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灯使(出版书)》
作者:[日]多和田叶子
译者:蕾克
内容简介:
“老人并没有返老还童,而是被放射性物质夺走了死亡能力。”核灾难降临之后,日本处于外来语、网络都消失的锁国状态,被剥夺死亡权利的老人,依然健康,还要工作,而原本代表希望的年轻人却不断患病,命悬一线。拥有不死之身的老人,注定要目送一代代子孙走向死亡……面对停滞的世界,老人们决心冲破锁国残局,拯救孩子们,他们成立了神秘组织,挑选现代日本的遣唐使——“献灯使”,重新建立和世界的联系。
主人公义郎的后代无名,一名柔软如章鱼,声音如白鹤的聪明少年,正是zui佳人选。而无名能否完成任务,在末日死里逃生,等待新世界到来……本书共收录5篇同题材作品。
不死岛
献灯使
1
2
韦驮天踏破一切
彼岸
动物的巴别塔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我变回蛸的原形好了,变回蛸,水就不再可怕了。
人类好像想把整个宇宙都封进罐头做永久保存。
多和田叶子
1960—
( 嶋田礼奈/讲谈社)
不死岛
关于日本的传闻和神话像蛆一样泛起,
蛆长成苍蝇,飞遍全世界。
日本に関する噂や神話が蛆のようにわいて、蛆は
成長して蝿になって世界を飛び回っている。
正要接过护照的手忽然停了。一时间,一头金发的年轻护照检察员的表情僵硬起来,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寻找语言。我先说话了:
“这确实是日本护照。我在德国已经居住了三十年,现在从美国旅行归来。自从那件事后,我没去过日本。”我只说了这些,咽下了其余想说的话。“护照上不可能沾染放射性物质,不要像对待贱民似的对待我。”我收回护照,翻开贴着永居资格贴纸的那一页,再次给他看。这一次,他用颤抖的指尖接过去了。
用“自从那件事后,我没去过日本”来自证清白,我很难为情。这里的人们听到“日本”二字,二〇一一年时还是同情,二〇一七年后变成了歧视。如果我申请欧洲共同体的护照,过海关时就无须再想日本的事。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想申请。我为这本护照受了罪,反倒想坚持用到底,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我愤懑地睨视护照红色封面上的菊花。就在这个瞬间,我看见那盛开的菊花多了一瓣,成了十七瓣,心中咯噔了一下。盛开在护照封面上的菊花不可能发生遗传变异。
从纽约托运的行李还没有运到柏林,我去遗失物管理处填写表格,写了行李箱的颜色和形状、我在柏林的地址等必需事项。正写着呢,忽然想起来,我在曼哈顿下城买的柏林弄不到的山芋泥荞麦面、挽割纳豆[1]、海蕴[2]和明太子[3]都在行李箱里,糟了!如果有人检查箱子,一定会认定写满日本文字的食物是危险品,将它们全部没收,送到放射线物质处理场。说不定他们会怀疑纳豆是遭辐射后骤然变小的花生。
二〇一五年后,就再也听不到日本方面的消息了。关于日本的传闻和神话像蛆一样泛起,蛆长成苍蝇,飞遍全世界。因为没有飞日本的航班,无人能亲自去日本确认真实情况。听说中国某航空公司将开设冲绳航线,也不知是真是假。
福岛发生事故那年就应该关闭所有核电站,明知大地震还将发生,为什么拖拖拉拉地下不定决心呢?日本媒体主张“福岛的恐怖已告终”的二〇一三年初春,我在京都待了一星期。那天,酒店休息室里聚集着工作人员和住宿客人,惴惴不安地等待电视直播天皇陛下的地震两周年纪念讲话。酒店当然每间客房里都有电视机,但不只是我,似乎大家都不敢一个人看。冗长的漱口药广告不见结束,众人正心烦意乱时,电视画面忽然转成一片白,继而是一面随风飘扬的棉布“日之丸”旗[4]的特写。可是随后出现的并不是众人预期的“御颜”,而是蒙着黑面具的男人。画面紊乱晃动,是摄影机在晃吧?男人对着麦克风,忽然像乌龟似的伸长脖子,说:“立刻关闭所有核电站,这是圣旨!”电视前的观众们惊呆了。接着,面具男用柔和的声音加了一句:“请各位不要担心。这不是绑架。我是今日要在此处发言者的至近之人。此发言是我们全体的心情。”这人在面具之下的脸颊线条,让人想起女儿节人偶[5]。
我冲出酒店,给在电视台工作的弟弟打了电话,他的手机没有开机。那天我联系了他几次,连短信也没能发过去。第二天他终于联系了我,说已带全家逃到兵库县的度假别墅。因为电视台播放了那样的画面,接下来很可能遭到右翼分子袭击,所以电视台的高管纷纷带着全家逃离了东京。
电视台最终没有遭到右翼分子袭击。那一年,政府以预防地震为由,将皇室成员转移到了京都御所[6]。之后民众再没听到御声。坊间传闻,天皇一家被幽禁了。
之后,再一次发生了震惊国民的事。内阁总理大臣忽然出现在NHK电视台《我们的歌》节目里,观众以为他要唱歌,他却尖叫着说:“下个月,所有核电站将永久停止运行!”首相被称为鹰派中的鹰派,如今他陡然巨变,惊呆了全国的老鹰和鸽子。对此,有人软语相劝,有人恐吓威胁,可首相就像鬼神上身,咬定要废除核电站。首相的同僚给他准备了特制的河豚料理,派了刺青花背壮汉上门,还在首相卧室用激光射线做出首相父亲的幽灵进行说教,种种手段用尽,都没有效果。
过了不久,首相消失了。一般情况下,媒体新闻会报道“暗杀”,这次不知为何用了“绑架”二字。谁绑架了首相?朝鲜尚在时,经常和“绑架”一起出现。不过,二〇一三年朝鲜爆发了过激的反核运动,以此为契机,韩国和朝鲜统一了。
首相失踪后,日本政府经历了一个混乱时期,于二〇一五年开始民营化。自称Z集团的团体购买了所有股份,开始以经营公司的方式经营政府。他们占领了电视台,取消了义务教育。我住在柏林,通过网络新闻和朋友发来的邮件了解情况。可慢慢地,日本不再使用互联网,邮件之类的联系方式不再可行,日本的网站也不再更新。给日本打不通电话,写信也只会立即被邮局退回,信封上盖着“与日本不通邮”的印章。还有,德国某核物理学家发表研究成果,声称飞机在日本降落就会沾染放射性物质,所以再也没有飞往日本的飞机了。二〇一七年,只有通过卫星拍摄的可怕图像才能断定,日本历经太平洋大地震,从东京到伊豆一带皆被海啸吞噬殆尽。现在六年过去了,详细情况仍未可知。幸好弟弟一家已移居兵库县,尽管无法联系,第六感告诉我,他平安无事。
我听传闻说,美国和日本之间还有航班。曼哈顿唐人街的一家菜市场最里面有个小旅行公司,那里能买到去大阪的票。这些消息在网上找不到,只有自己亲自去那里,当场用美元现金买票才行。为了买票,我从柏林飞到美国,去了那个地方,旅行公司已经消失。我问菜市场职员,他们说旅行公司确实开了一阵子,后来在某夜销声匿迹了。我在那附近打听了两三天,没找到任何线索。没办法,我只好买了加州制造的日本食材,回了柏林。值机时托运的行李箱,再也找不回来了吧。
就在我去美国寻找机会的那年夏天,一个葡萄牙人出版了一本偷渡日本记,被翻译成各国语言,在欧洲各媒体上轰动一时。我立刻买来这本题为《费尔南·门德斯·平托之孙的奇异旅行》的书读了,恍惚觉得自己在读《格列佛游记》。费尔南·门德斯·平托[7]是十六世纪人,作者不可能是平托的孙子,分明是在胡扯。“身为神父,为了拯救死在路途中的日本人的灵魂,我去了日本。”作者在前言中写道。不过有媒体报道说,作者在去日本前才成了神父,之前一直是冒险家。冒险家身兼作家,吹牛自然是拿手好戏。
书中写道,所幸二〇一一年在福岛遭到核辐射的百岁以上的老人至今健在,没有一人去世。不仅仅是福岛,之后几年里,日本中部和关东地区的二十二个核辐射热点地区也出现了同样情况。辐射发生时,最高龄者有一百一十二岁,如今仍然活着。“您长寿啊!”平托通过翻译赞美老人,得到的回答是“因为死不了”。老人并没有返老还童,而是被放射性物质夺走了死亡能力。他们睡眠不好,早晨起来身体沉重疲乏,可是照旧得起来工作。二〇一一年开始,儿童陆续患病,不仅没有工作能力,日常生活还需要看护。哪怕每天只受到微量辐射,如果细胞分裂活跃,辐射的危害转眼间就能增长百倍千倍,所以年龄越小越危险。
这种情况,早在二〇一一年人们心里就很清楚,可是只有非常少的一部分人在当年带着孩子逃到日本西南部。后来过了几年,搬到冲绳和兵库县的家庭才逐渐增加。兵库县给从东京转移过来的小企业以优惠政策,还制定了有些土地可以免费提供给移居者建房的制度。新建的房屋一律从太阳爷爷那里获取电力,即使电力公司停运也没问题。山中涌出优质冷泉,里面至今没有检测出放射物质。兵库人气高的另一个原因是兵库毗邻京都。学校给学生提供怀石料理午餐,虽然物质紧缺,但是从茶碗、衣物到坐垫都能在这里弄到精致好物。二〇一七年前搬来的人真的运气很好。
形容词“年轻”用来形容真实年轻的时代结束之后,“年轻”意味着身不能站立,脚不能走路,眼看不见东西,吃不进食物,说不出话的状态。半世纪前的人未曾想过,“永远的青春”竟然如此痛苦。
老人们照看着子孙一代,给家人寻找食物,疲于奔命,没有力气叹息,没有力气愤怒。人们开始经常提起地狱草纸[8]。然而,焚身烈焰和鲜血横流在现实中是无形而不可见的,悲哀和苦涩在老人心中一天天积蓄。无论他们多么精心照料子孙,年龄越小的子孙仍会越早死去。人们尚未攒出时间和心力去考虑未来,下一场大地震又已袭来。政府宣称最新损坏的四个核反应堆没有发生任何泄漏,可民营政府之言有几分可信呢。
平托在东京停留时正逢酷暑八月,所有人家都门窗大敞。不过,入户盗窃、小偷和强盗等,已是不再被使用的死语,男人和女人通勤上学时都光脚穿着草履,四肢裸露,在家时则一丝不挂。平托认为,这些人乃非文明人群,日本有殖民地化的危险。不过,现在外国船不来日本了,不论白船黑船[9]都不来航了。横滨的海面恢复了静谧,从前人们从海里捕贝,打鱼,捞海藻来吃,去海边浴场游泳,这些生活习惯都消失了。与人类再无交集的大海变得暗沉而静默。海鲜不能吃,蘑菇和山间野菜等山珍也危险。东京人在大楼屋顶和阳台上放置了浸泡着棉花而不是土壤的花盆,用来栽培豆角和番茄。
也不是完全没有娱乐。贷本屋[10]前每天早晨都排长队,没有印刷报纸的电力,人们在路边买木刻印制的瓦版小报[11],也有很多人坐在屋檐下玩围棋和将棋。漫漫长夜,没有电视可看,只有读书。太阳落山后,太阳能无法发电,说书人便登场了。他们在街头巷尾弹着琵琶,讲述过去漫画和动画片里的故事。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种变形夸张的江户情调感到满足。学者们为了拯救核辐射病人,夜以继日地做着医学研究。他们收集萤火虫,借着萤火虫屁股上的微光,在图书馆阅读文献,反复试验,寻找答案。
虽然没有电脑,但有太阳能电池驱动的小型游戏机。因为电池太弱,屏幕显示的动作十分缓慢,仿佛在演能剧。所以追求速度的对战型游戏落伍了,最近占领市场的是一种从能剧中获得灵感的《梦幻能游戏》。游戏的构成是含恨而死的人,很多话未及说出口便死了的人,皆化为亡灵,吐露出活人难以理解的话语和支离破碎的妄想梦境;而玩游戏的人,要把这些拼接组合成完整的故事,为亡灵选择最合适的经来诵读,送亡灵成佛上西天。游戏的目的是让亡灵消失,可不知为什么,旧鬼送走,新鬼又来,源源不断,根本消除不完,只要坚持玩下去不昏倒就算赢家。不过,几乎没人记得“赢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1. 一种用碎粒黄豆发酵的碎纳豆。?
2. 一种海藻。?
3. 用辣椒和盐腌制的鳕鱼卵巢。?
4. 即日本国旗。?
5. 用来在女儿节摆放的人偶,通常是一对,即天皇人偶和皇后人偶,更讲究的还配有三宫女、五乐童、两随身、三仕丁。?
6. 位于日本京都市中心,在明治维新迁都东京前,一直是日本天皇居所。?
7. 费尔南·门德斯·平托(Fern?o Mendes Pinto, 1509—1583),欧洲探险家。基于其乘船远游东方的真实经历,著有自传性质的小说《远游记》。因书中多含夸张成分,作者亦有“吹牛平托”的别称。?
8. 由描绘各种地狱之苦的大和绘和说明性文字组成的绘卷。出现于日本平安时代后期、镰仓时代初期。?
9. 即1853年美国舰队到日本、强迫日本开国的黑船事件。?
10. 即租书店。日本最早的贷本屋诞生于十七世纪上半叶,租书阅读是江户民众生活的一部分。?
11. 一种日本江户时代民间发行的印刷小报,多为木刻印刷。?
献灯使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
他们的死,已经被剥夺了。
とりあえず死を奪われた状態に
あることは確かだった。
1
无名瘫坐在榻榻米上,还没有换下蓝色丝绸睡衣。也许是他头大,脖颈细长,以至于看似一只雏鸟。他绢丝般的细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皮肤上。他眼睑微合,摇晃着头,仿佛在探寻空气中的动静,想用鼓膜捕捉屋外石子路上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戛然而止,横拉门被拉开,犹如货物列车轰隆驶过。无名睁开眼睛,朝阳犹若融化了的蒲公英,黄澄澄地流泻而入。他挺起胸,双肩向后收紧,手臂向上扬起,似要展翅高高飞起。
义郎喘着粗气走进来,微笑时眼角深纹挤到一起。他抬起一只脚,想脱鞋子,额上汗水一滴滴落到地上。
每天清晨,义郎都要去河堤前的十字路口的“贷犬店”[1]里借一只狗,和狗一起在河堤上跑半小时。小河如束起的银色丝带,水量贫瘠时,流速也十分迅疾。过去,人们把这种没有急事却一路奔跑的行为称为慢跑(jogging),现在外来语[2]逐渐消失,人们改称为私奔(駆け落ち),意思是“私人降血压式奔跑”。最初这么叫只是开玩笑,后来流行开了,成了固定叫法。在无名这一代人的意识里,私奔已和恋爱毫无关联。
虽然外来语用得越来越少,但贷犬店里还是到处可见。义郎刚开始私奔时,对自己的脚力没有信心,以为越小的狗越好,便借了一只约克夏犬(yorkshire terrier)。约克夏犬的速度比义郎想象中快得多,他被狗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跌跤。约克夏犬反倒不时得意地回过头来,鼻尖高高扬起,神气活现地看着义郎,仿佛在问:“你服不服气?”第二天,义郎换了一只达克斯猎犬(dachshund)[3],也许他恰好借到了一只不想跑的狗,狗有气无力地跑了二百米就坐到了地上,义郎拽着它一路向前,好不容易才回到贷犬店。
“没想到还有不愿意散步的狗。”
义郎还狗时,不经意地流露不满。
“什么?散步?哦,散步。哈哈哈。”
看店的男子装糊涂。“散步”这个词如今已经无人再用,男子仿佛通过嘲笑义郎是个落伍老人找到了优越感。语言的寿命越来越短,人们以为只有外来语在逐渐消失,事实并非如此。有些词语因为没有后继者而被盖上过时的印章,继而消失不见。
上周,义郎横下心来,借了一只德国牧羊犬(germen shepherd)。这狗和达克斯猎犬截然相反,被训练得过分好,倒让义郎感到羞愧了。义郎无论是兴头上来全力疾跑,还是中途没了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牧羊犬始终跑在义郎身侧,寸步不离。义郎看狗,发现狗也在斜眼瞟他,仿佛在问:“如何?我是不是很完美?”义郎被狗的优等生模样惹恼,下决心再也不借牧羊犬了。
所以,义郎至今没找到理想的狗。如果有人问他:“你喜欢哪个类型的狗?”他会吞吞吐吐,说不出来。其实他很满意这样的自己。年轻时,如果有人问他喜欢哪个作曲家,哪个设计师,什么葡萄酒,他会得意起来,立刻作答。因为他自矜品味良好,为了证明,曾花费金钱和时间买了很多东西。如今他不想再把情趣和品味当作砖瓦,盖一座名为个性的私宅了。
穿什么鞋是个重要问题,但他现在选鞋,不再为彰显自己。现在他脚上的韦驮天[4]鞋,是最近上市的天狗社新品,穿起来非常舒服,让他想起草鞋。天狗社的总部在岩手县,鞋子内侧有一行毛笔字——岩手码的(岩手まで),码的(まで)是当今已经不学英语的一代人对“made in Japan”的“made”做出的自行理解。[5]
义郎上高中时,总觉得全身上下就脚这个部位很别扭。脱离身体其他部分,随心所欲地长大,柔软而易受伤。他喜欢那种用厚橡胶将脚包裹起来的外国品牌鞋。大学毕业后,他当了一阵子公司职员,但不想一直在公司里干,又不愿被周围人看穿心思,所以穿了硬邦邦的褐色皮鞋。等当了作家,用拿到的第一份版税买了登山鞋,即使是去附近的邮局,他也会认真换上登山鞋,绑紧鞋带,以防遇险。
过了七十岁,他的脚才喜欢上了夹脚木屐和拖鞋。光裸的脚被蚊子叮,被雨水淋,他凝视着沉默地接受了一切不安的脚面,心中泛起爱意。这就是我啊,他想。他想找一双近似草鞋的鞋,找着找着,遇见了天狗社。
义郎想在玄关处脱下鞋子,一下子没站稳,手撑到原木柱子上,指尖感受到木头的纹理。树木以波纹的形状将岁月留存在身体里,那我身体里的时间呢?不会像一圈圈波纹形成的年轮吧,应该也不会像是从一条直线上排列开去,说不定像从未整理过的抽屉似的,杂乱不堪呢。义郎想到此处,又趔趄了一下,左脚踩到了木地板上。
“看来,我现在还不能单脚站立。”义郎一个人嘟囔。
无名听见了,眯起眼睛,鼻尖稍稍上扬:“曾祖父,你想变成鹤吗?”
声音一发出,刚才还像气球似的摇晃不已的无名的头,倏忽一下子稳稳落定在脊梁骨的延长线上,眼神里带上了酸甜的俏皮劲儿。义郎看过去,刹那间,曾孙那张俊美的脸恍若地藏菩萨的佛颜,义郎心中一震。
“怎么还穿着睡衣,快去换掉。”
义郎故意出口严厉。他拉开衣柜抽屉,昨晚睡前四四方方叠好的儿童内衣和上学要穿的衣服恭谨有礼地等待着主人的召唤。义郎担心过,半夜里无名不会把衣服拿出来,去俱乐部喝鸡尾酒、疯狂地跳舞吧?回来时衣服不会皱巴巴的吧?他放心不下,所以睡觉前把无名的衣服锁进了衣柜。
“你自己穿,我不会帮你的。”
义郎把一整套衣服放到曾孙面前,去洗手间掬冷水洗脸。他用手巾擦着脸,睨视了片刻面前的墙壁。墙上没有挂镜子。最后一次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是什么时候?记得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依旧对镜细看自己的脸,剪去变长的鼻毛,如果发现眼周干燥,还会抹上茶树油面霜。
义郎把手巾搭到外面的晾衣竿上,用夹子夹好。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用毛巾(towel)了。毛巾洗后不易晾干,想用时总是来不及。薄布手巾的话,搭到屋檐下的晾衣竿上便唤来风,随风轻摇,不知不觉间就干了。过去义郎崇尚厚重的大毛巾,用过之后塞进洗衣机,豪爽地倒入洗衣液,从中体会生活的富足。如今想起,只觉得滑稽。可怜的洗衣机肚子里装了太多厚实毛巾,千辛万苦地转动,咣当咣当洗完一场便精疲力竭,工作三年就会过劳而死。上百万台死去的洗衣机沉落到太平洋底,变成鱼的胶囊旅馆。
八叠间[6]与厨房之间,是一个约两米宽的铺地板的房间,放置着野餐用的简易餐桌和钓鱼人的折叠椅。仿佛为了渲染更多远足的兴奋气氛,桌上还放了一只绘着狸猫的水罐,罐里插着一朵硕大的蒲公英花。
最近的蒲公英花,花瓣有十厘米长。每年市民会馆举行菊花品评会时,总有人用蒲公英参赛,甚至引发了争论——蒲公英能否算作菊花。反对派认为:“大蒲公英不是菊花,不过是突然变异的蒲公英罢了。”此言引发了更加激烈的反击:“突然变异是歧视性词语。”实际上,现在早已不用“突然变异”形容这个语境,更流行说“环境同化”。各种野草野花都在巨大化,蒲公英眼看着自己要变成不起眼的少数派,为了生存,不得不变大。可是,也有些植物为了生存,主动选择了缩小化,例如一种新品种的竹子,无论如何培养,最多不过小指头那么长,被称为小指竹。若是来自月亮的小婴儿在这种小竹子里闪闪发光,那么老爷爷和老奶奶只有趴在地上,用放大镜搜索,才能找到她。[7]
蒲公英反对派中有人主张:“菊花是可以做家纹的高贵之花,蒲公英是杂草,岂能相提并论?”以拉面店工会成员为主的蒲公英赞成派则引用天皇家的名言“没有一种草是杂草”,一举击败敌手,为持续了七个月的菊蒲之争画上了休止符。
义郎看着蒲公英,想起小时候独自仰卧在田野上眺望天空,空气暖洋洋的,身下的青草沁凉,远处传来小鸟啼啭,侧过头,身畔的蒲公英盛开着,微微高过他的眼睛。他闭上眼,噘起嘴巴,像鸟儿一样亲吻花朵,又慌忙坐起身环顾四周,生怕自己这个样子被人看了去。
无名自出生后,从未在真正的田野上玩耍过。他在头脑里营造了想象中的田野,小心翼翼地一直维护着。
“我们买些油漆来刷墙吧。”几星期前,无名突然这么说。义郎不解其意:“刷墙?墙不脏呀。”
“刷成天空的模样。刷上天蓝色,描上云彩,还要画上小鸟。”
“在家里野餐吗?”
“嗯,因为外面不能野餐嘛。”
义郎无言以对。是啊,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完全无法出门了,只能待在室内,生活在用颜料画出的风景里。义郎强作欢颜:“也对。我试试,看能不能弄到蓝漆。”如果无名对室内监禁的状态心无恐惧,那就这样好了,没有必要强行打破。
无名不习惯坐椅子,他坐在榻榻米上,把一个带着水涡纹样的大漆箱当作食案,好似在玩过家家,扮演古代的将军;做作业时,则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别看他这样,当义郎说“既然你不需要桌椅,我们捐赠给别处好了”,他又强烈反对。对无名来说,西式桌椅虽然已经起不到家具的作用,却是一种装置,能唤起想象:已经不存在的事物、远逝的时代、绝无可能踏上的遥远异国的土地。
义郎打开蜡纸,听着阵雨般的沙沙碎声,从蜡纸里取出燕麦面包。这是四国[8]式样的德国面包,色如烧焦的暗夜,重如花岗岩,外皮硬而干燥,里面湿润绵软。这种微酸的黑面包有个怪异的名字——牙碜。面包房主人给自己做的面包都起了怪名,寒挪薇,不赖梅,萝藤堡。店门口贴着宣传海报:“面包有无数,来寻找最合你口味的一种。”在义郎的语感里,这句标语太直白无趣,不过,他看到店主厚墩墩的耳垂后,对面包店恢复了信任。那耳垂若是好好揉过,烤熟之后定然美味弹牙,越嚼越有甜味。
面包店主是个“青春老人”。青春老人这个词,从前有人听到会笑喷茶,现在不知不觉间已普及成通用词。毕竟,如今年过九旬的人才终于可算作“中年老人”,面包店主刚刚七十五六岁,可不就是青春老人嘛。
如果所谓“人味儿”的标准,是清晨必须起床却只想赖在被子里不出来,那么面包店主可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味儿。每天凌晨四点,闹钟都没有动静,店主已经像“吓人箱”里屁股装着弹簧的小人儿一样起了床。他擦亮十厘米长的火柴,点亮固定在垫碟里的五厘米粗、十厘米高的蜡烛,端着它们走进漆黑的面包房。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可他肃穆恭敬的心情就像第一次步入神殿。他觉得,在他入睡的时间里,一定有谁在这里发酵了看不见的面团,烤了看不见的面包,温热气息还萦绕在空气里。正因为有这不可见的深夜面包,绝对无法售出的深夜面包,白昼的面包才得以存在。从另一个世界流转而来的香气转瞬即逝,深夜烤面包的人,他永无可能相见,但因为有这个神秘的深夜人在,面包店主独自干活时从不觉得寂寞。
面包店早晨六点一刻开门,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关门。也许有人认为,店主从前是教育工作者,所以才如此设定时间。其实说白了,这不过是店主根据自己的起床时间和工作所需时间计算出的结果。换作公司职员,公司规定早晨八点半上班,无论是犯困的职员,还是精神抖擞的职员,都必须按时出勤。面包店主只是在忠实地遵守自定的规则而已。
面包店里有一个雇员。此人和义郎一样,已经过了百岁。他小个子,动作迅敏如黄鼠狼。义郎用眼睛追逐着雇员的动作,面包店主便凑过来,在义郎耳边小声说:
“他是我叔叔。叔叔说,人过百岁后,就不再需要休息。每次我让他去歇会儿喝杯茶,他都反过来生气地叱责我,说现在年轻人的休息时间比工作时间还长。”
义郎不住地点头同意。
“从过去到现在,老人就是这样的。老人总会抱怨当下的年轻人不行。据说,老人发这种牢骚对身体有好处,他们讲过年轻人的坏话之后,再测血压,会发现血压下降了。”
青春老人面包店主羡慕地盯着义郎的脸。义郎已是毋庸置疑的“老人”,无须顶着“青春”或者“中年”形容词的帽子。
“叔叔没有吃任何药,血压比我的还低。客官你的血压看上去也不高。我看着叔叔干活的样子,想起从前有过六十岁就退休的时代,觉得匪夷所思,明明六十岁还那么年轻。”
“退休制度确实让人费解。不过,从把职位让给年轻人的角度看,意义重大。”
“其实我画过画。我一直为画画没有退休一说而深感自豪呢。”
“后来不画了?”
“嗯。我画的是抽象画,可一定有评论家会说,这幅是阿尔卑斯山风景,我害怕得不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认为我画的是外国景色,太让我烦恼了。为了自身安全,我放弃画画,继承家业,烤起了面包。可面包正经是欧洲传来的东西,为什么就被允许了呢?”
“过去曾有两个单词,法国面包和英国吐司[9]。说起来,这两个词反倒有种地道的日本风味,真令人怀念。”
每说到外国国名,义郎的声音就小了下去,眼珠也左右乱转,确认四周有无旁人。
面包店主说:“这种面包,过去叫德国面包,现在的正式名称是赞岐面包[10]。说起来,面包[11]本身也是外来语啊。”
“面包让人想起遥远的外国,真好。虽然我喜欢吃米饭,可是面包里有梦。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唔。可是做面包实在是重体力活,我还不够放松,担心自己要得腱鞘炎。晚上睡觉时感觉胳膊酸胀,我总是想如果能像人造人那样,把胳膊从肩膀上卸下来再睡觉,该有多么轻松。”
“不是有一种讲座吗?教人怎么放松肌肉。最近出过广告的。地点好像是在水族馆。腱鞘炎的鞘字,很像章鱼的蛸字,我就记住了。”
“啊,我也看过那个广告。向蛸学习,过软体生活。”
“对对。从前说起软体生活,会被人小看的。说不定人类正朝着谁也不曾预料的方向进化。比如正在蛸化?我看着曾孙,总是这么想。”
“一万年后,大家都是蛸?”
“都是蛸。过去人们觉得,人变成蛸是退化,其实说不定是进化呢。”
“上高中时我憧憬希腊雕塑般的身材,那时我准备考美术大学嘛。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又喜欢上了完全不一样的身体,比如鸟,还有蛸。要是能变成他者,用他者的视线打量世界就好了。”
“他者?”
“不不,他科[12]。我想试试蛸的视线。”
义郎回想着与面包店主的对话,等着小锅里的豆浆煮热。无名的牙齿很脆弱,面包只有在液体里泡软他才能吃下去。
那天,无名嘴边沾着血,牙齿轻轻一拨动便掉了,就像石榴籽。义郎看到后非常慌张,毫无意义地在房间里转圈。他告诉自己,乳牙掉落,新牙会长出来,不用惊慌,这才平定了内心的荒波[13],用自行车载着无名去看牙医。他们没有预约,等了两小时才看上。在闷热的候诊室里,义郎跷着二郎腿,几度换腿,吸烟似的将两根手指抵在唇上,不由自主地揪扯眉毛,无数次看向墙上的时钟。候诊室里摆着牙齿模型,无名把智齿模型放到红色地毯上,慢慢向前推动,当作大卡车玩。义郎仿佛看到巨大的智齿化作卡车在公路上滑行,那个世界里没有人类,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无名玩厌了牙齿模型,拿来一本叫作《虎牙先生的冒险》的绘本放到膝盖上翻看。义郎在旁探头窥看,犹豫着要不要一起读,因为他正在写一本给儿童看的作品。他想写一本无名也能读的书,可是天天与无名生活在一起,反而很难写出童话;若是如实描写真实存在的问题,答案又无从觅到,徒增烦躁,无法抵达唯有书籍才有可能抵达的境地。他虽然也想描绘一个理想世界,但是,无名就算读了,现实也无法改变,还是没有意义。
无名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绘本。除了主人公虎牙先生,绘本里的人物还有智齿小姐、门牙先生、小龋齿和大金牙。因为主人摔了一跤,虎牙先生撞到水泥地上,裂了,掉进下水道。老鼠们发现了他,最初不知道他是什么,把他当作神灵祭到神社里。虎牙先生变成地下世界的神,平安无事地主持了一年四季的祭礼。有一天,洪水泛滥到地下,老鼠神社被冲走,虎牙先生被冲回地面。一个孩子捡起他,带回了家。读到这里时,终于轮到他们接受诊疗了。
走进诊疗室,和牙医视线刚一对上,未及被问,义郎便脱口而出:
“牙掉了,血出来了。”
他声音颤抖,声调不稳,忽然发现这句近似“写出来了”,慌忙改口“掉下来了”,随后加了一句,“乳齿”。义郎心中暗想,这叫倒装句。
无名还不会写汉字,词汇量却丰富,无须知道汉字怎么写,他第一反应曾祖父这句话好像是在说“掉下来了,入试[14]”。
“我知道这不是大事,因为乳齿终究要掉。可是这样轻轻一碰就掉,我就慌了。一般来说,牙齿不都会紧抓不放,生怕自己掉下来吗?他的牙齿掉得太容易了呀,是不是我多虑了?”
义郎仿佛在自我辩解,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含混起来。
牙医那张四方脸转向他,冷静地说:“乳齿的脆弱性,会被恒齿继承的。”
义郎听到这话,胸口如同被缝入一块大石。无名扬起一张科学少年的明快小脸问:“既然早晚要掉,人为什么长乳牙呢?”
医生认真地回答了他,之后开始查看无名的牙。
诊疗结束后,无名好像有人教过一样,用小大人的态度彬彬有礼地对医生说:“谢谢您温柔对待了我的牙齿。”义郎惊讶得胸口一紧,无名从哪里学来了这种翻译腔应酬话?真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在这个时代,连外国绘本都没人翻译了。
无名的身体无法吸收足够的钙质,这一代孩子几乎都这样。这么下去的话,人类岂不是要变成无牙生物。回家路上,义郎反复琢磨,闷闷不乐。无名马上看穿了义郎的心思。
“麻雀没有牙齿也很健康,所以我不要紧的。”
无名能看穿人的心思。不是看出个大概,而是犹如阅读文字一样清晰无误,义郎有时甚至觉得诡异,所以保持谨慎,尽量不对无名的未来悲观。可惜不幸如同满潮,不由分说,定期涌至。义郎很多时候都郁郁不安,自己却没有察觉。
“曾祖父你也没有牙齿,却能吃很多饭,还这么健康。”无名见义郎内心的不安尚未退潮,便再次安慰。
曾孙的想象力都用来安慰老人了,这么发展下去可怎么好,义郎一阵内疚。他希望无名只考虑无名自己的事,多多犯错,多多胡来,自由烂漫地长大。
曾有一个时期,义郎为了让无名多吸收一些钙质,每天早晨让无名喝半杯牛奶。得到的回答却是“拉肚子”。牙医告诉义郎,如果内脏认为经口摄入的物质有毒,就会安排一种技巧,及早让毒质排出身体,这就是拉肚子。人们都知道,头颅内有大脑,其实腹部也有一种脑,叫作肠。两者意见相悖时,肠的意见优先,故而大脑被称为参议院,肠被称为众议院。众议院经常重新选举,乃至人们普遍认为,众议院更能反映民众心声,在此处要胜参议院一筹。同理,肠的反应更快,能及时体现一个人的身体状态,比大脑准确。
无名去看牙医,需要张大嘴时,总是连眼睛也一起睁大,仿佛不会只张大嘴。有一次他把嘴巴张得过大,下巴差点儿脱臼,慌忙合上嘴,闭上双眼,说了一句:
“我喉咙深处有地球喔。”
之后又把嘴巴和眼睛一起张大了。无名去儿科定期检查时,也展示过一次这种“地球”。无名把衬衫卷上去,露出肋骨分明的薄身板,平静地说:
“我的胸膛里有地球喔。”
义郎听到后,为了隐藏震惊的神色,扭脸看向窗外。他高高扬起鼻子,眯起眼睛,佯装观赏花园草木。
“诊断”的发音听上去类似“震断”,所以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的医生不再使用“定期诊断”的说法,改称“每月一见”。儿科医生做定期检查时,一般先仔细看过舌头和喉咙,翻开眼睑,检查眼睛,再看掌心、脸、脖子和后背的皮肤,拔一根头发分析成分,用灯照射耳内和鼻孔。
“你在检查细胞的受损程度吧?”
一次,义郎抑制不住不安,忍不住问。医生咧嘴一笑:
“是的。不过,就算把细胞放进机器里检查,损坏度也不可能以数字的形式显示出来,如果哪个医生说他可以做到,那他就是在欺诈喔。还是必须检查整个身体。”
这名儿科医生姓佐鸟,是遥远往昔负责治疗义郎母亲的癌症专家佐鸟医生的远房晚辈,两人的声音和表情毫无相似之处。癌症专家佐鸟医生,会用哄小孩的语气和患者说话,如果患者有疑问,他会高挑眉毛,仿佛挨了批评。有时还会恼火地说:
“把这些无聊想法通通扔掉,只要听我的话,病就会好。”
给无名做儿科定期检查的佐鸟医生不一样。如果义郎和无名有疑问,他会非常慷慨地分享丰富的医学知识,遣词用句毫无看不起人的意思,不怕病人提问,更不怕被人批评。不过,即使知道医生是这样一个人,义郎也没怎么提问过。他看过无名健康状况的书面记录,想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含义,却害怕知道九即疚,四即死[15],所以只频频点头,未敢多问。
儿童的健康状态由医生助理手写成资料,经由飞毛腿传递人,送到新日本医疗研究所中央部。有一部名为《海风传书》的漫画,主人公便是长着羚羊腿、脑袋里装着城市详图的飞毛腿传递人。自从这部漫画开始流行,许多小孩都说长大想当传递人。可惜现代儿童没有能胜任此职的体力。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年轻人都会从事伏案的文职,体力活将由老年人继续干下去。
据说,儿童的个人健康状态数据全部都由各个医生手写,再自行决定隐藏地点。报纸上经常刊载漫画,画着医生把这些数据藏在狗窝内,藏在煮东西的大锅里。义郎看着漫画笑了,然后又想,也许这是真事,并非揶揄。
从医院送到医疗研究所的数据资料都是手写的,所以无人能在短时间内改写或销毁,从这个角度看,这种办法比很久以前出色程序员写出的安全软件优秀多了。
现在,已经没有小孩能用“健康”这个词来形容,由此,儿科医生的劳动时间也变长了。他们不仅负责应对家长的愤怒和悲伤,还不能把实际情况告诉新闻记者,因为上边会施加压力。儿科医生们日复一日地失眠,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自杀。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首先自建了工会组织,公开声明将缩短工作时间,拒绝向中央保险部递交工作报告书,并与制药巨擘切断了关系。
无名喜欢他的医生,从来不在定期检查时闹别扭。尤其是去牙医那儿,无名不仅不闹别扭,反而兴致勃勃,心情好得仿佛要去郊游。对他来说,坐在高椅子上与牙医说话是最好玩的事。倒是义郎,每次都心情沉重。
前段时间,牙医对义郎说:
“如果孩子讨厌牛奶气味,不能强迫他喝喔。还有,如果孩子喜欢牛奶,也不能让他喝过量。”
义郎回答:“好的。您上次已经说过了。”
医生听罢,扭头盯着无名的脸,认真地问:
“小朋友喜欢牛奶吗?”
无名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更喜欢蚯蚓!”
义郎纳闷,牛奶与蚯蚓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他狼狈地望向窗外,视线避开医生,医生却很平静。
“哦。这么说的话,小朋友你不是小牛,是雏鸟哇。小牛喝牛妈妈的奶长大,雏鸟吃鸟妈妈衔来的蚯蚓长大。不过,蚯蚓住在泥土里,如果泥土被污染了,那蚯蚓被污染的可能性也大,所以最近的鸟不怎么吃蚯蚓了,于是蚯蚓特别多,很好捉。尤其是雨后,道路上翻滚得到处都是。就算蚯蚓再多,你也不可以吃喔。你要吃在空中飞舞的有翅膀的小虫。”
医生语气淡然,仿佛在讲解怎么刷牙。莫非他知道义郎是作家,想和作家竞争一下,所以编造了这种无稽言语?莫非不知从何时起,无名和医生跃入了同等水准的未来,只有义郎没有跟上?
很多牙医喜欢炫耀巧妙话术,可能他们想展示自己那口洁美牙齿吧,哪怕多一秒都好。面前这个牙医即将迎来一百零五岁生日,下颌还方正有力,张口便是两排闪着白光的四方大牙。义郎看后暗想,如果能把这口牙偷过来,当作礼物送给曾孙该有多好。他正这么想着,医生又开口说话了:
“有一种说法是,人可以从鱼和动物的骨头里摄取钙质,但仅限于在地球受到不可还原的污染前生存的动物。所以现在甚至有人主张,要从极深的地层挖掘恐龙骨。听说现在北海道有些商店在卖纳玛象的骨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