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有统一定价,邮票却没有。如果举例说明邮票的贵贱之别,就是雷鸟图案的贵得惊人,国会议事堂图案的等于白送。邮局有时候搞“一千张邮票”的义卖,义郎看到后,心里却在想,一千张邮票似乎在提醒自己,纵使写过一千张明信片也依旧死不了,便顿时不想买了。
义郎觉得今天是适合写明信片的好日子,买完菜回家的路上,在明信片店买了十张。现在谁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店,街上出现了很多小摊式的店铺,明信片店便是其中之一。店主是新手,心血来潮开了店,对此没想掩饰,店门口上方随意地挂着歪斜的手写招牌。可能店主认为,只卖自制的明信片难免尴尬,所以也顺便卖些怪异的阳伞和文具。伞身明明是透明的,光线却照不进来,义郎不由得买了一柄。还有能发出鸟叫的铅笔,滴几滴水便缩成鸳鸯形状的折纸,肖似柠檬的大橡皮,这些都是无名喜欢的东西,所以义郎总是一个人来买。
女店主是天南的初中同学,她从上中学起就喜欢压花,把紫花地丁称为好友,对车前草挥手致意,向野荠鞠躬,给大波斯菊写情书,可是到了星期天,她就将植物连根拔起,压平,将自然平面化,做成明信片卖。她用的几乎都是杂草,不过在自家庭院里使用人工泥土培植的,恐怕也不好称为杂草。义郎问过她,为什么费力气种杂草呢?她说杂草快灭绝了,必须人工培育才行。
“您知道吗?杂种狗快要灭绝了。”
如此说来,确实如此。贷犬店招牌上介绍的全部是纯种狗,其他地方连狗的影子都看不到。
义郎拿着明信片去付钱时,喜欢靠在收银机旁的柱子上,和店主聊一会儿天南的事。
“天南现在还好吧?”
“没听说她生病。”
“橙子农场的工作是重体力劳动吧?”
“她身体很结实。”
“因为她高中时参加抬神舆[34]社团,锻炼了身体呀。”
“这么说的话,你高中参加的是田径部?”
“田径赛跑对现在的生活没有帮助。就算去野外狩猎,也没有动物,好空虚啊。”
压花艺术家这么说着,把铅笔握成长矛的样子,单腿高高抬起,膝盖高抬到胸口处。她七十多岁,是充满活力的青春老人,怎么青春洋溢都不足为奇。
“天南上次来信说了什么?”
“她说第一次看见了新品种的红菠萝。”
“太让人羡慕了,冲绳。”
店主说着,把十张明信片装进植物纤维制成的小袋子里,递给义郎。义郎还想和她再聊一会儿天南。
“住在冲绳的人管那地方叫琉球。”义郎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能引起店主兴趣的话。
“琉球?真不错。难道他们想独立?”
“这倒没有。如果独立成了外国,就不能把水果卖给锁国的日本了,劳动力也过不去了。”
“这就好。您见不到天南,也太寂寞了呀。”
这时,义郎莫名想起了希尔德加德。希尔德加德有个日本朋友,名叫露草。义郎虽没有见过她,但希尔德加德经常提起,他觉得露草就像一个熟识多年的老朋友。
露草年轻时为了学习小提琴,去了德国,之后在克雷菲尔德城定居,与在音乐会上认识的伊朗人结了婚,生了双胞胎。义郎听说,他们夫妇坐飞机回父母家时,一人膝头抱一个孩子。他们每年正月之前都会回一次日本,但慢慢地回不来了。今生再不能回到日本,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冲绳虽然远,终究是日本国内,努努力就能过去。不过,义郎一想到要去冲绳,就觉得四肢无力。为了无名,他得节约体力,想到这里,就放弃了去冲绳的念头。
还在上学时,义郎有个潇洒的同学,背着土里土气的体育用品包,远行去了南美洲和非洲。义郎问他,为什么不买个背囊?同学回答说,背囊太像观光客,用起来脸红。同学真潇洒啊,没有摆出夸张的海外旅行客姿态,更像学校的体育社团活动结束后,回家时绕了个路,背着随处可见的体育用品包,趿拉着运动鞋,顺便去了外国。同学装扮得这么不起眼,也无须担心被捕吧。
“天南寄来的明信片,很多是用果汁写的字,用火炙过后才显形。”
眼看着话题即将结束,义郎又喃喃了一句,仿佛偶然捕捉住了一根飘到眼前的绒毛。
“啊,那么好啊。用果汁写信,冲绳真奢侈。柠檬汁吗?”
“我也不清楚,下次我问问她。很久很久以前,记得我上小学时也玩过,特别有意思。我们组建过一个秘密团体,同伙递来一封秘密书信,回家后悄悄放到炉子上,得把字烤来看。”
“我也记得。不过我想点蜡烛,被爸妈骂了,说是万一地震,蜡烛会引发火灾。”
“究竟是什么原理?”
“纸上染着酸水的部分容易烤焦。把纸张凑到火边,柠檬汁写的字会先变成焦褐色。”
“是这样啊。就像水彩颜料在纸上晕开似的,从黄色到褐色,有深有浅,非常漂亮。”
“颜色晕开后,看上去就像一幅风景画,很神奇。”
“天南寄过来的明信片也是。最开始,每一张都像有水的风景,细看就感觉水烧焦了,细小火焰留在纸上,有点儿可怕。”
“燃烧的水?”
“是啊,如果大量石油流进大海,就算是大海,也会烧起来。”
“请不要再说这种可怕的话。天南在那边生活得很富裕吧。”
“可能吧。”
“水果多到吃不完?”
“天南净在说水果。不过,就算那边有了红菠萝、四方形的木瓜,反正运不到东京,听着怪没趣的。说实话我有点儿担心,难道不奇怪吗?怎么只说水果呢?这要是在从前,我会马上怀疑她被洗脑了。”
两人骤然沉默,内心所想基本一致。果树园像那种果蔬工厂,人被封闭在厂里,工作生活其实比外人想象的要艰辛。乍一听果树园,往往会当成无忧乐园,满心憧憬地浮想出一幅画面:乐园之人在山上漫步,寻找蘑菇,玩赏青苔满阶的迷你农场,享受带着羊齿叶味道的湿润空气,解读鹿的足迹,分辨是什么鸟在啼啭……总之游乐于大自然间。但是,天南的生活不可能是这样,她从早到晚都在名为果树园的工厂里干活。如果生活在大城市,还有很多乐趣可享,周末可以去看展览,听音乐会和讲座,结识新朋友,散步时发现新的小店。东京现在确实是一座贫穷的城市,可依然有很多新的小商店水泡似的从四处浮上来,在水面盛放。坐在路边长椅上的行人只是远眺一下这些店面,也觉得有趣,不会厌倦。只要在城里走走,脑内齿轮就会慢慢开始运转。如果日常生活是水果,这些就是水果最美味的部分,即便住宅狭小,食物不足,“想在东京居住族”却不见减少。
难道天南的脑子里只有水果吗,还是因为政府审阅书信,很多话无法写在明信片上,抑或她有什么在瞒着父母?总之,义郎认为背后另有隐情。每当他看着女儿的来信,都觉得烦躁,似乎无形之手遮住了信上的部分文字。
换在过去,还有电话这种东西,可以给天南打个电话问问。不过义郎依旧认为,电话消失是件好事。过去他和天南在电话里总是吵架,最后的结局,不是他就是天南咣当一声砸下话筒。天南说,我最讨厌酸的。义郎听后回答,你就是嘴刁,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小时候就经常感冒。天南一听火冒三丈,你不能强迫孩子吃她讨厌的东西,孩子会失去感觉,无精打采,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义郎反驳,我可从来没强迫过你!天南听完继续接茬。现在使用明信片联络,两边不能立刻回击,一想起明信片上写的是一星期前的事,怒火也会瞬熄。
每次明信片送到,义郎都会拿给无名看。无名认真地看着明信片上的干花,和绘画不一样,干花的身体是被压瘪了的。对无名来说,这是一个奇妙的立体变平面的实例。
义郎说,“你奶奶写来的”,无名听后暂时蒙蒙的,“奶奶”这个词好陌生。就算无名拼命挖掘“奶奶”留下的回忆,也不过是上次寄来的明信片上的柠檬字罢了。他好像从来没说过“爷爷”这个词。无名从未想过“爷爷”和“曾”可以分割。过去小孩子口中的“妈妈”,对无名来说,就是“曾祖父”,他只有曾祖父这一个家人。他生存所需的一切都是曾祖父赋予的。
曾祖母对无名来说也很遥远。上次曾祖母过来看他时,他兴奋得好像身在祭礼之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义郎那一夜也辗转反侧。
无名问曾祖母叫什么名字,义郎嘟囔着说,叫鞠华。最近越来越有小大人样的无名笑眯眯地说,“鞠华?这名字挺漂亮。你们怎么认识的”,义郎的心猛地一跳。
认识,他对这个词没有实感。和鞠华初次见面是在哪里?想不起来了,仅存的记忆里,他和鞠华已经每星期都在游行时见面了。只要回忆起恋爱,他便会想起游行。那时每周日必有游行,其实相当多的夫妇最初都是在游行时相识的。说不定有人就是想相亲,才参加了游行。
只要参加游行,就一定能见面,所以不必交换联系方式,也不用约定见面地点。两人走路速度都快,走着走着就到了队伍最前列。就算是游行人多、队伍长的日子,义郎只要走上十五分钟,就会发现鞠华也走到了他身边。他们聊天气,聊鞋子,无论聊什么都热火朝天,笑颜对笑颜,脸上光辉闪现。最后他们爽朗地道别,下次见!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但是,某个星期二的深夜,义郎从二手书店出来,几个少年上来围住他,用棒球棍砸他的头,抢走了他的钱包。义郎昏倒在地,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病房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似有晕眩重影,医生说义郎的脑电波未见异常。全身瘫软的感觉消失后,心口、手指等各部位疼了起来。他身体好几个部位可能出现了骨裂,全身擦伤数处、肿胀数处,加起来共有八十八处伤。尽管如此,他唯一担心的却是“怎么办!周日不能参加游行了”。
到了星期六,他早已按捺不住,星期天早晨趁天没亮就逃出医院,直接参加了游行。路人看着眼角和下颌贴着胶布、头上和手腕裹着纱布的义郎,以为他在表演,为他鼓掌喝彩。终于看到鞠华的背影了,义郎紧盯着鞠华后背的拉链,一路奔跑,忘记了自己的模样。他拍拍鞠华的肩,鞠华回头看到义郎的样子,惊讶万分。在得知事情经过后,她又为义郎带伤参加游行而二度惊讶,再之后,鞠华脸上泛起了红彩。义郎的心一下子被什么抓紧了。啊,我掉进了一个名为爱情的奇妙陷阱,爬不上来了,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只有投降。义郎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鞠华说她怀孕了,义郎听后感到了漠然的喜悦。鞠华说我们结婚吧,她高亢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耐烦,之后的几句拐弯抹角的话让义郎心里泛起不安,今后几十年,她能持续忍下去吗?鞠华说自己婚后也可能不经常在家,问他是否介意。义郎听后悄悄松了一口气。和经常不在家的人结婚,终归是不要紧的吧?就这样,义郎带着私心结婚了。
当然,曾有一个时期,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不过那之后,他们之间上演了太多插曲,共同度过了太长的岁月,正解和做错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义郎小时候,曾在哪个百货商店里目不转睛地看过一台小搅拌机不停歇地回转,店员说:“只要把牛奶、鸡蛋和砂糖从上面倒进去,冰激凌就会从下面自动转出来。”一模一样啊,从上面倒进义郎和鞠华,经过两道工序,下面转着圈子出现了无名。义郎想,如果上面什么也没倒,便没有下面了,所以这件事终究是好的。每当他回想这道工序,都深深觉得自己不是厨师,而是食材。
孩子出生后,鞠华在家待不住。吃完早饭,她把钱包、购物袋和孩子一起塞进婴儿车,离开家,先飞奔到十点钟开门的“牛奶小镇”咖啡馆,拿起三种当天的报纸走进座位区。孩子在婴儿车上熟睡着,靠在柜台上的女侍应生即使不特意走过来,光看鞠华的嘴唇形状也知道她想要咖啡。不一会儿,其他妈妈也都到了,咖啡馆里放满了婴儿车。她们发出埋怨的叹息,尖锐如针的批判,喜悦肆意的尖叫笑声,你一嘴我一嘴间不容发地细数不满之声,黏稠嫉恨里掺杂着取媚的娇音。到了中午,鞠华从附近卖公平贸易食品的店里买来做沙拉的食材,回家做一个快手午餐,和在书房里工作的义郎一起吃。近二十分钟里,两人以夫妇的姿态对坐,陷入亲密的沉默。吃罢,鞠华飞速收拾好餐具,推着婴儿车又出门了。她那样子,仿佛不是在带孩子出门,而是把自己的心情放到婴儿车上,头也不回地向前急奔。
那段时间,义郎在写一部小说,主人公是个足不出户的男子。这个人物并非畏惧社会不敢出门的茧居族,而是像一只寄生蟹,走出家门就会引发生理性的不安,所以他绞尽脑汁,想办法让有意思的人主动上门找他。
义郎想,对鞠华来说,这样从早到晚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一定很压抑吧?所以要想出各种借口,清早就迫不及待地推着婴儿车出门。
有一次,义郎和编辑约定在咖啡馆见面。去之前,他先把自己的构思写到纸上,离开家门时才发现自己要迟到了。看到编辑紧缩双肩坐在咖啡馆深处,寂寞地低头凝视着红茶表面浮起的半透明水膜时,义郎想赶紧入座,向编辑道歉,但店里拥挤,很难通过。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家咖啡馆像是无数婴儿车的停车场。婴儿们在可移动的小床上酣睡,母亲们紧皱眉头凑在一起谈论着什么。“资源再生循环”“儿子好像要变成鸟了我很不安”“盲目追求利益无视居民健康”,话语碎片飘浮在半空中,传入义郎的耳朵。母亲们投入地讨论着,杯中咖啡早已变冷,无人问津的蛋糕在玻璃橱柜里寂寞地干裂。义郎忽然看见一本书的封面,书名是《母亲们的悲观主义》,有位妈妈单手拿书,另一只手在婴儿车里转着圈子。义郎把脖子伸成长颈鹿的样子,能看到妈妈的手摸乱了婴儿的头发。鞠华也一定在其他咖啡馆里读着同样的书、说着同样的话,没准儿正在参加学习会、谈话会,河流交汇风雨如晦。啊,她们此时正在做什么呢?义郎心里七上八下的,和编辑谈完事后,走出咖啡馆,赫然发现人行道上也挤满了婴儿车。就在义郎闭门不出独自在书房写作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天翻地覆,新诞生了太多孩子。街上到处都是婴儿车,母亲们聚集在咖啡馆里,布质遮阳罩下,新人类们噘着鸟喙般的嘴嘬着安抚奶嘴,不时蠕动被布裹着的身体,怨恨地望向义郎。这就是婴儿啊。如果他在外面见到女儿天南,也会觉得天南像个不可思议的神秘生物吧?信号灯转绿了,数不清的婴儿车隐去了斑马线白条。走进书店,书架前必定放着婴儿车。想伸手去够新出版的《自慰指南》,书架前竟放了三台婴儿车,只靠伸手根本够不到。踮起脚尖窥探一下,就看见婴儿那没有一丝阴霾、明亮如镜的眸子也正盯着自己。
终于有一天,鞠华教给义郎一个词——“婴儿车运动”,一场只要有太阳就可以尽可能长时间地推着婴儿车在街上游走的社会运动。母亲们不想再忍受了。那些起床后的阴郁心情,一个人空着肚子浑身无力涕泪横流无人来救的心情,无论这些心情是来自猛然惊醒的湿梦,还是来自一个人在家听着孩子号哭时,内心深处激醒的自身婴儿期的相同记忆。无论如何,母亲们受够了。她们开始推着婴儿车出门,走进贴着带婴儿车图标的咖啡馆,去看书、读报,和其他母亲交谈。
那一夜,义郎问鞠华,鞠华便用愉快的声调讲了婴儿车运动的大概。据说,若想知道城市建设是否在为步行者着想,推婴儿车走路是最好的测试手段。有的地方没有人行道,有的地方台阶过多,举步维艰。如果走到二氧化碳浓度过高的地方,交通噪声让人心烦气躁,婴儿会哭号,若是近旁有大量婴儿车,就会发生连锁反应。所有婴儿一齐发出的尖锐哭声犹如警笛长鸣,让步行者不由得停下脚步,从而切身感受到所处环境究竟多么令人不快,怎样充满了危险。据说现在有了一边走、一边储存太阳能电力的婴儿车。
义郎对充满善意的市民运动始终保持着戒心。奶粉味的善意里,包含着对专心书写阴暗变态作品、弃家人于不顾的作家的憎恶,义郎若是疏忽,这憎恶的硫酸便会滴落到他手背上,烧蚀皮肤。鞠华从未谴责过义郎的写作,也从未对他的书发表过意见。
女儿天南似乎在婴儿时代呼吸了太多外面的空气,长大后没事儿也喜欢在街上到处走,来了月经后,经常天黑了也不回家。义郎批评她,天南反驳说:“十三岁女孩最有可能遭遇死亡的场所就是家里。比如在家遭遇强盗,或者全家集体自杀。你觉得外面危险?没道理。”
天南十八岁后抛弃了东京,进了九州一所优秀大学攻读无农药学专业。她总是强调,九州这个地方上起石器时代,下至江户时期,一直富有国际性交流的色彩。她还说过,“东京的自然太贫瘠了,我想移居南日本”。义郎不太明白,为什么女儿不直接说九州,而用了南日本这个词。天南大学毕业后也一直在南边生活,再未踏过下关[35]以北的土地。飞藻来义郎这里过暑假,也是由到东京办事的天南的友人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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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可租赁宠物狗的专门店。?
2. 来自外国的语言,直接借用外语发音,用日文片假名表音。比如日语的慢跑“ジョギング”来自英语的慢跑“jogging”。?
3. 也称腊肠犬。?
4. 韦驮天,佛教传说中佛法的守护神之一。相传,捷疾鬼曾乘机偷走佛舍利,刹那间就被韦驮天发现并追回。因此,在日本佛教文化中,韦驮天也被视为“速度之神”,常用以比喻腿脚快的人。?
5. “まで”的读音可标记为“made”。?
6. 即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约十三平方米。?
7. 指《竹取物语》,十世纪初出现的日本文学故事。伐竹的老夫妇在闪亮的竹子里发现了一个三寸大的女孩,收为养女,取名辉夜姬。?
8. 即日本的四国岛。?
9. 在日本,法国面包通常指的是法棍类面包,英国吐司通常指的是圆顶长方切片吐司。?
10. 即讃岐,古地名,大致范围在今日本四国的香川县。?
11. 日语中的面包“パン”源于葡萄牙语“p?o”。?
12. 此处模拟日语“たこ”(蛸)的发音。?
13. 日语,激浪、惊涛骇浪。?
14. 即日语中的“升学考试”。?
15. 原文为“九が苦で、四が死で”。日语中“九”和“苦”,“四”和“死”单字发音相同。?
16. 日本的古代官道,从现在的东京日本桥出发,向北途经现在的埼玉县、群马县、长野县、岐阜县、滋贺县,抵达京都。同是通往京都的官道,东海道官道经由太平洋沿岸,中山道则经过北部内陆山区,全长五百二十六公里,多险峻山路。?
17. 集中了多家商铺和公司的小型高层建筑。?
18. 东京中心地带。?
19. 浓缩咖啡。?
20. 日语中的“航站楼”是外来语,写作“ターミナル”,源自英语的“terminal”。?
21. 日本对阿富汗以西的西亚和利比亚以东的非洲东北地区的代称。?
22. 日本的东北地区,一般指青森县、岩手县、宫城县、秋田县、山形县和福岛县。?
23. 在日语中“遣唐使”和“献灯使”发音相同。?
24. 东京西部的山区。?
25. 1926年至1989年为昭和时代,1989年到2019年为平成时代。?
26. 位于东京以东,与京都相隔约六百公里。?
27. 即菲律宾语。在菲律宾语中,“Tagalog”原意是“住在河滨的居民”。?
28. 属于尼日尔-刚果语系、大西洋-刚果语族沃尔特语支,是非洲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之一。?
29. 位于日本九州岛南端的城市。?
30. “edo”即日语中“江户”的发音,江户是东京的古称。?
31. 东京东部地势低洼的传统老城区。?
32. 也称“雷粔籹”,一种米花糖,名字源于浅草寺的雷门。浅草是非常有代表性的东京下町区域。?
33. 中国多称阳荷,姜科植物。?
34. 日本传统祭祀活动中需要众人抬起的神轿。?
35. 位于日本本州岛的最西端。?
2
自从女儿离开,鞠华便以工作为由与义郎分居了。最初,她在儿童保护中心工作,那里收留的是离家出走、拒绝回家的孩子。后来为了收留无人照管的孩子,她在山里建造了“别人家的孩子学园”,担任园长。据说鞠华之所以能当园长,是因为她在筹措资金方面颇有建树。义郎没有筹措过资金,不知道该找谁筹措,怎么交涉,才能弄到这么大一笔钱,所以听到传闻后,感觉有些诡异。按说他们是夫妇,直接问鞠华便好,可是关系越密切,很多事越难问出口,待到义郎察觉,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没有吵架,没有离婚,只是平静地进入了分居生活。人无法逆转时间,只有被时间吞没。
天南夫妇移居冲绳后没多久,义郎开始为已经成人的孙子飞藻头疼。他几次想管教飞藻,然而他们的对话最终成了漫才。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
“你好好想想。比如有时候,你觉得活着比死了好,这是什么时候?”
“兴奋的时候吧。”
“你什么时候兴奋?”
“还用问吗,就那三种呗。”
“哪三种?”
“买。打。喝。[1]”
“你这话,缺乏行为目的宾语。”
“就没目的。”
“没问目的,我在问你宾语是什么。德语的第四格,俄语的给格。”说完义郎又觉得在白费口舌,连忙改口问道,“买什么,打什么,喝什么。”
飞藻笑嘻嘻地回答:
“买漫画,打本垒打,喝热巧克力。”
“混账。你唯一的特长就是胡说八道。你学着写小说吧。”
“不学不学。最怕撞死线。”
“不是撞死线,是按时交稿。那写诗呢?诗人不用考虑交稿时间,有灵感的时候写出来就行,从今往后,估计再没有比诗人更赚钱的职业了。”
“哦?能赚钱啊。不过我不擅长赚钱。”
无论义郎怎么套话,飞藻始终嬉皮笑脸,油盐不进。说着说着,飞藻烦了,开始假惺惺地吹捧义郎:
“爷爷才高八斗,写自己想写的小说就能生活,我羡慕死了。从今往后请爷爷多多加油。”
义郎哭笑不得,不知怎么反驳,只好呆呆看着孙子线条优美的鼻梁和细长凤眼。
飞藻上高中时就经常在外过夜,高中退学后干脆不回父母那儿了。义郎有时怀疑这是基因遗传,从妻子鞠华到女儿天南,再到孙子飞藻,都不喜欢与家人同住,都飞到了别处。
有一天,飞藻带着一个美如仙鹤的女子来见义郎,说他们即将结婚,不举行婚礼,只办理户籍手续。几个月后,无名出生了。那时飞藻正在其他地方旅行,只有义郎陪伴在新生儿和产妇身边。分娩比预产期提前了两个星期,产妇出血不止,昏迷不醒,被送进重症监护室(ICU)。医院将新生儿放入透明棺材似的玻璃箱,连上管子助其呼吸。
三天后,无名的母亲停止了呼吸。飞藻依旧去向不明。义郎希望尽量延迟葬礼,无名母亲的遗体被安放进医院的“安眠冷冻室”里,蜡像似的熟睡着。再说无名,与其说是刚出生,不如说“刚煮好”更确切些。无名被取出玻璃箱,在护士们温暖而精心的照顾下,在义郎的激励声中,将人生最初的几日呼吸进了身体。
无名母亲去世后的第五日,义郎被叫到安眠冷冻室前,两个从远方应邀而来的专家想和他谈话。专家甲表示,死者遗体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异变,不宜继续冷冻,应当尽早火化。专家乙则说,为了学术研究,想将遗体解剖后泡进福尔马林里,希望义郎同意。义郎不明白所谓的“异变”是什么,无论他怎么外行似的提问,专家都没给出能让他联想起具体图像的解释。义郎口气强硬,表示只有亲眼确认遗体,才能决定下一个步骤究竟是火葬还是捐赠。专家们很不情愿地带他去看遗体,义郎只看了一眼,就惊叫出声,又单手捂住口鼻,赶紧伏下视线。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再次战战兢兢地抬眼看过去,这次不再像刚才那么惊愕了。毋宁说,那是美丽的身姿。后来义郎无法正确再现自己看到的情景,因为那个身姿一直在他记忆里成长,不断发生变化。那张脸的中心变得凸出,已成鸟喙;肩膀肌肉隆起,生出了白天鹅似的翅膀;那脚趾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鸟足。
去世七日后,死者遗体被送到火葬场,参加小型葬礼的亲属只有义郎一人,飞藻依旧去向如谜,天南说自己来不及从冲绳赶过来,一切拜托义郎。鞠华倒是挤出时间赶到了医院,那时无名已经出生十一天了。义郎骄傲地站在无名的床边,仿佛是他自己生的。
“怎么样?一看就是聪明孩子,而且有男人样儿。”
鞠华看了无名一眼,立刻找出手帕拭去眼泪,逃跑似的离开了新生儿室,义郎想追上去,可是无名哭起来了,义郎便留在了那里。
最初,护士们把义郎当作前来看望的亲戚,慢慢地,护士们开始把奶瓶递给义郎,教他怎么换尿布。脏尿布只要放进篓里,每天护士就会送来新洗干净的。
“我一直以为尿片是纸做的,用完即扔。”
负责无名的护士听罢,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笑了,仿佛在说:“所以啊,你们这些老年人最麻烦了。”一旁另一个护士清清嗓子:
“要是用纸做尿片,像您这样的作家先生就没有稿纸写小说了。”
义郎默不作声地投降。看来他的作家身份早已露馅。护士们早知道这个笨拙地为婴儿换尿片的老人实际上是个躲在笔名后偷偷写小说的人。
最开始,义郎以为没妈的孩子才喝奶粉。认真观察后,发现所有母亲都用奶粉喂养婴儿。护士解释说,这是因为,至今还没有一个实例能证明母乳百分之百安全。母乳里浓缩着太多要素,能让人活,能让人死。义郎听到奶粉里完全不含牛乳成分后,开玩笑似的问:“难道里面有狼奶?”护士没听出好笑,严肃地告诉他:“不含狼奶。但含蝙蝠奶。”
只要义郎提问,护士们就会耐心回答。在护士们的帮助下,义郎每天早晨来到医院,心情愉快地照看无名,慢慢地他发现医院里完全不见医生的影子,于是好奇地问了护士。负责照看无名的护士仿佛被侮辱了,和往常一样露出“所以你们这些老年人最麻烦了”的表情,笑了笑,没有作答。义郎万般小心地又问了其他护士,才知道在妇产医院,医生、护士和助产士的职业区分早已废止了。
无名出生后的第十三天,飞藻才冲进妇产医院的新生儿室。他上气不接下气,费力地在喘息的空档里挤出一句:
“爷爷……”
之后就说不下去了。义郎看着眼含泪水、沉默无语的飞藻,想安慰他,于是试探性地说:
“这就是你儿子,我给他起名叫无名。无名,就是没有名字。你有意见吗?”
飞藻像小孩一样号啕出声,本在酣睡的无名被惊醒,跟着哭了起来。两人哭声的波长那么一致,活像兄弟两个打架,挨父母骂之后,一齐哭出了声。
飞藻说自己为了治疗重度依存症[2],进了疗养院。那里不允许接收外界信息,唯独告诉他妻子去世的消息,他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外出许可。他究竟是犯了事被抓进去,还是主动去的,疗养费哪里来的,这些义郎都没有问,只像哄小孩一样对飞藻说:
“无名由我来照顾,你放心吧,安心养好病再回来。”
就是因为飞藻这种没长大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世上才挤满了小孩。
“这附近有家店不错,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吧。”
听义郎这么说,飞藻脸上终于露出了浅笑。
“谢谢爷爷。时间过得太快,连我也当上爸爸了。”
这句台词之后还跟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仿佛在演戏。义郎想怒吼:“你没有当父亲的资格!”不过他忍住了。
“你究竟是什么依存症?让狗疯跑,不是已经不玩了吗?这回呢,画着漂亮花的纸卡片?”
义郎没有直说赌博的种类名,故意装傻。
“爷爷,依存症到了我这种程度,对象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是重度依存,只要能感受到兴奋,什么都行。”
“你赌的是什么,轮盘赌?”
“不是。”
飞藻红着脸低下了头。义郎紧追不舍,他必须问出个所以然。费了一番力气终于问出答案时,义郎不由得瞠目结舌,下一秒爆发出了大笑,把心中的怒火都吹跑了。
众人都说,孙辈是宝,做什么都可爱。义郎根本没时间考虑飞藻多么可爱,对他来说,飞藻完全是一棵结满了恼人果的树。飞藻还在蹒跚学步时,顺着椅子爬上当时流行的自动家务综合系统的操控台,对着按键胡乱按一气,又把按钮乱拧一气,使家中一片混乱。冰箱送出无数菠菜,自动解冻后,厨房变成了草原。浴盆汩汩涌出热水,温度越来越高,沸腾的热水将水面的小黄鸭溶成了荷包蛋模样。
只要是按下按键就能看到神奇功效的机器,飞藻全部喜欢。让他玩积木,他碰都不碰;抱他坐到秋千上,他弯了几下腿就厌倦了;向他扔一个球,他不接也不捡;给他读绘本,他完全听不进去。他不能和别的小孩说话,也不能一起玩,顶多拽小孩的头发,弄哭人家。唯独看到按键开关时,他双眼放光,立刻想按。义郎曾想,若是这样,以后飞藻能当上计算机程序员就好了。无奈飞藻对数学和计算机技术毫无兴趣,他只喜欢胡乱按键,给别人找麻烦,看别人团团乱转。义郎又想,飞藻若是这种无政府主义的性格,以后当个艺术家,创作令人意想不到的作品也是好的。他带飞藻去看现代艺术展和表演,但是飞藻最厌恶的莫过于艺术。当全身涂抹成赤红的裸体男子开始在贴满鲜艳纸条的美术馆大厅里起舞时,飞藻看了几眼,几秒钟后一脸厌倦地皱起眉头,凑到义郎耳边说:“这也是艺术?”
在数字游戏里挥舞刀剑与长毛大蜥蜴缠斗,每天阅读手机推送的奇怪漫画,开着电视、看着肥皂剧里的英雄就这么在床上睡着,毫无理由地把古董花瓶扔到窗外摔碎了,飞藻就这么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他的学习成绩总是卡在平均线上,似落而不落。他感觉每一节课都漫长到痛苦,他打着几乎让下巴脱臼的大哈欠,用铅笔戳前面同学的后背,挖鼻屎,无数次看表,让老师们心烦气躁。飞藻总是说,如果一节课只有五分钟,他会更愿意学习。义郎听他这么说,只觉得他在故意惹人生气,因而没去理会。可飞藻是认真的。
义郎曾想,如果飞藻不是自己的孙子,而是小说里的人物该有多好,这样就不用和他生气了,作者写起来开心,读者读起来愉快。飞藻不读书,却格外在意祖父是个写小说的,他不仅经常和朋友吹牛,还从书店偷来义郎的书,不读,只放在自己房间当摆设。
义郎知道,有种赌博是拿作家当赛马,赌客投入重金,赌哪匹马能赢诺贝尔文学奖。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孙子会掉进这种陷阱里。
“你根本不读书,却想预测谁能得诺贝尔文学奖,你哪儿来的自信!”
“赌博这种东西,只要是高手,赌什么都能赢。”
“你不过是跟着预测师,把钱投给排名靠前的罢了。这种排名是人为设定的,就是为了骗钱,你就没想过吗?”
那天的会面以大笑结尾,给义郎留下愉快的记忆。飞藻返回疗养院前,与义郎约定,他彻底变干净后就会回来。义郎从“干净”这个词里感觉出虚假,心想飞藻你难道在做洗衣剂广告。不过他没说出口。
无名在出生一个月后出院了。义郎哼着歌,抱着无名回到家,迎接他的却是飞藻逃出疗养院、去向不明的消息。难道飞藻是想见无名才逃跑的?夜晚,这个希望犹如灯塔回旋着微光,然而大海依旧晦暗无边。
义郎犹豫该不该去报警。他不是厌恶民营化之后的警察,但好感和信赖是两码事。民营化后,警察的主要工作是演绎吹奏乐。他们穿着制服,扭动着屁股,列队巡游,演奏马戏团和锣鼓广告队的曲子,深得小孩喜爱,义郎甚至也想跟在他们后面走。至于吹奏之外他们还做了什么,就无人知道了。街角的派出所早已废止。过去的派出所从警察组织中独立出来,更名为“指路社”,有偿帮人指路,也会介绍观光景点。“嫌疑”“搜查”和“逮捕”等词从报纸上消失,有人认为,人身保险禁令几乎杜绝了杀人事件,还要警察做什么呢。当然,义郎对这个说法并不信服。
母亲离世,父亲云隐消失,无名实在太可怜了。然而,离世和云隐都是个人私事,义郎觉得不好拿到警察那里。他握住婴儿的玲珑小手,轻轻摇晃几下,想大声哭,大声笑,感情在他心中爆炸,但脱口而出的,只是一句“我们一起加油吧,同人”罢了。为什么在这个瞬间,说出的竟然是“同人”?也许他想说“同志”,也许他努力想甩掉“同志”这个词背后的纷扰回忆,所以说出了“同人”。
幸好他没去报警。没过多久,飞藻来信了。
“甩掉疗养院了。让您担心了对不起,我是有正当理由的。新来的院长竟然是人文教的干部。受不了。每天没完没了地说教。最不能忍的是三餐里没有豆子,不许穿带颜色的内裤,头发必须中分。新规则极其恶心瘆人,一股子血腥气。所以我跑了,先露宿了一阵子,后来偶然碰见从前的伙伴,他们领我去了一个玩具工厂。这里只雇佣我们这种依存症活死人,干活工序设计成酷似赌博的方式,赌输了就当奴隶,赢了的做暴君。工资少得可怜,好在提供三餐和住宿,还发衣服。这种无忧生活真是久违。虽然轮盘很旧,不过没人作弊,我赢了不少次呢。”
义郎下定决心,准备等无名会说话了,万一问起父亲在哪里,就回答“他在很远的地方治疗重病”。如果无名问是什么病,义郎准备说“是对一种游戏心怀执念、停不下来的病”。不过,无名没有询问父母的事。他上小学后,同学们都不跟着父母生活,没人提起父亲和母亲。
“孤儿”的称呼也消失很久了,没有父母的孩子现在叫“独立儿童”。义郎每次说到这个词,都会被“独立”两个字绊一下。看见“独”这个字,他总是想起一只孤单离群的狗,为了活下去,紧跟在人的身旁,一步也不敢落下。
鞠华担任园长的那所学园里,有五十名独立儿童。设施条件艰难,运营却很顺畅,口碑颇好。学园与鞠华形成了一种不健康的依存关系,哪怕鞠华只休息三天,学园说不定都会像纸牌城堡一样坍塌。比如,假如菜农未能按原定计划送菜过来,那么该找哪家预备菜农应急,如果蔬菜送不到,该如何改定三餐计划,这些知识只存在于鞠华一个人的脑中,别人无从知道。另外,因为医生奇缺,如果小孩子骨折了,呼吸困难,得痢疾了,所有医院都找不到专家出诊,这种时候怎么办,这些都需要动用无法文书化的实际经验、人脉和巧妙话术。真的遇到麻烦了,只有依赖卓越人脑,从过去储存的一亿条经验里瞬间搜索出几条有用的合成一条结论,鞠华的学园岌岌可危又屹立未倒,原因就在这里。
鞠华想去看义郎和无名,哪怕只一夜,三人围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该有多好。巴士和电车的时间原本凌乱无序,鞠华拼命调整时间,决定排除万难也要去见这两人。她习惯天没亮就起床。无论夏天还是冬天,每天凌晨,太阳尚未把前爪搭到地平线上挺起上半身时,鞠华就已起床,用火柴点亮桌上五厘米粗、十厘米高的蜡烛。朱红色的火焰好似橡胶质地,一会儿抻长了抖动,一会儿紧缩着痛苦扭曲,挽留鞠华焦急的心,她还有那么多昨日未完的工作要尽早处理。
但是,这一天早晨,她没有时间擦火柴,只抱着一只小包便离开了学园。懈怠了重要仪式的负罪感让她加快脚步,逃跑似的横穿过学园,学园仿佛骤然扩展开去,这一盏路灯到下一盏路灯之间,黑暗淹没了她的脚面。走出学园后,连路灯也消失了。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黎明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好久没有这样等巴士了。远方山丘轮廓如淌墨,大树轮廓如剪影,她正睁大眼睛眺望,巴士渐渐开近,犹若漆黑之上突然破开双孔,流进了光。头班巴士上没有乘客,鞠华投币时,司机依旧低着头,等鞠华坐到座位上,司机隐入挡板后不见了。到达终点电车站,鞠华下来,找不到电车站的标牌,也看不见其他等车人。她在候车室的冰冷长椅上坐下,侧耳倾听四下声音,心头浮上疑问,此处真的是电车站吗?以从前的经验看,这里确实是。但世事难长久,过去是,未必现在还是。也许这个车站早已没了,只是消息偶然没有传到她的耳中。
又过了片刻,一个头戴大礼帽的男人和一个手拿大皮包的女人从不同入口同时走进候车室,在同一张长椅上坐下,仿佛事先商量好了。鞠华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间谍电影里有类似场景,她观察了一会儿,想找出线索,看看究竟是偶然,还是两个人事先有约定。不知过了多久,候车室角落里的铃铛激烈地响起,追逐着铃声,支线列车隆隆驶近,鞠华走上月台,从东向西,明亮之色渐渐覆盖了整个天空。
鞠华知道,这是一趟要多次换乘的艰难之旅。最开始,她觉得自己能一路顺畅地奔向义郎和无名,一次次换车,一次次进候车室,等待其他乘客进来。等到终于聚集了人,有候车室的模样了,列车驶来,众人登上,如此过程多次反复后,她有种终点遥不可及的感觉,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要无数次换乘也罢了,她渐渐感到那么多乘客中,只有她一个人在极其有限的换车时间里疲于奔命。如果是这样,究竟是谁编制的时刻表?目的是什么?鞠华擅长把世事与阴谋连到一起解释。
终于到达了最后的车站,她在车站前等待巴士,上了巴士,跟随巴士颠簸摇摆,又下了巴士。她想见他们,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们,那是撕心裂肺的焦急与渴望。她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呼吸急促,不停颤抖。终于看见从左向右排列开的临时住宅的行列了,她朝正中央一路小跑,快了,快了,就快到了。一片街区里究竟有几十间一模一样的房子啊?她要奔赴的是其中独一无二的一座。就在快被成片房屋的连续性和震撼人心的数量感压倒时,她找到了。义郎和无名并肩站在一起,招财猫似的向她招手。明明应该像节拍器那样左右挥手呀,她想。又觉得可能自己从前只看外国电影,所以才会这样想。大招财猫,小招财猫,谢谢你们招呼我。鞠华忽然想笑,她前倾着身体,一边笑,一边竭尽全力地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