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偶然,第二天义郎在小学围墙上看见一张宣传单,某名研究古代生物的教授要来文化游园做纳玛象的讲座。回到家后,义郎在墙上的年历上写了“纳玛象”。听讲座是他的嗜好。无名每次走过年历,都被“纳玛象”几个字吸引,眼睛飞快地眨个不停,仿佛被魔法绳索绑住不能动了。仿佛这个词本身就是动物,只要无名盯着看,词就会动起来。
义郎想化解绳缚魔法,就对无名说:
“纳玛象是生活在五十万年前的象。大学教授要来做讲座,我们一起去听呀。”
无名听到后,脸上一下现出光芒,高举双臂原地高高跳了起来:“极乐!”义郎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忘了无名这一跃。
不光纳玛象,还有鹭鸶或海龟,无名只要听到、看见生物的名字,马上就会被吸引过去,仿佛活物会从名字里跳出来。
不光动物的名字是这样,只要活生生的动物从他眼前走过,无名就无比欣喜地点亮心中的灯。这个国家的野生动物,从相当久远之前已杳无踪迹。义郎还在上学时,曾为一名来自德国小城梅特曼的女士做向导,花了几天时间,沿着中山道[16]从东京走到京都。当时,那名德国女性说的“日本只有蜘蛛和乌鸦啊”让义郎很惊讶。现在锁国了,再没有这种提辛辣意见警醒人心的远方来客了。义郎每次想起动物时,都会念起这名德国女士,记得她名叫希尔德加德(Hildegard),与义郎同岁。义郎至今好似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哈啰,Yoshiro(义郎)?”现在已经没有电话了,空中响起“吱吱吱”的急促电流声,“哈啰”反复响过几次之后,尾音上扬的独特发音传到义郎的鼓膜上,“yoshi”之后短暂停顿一下,“ro”强有力地上扬,好似她正伸过手来。
两人用结结巴巴的英语交谈。义郎问一连串简单的问题。“今天你吃了什么?”“在哪里买蔬菜?”“小孩儿喜欢在外面玩吧?”他太想知道德国的情况了,是变成和日本相似的环境了,还是与往昔一样?她的孙子和曾孙可健康?希尔德加德回答了一句“我正在用香草煮从院子里摘来的豆角”,义郎感觉他吸入了锅中蒸腾的水汽。非真实的电话声很快变弱,逐渐消隐而去。是幻听吗,还是希尔德加德真的这么说了,义郎没有自信去断定。无论如何,义郎闭上眼睛,便看到希尔德加德的曾孙们在庭院里奔跑,他们跃过水塘,伸直胳膊从树上摘下苹果,没有洗,雪白牢固的牙齿直接咬在有虫眼儿的酸苹果上。他们吃完后又商量,接下来是去摘野花,还是去小河看鱼。
义郎想去德国拜访希尔德加德,哪怕只去一次也是好的。但是连接日本和海外诸国的航线全部断绝了。也许因为这个,人们光凭自己的脚掌,已经感觉不出地球是圆的了,只是头脑里还残存着一个可以游走的圆球,沿着头颅内侧的曲线,做脑内之旅。
义郎想象着他把替换衣服和盥洗用品装进小旅行包,乘坐电车和巴士去成田机场。新宿已多年未去,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那里虽说是废墟,却有太多热闹的商店招牌。道路上看不到一辆车,交通信号灯依旧有条不紊地时红时绿。没有职员通勤的公司门口,自动门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关闭,想必是被随风舞动的大树长枝拂到了。宴会厅里,冰凉的香烟味冻结成银灰色的静寂。杂居楼[17]里摆满餐桌,逼仄的每一层里都有名为“不在”的客人在饕餮豪饮。无人来借的高利贷,利息生了锈。无人买的减价促销的内衣堆成小山,湿气氤氲。商店橱窗里积了雨水,手提包生着霉。一只老鼠在高跟鞋里悠然午睡。柏油路裂开了,缝隙中两米高的野荠直冲天际。往昔,樱树枝细如帚,小心翼翼地甘居路旁,自从都心[18]再也不见人迹后,树变得粗壮多了,枝条肆无忌惮地向四方伸展,繁密而鼓胀,好似绿色的蓬松爆炸头怡然地左右摇晃。
义郎想象着自己从新宿车站登上开往成田机场的express特快列车,车上空无一人。其实,开往机场的电车早已不存在,也再没有人乘坐这种用外语发音标榜高速的express类列车了,喝espresso[19]的人也销声匿迹。走出电车站,进入机场大楼,海关内不见一人,自然也不必出示牒文。用“尽头”二字取代原意terminal[20]的招牌被摘下来,静静竖在墙边。纹丝不动的电动扶梯成了台阶,一阶阶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所有登机口都寂无人影,头顶上方结着雨伞大的蜘蛛网。停下脚步细看,只见手掌大的蜘蛛躲在蛛网边缘,静待猎物。蜘蛛背上有张扬艳丽的条纹,最上面是黑色,接下来是赤红和黄。义郎会意地点点头,他要去德国,故而蜘蛛也长着德国色。他战战兢兢地看向旁边的登机柜台,那边的蜘蛛长成红白蓝三色。还有红色蜘蛛满背星星。
不知为什么,义郎能清晰地想象出机场各处的场景。即使他不主动想象,那些场景也自行进入他的大脑,央求他,写小说吧,把我们写进你的小说里。然而,把无人光顾的机场写进小说实乃危险行为。万一那里隐藏着国家机密,设定了重重障碍禁止人们进入呢。义郎并不想潜入禁地寻找什么秘密。不过,他还是在自己的头脑里描写了空想中的机场的绵密细节,并发表了作品。如果这些细节不巧与现实重合,也许他会以泄露国家机密罪被捕。仔细想想,即使他在法庭上主张那是他的空想,若要证明,也实在很难呢。而且最根本的,真的会公开审理吗?义郎想象着自己被关进监狱,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是想到剩下无名一个人了,这孩子可怎么活。想到这里,他觉得不能以身犯险。
忘了已经多久了,除了贷犬、贷猫的死尸之外,他们再没见过其他动物,甚至已经习以为常。有人偷偷养兔,自建了“兔组”组织。义郎的亲戚熟人里没有这种人,就算他想让无名看看小兔,也无能为力。
“无名,你以后想当动物学家吗?”
无名津津有味地看着动物图鉴上的斑马,义郎忍不住问。在义郎的梦想里,无名长大后不仅要做动物学教授,还要四处旅行,观察野生动物,写随笔文章,成为名扬一方的作家。他微笑着这么遐想,慢慢地,微笑冻在了脸上。
义郎走进厕所,坐到马桶上,想象着纳玛象的背影;想象着无名拿着放大镜,观察纳玛象足迹形成的小水洼。义郎一肚子闷气,伸手去扯纸。义郎把报纸文章剪下来,用手揉软,放进木盒子里当厕纸。虽然有时他一想到政治紧贴在屁股上,就忍不住寒毛倒竖。不过又转念自我安慰:贴到皮肤上时,文字都是左右颠倒的反转字。就是说,政治到了自己屁股底下,就成了“逆向”,或是“反对”的,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曾有一段时间,义郎每次看到有关儿童健康的报道都会做剪报,现在已很久不做了。说实话,读过一遍的文章,实际上不会重读;另外,剪报簿越积越多,占领了柜子,压迫了墙壁。长年以来,义郎遵循“没理由扔的东西都会留下”的生活原则,后来在临时住宅里住久了,就改了规矩,“过去六个月中没用到的东西一律扔掉”。
之所以不再留恋旧报纸新闻,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关于儿童健康的情报没有定势,比秋天的天气、男人的心更瞬息多变。前一天刚刊登完“清晨早起健康法”,过几天就出现了“睡懒觉的孩子能长高”的大字标题;前脚出来“吃零食的孩子没食欲”,后脚跟上一篇“孩子想吃甜食,你如果不给,孩子性格会变阴郁”的随笔。专家建议“一定要让孩子多走路”之后,又跟上一篇某儿童因为被强迫走路磨损了膝盖骨的报道。未来无名将迎来什么样的人生?义郎无法预想,他只有拼命睁大眼睛,认真过好每一日,不让现在的时间在脚下坍塌。
厨房里的锅闪烁着傲慢的光。并不是什么特别高级的锅,为什么闪这种光?义郎不时睨视几眼。他用大菜刀把橙子一切两半,菜刀也闪闪发亮,却丝毫不见傲慢。多亏面包店主的指点,义郎才买到这把锋利的菜刀。义郎从面包店主那里听说,店主的朋友下星期将在附近的书店贩卖厨刀。义郎不解,为什么在书店卖刀?随即得知,造刀男子写了一本自传,非常畅销,要在书店开签名会,同时贩卖真刀。木质刀柄上烙印着“土佐犬”的字样,面包店主微笑着告诉义郎,此犬并非狗,而是厨刀的商标。那天早晨义郎去书店时,门前约有五十人排队。义郎很久没有这么兴奋地排过队了。终于轮到他时,他买下自传和菜刀的套装,一边请作者签名,一边问作者:
“您走遍全国开签名会吗?”
“不,我这次只去兵库县和东京的西域。”
噢,原来外界把这一带称为东京的“西域”啊。“西域”的说法真奇妙,就像往昔有个地区被称为“中近东”[21]一样,显得那么遥远,有种异国情调。造刀大师似乎没有察觉义郎被这个词绊住了,兀自说着:
“其实在东北[22]和北海道的销量更好,那边更景气嘛,可惜太远了。从前我去纽约卖过刀,没觉得遥远。距离感这种东西实在神奇。”
大师唯独说到“纽约”时压低了声音,显出了嘶哑。现在有条奇妙的法律,不可以说出外国都市名。虽然至今尚未听说有人因此获罪,但所有人提到外国地名时都很警惕。再没有比尚未适用的法律更恐怖的东西了。虽然人人都在犯法,但只要上面想把谁送进监狱,突然捡起这个罪名就能抓人。
厨刀买对了,自传却是典型的热血、努力、感动主题。义郎忍着读到一半,就再也读不下去了。尽管如此,这本书里有一处在闪亮——作者黎明前起床,点着蜡烛走进工房,困意难消,不知道自己是谁。此人是个夜猫子,早晨起不来,但坚守了黎明前起床的教条。这种教条究竟来自哪里,是宗教,还是工匠传统,或是家传?作者未言明,倒是详细记载了蜡烛的尺寸,直径五厘米,高十厘米。莫名让人印象深刻。
义郎很好奇,这位四国刀匠和面包店主是怎么结识的?后来义郎去买面包时,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店主你在四国住过?”
“我去四国寻找过赞岐面包的传承路径。”店主立刻回答。
义郎本想问问旅行的详情,可平日爱聊天的店主偏偏在此时板起面孔,转身回去干活了。
刀是一把好刀。义郎只要握住刀,第二心脏便开始在手中怦怦鼓动。也许有人会说,水果而已,无须全神贯注去切。但对现在的义郎来说,测试刀锋的决战对手并非鱼肉,而是橙子。使命感令他振奋颤抖,他要劈开果物外围之缜密纤维,从奥秘空间中寻出崇高蜜滴赋予无名。佯装天不怕地不怕的橙皮啊,其下包裹着果肉的柑橘贵族的顽韧白手套啊,深处锁紧水分绝不外漏的自闭淫坊啊。这重重包裹,阻碍了我最爱的曾孙尽享甘甜果汁。
不仅水果如此。圆白菜、牛蒡都结着如街垒的植物纤维,不甘心被轻易吃掉。植物有种看似静弱,实则不让分毫的强硬,义郎气恼的就是这个。菜刀奔向目的地,不踌躇,不多做一秒停留。之所以能一路猛进,不是因为蛮横无理,而是因为心中敞亮,毫无迟疑,故而能从始至终保持细致与锋利。
“无名,你等着。你无法用牙齿咬开的植物纤维原始林,曾祖父替你用刀切个粉碎,为你开辟生命之路。我就是无名的牙。无名,你要把无穷尽的太阳吸收进身体里。你就当自己是鲨鱼,嘴里长满凶猛利齿,又大又锋利的牙齿,人看到后就会仓皇逃遁;你的唾液是满涨的潮水,汹涌着重重波纹;你喉咙的肌肉凶悍而顽强,能吞噬整个地球;你的胃是室内泳池,盈满着胃液,太阳穿透玻璃天花板而来,沉浸在你的胃液里。地球和其他星辰不一样,地球每天承受着太阳之光的恩惠。上天的恩惠让地球上生出无数形状奇怪的东西。直到现在,海蜇、八蛸、伞蜥、螃蟹、犀牛、人类和其他各种各样的生物都在永无停歇地生存、变化。小豆似的胎儿发芽展成心形,音符似的蝌蚪变成木鱼形的蛙类,毛虫化蝶,皱巴巴的婴儿变成皱巴巴的老翁。这几十年来,无数生物灭绝了。可地球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义郎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些羞于出口的诗,几度调整力度,重新握好菜刀。橙子要切成两半,挤出果汁拿给无名。义郎曾把剥好皮的水果切碎,然后全部拿给无名吃,结果无名上学迟到了。做成果汁的话,十五分钟就能喝下去。话虽如此,“喝”的动作对无名来说并不容易。无名总是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拼命让喉部电梯上下运转,努力把液体压送下去。有时液体逆流烧到喉咙,若想再次压回去,就容易压进气管,引出一发不可止的剧烈咳嗽。
“无名,不要紧吧,难受吗?能喘气吗?”
义郎含着眼泪,轻拍无名后背,抱住无名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上。无名看上去痛苦,却又有种安然自若的镇定,仿佛在等咳嗽自己停下,有如大海不做抵抗,只等待暴风雨自行平息。
咳嗽逐渐平息后,露出一脸若无其事表情的无名,再次喝起橙汁。可当他看到义郎的脸,还是吃了一惊。
“曾爷爷,你不要紧吧?”
无名似乎无法理解“痛苦”的含义,若是控制不住咳嗽,那就咳嗽;食物反流上来,那就去呕吐好了。当然,这些事伴随着疼痛,但也只是最单纯的疼痛,并非义郎深谙的那种“为什么只有我在承受惩罚”的声泪俱下式的痛苦。这也许是命运赐予无名这一代人的珍宝,无名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可怜的。
义郎小时候哪怕只是患了风寒发烧,他母亲也会像照看小婴儿一样照顾他。“自己好可怜”的想法那么甜美忧伤,静悄悄地渗透流转进他的体内。义郎成人后,发现只要患上小病,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请病假,躺在被窝里读小说,或者想事情,不用去那个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出勤的公司。若想感染病毒性感冒非常简单,只要缩短睡眠时间即可,而且吃过药后即可痊愈,几个月后还能再次感染。后来,义郎察觉到了,他并非真的渴望感染,而是想从公司辞职。
无名是幸运的孩子,不曾目睹大人装病时的丑态。他若能这么长大,也许无须为身患疾病而对周围的人赔小心,也无须自我哀怜,能心态轻松地活着,直到必须咽气的那一刻。
现在百分之九十的小孩都有低烧作伴。无名总在发低烧。学校认为,若是每天量体温,反而容易神经过敏,所以指示家长不要给孩子量体温。如果家长说了“你今天在发烧呀”,小孩就会产生倦怠感。假如发烧就要请病假,那么基本上所有的孩子都无法上学了。每所学校都配备了一名正牌医生,生病时上学反而是好的。学校很早以前就说过:“发烧是因为身体在杀死病菌,因而不可以吃退烧药。”“不可以量体温”倒是最近的新指示。
义郎和无名一起把体温计埋进了物品墓地。这是一处公共墓地,只要怀着敬意与物品告别,谁都可以自由葬物。有些物品虽然被掩埋了,依旧心有眷恋,还会不甘心地爬上地面。那一天,大雨销蚀了地面,一条画着红太阳的白色缠头带从泥土中露出半张脸,在风中飘扬。义郎想象了一下这条缠头带的主人,是刚参加完大学入学考试的高中生,还是告别了右翼组织的青年?布偶熊头朝下,一条腿露出地面,它也想爬出来吧?无名想象了埋在泥土里的各种东西。变成蝌蚪的裂成两半的园艺剪刀,穿了太多次、鞋底磨薄如纸的鞋子,破了洞的小鼓,离婚夫妇的结婚戒指,笔尖弯掉的钢笔,世界地图。义郎埋过一部写了个开头的小说,他本来想在家里烧掉,又觉得火舌太过残酷,没有勇气划火柴。
每个人都有个人原因产生的垃圾,可燃的,不可燃的。这本名为《遣唐使[23]》的小说,是义郎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历史题材小说,他写了不少篇章之后,发现里面用了太多外国地名。地名犹若毛细血管,细枝般遍布于作品,不可能只删除地名。为了自保,只好放弃,烧掉太痛,只有埋进泥土里。
橙子擦过雪白陶刃,流出橙色汁液。这是义郎想要的生活,不流血,不流泪,橙汁日日流淌。他想让橙汁中的开朗、温暖和精神为之一振的酸甜都进入自己的身体,让肠道感受到太阳。
义郎把挤出的橙汁一滴不洒地倒进杯子,右手握住已经空了一半的橙子,用尽全部握力,挤出最后一滴。
“曾爷爷,你怎么不喝?”无名问。
“只买到一个呀。小孩必须活下去呀,所以万事小孩优先。”
“但就算小孩子死掉了,大人们也还能活。大人要是死了,小孩子可就活不成了。”无名像唱歌一样说着。义郎沉默了。
每当他想象自己死后,无名还得活下去,独自面对时间,就想不下去了。自己死后的时间?不存在的。义郎这些老人拥有不死的身体,注定要目送曾孙走向死亡。这是多么恐怖的命运。
也许,无名这一代人会创造出新型文明留给后人。无名出生时,仿佛天生知晓了神秘的智慧,一种从前的孩子不具有的新型智慧。
义郎的女儿天南像无名这么大时,如果零食箱忘了上锁,她就会一口气吃掉整盒饼干、一大板巧克力。义郎若是呵斥,她会马上回嘴。
“一次不能吃这么多。”
“为什么!”
“对身体不好。”
“哪里不好?”
“你会不好好吃饭,会营养不足。”
“那我好好吃饭,就可以在饭前吃很多零食了,对吧?”
“当然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种问答没有尽头,义郎累了,大声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无意彰显家长权威,可自从女儿学会说话,嘴里就源源不断地溢出“我想做这个”和“我想要那个”。义郎若是民主应战,就会输给女儿。他想,权威主义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保护笨拙而容易受伤的父母。
女儿的欲望没有止境。甜食一直吃到犯恶心才停嘴,想要的玩具若是不给她买,她在商店门口绝不挪窝,甚至会抢其他孩子的吃食和玩具。让女儿停手是义郎的职责。女儿负责挥洒欲望,义郎负责阻止。女儿还小的时候,他还能忍受这种职责。可是她一天天长大,变得有力,学会了更多词语,编出的理由越来越巧妙。义郎训斥一句,女儿奉还尖刻的十句。义郎被语言的锥尖扎得鲜血淋漓,有时破罐子破摔地想,干脆让她尽情吃冰激凌直到吃坏肚子算了。不过,无论何时,他都没有丧失过自信,他相信自己能教给女儿有益的道理。如果女儿听他的话,就不会吃亏,可惜她不听,这种糊涂令义郎烦躁。
无名和天南迥然不同,从不暴饮暴食,从不把不能吃的东西放到嘴里。所以义郎没有任何人生教诲可教给他。想到这里,义郎觉得很惭愧,不由得用拳头使劲按住了自己的双眼。
孙子飞藻还是个能抱起来的幼儿时,义郎曾期待着有一天能教飞藻开车。世人都认为作家擅长想象,但义郎从未想过有一天汽车会消失。义郎为了不爱学习的孙子的未来,送给孙子一笔存款,充当综合职业学校的三年学费。飞藻偷偷取出存款,用体育背包装了现金,强盗似的抱着包离家出走了。直到银行发来解约手续文件,义郎才知道事情始末。起初,他心急如焚,不过一个月后,多家大银行连续倒闭,储户丧失了全部存款。坊间流传着也许未来可以全额拿回的小道消息,这成了储户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储户们喘着粗气,怒火中烧,涌至银行门口,看到的情形却是穿着西装的男人们在各银行分行门前排成一列,点头哈腰,汗如雨下地真诚道歉。这些银行的男人承受着詈骂,白天站在骄阳下,傍晚淋湿在阵雨里,夜间被蚊子叮咬,无休止地低头赔礼道歉。储户们看到也暂时消了气,各自回了家。后来他们在报纸上看到,这些男人其实是银行雇来的职业道歉人,临时工,工资按小时结算。这件事说明,义郎误以为存款能令人生安定,而飞藻看穿了经济结构,最开始就不信任银行,在这一点上飞藻远胜义郎。职业学校也一样。几年后,义郎在报纸上看到某评论家的文章:“职业学校号称可以帮助学生取得职业资格,由此每月收取学费,着实赚到了钱。而拿到资格的学生不是找不到工作,就是卖身换取低廉薪酬。其中最应该小心的,是新出现的那些有着漂亮名号的职业。学生和家长都以为,学校招收学生入学,是看中了学生的才华,于是心怀感激地交学费,学费越高他们越奋勇,觉得自身价值亦随之上升。家长和学生都有虚荣心,也充满了不安,生怕别人以为自己无所事事。最近利用这种心理赚钱的坏良心的职业学校越来越多了。大家难道忘记了吗,职业教育本应免费,收钱实在荒唐。”有头有脸的评论家先生到了现在才痛心疾首地撰写文章,早在几年前,不良少年飞藻就已不信任银行和职业学校,离家出走了。
义郎只好承认自己教错了。过去他告诉飞藻:“再没有比房产更可靠的东西了,如果在东京的一流地段有块自己的土地,将来价值只升不降。”而现在,包括一流地段在内的东京二十三区,全体都被指定为“无法长期居住的综合性危险区域”,那里的土地和房产也丧失了金钱价值。其实,如果单独测量饮用水、风、阳光和食物的数值,都在安全基准之内,没有溢出危险线;然而,如果长期身处其中,受到多重综合有害物质影响的可能性极高。数值可以分别测量,人只能整体性地活着。虽说还不至于危险,但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二十三区,他们不想走得太远,离海近的地域也危险,所以人们纷纷看中了奥多摩[24]和靠近长野的山区。继承了二十三区土地和房产的人无法转手卖掉,只好将其空置。义郎的妻子鞠华就是这样。
义郎认为,自己给子孙留下财产和智慧的想法,不过是一种傲慢。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和曾孙过好每一日,这需要他有柔韧灵活的身体和头脑。很多事情他已经相信了一百年,坚信其正确性,现在必须有怀疑的勇气了。他必须像脱掉外衣一样,轻快地甩掉荣誉和自豪,从此单衣而行。就算寒冷难耐,也不去买新外衣,而是活得像一头熊,想方设法让全身长满密实的体毛。义郎曾经无数次握紧拳头,告诉自己:我不是“老人”,跨越了一百岁的界限后,我就是新人类了。
门口传来报纸落地的声音。每天清晨听到这个声音,义郎都会忙不迭地跑到门口去看。无论他速度多快,送报女的背影届时都早已小如中指,能看到她结着整齐的丸子鬓,长颈、溜肩、细腰、圆臀,小腿肚上有结实的肌肉。义郎向她的背影大声喊:“辛苦你了!”背影没有反应,不知声音传递到了没有。
义郎站在屋外打开报纸,他年轻时没看过报,自从报纸这种媒介全面倒闭,又重新复活后,义郎每天都要读报,边边角角,不落下任何一条内容。他的视线在政治栏目上低空掠过,被“规章限制”“标准”“适应”“对策”“调查”“慎重”的芒尖刺中。他开始细读每个字,一步步走进沼泽泥滩。早晨不该看报纸,他要先送无名去学校。在他心里,“学校”这个词里还蕴含着些许微小的希望。
义郎把报纸放在玄关,走进厨房,把橙汁递给无名。那是一个竹杯,带着细细的吸口。
“冲绳能种柑橘吧?”无名喝了一口问道。
“可以。”
“比冲绳更南的地方呢?”
义郎紧张起来:“谁知道呢。不清楚。”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现在锁国了。”
“为什么锁国?”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头疼的问题。为了不让一个问题在世界上传染开,各国决定内部自行解决。你记得吧?以前我带你去过昭和平成[25]资料馆,各个房间用铁门相隔,就算一个房间起火了,火苗也不会窜到隔壁。”
“这是好办法吗?”
“好不好很难说。只要锁国,至少日本企业利用贫富差距从邻国赚钱的可能性会降低。外国企业无法再利用日本的危机赚钱,危险双减。”
从无名的表情上,看不出他是否听懂了这段话。义郎不打算明确告诉曾孙自己是锁国反对派。
没有人针对锁国政策毫无顾忌地发言,然而社会上还是随处可闻关于水果的不满和牢骚。自从不再从国外进口农产品,橙子、菠萝和香蕉等只能从冲绳运过来。四国岛到处都种蜜橘,却很难流通到东京,因为四国岛采取了当地产、当地全部吃掉的政策。不仅如此,四国还给赞岐乌冬面和德国面包的做法申请了专利,靠卖专利赚钱。
有一次,义郎看到面包店卖蜜橘,上写“四国产”,飞速买了两个。看来面包店主和四国确实有深层联系。两个蜜橘一直放到星期六早晨,义郎打算和无名一起悠闲地吃掉。没想到,在周六到来之前,先迎来了一个新增的休息日,义郎忘记这回事了,最近新增的休息日他总是不记得。虽然他经常看年历,脑子里还是没有概念。
新增的一些休息日不是历代天皇的生日,名称和日期是由国民投票选出来的,真正富有民主精神。最初,政府针对该有什么假日向民众争取意见——从前有“海之日”,提醒人们思考被污染的海洋,民众便提议也应该有“川之日”,借此向往昔被灌了工业废水的悲惨河川致敬;从前有“绿之日”,再设一个“红之日”也不错;现有的“文化之日”太抽象、太空洞,民众强烈希望设立“书籍日”“歌曲日”“乐器日”“绘画日”“建筑日”,最终都成功了。
“敬老日”和“儿童节”改了名字,变成“老人再接再厉日”和“向儿童道歉节”。“体育日”会让现在身体无法发育的儿童伤心,于是改成了“身体日”。
“勤劳感谢日”也改了,为了不让想劳动却没有机会的年轻人伤心,改成了“只要活着就好日”。
民众不仅在考虑增加节日,关于应该废止“建国纪念日”的意见也如洪水泛滥,理由是如此卓越的国家岂是一日就能建成的。最终,“建国纪念日”被冲走的这一天到来,再难觅其踪影。
另外,现在性交行为几近衰微,为了鼓励性交,设立了“枕间日”。还有给已灭绝的动植物焚香上供的“灭绝物种日”,庆祝互联网彻底消亡的“欲死网破日”,以及真挚思考如何吸收钙质的“骨密度日”。
可以吃到蜜橘的日子,无名总是心情很好。他喜欢按压橘子瓣,感受那种指头肚般的柔软。义郎本想说“食物不可以玩”,转而却把一瓣蜜橘塞进嘴里,压下了想说的话。玩食物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玩着玩着能琢磨出一种新吃法。玩吧,孩子!玩吧,和食物玩吧!如果无名问他,蜜橘该怎么吃,义郎打算回答,你自己想吧!无论什么吃法都是好的,你一边玩一边思索吧。不过无名没有问。
义郎这一代人曾相信水果有正确的吃法。橙子要这样剥皮,葡萄柚要用那种勺子。他们相信,只要将吃法统一,加以仪式化,细胞就会对唤起酸感的危险信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骗小孩的说法到了无名这一代行不通了。无论哪种吃法,水果唤起的危险信号都会警笛长鸣。吃猕猴桃会呼吸困难,舌头被柠檬汁刺痛后会麻痹。不仅水果,菠菜吃了烧心,香菇引发头晕。无名刻骨铭心地知道,食物是危险的。
“柠檬好酸,我眼前发蓝。”
无名第一次吃放了柠檬的冰镇甜点时说。那之后,义郎每次看到柠檬的黄色,都感觉里面掺杂着蓝。于是,有一瞬间,他仿佛碰触到了一个未经处理的、原生的地球。
为了给曾孙弄到水果,老人们杀红了眼,犹若亡灵,彷徨于一家又一家菜市之间。过去只有书籍价格固定,现在水果和蔬菜由国家统一定价,无论多到溢出,还是少到不够卖,橙子的定价都被指定为一万日元一个。如果不是通货膨胀,水果价格里不可能有这么多零。
也许因为本州岛现在气候变幻无常,狂暴危险,不再适合农业。东北地区相对来说还算好,那里种植营养价值很高的“新型杂谷”,赚了不少钱。大米和小麦仍在生产,总量与往昔相比减少了。本州问题最多的地域,是茨城[26]和京都之间。这里有时八月下小雪,二月里热风运送来大量沙尘。点过眼药水、赤红着眼睛的男人之所以在道路边缘蟹行,是因为如果走在道路正中,精力会被穿街而过的肆虐暴风夺走。用头巾遮住头发、戴着太阳镜的女性在同一个地方往复徘徊,仿佛电影某个外景戏总是拍不好,需要反复重来,那是她们在与外界空气引发的内心不安搏斗。有时夏天三个月不下一滴雨,世界变成土褐一色;有时热带气旋引发大暴雨,淹了地铁车站。
无数本州男女搬往冲绳,仿佛是被旱魃和暴风雨驱逐过去的。如今说到农业兴盛的土地,冲绳之外还有北海道。与冲绳不同,北海道不接收移民,他们害怕新增移民会破坏自然与人口之间的平衡。这是出生于北海道旭川的某人口学专家的提议,经他研究,从前北海道土地过分广阔,人口稀少,实际上这种密度才是最理想的。于是北海道决定不再增加人口,其他地域的人若想搬到北海道,必须经过特别许可,没有特殊理由,一律不予批准。
而冲绳最开始无限制接收了本州岛过来的移民,后来,他们害怕只有男性劳动者数量增多,便改为若想去冲绳农场干活,必须夫妇一起申请。独身女性或同性伴侣也可以申请,唯独独身男性不行。独身女性搬到冲绳后若是变性为男性,还是可以继续居住的。只有出于工作原因,才能移民。冲绳除了农场,几乎没有其他工作场所,所以只有具体找好农场工作之后,才能申请。
因为保育园和托儿所数量不够,夫妇若想带着不满十二岁的孩子一起去冲绳,也是不被批准的,只能先把孩子寄养在亲戚那里。中途生孩子会给冲绳添麻烦,所以五十五岁以上的女性,以及做过阉割手术的男性优先。报纸曾经登载,某女性在脸上画了皱纹,人工脱色漂白了头发,假报年龄,只想求一份工作。实际上,冒充大岁数做起来很难。年轻人不懂古旧农业机械开关上的英语“ON/OFF”(开/关),会立刻引来怀疑,由此暴露真实年龄。哪怕只是稍懂英语,也能成为岁数大的证据。无奈年轻人从未见过电器开关上标着“ON/OFF”,就连这种简单词语也不懂。现在禁学英语,英语之外的塔加洛语[27]、德语、斯瓦希里语[28]和捷克语等语言还可以学。然而,教科书和老师都太难找,人们没有机会鉴赏他人的学习成果,自然也没人愿意学。在公众场合唱外语歌曲超过四十秒便是违禁行为。还有,禁止出版翻译小说。
义郎的独生女儿天南和她丈夫,用特制的蓝色棉布工作服包裹住年轻而肌肉强劲的六十岁身体,兴冲冲地移居去了冲绳。夫妇两人原本认为,工作服必须能表达个性,不想穿农场的特制工作服。天南有一头茂密长发,躺倒后几乎可以覆住全身。干活时她会束起头发塞进麦秸帽里,帽子也是经过特别设计的。
义郎已经很久没见天南了。报纸时常报道,冲绳生活之丰富充裕是东京人无法想象的,那边每天都能吃到几乎不要钱的水果和蔬菜。不过冲绳禁止个人外运农产品,所以移民们无法给本州岛的亲人邮寄。
冲绳群岛农场生产的农作物由“马车”运至港口,再由九州岛的运输公司船运到新枕崎[29]大港。说是马车,拉车的其实不是马。报纸上不时登载讽刺画,狗、狐狸和野猪拉着装满水果的板车,说不定就是现实,并非讽刺。
九州有多家运输公司,旗下的运输船上装载着巨大蘑菇伞形的太阳能发电板。其中立神海运规模最大,绝大部分的农产品经由他们的船舶运往日本各地。说是日本各地,实际上价格高昂的水果几乎都运到了东北地区和北海道,只有少量流通到东京。北方各地用来交换水果的鲑鱼和大米被运往冲绳。现在这个时代,成捆的现钞、股票和利息早已黯然失色,能物物交换的地方才有优先待遇。鲑鱼其实曾经灭绝过一次,后来一个全身星纹的珍稀品种复活了,尽管对肝脏有害,但吃起来美味,一直很受欢迎。
在东京,与渺无人迹的二十三区相比,只有多摩地区还有众多人口,因为没有产业,长久下去只有贫困化一条路。在义郎的时代,曾有一个政治家因为“东京要是不行了,全日本都得完蛋,为了拯救东京,牺牲所有外地城市也在所不惜”的发言而被迫辞职,义郎对此也持批评态度。他认为唯东京独尊的egoism(傲慢利己)堪称edoism[30],可是每当大声说出“东京”二字,他的心依旧会激烈跳动,热潮汹涌,感受到强烈的爱意。如果东京消失了,他觉得自己也会分崩离析。
现在东京也在搞“振兴农村”的活动。义郎在报纸上看到有一项社会工程,旨在打造“江户”品牌,让东京重现工业化之前的旧日江户魅力。义郎也想参加。
东京的“西域”种植了不少大豆、荞麦和新品种小麦,但生产规模有限,不足以向外地出口,而且缺乏独一无二的特产。说到东京的新产品,换在过去,人们会首先想起接线插座,可现在已经卖不出去了。过去城中电流无处不在,越来越多的人患上“麻酥酥病”,手脚震颤,情绪不稳定,夜间失眠,人们对电器因此产生了厌恶情绪。后来报纸还刊登文章,说不眠症患者到了不通电的山区帐篷村,能立刻很香地熟睡过去。有位当红作家在报纸上发表随笔,说自己一听到吸尘器声,小说就写不下去。当然,这些未必是真正诱因,不过几乎在同时期,人们对吸尘器的厌恶情绪开始蔓延,零吸尘器的新时代到来了。义郎很高兴,他最讨厌吸尘器的声音,认为实在难听,如同经由地道吹上来的黄泉阴风。临时住宅在这方面设计得很用心,用抹布和笤帚做简单打扫即可,临时住宅的居民便不再使用吸尘器了。
随之消失的还有洗衣机。起初,临时住宅的居民都用手洗棉质内衣,挂在屋外晒干,后来逐渐推广开了。至于内衣之外的衣服,有职业洗衣人上门取送。这种营生过去叫作洗衣店(cleaner shop),陷入灭绝危机后,改称“浣濯小铺”,重新获得生机。当然,这是因为比起每三年换一次洗衣机,浣濯小铺的价钱相对更便宜,也因为社会上流传开一条颇具说服力的奇谈:机械一开转,人脑就停转。不过,真的有小学做过实验,小孩子做作业时,若拔掉家中所有电器的插头,孩子成绩嗖的一下就上去了。
义郎年轻时,一听到洗衣机转动,便心情沉郁,现在不用担心了。看电视会变胖,越来越多的人为了减肥,扔掉了电视机。叫作空调的物件早就是老古董了。冰箱残存到了最后,不过也没有电线插头。唯一能买到的冰箱是利用太阳能制冷的“南极星”牌。
东京临时住宅区告别电器的生活方式,作为时尚典范,走到全国之先,但这只是“明明有,却不使用”的价值观,无法作为特产外销。所谓“振兴农村”,首先要找到一种能实际看到的东西。
说到东京,人们马上会想起下町[31]。说到下町,那便是雷击米花[32]。很遗憾,说到能产生雷击之物,除了电器没有别的。人们想从古代江户的传统中寻觅不用电的东西,最终还是在雷击米花这儿碰了壁,山穷水尽确无路,多么讽刺。
若有唯东京才能栽培的蔬菜就好了,可惜没有,当不成特产。这就是该动脑筋的地方。毕竟除了脑筋之外,没有其他可以动用。比如,有些蔬菜在其他地方可以种,但其他地方都瞧不上,东京反而拿来做主力,如何?还有人认为,江户人精神是追新求异,现在不能从外国进口奇异新物赚钱了,可以改变思路呀,挖掘古旧传统之物,让古物在当下重放光彩就好。
在这种掘古风潮中,茗荷[33]博士一时风头无两。茗荷博士的着眼点是昭和初期出版的某小说里有一句“厕所背后的茗荷长势特别好”。说到在东京很多、外地却少见的东西,那便是巨大公厕。茗荷博士四处搜寻公厕,只要发现厕后有阴暗潮湿的空地,就买下来,在那里放置高约两米的玻璃箱,箱内每隔三十厘米分成一截,装入混杂了矿物质的人工泥土,种植茗荷。至于为什么厕后的茗荷长势旺,博士没有告诉任何人理由,他着重强调的是:茗荷看似没有营养,然而从前修行的僧人都避开茗荷不食,说明茗荷有非同小可的增强活力的功效。他还宣传,都说小孩不喜欢吃茗荷,但如果让孩子从小吃起,孩子就会像喜欢冰甜食一样爱上茗荷。其理由是茗荷内含丰富的至今未知的营养成分,有助于当代儿童由内而外地健康成长。
义郎给无名买过茗荷。无名闻到茗荷的气味后,眯细了眼睛,一脸惬意。但只买到这么一次,之后再没见到过。茗荷博士的大名上眼见着长起了忘却草。
其他短暂流行过的东京蔬菜,还有蓼草。有句谚语说“就算是蓼草,也有虫子喜欢”,导致人们对蓼草心存偏见。既然其他地方没有好事者专门种蓼,东京某公司瞅准机会,想把蓼草打造成东京名产。他们甚至邀请东京都知事拍了拿蓼草叶做沙拉的海报,四处张贴,未料起了反作用。绕口令在坊间流传开,“潦草聊聊蓼草就撂下了”在人们舌上开花,蓼本身几乎无人问津。
义郎有次在菜店看到成捆的黑绿色草,觉得眼生,刚要驻足细看,掌柜的立刻过来吆喝:
“这就是大家都在说的蓼,您就当给东京加油了,来一捆吧?”
换在平时,掌柜的会夸蔬菜好吃,此时却用“加油”这种运动会才用的词,义郎本应立即察觉出不对劲儿的。然而,他买了一捆回家,在捣钵里捣碎,混上醋。他听说蓼和香鱼特别配,无奈香鱼据说受污染程度颇高,怎么能给无名吃呢?义郎便用蓼搭配了白水煮嫩豆腐。
“对不起,太难吃了吧?”
义郎后悔不迭,连连搔着头皮,给无名道歉。无名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美味还是难吃,我们不在意。”
义郎没想到无名从这种角度指出了他的轻率。他惭愧得说不出话。很多老年人被年轻人批评后会恼怒翻脸,义郎从未这样对无名发过火。义郎反而时常痛心,认为自己这些老人无意中频繁伤害了年轻人。现在,所有人都陷于问题的泥潭,可大人们还总是把“这个好吃,那个难吃”挂在嘴边,仿佛美食能带来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妄图忘记污泥已经淹到了腰。真不知小孩子看到他们这副样子会怎么想。要知道很多毒素没有味道,无论怎么磨炼味觉,也保护不了性命。
东京居民拿茗荷和蓼草当高级蔬菜栽培,试图出口挣钱,冲绳人一定觉得很滑稽。义郎不时给天南寄一些图片明信片,自嘲地提到蓼草,可惜天南没有反应。说不定她压根儿没听说过蓼这种东西。
义郎每次写“蓼”这个字,都会忆起书写汉字时的喜悦。带着猫科动物的幼崽拿小爪子抓挠树皮的心情,他慢慢地写这个字。
义郎喜欢写明信片。有时他觉得,自己又不是在外观光,给家人发什么图片明信片呢。但写信用的信纸太辽阔,他不知该写什么,最终一个字也写不出。图片明信片就不一样,纸面狭窄,落笔时就要想好如何收尾。能看到终点总是安心的。他小时候一直认为,医学的最终目的是长生不死。那时他从未思考过“死不了”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