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河谷了,她想。
她站在一百三十级台阶的尽头。要先爬下陡峭的山坡,穿过七十码长的桥,再爬上对面山坡,就是乐园路。整条路上只有一盏灯。三分钟之后,她想,我就能把钥匙插进屋门的锁里。一百八十秒而已,不可能出什么事。
她踏下漫长的暗绿台阶,走进河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她小声数着。
她感觉自己在跑,其实并没有。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她喘着气。
“五分之一了!”她宣布给自己听。
河谷那么深,那么暗,那么黑!世界被撇在了身后,酣睡的人、紧锁的门、镇子、药房、剧院、灯光,都被撇在了身后。只有河谷存在,鲜活、黑暗、庞大,包裹着她。
“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不是吗?二十四、二十五。记得小时候你们互相讲的那个鬼故事吗?”
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故事里说的是,那个人潜入你家,而你正躺在二楼的床上。现在他正迈出第一步,走向你的房间。现在他迈出了第二步。现在他迈出了第三第四第五步!听到这个故事,你们总是又笑又叫!现在这个可怕的人迈出了第十二步现在他打开你的房门现在他站在你的床边——‘抓到你了!’”
她尖叫。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叫声。她从未叫得那么响。她停下,僵住,伸手抓紧木栏杆。心脏炸裂开,惊恐的心跳充斥整个宇宙。
“那里,那里!”她对自己尖叫,“台阶底下。一个男人,在灯下!不,现在不见了!他刚才就在那儿等着!”
她聆听。
一片死寂。
桥上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她暗想,按住心口。什么都没有,傻瓜!自己讲故事吓自己。多蠢。我该怎么办?
心跳平缓了。
我应该叫警察吗——他听到我的尖叫了吗?
她仔细听了听。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要继续走完剩下的路。那个故事可真蠢。
她又开始迈步,数着台阶。
“三十五、三十六、当心,别摔倒。噢,我真是个傻瓜。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再来两步,四十二——快到一半了。”
她又一次僵住。
等等,她对自己说。
她踏出一步。有回声。
她又踏出一步。
又有回声。再踏一步。片刻之后,又传来一声。
“有人在跟踪我。”她低声说,冲着河谷,冲着阴影里的蟋蟀,冲着躲起来的暗绿色青蛙和幽暗的水流,“有人在我身后的台阶上。我不敢转身。”
又一步,又一声。
“每次我踏出一步,他们也踏出一步。”一步一声。
她虚弱地问河谷:“肯尼迪警官,是你吗?”
蟋蟀不唱了。
蟋蟀在倾听,黑夜在倾听。那一刻,夏夜里远处的树丛、近处的草木都停止了动作;树叶、灌木、星星、青草都不再晃动,它们也在倾听拉维尼娅·内布斯的心跳。也许一千英里之外,在一个空荡荡的火车小站,一个孤独的旅人正在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下阅读一张昏黄的报纸。他或许也抬起头聆听,琢磨着,这是什么声音?他想,也许是一只土拨鼠在敲打一根空心的木头。其实那是拉维尼娅·内布斯,是拉维尼娅·内布斯的心在跳动。
寂静。绵延一千英里的夏夜寂静,像白色的荫翳海洋覆盖了大地。
快快快!她走完了台阶。
跑!
她听到了音乐。她听到音乐汹涌而来,那么疯狂,那么愚蠢。当她在惊慌和恐惧中奔跑时,她意识到自己头脑的一部分在编排戏剧,从某出私人戏剧中借来了激昂的配乐。音乐冲刷着她,推搡着她,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疾冲向下,向下,直至谷底。
只剩一点点路了,她祈祷。一百零八、一百零九、一百一十!谷底!现在快跑!跑过桥!
她告诉自己的腿脚该如何迈步,告诉自己的手臂该如何摆动,她指挥自己的躯干、自己的恐惧;在这空白的可怕时刻,她指挥身体的每一部分,在咆哮的溪水之上,跑过空荡的摇晃的震动的弹跳的仿佛活物的木桥板。身后是狂乱的脚步,伴着音乐,尖锐的永不停歇的音乐。
他在尾随,别回头,别看,要是看到他,你就跑不动了,你会害怕得要死。只管跑,跑!
她跑过了桥。
哦,上帝,上帝,拜托,拜托让我爬上山顶!现在爬上小路,在山坡之间,哦,上帝,这么暗,一切都那么远。即便现在我尖叫也无济于事。何况我根本叫不出来。到小路尽头了,到街上了,哦,上帝,请让我平平安安的,要是能平安到家,我就再也不独自出门了。我是个傻瓜,我得承认,我是个傻瓜,我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但要是你让我平安回家,以后没有海伦或弗兰欣的陪伴,我就再也不独自出门!到街上了。过马路!
她跑过路面,冲上人行道。
哦,上帝,前廊!我的家!哦,上帝,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进屋,把门锁上,我就安全了!
那东西是——真蠢,为什么要看,为什么她立刻就注意到那个东西——就在那儿,半杯柠檬水,她留下的柠檬水!就在前廊的栏杆上。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今晚漫长得像一整年!那玻璃杯平静地、泰然自若地站立在栏杆上……而她……
她听见自己凌乱的脚步声在前廊上响起,感到自己的双手匆忙摸索钥匙,慌张地插入锁孔。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在尖叫。
钥匙插到底了。
快开门,快,快!
门开了。
快进去。关门!她砰地甩上门。
“现在锁上,闩上,锁上!”她痛苦地喘息。
“锁紧,锁死!”
门落了锁,上了闩。
音乐停止了。她再次聆听,心跳渐渐归于平静。到家了!上帝啊,安全到家了!平平安安、毫发无损地到家了!她把后背倚在门上。安全了,安全了,听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安全了,安全了,哦,感谢上帝,安全到家了。我再也不在夜晚出门了。我要待在家里。我再也不去河谷那边了。安全了,哦,安全了,安全回家了,多好,多好,安全!回家多安全,门也锁紧了。等一下。
应该看看窗外。
她看了看。
哦,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根本就没有人跟踪我。没有人追着我跑。她呼吸顺畅之后不禁哑然失笑。要是真的有男人在跟踪我,他早就抓住我了!我跑得又不快……前廊上没人,院子里也没人。我真傻。无缘无故跑了那么久。河谷和其他地方一样安全。没关系,回家真好。家是真正温暖的好地方,唯一的庇护所。
她伸出手去按电灯开关,又停住了。
“是谁?”她问,“谁?谁?”
身后的客厅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唉,他们把一切都毁了!”
“别太难过了,查理。”
“可是,咱们现在还能聊些什么呢?要是孤身客已经死了,再谈论他还有什么意义?再也不吓人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查理。”汤姆说,“反正我要回夏记冰室,坐在门口,假装他还活着,然后让自己后背发凉。”
“那是自欺欺人。”
“趁着能凉快就要抓住机会,查理。”
道格拉斯没听汤姆和查理说话。他看着拉维尼娅·内布斯家的那栋房子,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昨晚就在河谷。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回家的时候,我从这里抄近路。我看到前廊栏杆上装柠檬水的玻璃杯,空了一半。那时我很想喝了它。想喝,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先是在河谷,然后在这里,每件事我都身在其中。”
现在轮到汤姆和查理无视道格拉斯了。
“所以,”汤姆说,“我并不真的相信孤身客已经死了。”
“今天早上救护车过来,他们用担架把那个男人抬了出来,当时你也在这里,不是吗?”
“我在。”汤姆说。
“那个人就是孤身客,笨蛋!看看报纸!他逍遥法外十年,最后竟然被老姑娘拉维尼娅·内布斯随手用一把缝纫剪刀给捅了。我真希望她当时别那么多管闲事。”
“你是希望她乖乖躺下来,让他掐脖子吗?”
“不是,但她可以跑出家门,跑到街上大喊:‘孤身客!孤身客来了!’这样他就有足够时间逃跑了。这座镇子之前总还算有些刺激,可从昨晚十二点起就变了。从今往后,就像无聊的香草布丁。”
“我最后说一次,查理。我认为孤身客还没死。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你也看见了,道格也看见了。对吧,道格?”
“什么?哦。我看见了。没错。”
“咱们大家都看到了那人的脸。那么我问问你们:你们觉得那个男人看起来像孤身客吗?”
“我……”道格拉斯欲言又止。
大约五秒钟,空气中只有阳光的嗞嗞声。
“老天……”查理终于小声感叹。
汤姆微笑着,等着他继续说。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孤身客。”查理倒抽一口气,“就像个普通男人。”
“没错,没错,查理,那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连只苍蝇都不敢伤害,哪怕只是苍蝇!那人如果是孤身客的话,至少应该看上去像是孤身客,对不对?可是呢,他像是每晚在精英剧院门口卖糖果的。”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一个路过镇上的流浪汉,以为自己进了一栋空房子,然后被内布斯小姐杀死了?”
“就是这样!”
“等一下。谁也不知道孤身客应该是什么样子。又没有照片。见过他的人最后都死了。”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道格知道,我也知道。他一定很高,不是吗?”
“那当然……”
“他一定脸色苍白,是不是?”
“苍白,没错。”
“瘦得像骷髅,留着黑色长发,是不是?”
“我总是这么说。”
“还有凸出的大眼睛,像猫一样的绿眼睛?”
“就是那样。”
汤姆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可是,几个小时前他们从内布斯家拖出来的那个可怜的家伙呢?你们也看见了,他长什么样子?”
“小个子,红脸蛋,有点胖,头发不多,稀稀落落。汤姆,你说对了!来吧!通知小伙伴们!把你刚才告诉我们的再跟他们说一遍!孤身客还没死。今晚上他还是会埋伏在什么地方。”
“是啊。”汤姆说着停了下来,突然陷入沉思。
“汤姆,真有你的,你有脑子。我们谁也没本事用这种方式拯救世界。夏天原本要在今天变糟糕了,是你力挽狂澜啊,八月才不至于彻底失败。嘿,伙计们!”
查理离开了,挥舞着胳膊,大声嚷嚷。
汤姆站在拉维尼娅·内布斯家门前的人行道上,脸色苍白。
“老天!”他低声说,“我现在该去做些什么呢?”
他转向道格拉斯。
“我说,道格,我现在该去做些什么呢?”
道格拉斯盯着那栋房子,嘴唇嚅动。
“我昨晚就在河谷。我看到了伊丽莎白·拉姆塞尔。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这里。我看到了栏杆上的柠檬水。就在昨晚。我当时还在想,要不要喝了它……我可以喝了它……”
她是手上永远有活计的女人,总拿着扫帚、簸箕、抹布或是一把搅拌勺。早上你看见她切馅饼皮,嘴里哼着小调;中午你看见她把烤好的馅饼取出来,黄昏时又把晾凉的馅饼收起来。把瓷杯放回原位时,她像个摇铃铛的瑞士人。在客厅里走动时,她如同一台平稳滑行的吸尘器,寻找、发现、纠正一切不整洁之处。她把每扇窗户都擦成镜子,好捕捉阳光。她手里拿着铲子,每片花圃都要走上两趟,鲜花在她身后温暖的空气中绽放颤抖的焰火。她睡得安稳,一宿翻身不超过三次,像只松弛的白手套。天亮的时候,那只轻快的手就会回来。起床后,她触摸每一个人,仿佛他们是挂歪的画,需要扶正画框。
可是现在呢?
“奶奶。”每个人都在呼唤她,“太奶奶。”
现在,像是一道漫长的算术题终于出了结果。这辈子她喂饱了一只只火鸡、家鸡和雏鸽,也喂饱了一家老小。她曾一遍遍擦洗天花板和墙壁,也擦洗孩童和行动不便的人。她铺油毡,修自行车,疏通炉膛,给钟表上发条,给无数道伤口抹碘酒。她的双手从不停歇,总是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抛抛棒球,挥挥鲜亮的门球槌,在黑土中播种,给烹制中的饺子、炖菜盖严盖子,给沉睡中的孩子掖好被子。她拉下窗帘,掐灭蜡烛,按动开关——然后就老了。回顾三百亿件由她开始、进行、收尾、完成的事情,它们都累加起来,得出了总和;最后一位小数计算出来,最后一个零也慢慢写完。现在,她捏着粉笔,在人生的尽头静静地站一个小时,然后便要伸手去拿黑板擦。
“现在让我看看,”太奶奶说,“让我看看……”
她没有特别的要求,只在房子里绕了一圈,最后走到楼梯旁。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嘱咐,只是爬上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下来,静静的,像冰凉的床单下的一片化石印记。她开始死去。
呼唤声再次响起:
“奶奶!太奶奶!”
关于她的消息从楼梯间坠落,激起的涟漪在房间、门窗之间泛开,沿着栽满榆树的街道一直荡漾到绿色河谷的边缘。
“过来,现在就过来!”
家人围到她的床边。
“让我躺着。”她低声说。
她的疾病是在任何显微镜下都看不到的。这是一种温和但不断加深的疲倦。是她轻如麻雀的身体的模糊重量。想睡了,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多么简单的行为,世上最悠闲的举动,但对她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而言,却能引起如此的恐惧。
“太奶奶,您听我们说——您这么做就像解除租约。没有您,这房子会塌的。您至少要提前一年通知我们!”
太奶奶睁开了一只眼睛。九十年的人生透过那只眼睛平静地凝视身边的人,就像一个尘埃的幽灵,从一座快速搬空的房子的圆顶窗户里飘出来。“汤姆……?”
男孩被大人推到她低语的床边。
“汤姆,”她微弱的声音像是来自远方,“在南方的大海边,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那么一天,他知道自己该与所有朋友握手告别,然后启航离开。他便这么做了,这是很自然的——他的时间到了。今天我也是这样。就像你有时周六白天去看电影,一直坐到晚上九点,直到我们让你爸爸去叫你回家。汤姆,等那个时间到了,你就会看到银幕上又是同一群牛仔在同一片山顶上向同一群印第安人射击。这时候最好把折叠椅收起来,直奔剧院的出口。不要后悔,也不要倒退着走上过道。所以,我要趁自己还开心、电影还没演完的时候离开。”
接着,道格拉斯也被叫到她身边。
“太奶奶,明年春天谁来修屋顶呢?”
打从有日历那年起,每个四月你都会听到啄木鸟啄屋顶的声音。不,其实那是太奶奶不知使什么法子把自己运了上去。她一边唱着歌一边敲钉子、换瓦片,在那么高的天上!
“道格拉斯,”她低声说,“不要允许任何人去换瓦片,除非他们觉得这活儿有趣。”
“遵命,太奶奶。”
“到了四月,你问大家:‘谁想修屋顶?’你看谁的脸一下子亮起来了,道格拉斯,你就叫那个人去修。因为在那片屋顶上,你可以看到整座镇子蔓延至乡村,而乡村蔓延至大地的边缘,还有闪亮的河流,早晨的湖水,你脚边树上的鸟儿和空中最美的风。任何一种风景都足以让人在春天日出时爬上风向标。那是充满力量的时刻,如果你愿意尝试……”
她的声音变成一阵阵轻柔颤动。
道格拉斯哭了。
她又清醒过来。“你哭什么呢?”
“因为,”他说,“您明天就不在这儿了。”
她拿出一块小镜子,把镜面转向道格拉斯。他看着镜子里的太奶奶和自己,又看向她的脸。她说:“明天早上我七点起床,把耳朵后面洗干净。我要和查理·伍德曼一起跑步去教堂。我要去电气乐园野餐;我要游泳、赤脚跑步、从树上掉下来、嚼留兰香口味的口香糖……道格拉斯,道格拉斯,多难为情!你会好好剪指甲,对不对?”
“是的,太奶奶。”
“你的身体每隔七年左右就会自行恢复,旧细胞死亡,新细胞加入你的手指和心脏,你可不会为这大喊大叫。你压根就不在乎,对吧?”
“没错,太奶奶。”
“那么,你好好想想,孩子。把剪下的指甲屑留着的人,都是傻瓜。你见过哪条蛇会收藏它蜕下的皮吗?今天你在这张床上看到的只是指甲屑和蜕下的蛇皮而已。你用力呼出一口气,我就会变成薄薄一片飞起来。躺在这儿的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床边回望着我的我,是在楼下做晚饭的我,是在车库修车的我,或是在书房阅读的我。所有新的记忆,它们都很重要。我今天并不会真的死去。拥有家人的人并不会离开。我还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一千年后,我的后代足够组成一座镇子,他们都会在树荫下啃酸苹果。要是有谁要问我什么大问题,这就是我的答案!快,把其他人也叫进来!”
最后,全家人都站了起来,在房间里等着,就像火车站上为某人送行的队伍。
“那么,”太奶奶说,“既然你们都站到我床边上了,那我就嘱咐几句。下个星期还有一些园艺活,孩子们要继续做,还要打扫衣橱,添置衣服。被你们称作太奶奶的那个我,以后就不会继续在这里盯着你们了。但还有一部分的我早就分割出去,变成了伯特叔叔、列奥、汤姆、道格拉斯和其他人,你们要接手这个家,各自做好分内的事情。”
“遵命,奶奶。”
“我不希望你们明天在这里搞什么万圣节派对。我不想听见任何人说我的好话。该说的话我早就在活着的时候骄傲地说过了。我已尝遍了每一种食物,跳遍了每一支舞;现在只剩最后一种馅饼我还没咬过,最后一首曲子我没吹过。但我不怕。我只是好奇。死神休想从我嘴边得到一点碎屑,每一口我都要好好品味,吃到渣子都不剩。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现在,你们都走吧,我要睡了……”
门轻轻地关上了。
“这还差不多。”屋里只有她一人了,她惬意地沉入由亚麻和羊毛、床单和毯子叠成的温暖雪堆里,拼布被子的颜色像旧时马戏团的旗帜一样鲜艳。躺在那儿,她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隐秘,就像八十多年前的那些早晨,醒来的稚嫩身体赖在舒服的床铺上。
很久以前,她想,我做了一个梦,正享受梦境的时候,有人把我叫醒了。那就是我出生的日子。现在?现在,让我想想……她回忆过去。我当时在哪儿?九十年过去了……要如何重新找回旧日美梦中的线条和图案?她伸出一只瘦小的手。在那儿……是的,就是那儿。她露出笑容。在温暖的雪山深处,她把脸转向枕头一侧。这样好多了。现在,她看到它在脑中悄悄成形,带来一种宁静,就像一片海,沿着无尽的、不断刷新的海滩移动。现在,她让那场古老的梦触摸她,把她从雪地里抱起,飘离那张几乎已不再记得的床。
她想,他们正在楼下擦亮银器,收拾地窖,打扫大厅。她能听到他们在房子里生活的声音。
“挺好,”当梦境托着太奶奶漂浮时,她低声说道,“就和这辈子里的其他事情一样,安排得挺好。”
大海把她推上了岸。
“鬼啊!”汤姆大叫。
“不是鬼,”一个声音说,“是我。”
阴森的光线射入弥漫着苹果香气的昏暗卧室。那个容量一夸脱的玻璃密封罐像是悬浮在太空中,许多微弱的亮点在其中闪烁。幽暗的光照下,道格拉斯的眼神苍白肃穆。他晒得黝黑,脸和手仿佛溶解在黑暗中,那件睡衣像是裹着一个无形的幽灵。
“天哪!”汤姆惊叹,“这么多萤火虫!得有二十多——三十多只吧!”
“嘘,别叫!”
“你弄来做什么的?”
“夜里咱们蒙着床单打手电看书总是被大人逮住,不是吗?但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装萤火虫的旧玻璃罐子,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个夜间博物馆。”
“道格,你真是个天才!”
道格没有回答。他庄重地把忽明忽灭的光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铅笔,开始在便笺簿上大段大段地书写。萤火虫的光芒亮起来,暗下去,亮起来,暗下去,他的眼里反射着三十多个易逝的淡绿色亮点。他反反复复写了十分钟,然后是二十分钟,斟酌又斟酌,推敲再推敲,罗列在这一年夏季过于迅速地收集到的事实。汤姆在一边看着,被罐子里跳跃飞舞的小丛篝火催眠,直到支着胳膊肘一动不动地睡着,而道格拉斯继续奋笔疾书。他在最后一页做了全面总结:
很多东西都靠不住,因为……
……比如机器,它们会散架、生锈、腐烂,或者根本没造好……或者最终被丢弃在车库里……
……比如网球鞋,即便穿着它们,你奔跑的距离和速度也还是有限的,然后大地就会再一次抓住你……
……比如电车。电车虽然又高又大,最后还是会开到轨道的尽头……
很多人都靠不住,因为……
……他们会离开。
……陌生人会死去。
……你熟悉的人也一样会死去。
……朋友会死去。
……有些人会杀害其他人,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你自己的家人也会死去。
所以……!
他屏住一口气,握紧双拳,缓缓地呼出。他再深吸一口气,让气流从他紧咬的牙齿间轻声穿过。
所以。他用超大的、沉重的、力透纸背的大写字母写下结论。
所以如果电车、代步车、朋友和好朋友会暂时离开或永远离开,会生锈,会散架,会死去;如果有人会被谋杀,如果像太奶奶那样永远活着的人也会死去……如果所有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我,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在某一天……也一定会……
那些萤火虫轻轻地关了尾灯,像是被他忧郁的思绪扑灭了。
不管怎样,我不能再写了,道格拉斯想。我不写了。我不能今晚就写完。
他看向支着胳膊睡觉的汤姆,碰了碰他的手腕。汤姆咕哝一声,坍塌在床上。
道格拉斯拿起玻璃罐,那些冰冷的黑色小团块又开始闪烁凉爽的光,仿佛被他的手赋予了生命。他把罐子举到便笺簿上方,断断续续的光照亮了他写的总结。最后一句话还没写完。但他走到窗边,推开纱窗框。他拧开玻璃罐的盖子,把萤火虫倾倒进无风的夜色中。一阵苍白的流光之雨。虫儿扇动翅膀飞走了。
道格拉斯目送它们离开。一个垂死世界的最后黄昏的暗淡碎片,消失了,如同他手中仅存的几丝温暖希望。它们把男孩的面孔、身体和内在都留在了黑暗中。他觉得自己空空荡荡,像那个玻璃密封罐。不知何故,他回床上睡觉时,把罐子也塞进了被窝……
她坐在自己的玻璃棺材中,夜复一夜。她的身体被盛夏狂欢的火焰融化,被冬日的鬼风冻结。她带着镰刀般的微笑等待着,线条凌厉的蜡质尖鼻子下面是一双布满皱纹的淡粉色蜡手,永远悬在那副摆成扇形的旧纸牌上方。塔罗女巫。多么诱人的名字。塔罗女巫。你把一分硬币塞进银槽,然后在深深的地方,机器呻吟,齿轮咬合,杠杆开始工作,飞轮转动起来。柜子里的女巫抬起闪亮的脸,用针尖般的目光瞪着你。她毫不留情的左手向下移动,抚摸分拣一张张神秘的塔罗牌,牌面上画着头骨、恶魔、倒吊人、隐者、主教和小丑。同时,她的脑袋朝你靠过来,钻研你的痛苦、罪孽、希望、健康,你每天夜间的死亡和每天早上的重生。然后,她拿起一支钢笔,在某张牌的背面歪歪扭扭地书写,再把卡片放入滑槽。卡片发出窃笑般的声音,掉落在你手中。这时女巫眼中露出最后一丝朦胧的光芒,重返她永恒的胎膜之中,承受数周、数月或是数年的封印,等待下一枚铜币把她从遗忘中唤醒。此时,她是一尊死气沉沉的蜡像,任由两个男孩靠近。
道格拉斯把手指戳在玻璃柜上。
“她就在那里。”
“这是个蜡像。”汤姆说,“为什么你要我来看她?”
“你就知道问为什么!”道格拉斯喊道,“没有原因,不需要原因!”
因为……游艺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因为……
某天你发现自己活着。
冲击!震撼!顿悟!喜悦!
你大笑,你手舞足蹈,你大声喊叫。
但是,不久之后,太阳不见了。八月的中午,雪花飘落,但没人看见。
上个星期六的牛仔电影日场,一个男人死在滚烫的银幕上。道格拉斯吓得叫出了声。这些年,他看过无数牛仔被枪杀、绞死、烧死、揍得没了人样。可那一天,那一个角色……
他再也不能走路、奔跑、闲坐、大笑、哭喊了,他再也不能做任何事情了,道格拉斯想。他的身体一点点凉了。道格拉斯的牙齿打颤,心脏泵出污泥,灌满胸腔。他闭上眼睛,任凭身体抽搐摇晃。
他必须离其他男孩远一点,因为他们并没有思考死亡这件事,他们只是对着死掉的角色大笑大叫,好像他还活着。道格拉斯和死者在一艘离岸的船上,而所有其他人都被留在明亮的岸边,奔跑、跳跃、欢闹,不知道小船、死者和道格拉斯正在离去,离去,消失于黑暗中。道格拉斯跑进散发着柠檬香气的男厕所,他觉得恶心,好像有个粗大的消防栓在他嗓子眼里搅动。
等着恶心劲过去的时候,他想:有哪些我认识的人今年夏天死了?弗雷利上校,死了!我之前还没意识到,为什么?太奶奶也死了。千真万确。不仅如此……他愣了一下。我!不,他们不能杀我!可以,一个声音说,可以,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不管你怎么踢腾尖叫,他们都可以伸出一只大手捂住你,然后你就没动静了……我不想死!道格拉斯尖叫,但并没叫出声。反正你迟早要死的,那个声音说,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剧院外,在阳光照射下,道路显得不真实,建筑显得不真实,人们缓慢地走动,仿佛被淹没在一片明亮的、沉重的、燃烧的纯净气体的海洋中。他想,现在他必须回家了,把五分钱便笺簿的最后一行字写完:我,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在某一天……也一定会死……
他花了十分钟才鼓起足够的勇气横穿马路。随着心跳放缓,他走到了游艺厅门口。他看见大厅深处那个奇怪的蜡像女巫,她总是隐藏在阴凉的落满灰尘的暗影里,指甲下夹着命运与复仇。一辆汽车驶过,突如其来的反光扫过游艺厅,阴影跳跃,那蜡质的女人像是迅速点了点头,招呼他进去。
他遵循女巫的召唤,五分钟后走了出来,确信自己能活下去。现在,他必须展示给汤姆看看……
“她看起来好像活着。”汤姆说。
“她确实活着。不信你看。”
他往投币口里塞了一分钱。
什么都没发生。
道格拉斯朝游艺厅另一头的店主布莱克先生大声呼喊。布莱克正坐在一个上下倒置的汽水箱子上,打开瓶塞,从一个已经空了四分之三的瓶子里喝了一大口棕黄色液体。
“嘿,女巫有点不对劲!”
布莱克先生趿拉着脚走过来,眼睛半闭,呼吸急促。“弹球游戏有点不对劲,拉大片的机器有点不对劲,现在这个花一分钱电击自己的机器也不对劲了。”他狠狠敲打机器外壳。“嘿,里面那个!赶紧给我活过来!”女巫泰然自若地坐着。“每个月的修理费比她能挣的还多。”布莱克先生把手伸到机器后面,在她面前挂了一个写着“故障”的牌子。“她不是唯一出问题的。我、你们、这座镇子、这个国家、整个世界!都见鬼去吧!”他朝女巫挥挥拳头。“你就是一堆垃圾,听到了吗,一堆垃圾!”他走开了,一屁股坐回汽水箱上,再次感受到腰包里硌人的硬币,好像那是令他疼痛的胃。
“不能这样——她不能就这么坏了。”道格拉斯备受打击。
“她老了,”汤姆说,“爷爷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女巫就在这里了。所以她总有一天要坏掉的……”
“醒过来吧。”道格拉斯低声说,“求你了,求你了,写字给汤姆看吧!”
他悄悄把另一枚硬币塞进了机器。“求求你了……”
两个男孩把脸贴到机器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朵朵积云。接着,从玻璃柜深处传出一声低语,一阵嗡鸣。
女巫缓缓抬起头,看向两个男孩。她凌厉的眼神把他们冻结在原地,她的手开始近乎疯狂地拨弄塔罗牌,停下,继续,收回原处,反反复复。她低下头,一只手停了下来。机器剧烈晃动,她的另一只手开始书写,停下,再次书写,最后猛然停下,力量之大,把玻璃都震得叮当乱响。女巫的脸上显出僵硬而机械的痛苦神色,几乎缩成了一个球。然后,机器喘息起来,一个齿轮转动,一张小小的塔罗牌顺着滑槽掉出来,落入道格拉斯捧成杯状的手中。
“她还活着!她又开始工作了!”
“卡片上写了什么,道格?”
“跟她上星期六写给我的一样!听着……”道格拉斯读道:
嘿,别来找我!
寻死的人都是蠢货!当丧钟响起,跳舞唱歌多么欢乐!酒池里游泳何等快活!
动动脚趾,唱一句:别来找我!
何时大风起,何时海水涨落?嘿,别来找我!
“就这么几句吗?”汤姆问。
“最下面还有一句:‘预言:长命百岁,活蹦乱跳。’”
“这还差不多!现在给我来一张吧?”
汤姆把硬币塞了进去。女巫又颤巍巍地活了过来。一张牌落到他手里。
“谁落在后面谁就是女巫的屁股。”汤姆平静地说。
他们跑得太快了,店主吓了一跳,紧紧攥住包里的一分钱硬币,一手抓了四十五枚,另一手三十六枚。
游艺厅外刺眼的街灯下,道格拉斯和汤姆惊恐地发现—— 塔罗牌背面是空白的,没有预言。
“不可能!”
“别激动,道格。一张普通的旧卡片而已,我们只损失了一分钱。”
“这不仅仅是一张普通的旧卡片,不仅仅是一分钱。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在飞蛾环绕的街灯下,道格拉斯面色白似牛奶,他盯着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希望能有文字显现。
“她的墨水用完了。”
“她的墨水从来用不完!”
他看着布莱克先生坐在那儿喝完了瓶子里的东西,嘴里骂骂咧咧的。布莱克先生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能够住在游艺厅里。他心中祈祷,老天,千万别让游艺厅也崩塌了。现实世界已经够糟糕的了,朋友离去,镇民被杀害,亲人被埋葬,但是让游艺厅一如既往地运转下去吧,拜托了,拜托了……
Keystone Kops,二十世纪早期启斯东电影公司滑稽短片中常见的喜剧角色。
Kittyhank,北卡罗来纳州戴尔县城镇,1903年莱特兄弟在此进行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动力飞机试飞。
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牙齿整齐,经常露齿而笑,被誉为美国第一个微笑的总统。
指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后发生的大火灾。
现在道格拉斯知道为什么游艺厅这个星期一直吸引着他,今晚也还吸引着他。因为那是一个完全确定无疑的世界,其中的一切都可以预测。把印有印第安人头像的一分钱硬币塞进明亮的银色投币槽,玻璃后面可怕的大猩猩就会被蜡像英雄一遍遍刺伤,更多蜡像女主角才能被拯救出来;圆轴在黑暗中转动,启斯东警察 的影像在裸露的灯泡下永不停歇地翻动,发出瀑布流水般的声音。那些警察永远会撞上或是险些撞上火车、卡车、电车,永远会从码头上掉进水里,但总也淹不死,因为他们还要匆匆忙忙地再次去与火车、卡车、电车相撞,然后再次跌落熟悉的旧码头。世界之中又有世界,你转动手柄,一分钱的拉大片便为你重复那些古老的发现和仪式。在那里,只要你愿意,只要把沾着汗水的硬币投喂给那些洋洋自得的机器,莱特兄弟就会从小鹰镇 顶着沙风起飞,泰迪·罗斯福就会露出耀眼的牙齿, 旧金山烧了又建, 建了又烧。
道格拉斯环顾夜晚的小镇,一分钟之内,这里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在这座小镇,无论夜晚还是白昼,能有几个供你塞钱的投币口?能有几张送到你手中的预言卡片?就算你读了那些卡片,其中又能有几句话是有意义的呢?在这个人间世界,你付出了时间、金钱和祈祷,得到的回报却少之又少。
但是在游艺厅里,那台“够胆就来”机器却能让你驾驭雷电。只需掰开它的镀铬手柄,电流就会像黄蜂一样嗞嗞作响,穿过你充满力量的手指。你击打一个沙袋,看看如果这个世界需要锤炼,你手臂里蕴含的力量能打出几百磅。你抓住一个机器人的手,用印度式摔跤的姿态发泄你的怒火,将刻度表上的一排灯泡点亮。达到顶峰时会有烟花绽放,证明你的暴力无人能及。
在游艺厅里,你做的每件事情都必然能得到回应。你从那里走出来,内心平静无比,仿佛去了一间从前没听说过的教堂。
可现在呢?现在呢?
女巫还能动,但变得沉默了,也许很快就会死在她的水晶棺材里。他望向嘟嘟囔囔的布莱克先生,他看不上每一个世界,哪怕是他自己的世界。总有一天,这些精致的机器会因为缺乏关爱而生锈。启斯东警察的动作会永远凝固,一半在湖里,一半在湖外,一半被卡住,一半被撞到;莱特兄弟的动力风筝永远也无法腾飞离地……
“汤姆,”道格拉斯说,“我们得去图书馆把这事弄清楚。”
两兄弟沿着街道前行,那张空白卡片在他们之间传递。
他们坐在图书馆的绿罩阅读灯下,然后又坐到了外面的石狮子后背上,双脚垂着晃动,眉头紧锁。
“布莱克老头一直对她大喊大叫,扬言要杀了她。”
“你不能杀死从没活过的东西,道格。”
“可他对待女巫就好像她是活人一样,或者曾经活过。他对她那么凶,所以也许她最终放弃了。或者也许她没有放弃,而是采取了什么秘密的方式来通知我们她有生命危险。隐形墨水。也许是柠檬汁!有条信息她要瞒着布莱克先生,以防我们还在游艺厅时被他看到。等一下!我这儿有一些火柴。”
“可她为什么要写给我们呢,道格?”
“拿着这张卡片。看着!”道格拉斯划着一根火柴,举到卡片下面燎了一下。
“哎哟!我的手指头上可没写字,道格,把火柴拿远一点。”
“出来了!”道格拉斯喊道。就在卡片上,纤细潦草的笔画开始显现,组成一个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螺旋花体字母,在光线下显得很暗……一个单词,两个单词,三个……
“烧着了!”汤姆大叫,扔掉了卡片。
“快踩!”
但是等他们跳起来猛踩古老石狮的石头脊背时,那张卡片已经烧成黑渣了。
“道格!现在我们永远也没法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了!”
道格拉斯把尚有余温的灰烬捧在掌心。“没关系,我看见了。我记得那几个词语。”
灰烬在他指间飘动,低语。
Charley Chase(1893—1940),美国喜剧演员、编剧、电影导演。
“你还记得今年春天查理·蔡斯 的那部喜剧吗?那个法国人掉水里了,不停地用法语喊着什么查理·蔡斯听不懂的话。‘色古呵,色古呵!’然后有人告诉查理那是什么意思,他才跳下去救了那个人。而我刚才亲眼看到卡片上写的就是这个词儿。‘色古呵!’——救命!”
“那她为什么要写法语呢?”
“这样布莱克先生就看不懂了呀,笨蛋!”
“道格,那只是旧水印,你点燃卡片时……”汤姆看到道格拉斯的脸色,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好吧,你别生气。就算上面写的是‘色古’什么的吧。可是还有别的单词……”
“另外两个词儿是她的署名‘塔罗夫人’。汤姆,我明白了!塔罗夫人是真实存在的,她生活在很久以前的法国,擅长算命。我曾经在百科全书里看过她的照片。欧洲各地的人都去请教她。你现在还没搞明白吗?动动脑子,汤姆,动动脑子!”
汤姆坐回石狮子的背上,沿着街道望向灯光闪烁的游艺厅。
“那里面的是塔罗夫人本人?”
“在那个玻璃盒子里,被那些红色、蓝色的丝绸环绕,被那些陈年的半融化的蜡油包裹,当然就是她!也许很久以前,有人嫉妒或憎恨她,把蜡倒在她身上,把她变成了永远的囚徒。然后她从一个恶棍手中流转到另一个恶棍手中,直到几个世纪之后流落于此,伊利诺伊州的绿镇。她从前为欧洲的贵族服务,如今却不得不为了赚几个印着印第安人头颅的硬币而工作!”
“恶棍?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就是黑色的意思。他不仅名字是黑的,连衬衫、裤子、领带都是黑的。电影里的反派都穿一身黑,不是吗?”
“可是她去年、前年为什么不求救呢?”
“谁知道呢,一百年来,她每天晚上都用柠檬汁在卡片上写密信,但每个人都只读她的正常预言,没有人会像我们一样,在背面划一根火柴,让真正的信息显露出来。幸好我知道‘色古呵’是什么意思。”
“好吧,她喊救命了。现在怎么办?”
“我们当然是要拯救她。”
“把她从布莱克先生眼皮底下偷走吗?然后就该轮到咱俩当女巫了,脸上被浇蜡,被锁在玻璃盒子里,一关就是一万年。”
“汤姆,图书馆就在这里。咱们要用咒语和魔药把自己武装起来,跟布莱克先生战斗。”
“只有一种魔药能对付布莱克先生。”汤姆说,“他很快就能赚到足够多的一分钱硬币,到时候——你就等着瞧吧。”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也许这些就够了。道格,你去查那些书。我要跑回去看十五遍启斯东警察,我总也看不够。等你去游艺厅找我的时候,古老的魔药可能就起效了。”
“汤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道格,你到底想不想救公主?”
道格拉斯转身跳下石狮子。
汤姆看着图书馆的大门砰地关上,然后也跃下狮子后背,消失在夜色中。图书馆的台阶上,那张塔罗牌的灰烬被风吹散。
游艺厅里黑漆漆的,几台弹球机横躺着,黯淡而神秘,像巨人洞穴里的灰尘涂鸦。拉大片的机器站在那儿,泰迪·罗斯福依旧憨憨地笑,莱特兄弟仍在推木制螺旋桨。女巫坐在柜子里,蜡质的眼睛蒙着一层膜。突然,她的一只眼睛闪烁起来。手电光束扫过游艺厅积灰的窗户。一个沉重的身影蹒跚而来,靠在上锁的大门上,一把钥匙插进了锁眼。店门大敞着。粗重的呼吸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