们进来的时候,街对面有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也跟了过来。他刚刚走进来,就坐在我们后排。”

“噢,海伦!”

“就在我们后排?”

三个女人轮流转过头去看。

她们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反射着银幕上的晦暗光影。仿佛所有人类男性的脸都在黑暗中浮现。

“我要去找经理!”海伦走到过道上,“别放了!开灯!”

“海伦,你给我回来!”拉维尼娅喊道,也站起了身。

她们放下喝空的汽水瓶,每人的上唇都添了一抹香草胡子。她们伸出舌头舔了舔,大笑起来。

“你知道这有多傻吗?”拉维尼娅说,“瞎闹一场,太尴尬了。”

“对不起。”海伦小声说。

时钟显示十一点半。她们走出昏暗的剧院,远离了散场的人流,各奔东西的男男女女。她们走到街上,开始笑话海伦,海伦也觉得自己挺可笑。

“海伦,你走上过道大喊‘开灯’的时候,我真想死在当场!那个可怜的家伙!”

“他居然是剧场经理的弟弟!刚从拉辛来的!”

“我道歉了。”海伦说,仰头看向大吊扇。扇叶仍在转,搅动深夜温热的空气,把香草、覆盆子、薄荷和消毒剂的气息拌在一起。

“我们不该停下来喝汽水。警察警告说……”

“哦,去他的警察。”拉维尼娅笑着说,“我什么都不怕。孤身客这会儿在百万英里之外。不过几个星期他是不会回来的,警察到时候会逮住他,等着瞧吧。电影挺精彩吧?”

“打烊了,女士们。”在白色瓷砖的凉爽寂静中,药剂师关了灯。

外面,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小汽车,没有卡车,没有人。小商店的橱窗还亮着灯,蜡质假人伸出粉红色的蜡手,炫耀蓝白色的钻石戒指,或跷起橘红色蜡腿,露出精美的针织袜。在假人炽热的蓝玻璃眼睛的注视下,三个女人沿着空荡荡的河底街道行走,她们的模样映在玻璃窗上,像隔着幽暗的流水看到的花朵。

“要是我们大声尖叫,他们会做些什么吗?”

“谁?”

“假人,橱窗里那些。”

“哎,弗兰欣!”

“好吧……”

橱窗里有一千个人,僵直,沉默。街上有三个人,鞋跟敲打着砖石街道,回声荡漾,像是从店里传出的枪声。

她们从一盏霓虹灯旁走过,微弱的红色嗞嗞响地闪着,像只垂死的昆虫。

长长的大道惨白而温热,向前延伸。三个娇小的女人走在两排大树中间,夜风只能吹动枝叶茂盛的树冠顶部。从市政厅大楼的尖顶远远看去,她们如同三朵蓟花。

“我们先送你回家,弗兰欣。”

“不,我先送你。”

“别傻了,你住在电气乐园那儿呢。要是先送我,你还得一个人往回穿过河谷。一片树叶掉在你身上,就能把你吓死。”

弗兰欣说:“我可以在你家过夜。你才是漂亮的那个!”

她们继续往前走,仿佛三个拘谨的挂衣服的木人,飘过洒满月光的草地和水泥路面。拉维尼娅看着两侧黑黢黢的树木不停倒退,听着两位朋友的喃喃细语,想努力笑出来。夜晚似乎在加速,她们明明走得很慢,却像是跑了起来。每样东西都在加速,显出炽热的雪的颜色。

“我们唱歌吧。”拉维尼娅说。

她们唱:“闪耀吧,闪耀吧,收获的圆月……”

她们唱得甜美轻柔,手挽着手,不回头看。温热的人行道在她们脚下变凉,向后退去,退去。

“听!”拉维尼娅说。

她们聆听夏夜,听到了蟋蟀的鸣叫,远处市政厅的大钟敲了一下,十一点三刻。

“听!”

拉维尼娅侧耳倾听。一架前廊秋千在黑暗中吱嘎作响。那是泰尔先生一声不吭地坐着,抽最后一支雪茄。她们看到一点粉红色的火光前后摆动。

灯光一点点地熄灭了。小屋的灯光、大屋的灯光、黄色的灯光、绿色的旋转灯光、烛光、油灯光、前廊的灯光,以及其他一切,都被锁进了铜里,锁进了铁里,锁进了钢里。所有东西,拉维尼娅暗想,都被装了起来,封了起来,裹了起来,藏了起来。她想象人们躺在洒满月光的床上,在夏夜的房间里呼吸、安眠、相拥。而我们还在外头,她想,脚步落在热烘烘的人行道上。在我们头顶上,孤独的街灯亮着,投下一道醉影。

“你到家了,弗兰欣,晚安。”

“拉维尼娅,海伦,今晚住在我这儿吧。太晚了,快午夜了。你们可以睡在客厅里。我来冲热巧克力——会很好玩的!”弗兰欣伸出双臂,抱住两人。

“谢谢,不用了。”拉维尼娅说。

弗兰欣哭了起来。

“哎,又来了,弗兰欣。”拉维尼娅说。

“我不想让你死,”弗兰欣抽泣着说,泪水顺着脸颊径直往下流,“你那么好,那么美,我要你活着。求你了,求你了!”

“弗兰欣,我不知道这件事给你留下这么大的阴影。我保证一到家就给你打电话。”

“真的吗?”

“当然。我会给你报平安。明天中午我们去电气乐园野餐。我要亲手做火腿三明治,怎么样?你瞧着,我会永远活下去!”

“那么,你一定给我打电话?”

“我刚才保证过了,不是吗?”

“晚安,晚安!”弗兰欣奔上楼,跑进门,砰的一声关紧,立刻上了门闩。

“现在,”拉维尼娅对海伦说,“我送你回家。”

市政厅大钟开始整点报时。钟声飘过空荡荡的镇子,渐渐消散。街道空荡荡,空地空荡荡,草坪空荡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空得更彻底。

“九、十、十一、十二。”拉维尼娅数着,海伦挽着她的胳膊。

“你不觉得好玩吗?”海伦问。

“什么?”

“我们现在还走在人行道上,走在树下,而其他所有人都已经把门锁得紧紧的,躺在床上了。我敢打赌,方圆一千英里,就剩咱俩还在外面晃荡。”

河谷幽深、黑暗、温热,那嗡鸣声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她们走到了海伦家门口,两人对视许久。风吹来新割的青草的气息。月亮沉入聚起的云层之后。“就算要求你留下来也没用,对吧,拉维尼娅?”

“我该回去了。”

“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有些人在心底里渴望死亡。你整个晚上都很古怪。”

“我只是不害怕,”拉维尼娅说,“而且我挺好奇。我动脑筋想过了,按逻辑,孤身客不可能在附近。到处是警察。”

“警察都回家蒙头大睡了。”

“我自得其乐,有些轻率,但其实很安全。要是我真有可能出什么事,我一定会留在你这里,真的。”

“或许你有点不想再活了。”

“你和弗兰欣,你俩真是不可理喻!”

“我感到很内疚。当你走到谷底、走上桥时,我却在喝热可可。”

“替我喝一杯吧。晚安。”

拉维尼娅·内布斯独自走在午夜的街道上,走在夏末的寂静中。她看到每栋房子的窗户都黑洞洞的,听到远处一条狗的吠叫。只要五分钟,她想,我就安全到家了。只要五分钟,我就能打电话给傻乎乎的小弗兰欣。我……

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在远处的树林里歌唱。

“哦,给我一个六月的夜晚,月光和你……”

她稍稍加快了脚步。

那声音继续唱:“在我的怀抱里……你所有的魅力……”

朦胧的月光里,一个男人正在街上慢慢地悠闲地走着。

我可以敲街边随便哪一扇门,拉维尼娅想,如果有必要的话。

“哦,给我一个六月的夜晚,”那男人唱着,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月光和你……哟,瞧瞧这是谁啊!这么晚了您还溜达呢,内布斯小姐!”

“肯尼迪警官!”

当然是他。

“我送您回家吧!”

“谢谢,我自己能行。”

“可您住河谷对面……”

没错,她想,但我不会和任何男人一起横穿那道河谷,就算是警察也不行。我怎么知道孤身客就一定不是警察?“不麻烦您了,”她说,“我走得很快。”

“我就在这儿,”他说,“要是您需要帮助,就喊一声。这里声音能传很远,我会马上跑过去。”

“谢谢。”

她继续走,留他站在路灯下独自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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