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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布拉德伯里/译者:由美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2

“是我,老姑娘。”布莱克先生说道,摇摇晃晃的。

大街上,道格拉斯捧着一本书走过来,抬头看见汤姆正躲在离店门不远的地方。

“嘘!”汤姆说,“我的办法管用了。启斯东警察,十五遍。听见我把那么多钱都投进去的时候,布莱克先生眼睛都瞪圆了。他打开机器,把硬币都掏出来,把我轰了出来,然后就去街对面的地下酒吧买魔药了。”

道格拉斯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向阴暗的游艺厅里窥视。他看到两只大猩猩的身影,其中一只一动不动,怀里抱着女主角的蜡像,另一只则呆呆地站在游艺厅正中间,略有些左摇右晃。

“汤姆,”道格拉斯低声说,“你真是个天才。他已经喝了一肚子魔药了,对吧?”

“那是当然。你那儿有什么发现?”

道格拉斯轻敲手里的书,低声说道:“跟我想的一样,塔罗夫人在富人的厅堂里占卜生死,但她犯了一个大错。她当着拿破仑的面预言了他的战败和死亡!于是……”

道格拉斯不再讲述,他再次透过积灰的窗户往里看,远处那个身影仍静静地坐在那个水晶柜子里。

“色古呵。”道格拉斯喃喃地说,“于是拿破仑叫来了杜莎夫人蜡像馆的人,命他们把塔罗女巫活活扔进滚烫的蜡里,现在……现在……”

“道格你看!布莱克先生在那儿!他拿着一根棒球棍什么的!”

确实。游艺厅里,布莱克先生的巨大身影蹒跚向前,嘴里还不停咒骂。他手里拿着一把野营刀,在距离女巫面孔六英寸的地方挥舞。

“他在找她的茬,因为她是这该死的游艺厅里唯一长得像人类的东西。”汤姆说,“他不会伤害她的。他随时都可能倒下,睡一觉就好了。”

“不,不是这样的。”道格拉斯说,“他知道她向咱们求救,也知道咱们要来救她。他不想让咱们泄露他罪恶的秘密,所以可能今天晚上他要把她彻底毁掉。”

“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向咱们求救?咱们自己当时都不知道,是离开这里之后才琢磨出来的。”

“他往机器里塞硬币,逼她说出来的。她无法在占卜的时候撒谎——那些画着头颅和枯骨的塔罗牌。她不得不说出真相,她一定是给了他一张牌,上面有两个矮小的骑士,像孩子那么大。你明白了吧?那就是咱俩,手里拿着棍棒,沿着街道走来。”

“最后一次!”布莱克先生的喊声从游艺厅里飘出来,“我会给你一枚硬币。最后一次了,该死的,告诉我!这间倒霉的游艺厅到底能不能赚钱?还是说,我会破产?你和其他娘们没区别,就知道坐在那儿,像条冷冰冰的死鱼。你男人快饿死了!快把卡给我。这还差不多!现在,让我看看。”他把卡片举到灯下。

“天哪!”道格拉斯轻叹,“咱们得做好准备了。”

“不!”布莱克先生哭号,“骗子!骗子!我让你胡说八道!”他猛地挥拳,击穿了柜子。玻璃碎裂,仿佛下了一阵星光雨,然后落入黑暗中。女巫暴露在空气中,依旧矜持而平静地坐着,等着男人揍她第二拳。

“不行!”道格拉斯冲进店门,“布莱克先生!”

“道格!”汤姆叫道。

布莱克先生转过身来,举起刀子乱挥,像要出击。道格拉斯吓得停在原地。然后,布莱克先生睁大眼睛,眼皮眨了一下,完美地转身,仰面倒下。他像是花了一千年的时间才发起进攻,右手甩出手电筒,左手丢出的刀子像蠹鱼一样逃走了。

汤姆慢慢地走近,盯着黑暗中那长长的身影。“道格,他死了吗?”

“没有,只是被塔罗夫人预言的吓坏了。老天,他一副被烫到的表情。太可怕了,那些塔罗牌真是威力无穷。”

地板上的男人睡着了,鼾声如雷。

道格拉斯拾起散落一地的塔罗牌,哆哆嗦嗦地把牌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来吧,汤姆,咱们赶紧把她弄出去。”

“绑架她?你疯了!”

“见到了更严重的罪行——比如谋杀——却不出手相助,难道你心里不愧疚吗?”

“老天,弄坏了一个破旧的蜡人怎么能算谋杀呢?”

但道格拉斯根本不听汤姆的,径直把手伸进砸开的玻璃柜。蜡质的塔罗女巫仿佛已经等待了太多年,她窸窣地叹了口气,身体前倾,慢慢倒进他的怀抱。

大钟敲响了九点四十五分。月亮挂得很高,天空充满了温暖的冷光。人行道像坚固的银块,黑色的影子在上面移动。那是独自前行的道格拉斯,怀里抱着那件由天鹅绒与童话蜡构成的东西。树木颤抖,树下的阴影汇聚成池,他不时停下来,独自藏身其间。他仔细聆听,回头张望。老鼠奔跑的声音。汤姆从拐角冲出来,在他身旁停下。

“道格,我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我担心布莱克先生,那个什么了……然后他渐渐苏醒了……开始咒骂……哦,道格,万一他抓到你和他的假人,咱们家的大人会怎么想?这是偷东西!”

“闭嘴!”

身后的街道仿佛洒满月光的河流,他们倾听片刻。“现在,汤姆,如果你想帮我一起拯救她,就别再说什么‘假人’,别大声嚷嚷,别拖我的后腿。”

“我要帮忙!”汤姆和道格拉斯一起分担女巫的重量。“天哪,她可真轻。”

“她那时候还很年轻,被拿破仑……”道格拉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老人很重。可以用这一点来判断。”

“可是为什么?告诉我,道格,咱们为什么要因为她四处奔走。为什么?”

为什么?道格拉斯眨眨眼,停了下来。事情进展得太快了,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血液都沸腾了,早就忘记了为什么。直到现在,当他们再次走上人行道,黑蝴蝶般的树影落在他们的眼睑上,厚重的、染尘的蜡的味道沾在他们的手上,他才终于有时间思索为什么。他缓慢地给出解释,嗓音如月光般诡异。

“汤姆,几个星期前,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哎,我高兴得蹦来蹦去。然后,就在上星期看电影时,我又意识到我总有一天会死。我之前从没想过,真的。那种感觉就像突然得知基督教青年会要永久关闭一样——或者要永久关闭的是学校,虽然我们总觉得那并不算太糟糕。就像城外所有桃树都枯萎了,就像河谷被填平,再也没有可以玩耍的地方,就像我一直卧病在床,就像一切都陷入黑暗。这让我害怕。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想做的就是帮助塔罗夫人。我会把她藏起来,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同时我要去图书馆查阅那些黑魔法书籍,看看怎么解除咒语,把她从蜡中救出来,让她再次能够在这世上自由行走。她会感激我,她会摊开那些画着恶魔、圣杯、宝剑和骨头的纸牌,告诉我应该绕开哪些水坑,或是某些星期四的下午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这样我就能永远活着,或者至少长命百岁。”

“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些说法吧。”

“我信,至少相信其中的大部分。小心点,到河谷了。咱们从垃圾堆旁边抄近路,然后……”

汤姆停了下来。是道格拉斯让他停下的。两个男孩没转身,但他们听见了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猎枪打在不远处干涸的湖床上。有人在大声叫骂。

“汤姆,他是跟着你找过来的!”

就在他们要跑的时候,一只大手把他们拎起来,扔到了一旁。布莱克先生就在那儿,东倒西歪,胡言乱语,唾沫从紧咬的牙齿和大开的嘴唇中喷出。看到这一幕,路边草地上的两个男孩吓得大叫起来。布莱克抓住女巫的脖子和一条胳膊,用怒火喷发的眼睛瞪着他们。

“这是我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你们什么意思,把她带走?给我搞出好多麻烦——钱、买卖、一切。让你们看看我要怎么处置她!”

“不要!”道格拉斯大喊。

两条粗壮的胳膊就像一台巨大的钢铁投石器,把那人影朝着月亮举起来,挥舞一番。那具脆弱的躯体向着繁星出发,伴着诅咒和沙沙的风声,飞向河谷。她落地,翻滚,带动雪崩般的垃圾,播撒白色的尘土和灰烬。

“不要!”道格拉斯坐在地上,往河谷中看去,“不!”

高大的男人倒在山坡上,喘着气。“你应该感谢上帝,我没把你也扔出去!”他摇摇晃晃地走开,摔倒了一次,爬起来,自言自语,大笑,咒骂,走了。

道格拉斯坐在河谷边上哭泣。很久之后,他擤了鼻涕,看向汤姆。

“汤姆,现在很晚了。爸爸该出来找咱们了。咱们一小时前就该回家的。你沿着华盛顿街往回跑,带爸爸来这里。”

“你不是要下到河谷里去吧?”

“现在她掉进垃圾堆里,已经是市政财产了,没人会关心她的下落,连布莱克先生也不关心了。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爸爸,没必要让人看见他带着女巫回家。我会带着她绕路回去,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她现在没什么用了,那些机械都摔坏了。”

“我们不能把她留在外面淋雨,你还不明白吗,汤姆?”

“好吧。”

汤姆慢慢地走开了。

道格拉斯走下山坡,走在成堆的煤渣、废纸和空罐子之间。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聆听,凝视脚下的大斜坡和昏暗中的缤纷色彩。“塔罗夫人?”他轻声呼唤,“塔罗夫人?”

在山脚下的月光中,他似乎看到她雪白的蜡手在动。不,那是夜风吹动了一张白纸。但他还是朝那儿走了过去……

大钟敲响了十二点。周围房屋中的灯火都熄灭了。在车库作坊里,父亲和两个男孩站得离女巫远远的。女巫此时正平静地坐在一把老旧的藤椅上,面前是一张铺着油布的牌桌。牌桌上摆着一把把罗列成扇形的塔罗牌:教皇、小丑、主教、死亡、太阳和彗星。一只蜡手触摸着纸牌。

父亲在说话。

“……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当马戏团离开镇子时,我四处奔走,收集无数他们丢下的海报。然后想着如何变兔子,如何表演魔术。我在阁楼上制造幻象,却没法把它们赶出去。”他向女巫点点头,“哦,我记得她给我算过一次命,那是三十年前了。好啦,把她清理干净,然后上床睡觉吧。星期六咱们给她做个特别的外壳。”他走出车库门,又停了下来,道格拉斯轻声对他说:

“爸爸,谢谢。谢谢你陪我们一起回来。谢谢。”

“真拿你没辙。”父亲说着就走了。

两个男孩看着彼此,车库里只剩下他们和女巫了。“老天,咱们四个,你、我、爸爸和女巫,竟然沿着大街走了回来!爸爸真是万里挑一的好人!”

“明天我去游艺厅,”道格拉斯说,“花十块钱从布莱克先生那里买剩下的机器,否则他会扔掉的。”

“对。”汤姆看着坐在藤椅上的老女人,“她真是栩栩如生啊。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细小的鸟骨头。塔罗夫人只剩下那些了,在拿破仑——”

“一点机械都没有吗?咱们为什么不把她切开看看呢?”

“以后有的是时间,汤姆。”

“以后是什么时候?”

“嗯……一年、两年后,当我十四岁或十五岁时,就是做这件事的时候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希望她在这里。明天我要研究咒语,好让她永远解脱。某天晚上,你会听到有人说在镇中心看见一位穿夏装的漂亮、古怪的意大利女孩,要买一张去东方的火车票。车站里的每个人都会注意到她,看见她坐上开动的火车,每个人都会说她是他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当你听到这个消息时,汤姆——相信我,消息会很快就传开的!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然后你就知道是我解除了咒语,让她自由了。然后,就像我说的,一两年后,在那趟火车离开的那个晚上,就是我们可以割开蜡像的时候。因为她已经走了,你只会在里面发现一些小齿轮、小零件之类的东西,别无其他。就是这样。”

道格拉斯拎起女巫的手,她已磨损的指甲轻拍、触摸、低语,摆弄出一段舞蹈,其中有生命,有骨白色的死亡的喜悦,有日期与厄运,宿命与愚蠢。她的面孔微微倾斜,带着某种隐秘的平静。她看着两个男孩,双眼在光秃秃的灯泡下明亮地闪耀,一眨不眨。

“算命吗,汤姆?”道格拉斯轻声问道。

“好啊。”

一张卡片从女巫宽大的袖子里掉落。

“汤姆,你看见了吗?一张藏起来的卡片,现在她扔给了咱们!”道格拉斯把卡片举到灯下,“是空白的。今晚上我要把它放在装满化学药剂的火柴盒里。明天咱们打开盒子,信息就显示出来了!”

“上面会写些什么呢?”

道格拉斯闭上眼睛,以便看清那些词语。

“上面会写:‘万分感谢,来自你谦卑的仆人、知恩的朋友,芙洛丽丝坦·玛丽安妮·塔罗夫人,手相师、灵魂治疗师、命运与复仇的占卜者。’”

汤姆大笑,摇晃哥哥的胳膊。

“继续,道格,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让我看看……上面还会写:‘嘿,别来找我!……当丧钟响起,跳舞唱歌多么欢乐……动动脚趾,唱一句:别来找我!’上面还会写,‘汤姆和道格拉斯·斯波尔丁,你们在人生中,终将得到许愿的一切……’然后上面还说,我们会永远活着,你和我,汤姆,我们会永远活着……”

“一张卡片能写下这么多?”

“就是这么多,汤姆,一句都不会落下。”

在电灯泡的光芒下,他们弯下腰,两个男孩低着头,女巫也低着头。他们长久地注视着那张美丽的、空白却充满希望的白色卡片。他们明亮的眼睛感知着每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隐藏的词语,它们很快就会从苍白的遗忘中升腾出来。

“嘿。”汤姆用最轻柔的声音说。

道格拉斯骄傲地低声重复:“嘿……”

正午火热的绿树下,隐约有声音吟唱。

“……九、十、十一、十二……”

道格拉斯慢慢走过草坪。“汤姆,你在数什么呢?”

“……十三、十四,闭嘴,十六、十七,知了,十八、十九……!”

“知了?”

“你讨厌!”汤姆睁开眼睛,“讨厌,讨厌,讨厌!”

“最好别让人听到你说脏话。”

“讨厌,讨厌,讨厌不是脏话!”汤姆大喊,“你害我又得从头开始了。我要数清每十五秒知了会叫几声。”他举起那块两元钱买的手表,“你计时,数出一个数字,然后加上三十九,就能得到那个时刻的气温。”他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盯着手表,歪着脑袋,又低声数起来:“一、二、三……!”

道格拉斯慢慢转过头,仔细听着。在燃烧的骨白色天空的某处,一根巨大的铜线在拨动下震颤起来。一声又一声,刺耳的金属振动,就像原始电流的电荷在令人麻痹的冲击中从惊愕的树木上掉落。

“七!”汤姆数道,“八。”

约合30.5℃。

道格拉斯慢慢走上前廊的台阶,吃力地凝望客厅某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前廊,轻声对汤姆说:“正好是华氏八十七度 。”

“……二十七、二十八……”

“嘿,汤姆,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三十、三十一!走开!二、三、三十四!”

“你不用数了,屋里那个旧温度计说现在八十七度,而且还在上升。不需要听蝈蝈叫。”

“那是知了!三十九、四十!不是蝈蝈!四十二!”

“是八十七度,我以为你只想知道气温。”

“四十五,那是室内,不是外面!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三加三十九等于——九十二度!”

“谁说的?”

“我说的!不是华氏八十七度!是斯氏九十二度,斯波尔丁的‘斯’!”

“除了你还有谁?”

汤姆跳起来,满脸通红,凝视着太阳。“除了我还有那些知了!就是我们说的!我和知了!你寡不敌众!斯氏九十二度、九十二度、九十二度,哼!”

他们都站在那里,望向无云的、残忍的天空,就像一架合不上快门的坏相机,凝视着一座毫无生气、饱受摧残的小镇,看着它在炽热的汗水中死去。

道格拉斯闭上眼睛,看到两个傻乎乎的太阳在半透明的粉色眼睑反面跳舞。

“一……二……三……”道格拉斯的嘴唇翕动,“……四……五……六……”

这次蝉唱得更快了。

从正午到日落,从午夜到日出,一人、一车、一马,伊利诺伊州绿镇的所有两万六千三百四十九位居民都知道他。

到了中午,孩子们会无缘无故地停下来说:

“乔纳斯先生来了!”

“奈德来了!”

“马车来了!”

Conestoga,十九世纪在美国与加拿大广泛使用的一种重型宽轮篷车,是美国西部拓荒时代的象征物之一。

上了年纪的人可能会朝南北西东各处张望,却看不到那个叫乔纳斯的人、那匹叫奈德的马或是那辆马车——那种逆着草原潮水抵达荒野尽头的科内斯托加式篷车 。

但是,如果你借一只狗的耳朵,把它的灵敏度调高,你就能听到,在小镇几英里之内,有一种吟唱声。就像失落之地的拉比、高塔里的穆斯林在歌唱。乔纳斯先生的声音总是早早就清晰地传来,所以人们有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来做准备。当他的马车出现时,路边已经站满了孩子,像是在观看游行。

马车过来了,乔纳斯先生坐在高高的木板座位上,头顶上是一把柿子色的伞,缰绳在他温柔的手里像一股水流。乔纳斯先生吆喝起来:

收废品喽!废品!

不,先生,不收垃圾!

废品喽!废品!

不,太太,不收垃圾!收

砖头喽,小摆设!

毛线针喽,小玩意!

老物件嘞,脚踏车!

旧衣服喽,旧像章!

只收废品喽!废品!

您不要的统统给我!

不管是谁,只要听过乔纳斯先生路过时的吆喝,就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废品商。单从外表看,乔纳斯先生其貌不扬。他穿着快要长苔藓的破烂灯芯绒衣服,头上一顶毡帽,上面别着许多老旧的总统竞选徽章,一直能追溯到马尼拉湾海战之前。但他的不寻常之处在于,他不仅在阳光下行走,你还会经常看到他和马在月光照亮的街道上畅游,在夜间一圈又一圈地环绕那些街区,其中的居民都是他认识了一辈子的老熟人。马车里是他从各处收来的东西,有的放了一天,有的放了一星期、一年,直到有人想要或需要它们。那些人只需说一句“我想要那个钟”或“能拿那张床垫吗?”,乔纳斯就会把东西递过去,不收钱,然后驾车离开,忙着琢磨另一首曲子的歌词。

所以他常常是凌晨三点整座绿镇唯一仍在活动的人。那些因为头疼而辗转难眠的人,看到他与身披月光的马缓缓而过,就会跑出去看看他是不是碰巧有阿司匹林,他确实有。他不止一次在凌晨四点替人接生,只有在那时人们才会注意到他的双手和指甲是多么干净——那双手属于一位富裕之人,在某处过着另一种他们无法猜测的生活。有时他会让去镇中心工作的人搭便车,或者有时,当有人失眠的时候,他会带上雪茄去他们的前廊,和他们坐在一起,抽烟聊天,直到天亮。

他并不是疯子,无论他是谁,做什么事,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奇怪而疯癫。他经常委婉地解释,多年前他就厌倦了芝加哥的生意,开始寻找安度余生的地方。他受不了教会,尽管他欣赏他们的想法,也喜欢布道和传授知识。于是他买了那匹马和那辆篷车,开始用他的余生来确保镇子的这一头有机会挑选镇子那一头舍弃的东西。他将自己视为一种过程,就像渗透作用一样,使城镇范围内的各种文化能相互接触。他不能忍受浪费,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废品是另一个人的奢侈品。

因此成人和孩子——尤其是孩子们,会爬上马车,窥视车斗中的庞大宝藏。

“现在,请记住,”乔纳斯先生说,“如果你真的想要某件东西,你就可以拿走。但是你得问问自己,我是全心全意地想要它吗?要是没有这件东西,我能活过这一天吗?如果答案是,没有它你日落之前就会死,那就赶紧抓起那件东西撒丫子跑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乐意给你。”

孩子们在成堆的物件中寻宝:羊皮纸、锦缎、墙纸、大理石烟灰缸、背心、旱冰鞋、厚实的软垫椅子、茶几和水晶吊灯。有那么一会儿,你只能听到低语声和丁零当啷的碰撞声。乔纳斯先生看着,惬意地吸着烟斗,孩子们也知道他在一旁观看。有时,他们的手伸向一套跳棋、一串珠子或一把旧椅子,就在要摸到那样东西的时候,他们抬起头,看到乔纳斯先生的眼睛在温柔地质疑。他们把手缩回来,继续寻宝。直到最后,每个孩子都把手放在一件东西上,再不撒开。他们抬起脸,这一次的表情是如此喜悦,乔纳斯先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举起手,好像要挡住来自孩子们脸上的明亮光彩。他捂住眼睛,只捂一小会儿。孩子们大声感谢,抓起旱冰鞋或黏土瓦片或阳伞,然后跳下篷车,跑了。

孩子们很快就会回来,手里拿着一件自己的东西,一个玩偶娃娃或一套已经玩腻的游戏。这些东西已经不再能带来乐趣,就像嚼到没味的口香糖。是时候了,应该把它们送到镇上其他地方。第一次被其他孩子看见时,它们就会复活,使那些孩子也充满活力。这些用于交换的代币会害羞地从马车边缘掉落,变成看不见的财富。然后马车继续前行,巨大的车轮旋转,像闪烁着光芒的向日葵,乔纳斯先生又开始吆喝了……

收废品!废品!

不,先生,不收垃圾!

不,太太,不收垃圾!

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只有树荫下的狗儿能听到旷野里拉比的呼唤,并摇动尾巴……

“……废品……”

渐弱。

“……废品……”

轻若耳语。

“……废品……”

再不可闻。

狗儿也睡着了。

人行道整夜都被尘土的幽灵困扰,熔炉似的热风将它们召唤出来,使它们四处摇晃,又在草坪上温柔地把它们安抚成一撮撮温暖的香料。深夜游荡者的脚步声摇晃了树木,扬起雪崩般的灰尘。从午夜开始,镇外仿佛有一座火山在到处喷洒炽热的火山灰,让不眠的守夜人和焦躁的狗结出一身硬皮。每栋房子都成了会自燃的黄色阁楼,凌晨三点就开始闷烧。

黎明时分,事物开始一点点起变化。空气像无声的停滞的温泉水。湖泊是一池凝固的蒸汽,深谷中的鱼群和沙子在蒸汽下静谧地烘烤着。路面上的沥青像一层融化的甘草糖,红砖成了黄铜或黄金,屋顶铺的仿佛是青铜。高压电线是永远燃烧的闪电,在空中威胁着未能入睡的房屋。

蝉叫得越来越响。

太阳从天边溢出。

卧室里,道格拉斯的脸上冒出大量汗水,他的身体融化在床上。

“嚯!”汤姆说着走进来,“来吧,道格。咱们去河里泡一整天。”

道格拉斯呼出一口气,又吸入一口气。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

“道格,你醒了吗?”

他微微点头。

“你不舒服吧?老天,今天家里热得快起火了。”汤姆把手放在道格拉斯的额头上,感觉就像摸到一个滚烫的炉盖子。他吓了一跳,把手指缩回来,赶紧转身下楼。

“妈妈,”他说,“道格烧得厉害!”

母亲正从冰箱里往外拿鸡蛋,听见汤姆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忧虑。她把鸡蛋放回去,跟着汤姆上楼。

道格拉斯连一根指头都没动过。

蝉在尖叫。

中午,医生把车停在前廊,气喘吁吁地往屋里跑,仿佛太阳在身后追他,要把他打倒在地。他把出诊包递给汤姆,眼中已露出疲倦的神色。

下午一点,医生从房子里走出来,摇着头。汤姆和母亲站在纱门后面,医生在低声解释,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戴上巴拿马草帽,抬头凝视阳光下起泡枯萎的树木。他犹豫片刻,像个坠入地狱边缘的人,然后再次跑向他的汽车。汽车尾气在搏动的空气中留下了一大团蓝色烟雾,五分钟后才散去。

汤姆用厨房冰锥把一磅冰凿成小块,拿到楼上。母亲坐在床沿,道格拉斯吸入蒸汽,喷出火焰,那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他们用手帕包裹冰块,敷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们拉上窗帘,房间里幽暗得像个山洞。他们守在那儿直到两点,然后拿来更多的冰。他们又摸了摸道格拉斯的额头,那就像一盏亮了整夜的灯。摸过他后,你得看看自己的手,确保手指没有烤到只剩骨头。

母亲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蝉鸣声太响了,能把灰尘从天花板上震下来。

道格拉斯躺在那儿,在红晕中,在蒙眬中,听着心脏隐约的跳动声,听着浑浊的血液在四肢中潮起潮落。

他的嘴唇很重,不能动弹。他的思绪也很重,像沙漏中的种子粒,缓慢地一颗一颗地落下,发出微弱的滴答声。滴答。

电车在明亮的铁轨上摇摆,转过街角,溅出一波又一波嘶嘶作响的火花,喧闹的车铃响了一万次,直到与蝉鸣融为一体。特里登先生挥挥手。电车像炮弹一样冲过拐角,消失了。特里登先生!

滴答。又一颗落下。滴答。

“咔嚓、咔嚓——叮!呜呜——!”

屋顶上,一个男孩在开火车,拉动一根看不见的汽笛线,然后冻结成一尊雕像。“约翰!约翰·赫夫,是你!我恨你,约翰!约翰,我们是好朋友!我不恨你,不恨。”

约翰从榆树走廊落下,仿佛落入一口无尽的夏日之井,逐渐消失。

滴答。约翰·赫夫。滴答。沙漏中的种子粒掉落。滴答。约翰……

道格拉斯把脑袋放平,压在惨白惨白的枕头上。

绿色机器里的两位老太太在黑海豹吠叫的声音中驶过,举起像鸽子一样洁白的手。她们沉入草坪的深水中,当青草闭合时,她们的手套仍在向他挥舞……

芙恩小姐!洛伯塔小姐!

滴答……滴答……

这时弗雷利上校从路对面的一扇窗户探出身子,脸庞是古老的钟面,水牛群在街道上扬起漫天尘土。弗雷利上校咯噔噼啪作响,他颌骨大张,弹出的不是舌头,而是一根在空中晃来晃去的发条。他像木偶一样瘫倒在窗台上,一只胳膊还在挥舞……

奥弗曼先生开着一辆鲜艳的车驶过,那东西像是电车与绿色电动代步车的结合体。车后拖着一串绚丽的云彩,像太阳一样耀眼刺目。“奥弗曼先生,这是您发明的吗?”他喊道,“您终于造出快乐机器了吗?”

但这时他看到那机器没有底部,奥弗曼先生只是在地上跑,用肩膀扛着整台不可思议的外壳。

“快乐,道格,快乐来了!”然后像电车、约翰·赫夫以及手指如白鸽的老太太一样,他也消失了。

屋顶上传来敲击声。当当当。停顿。当当当。是钉子和锤子。锤子和钉子。鸟儿的合唱团。一位老妇人在用脆弱但爽朗的声音唱歌。

是的,我们会聚在河边……河边……河边……

是的,我们会聚在河边……

流经上帝的宝座……

“奶奶!太奶奶!”

轻柔的敲打声。当,当。

“……河边……河边……”

现在只有鸟儿抬起它们的小爪子,在屋顶上散步。嗒嗒。哗哗。哔哔。多么轻柔。

“……河边……”

道格拉斯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下子呼出,哀号。

他没听见母亲跑进房间的声音。

一只苍蝇,像香烟燃烧的灰烬,落在他失去知觉的手上,嗞嗞嗞,然后飞走了。

下午四点。苍蝇落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狗躲在窝里,像一团湿拖布。阴影聚集在树下。镇中心的商店都关了门,上了锁。湖岸上空荡荡的。湖里挤满了人,浸泡在温热但舒适的水中,只露出脖子以上。

四点十五分。收废品马车沿着镇上的砖砌街道行驶,乔纳斯先生在车上唱歌。汤姆被道格脸上烧焦般的表情赶出了家门,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慢慢地走到路边。

“您好,乔纳斯先生。”

“你好,汤姆。”

街上只有汤姆和乔纳斯先生两个人,车斗里满是漂亮的废品,但他们谁也不在乎。乔纳斯先生并没有立刻开口说什么。他点燃烟斗,吸了一口,点点头,好像已经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他问。

“我哥哥,”汤姆说,“道格。”

乔纳斯先生抬头看看眼前的房子。

“他病了。”汤姆说,“快死了!”

“哦,那是不可能的。”乔纳斯先生说道,皱起眉头怒视这异常真实的世界,如此平静的日子里,怎会出现死亡之类的东西?

“他快死了。”汤姆说,“连大夫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热,他说,就是热的。这可能吗,乔纳斯先生?即使在黑暗的房间里,热也能杀死人吗?”

“这个嘛……”乔纳斯先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汤姆哭了。

“我一直以为我恨他……我就是那么想的……我们有一半时间都在吵架……我想我确实恨他……有时候……但是现在……现在。哦,乔纳斯先生,要是……”

“要是什么,孩子?”

“要是您的马车里有什么管用的东西就好了。我可以挑些东西拿到楼上,让他好起来。”

汤姆又哭了起来。

乔纳斯先生掏出他的红色印花手绢递给汤姆。汤姆擦了擦鼻子和眼睛。

“今年夏天道格过得很不容易,”汤姆说,“发生了很多事情。”

“跟我说说吧。”乔纳斯先生说。

“嗯,”汤姆还没哭完,又抽泣了一声,“比如,他弄丢了一颗最好的弹球,特别漂亮的。而且有人偷了他的棒球手套,买一只要花一元九角五分。然后是那笔糟糕的交易,他用自己的化石和贝壳收藏跟查理·伍德曼换了一个黏土做的人猿泰山。其实那个雕像只要攒够了通心粉盒盖就可以换到。结果到手的第二天,泰山就掉到人行道上摔坏了。”

“那太可惜了。”乔纳斯先生说,仿佛真的看到了水泥地上的所有碎片。

“接着,过生日的时候,他没得到想要的魔术书作为礼物,而是得到了一条裤子和一件衬衫。这些事情就足够毁掉整个夏天的。”

“父母有时会忘记小孩子的心思。”乔纳斯先生说。

“当然,”汤姆低声继续说道,“然后道格那套真正的伦敦塔手铐在外面放了一整夜,生锈了。最最糟糕的是,我长了一英寸,几乎跟他一样高了。”

“就这些吗?”乔纳斯先生平静地问。

“我能想到十多件其他事情,都是同样糟糕或者更糟糕的。有些夏天你就是会用光所有好运气。道格从学校毕业后,他收藏的漫画书里就有了蠹虫,新网球鞋里就长了霉菌。”

“有些年份就是这样,我记得。”乔纳斯先生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所有的岁月。

“然后就是现在了,乔纳斯先生。就是这样。所以说他快死了……”

汤姆停下来,看向别处。

“让我想想。”乔纳斯先生说。

“您能帮帮他吗,乔纳斯先生?您能吗?”

乔纳斯先生看向老旧大篷车的深处,摇摇头。此刻,在阳光下,他面露倦色,开始冒汗。他凝视着成堆的花瓶、剥落的灯罩、大理石宁芙女神和发绿的铜制半羊人。他叹了口气,转身拿起缰绳,轻轻地摇了摇。“汤姆,”他看着马背说道,“待会儿再见。我得计划一下。我得四处看看,晚饭后再过来。即便到了那时……谁知道呢?再说吧……”他俯下身,拿起一串晶莹剔透的日本风铃,“把这些挂在二楼他的窗户前。它们会发出美妙的音乐!”

马车远去,汤姆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风铃。他把风铃举起来,没有风,它们一动不动,无法发出乐声。

傍晚七点。镇子就像一座巨大的壁炉,震颤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地从西方袭来。炭灰色的影子从每栋房舍、每棵树木上向外颤抖。一个红发男子在树下移动。那身影被即将熄灭但仍凶猛的夕阳照亮,汤姆仿佛看见一支火炬骄傲地举着自己,看见一只火红的狐狸,看见魔鬼在自己的国度前行。

七点半,斯波尔丁太太从后门出来,把一些西瓜皮倒进垃圾桶,看见乔纳斯先生站在那儿。

“孩子怎么样了?”乔纳斯先生问。

斯波尔丁太太呆站了一会儿,嘴唇颤抖。

“我可以见见他吗?”乔纳斯先生问。

她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跟您的孩子很熟,”他说,“从他能出门玩耍起,我几乎每天都见到他。我马车里有东西要给他。”

“他——”她本想说“不清醒”,但最后说,“没睡醒。他还没睡醒,乔纳斯先生。医生嘱咐不要打扰他。哎,我们不知道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即使他没‘醒’,”乔纳斯先生说,“我也想跟他说说话。有时你在睡梦中听到的东西更重要。你听得更用心,理解得更透彻。”

“对不起,乔纳斯先生,我不敢冒这个险。”斯波尔丁太太紧紧抓住纱门把手,“谢谢。无论如何,谢谢您的关心。”

“应该的,夫人。”乔纳斯先生说。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斯波尔丁太太走回屋里,关上纱门。

楼上,道格拉斯躺在床上沉重地呼吸。

那声音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刀鞘,拔出来,插进去,又拔出来。

八点,医生来了,又走了。他摇着头,没穿外套,领带是解开的,看上去好像一天瘦了三十磅。九点,汤姆和父母搬了一张小床到室外,让道格拉斯睡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比起在楼上那个糟糕的房间,风能更快地找到他——如果有风的话。他们忙前忙后,一直忙到十一点。然后他们把闹钟设置到凌晨三点,又切了更多碎冰重新填满冰袋。

房子终于陷入静谧与黑暗,他们睡着了。

十二点三十五分,道格拉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月亮已经出来了。

远处有个声音开始唱歌。

那是个高亢而悲伤的声音,起起伏伏。嗓音清澈,旋律准确。但你听不清歌词。

月亮从湖边升起,照耀着伊利诺伊州的绿镇,它看到了这一切,展示着这一切,每栋房子、每棵树,每只带着史前记忆的狗儿都在它简单的睡梦中抽搐。

似乎月亮升得越高,歌声就越近,越响亮,越清晰。

道格拉斯在高烧中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也许再过一个小时,或者更短,月亮就会把它所有的光亮洒遍尘世。那歌声靠得更近了,伴随着一种心脏搏动般的声响。其实那是马蹄踏在砖石街道上的嘚嘚声,被火热浓密的树叶遮盖。

还有另一种声音,像一扇门慢慢地打开或关闭,嘎吱,嘎吱,一遍又一遍。马车的声音。

在升起的月亮的光华下,马儿拉着篷车沿着街道走来,乔纳斯先生瘦削的身躯轻松随意地坐在高高的座位上。他戴着帽子,仿佛还处在夏日的阳光下,他不时晃动双手,缰绳荡漾,仿佛马背上方空气中的水流。马车慢慢地沿着街道行驶,乔纳斯先生唱着歌,睡梦中的道格拉斯似乎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空气,空气……谁来买我的空气……这空气像冰,这空气像水……买了一回您就想买第二回……四月的空气冷……秋天的小风凉……安的列斯的海风带着木瓜香……空气,空气,腌得甜甜的空气……又美丽……又稀奇……来自各处和各地……瓶装的、罐装的,还有熏过百里香的,只要您赏一毛钱,我的空气保证甜!”

最后,马车停在了路边。有人站在院子里,踩着自己的影子,提着两个甲虫绿色的瓶子,那瓶子像猫眼一样闪着光。乔纳斯先生看着那张小床,轻轻地呼唤男孩的名字,叫了一次、两次、三次。乔纳斯先生有些犹豫,他看看手里的瓶子,做了决定。他悄悄走上前,坐在草地上,凝视这个被夏天的巨大重量压垮的男孩。

“道格,”他说,“你只要安静躺着就行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睁开眼睛。你甚至不用假装在听。但我知道你其实能听见我,老乔纳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他又说了一遍,点点头。

他伸手从树上摘下一个苹果,拿在手里翻转,咬下一口,嚼了嚼,然后继续。

“有些人还很年轻就变得悲伤,”他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们似乎生性如此。他们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容易受伤,更容易疲劳,哭得更快,记得更久,而且,正如我所说的,比任何人都更早学会悲伤。我知道,因为我就是其中一员。”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几下。

“嗯,说到哪儿了?”他问。

“一个八月的炎热夜晚,一丁点风都没有,”他回答自己,“热得能死人。这是个漫长的夏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对吧?真的太多了。快到一点了,还没有要刮风下雨的迹象。一会儿我就要起身离开了。记住,我走的时候,会把这两个瓶子留在你床上。我离开之后,我希望你等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坐起来,伸手拿起瓶子,喝掉里面的东西。不是用嘴喝,不是。用鼻子喝。倾斜瓶子,打开瓶塞,让里面的东西直接涌入你的头脑。当然,要先阅读标签。来,我替你读。”

他把一个瓶子举到灯光下。

“‘梦幻绿色薄暮牌纯净北方空气’,”他念道,“‘采自一九〇〇年白色北极的春季大气层,混有一九一〇年四月哈得孙河谷上游的风,以及艾奥瓦州格林内尔附近草场日落时闪光的尘埃颗粒,当时凉爽的空气正从湖泊、溪流和天然泉水中升起。’”

“现在是小字,”他说道,眯起眼睛,“‘本品含有蒸汽分子,取自薄荷醇,酸橙、木瓜、西瓜等富含水分、味道清凉的水果,树木(如樟脑),草本植物(如冬青),亦含有来自德斯普兰斯河自身的水汽。清爽冰凉,提神醒脑。请在气温高于华氏九十度的夏季夜晚使用。’”

他拿起另一个瓶子。

“这瓶也是一样的,不过我还从阿伦群岛收集了一点风,又从都柏林湾收集了一点带海盐味儿的,还有一些来自冰岛海岸的法兰绒雾。”

他把两个瓶子放在床上。

“最后一句叮嘱。”他站在小床旁,俯身小声说道,“当你打开瓶子的时候,记住:这是一个朋友专门为你装瓶的。伊利诺伊州绿镇,S.J.乔纳斯装瓶公司,生产日期:一九二八年八月。丰饶之年,孩子……这是一个丰饶之年。”

过了一会儿,月光下传来缰绳拍打马背的声音,马车的隆隆声沿着街道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道格拉斯的眼睛抽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妈妈!”汤姆小声呼唤,“爸爸!道格,是道格!他好起来了。我刚才去看他,然后——你们快来!”

汤姆跑出家门。父母也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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