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滑稽的尖锐声音。可能是鞠华本人,可能是她丈夫,也可能是她的曾孙。三人点燃了心中喜悦的爆竹,像初春的小兔子一样高高跳起。家里,热气腾腾的火锅在等待他们。鞠华在蒲团正中找准位置一屁股坐下,就像生了根似的不起来了。隔着热气,对面的义郎和无名好似雾中的仙人。无名“啊哈啊哈啊哈”地笑着,几次把筷子伸进烧沸的汤里,什么也没捞出来。幸好另一双筷子在帮他,无名的小碟中始终堆满了山中海里的美味。每当他们平时不吃的虾和舞茸菇在锅中煮熟,义郎和鞠华就一起摇头,忘掉不祥的污染回忆,用开心往事编成的小网将其一一捞起。即使它们像绢豆腐一样脆弱,用筷子夹不起来,他们也耐心地用网去打捞,放进小碟,狼吞虎咽吞下滚烫的碎片。时间没有怜悯他们,兀自冷酷地离去,当被遗忘在锅底的一片白菜煮到绵软时,柱上的时钟暴戾地响了起来。
“啊,我得回去了。”
鞠华站起身,手臂粗暴地伸进歪扭的衣袖,即使不那么冷,她也把衣扣从下往上一直系到喉咙,套上鞋子,明明刚脱下不久,现在已经紧得快穿不上了。
“再见,下次再见。我还想再来,如果能马上再来就好了,不过有些事不能勉强,我终归……”
能说出口的话,说不出口的话,鞠华的身体被无数话推搡着走开,像一张便笺被撕下,被揉成团儿扔掉。她眼泪濡湿的脸歪歪扭扭,皱皱巴巴,声音未及发出已经嘶哑。
“我去送你!”
义郎在她身后大声呼唤。他抱起蹒跚的无名,想让无名坐到自行车货架上。鞠华向外竖起掌心,仿佛亮出一面盾。
“不用送我啊,回程一个人就好……”
这句话就像流行歌,长调抑扬,鞠华想掩饰泪声,才急中生智地这么说。她的步伐不自觉地加速,变成小跑,啊,这又不是什么运动会;她收紧双肘,有力地前后摆动,紧咬牙关,高扬起脸,疾跑。疾跑。疾跑。火灾逃生可能就是这样子。她身上有什么地方在燃烧,那么痛。鞠华从前就苦于分手场面,现在年纪大了,越发无措。她犯起小孩脾气,心想这种痛好比生生撕下创可贴去捅尚未愈合的伤口,与其体尝疼痛,反倒是让创可贴一直贴在肉上,任其脏污发黏,与肌肤一起腐烂更好受些。
她在巴士上颠簸。她随电车摇摆。无名的脸一直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消失不去。她返回学园了,繁忙工作山崩般涌来,一呼一吸间无名的笑声犹在耳边。鞠华非常害怕,她平均地赋予全学园孩子的爱,不会一下子稀薄了,都聚集到无名一个人身上了吧?
有一项秘密民间活动,旨在选送优秀儿童作为使者送到海外,鞠华就参与其中,最近还当选为审查委员会的主要成员。她的学园里有这么多孩子,却选不出能担当使者的。有的孩子脑子快,但只为自己转动,失格;有的孩子责任感强,但语言能力不行,失格;能说会道,却陶醉于自我表达的,失格;能共感其他孩子的伤痛,然而容易陷于伤感的,失格;意志强大,却马上结党营私的,失格;不能与人共处的,失格;忍受不了孤独的,失格;没有勇气和才能去颠覆既成价值观的,失格;看不惯所有事,一切都要叛逆的,失格;唯唯诺诺的,失格;情绪不稳定的,失格。按这种标准去选的话,似乎无人能胜任,不过鞠华知道,有一个孩子是完美人选。
她不想让无名承担危险使命。她希望无名永远在义郎的庇护下平稳度过每一天,从生活中死里逃生。无名有一个不知能活多久的身体,没有必要让他以身犯险。鞠华想,只要她默不开口,无名便能逃过审查委员会的眼睛。
鞠华看到学园里的小孩子摔倒后痛哭,常常想起女儿天南小时候也爱哭。当时主流的育儿论是,孩子哭着向大人求助时,大人应该及时安慰孩子。有人认为如果不管孩子,孩子虽然会变坚强,不过这种孩子会不懂如何向别人求助,一味顽固,活不长的。天南哭的时候,鞠华立刻把女儿抱起来安慰。她抱着女儿,感觉看不见的血管将两个身体连接到了一起,于是慌忙剥离开了。
还有一次。女儿三岁时,鞠华带着女儿坐在娘家宅邸的一间有座钟的房间里,面对面玩挑绳。这时,鞠华看到她身体表面伸出了血管的细小枝丫。蛛网般的细血管,伸展到墙壁上,蔓延到天花板,缠绕住了座钟。鞠华颤抖着站直了身体。她从未想过家的历史。一代又一代她不知道名字、从未关心过的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墙壁里浸饱了苦奴般的女性的辛劳汗水,柱子上沾染着家主强奸年轻佣人时的精液,能闻出急于拿到遗产的儿子紧扼住瘫痪卧床的父亲喉咙时淌下的冷汗。鞠华盯着天花板和窗户,天花板与窗也凝视着她。夫妻的苦痛一滴滴落进马桶,流淌进下水道;母亲将孤独提炼成野心,用汗津津的大腿死死夹紧儿子的细颈;妻子佯装不知丈夫的偷情,将自己的大便掺到味噌汤里端给他;在房子外鬼祟徘徊的美男纵火犯,也许是从前被无辜解雇的佣人。旧豪族一代代维护着的纯血脐带蠕动过来,想要缠住她的脖颈,而她想切断,切断能共享家族之乐的、鲜血淋漓的家族之缘。我真正的家人,是咖啡馆里偶遇的人。学园里的独立儿童,是我的子孙。
鞠华第一次看到无名和义郎临时居住的朴素住宅时,感觉神清气爽。但转念又想,他们两人出于无奈才在这里过避难生活,自己的感受多少有些冒犯。最开始她回避着没有谈,直到渐渐从义郎的口气中听出,义郎很喜欢这座房子,鞠华才坦率说出自己的感受。这是一座朴素木屋,既没有豪门大宅的压抑感,也没有高层公寓的傲慢气息。义郎告诉她,其实他们很幸运,恰好建造这一带房子的木匠手艺高超。几公里外的街区不是木匠建的,出自冒牌货之手,花了三倍工费,房子冬冷夏热,不通风,墙壁薄,轻轻叹息一声也会被邻人听去。
说到临时住宅明显增加的地区,要数从东京多摩到长野县一带。另外,通往京都的中山古道的沿途一带,人口也在渐增。都心已经没有居民了。就算没听说国会议事堂和最高法院搬家,可那些旧楼显然无人办公,徒留空洞。坊间甚至流传着小道消息,说日本政府民营化后,从前的国会议员和法官领了丰厚的退休金,搬到九州岛新建的高级住宅区“萨摩森林”了。那么新当选的议员在何处尽职?议员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抑或实体并不存在,徒有姓名和大头照而已?义郎记得自己曾去市政府办公楼投票,在纸上写下了谁的姓名,到此为止是真实的。至少在纸上书写姓名的铅笔是真实的。
议员的主要工作是摆弄法律。法律瞬时即变,看来确实是有人在摆弄。不过,谁在摆弄,为什么摆弄,这些完全传不到民众耳中。法律从不现身,人们只能磨炼出敏锐如刀锋的直觉,自我管制,以防被法烧身。
锁国就这么被制定为国策,民众只被宣告了结果。不仅仅是义郎和鞠华两人,无数民众听到宣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感叹词外无以言表。报纸上清一色的意见是“锁国的江户时代繁荣昌盛,锁国未必是坏事”,写下这些意见的评论家实际上也反对锁国,他们觉得突然天降的锁国之策让自己蒙羞,脸面全失。但话说回来,如果坦率说出心声,只会和平头百姓一样吃亏,今后还怎么靠评论吃饭。所以他们一口咬定“自己早就赞同并且建议锁国了,没想到政府动作这么快”,脸皮之厚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也望尘莫及。
义郎曾给报纸投了一篇《日本从未锁国》的文章,可惜被拒。他写了江户时代虽称锁国,实际上通过荷兰及中国与全世界有密切交流。报纸不给登的理由是,对报社多有照拂的专家们没有点头。既然这样,那就等综合性杂志来约稿时发出去好了。义郎准备万全,只待约稿,奇怪的是,恰好那时所有杂志都不上门了。
义郎气愤之下,干脆写了一部童话,送到从前为他出过一本书的出版社。童话主角是个小学六年级的女生。这个女生所在的国家,午饭便当只可以吃日之丸便当[3],所以每天早晨,女生的母亲往白米饭正中间塞一粒梅子,双层米饭之间偷偷放了黑色海苔,用其他菜盒装了煎蛋卷和菠菜,让女生和弟弟带到学校。有一天,母亲遭遇车祸住院,父亲没能及时从出差之地赶回家,为了安慰哭泣的弟弟,少女用剪子灵巧地剪了海苔做了熊猫便当,弟弟兴高采烈地拿去学校,自豪地给同班同学看。未料第二天少女被押送去了少年感化院,母亲出院后也被捕了。
很遗憾,义郎的这部童话未能出版。出版社来信解释:“内容超出了儿童的理解范畴”。
鞠华想起从前与义郎性交时,自己用沁凉的绸被压住嘴只露出鼻子,扑哧一下笑出声。那之后八十多年过去了,她眼前浮现的不是香艳的床笫之乐,而是恐龙嬉戏的情景。
鞠华的身姿和肌肤还保持着年轻光彩,不过她感觉现在的肉体与往昔完全不同。过去,乳房仿佛有外力拉着向前,如今丰腴地向内展开,在最前线防御敌人。年轻时屁股上尚未密布神经,全身唯有屁股冰凉凉的,屁股第一次被人抚摸时,她惊讶地发现自身存在居然能膨胀到那样的后面。现在,她的屁股永远热着,永远威风凛凛地下着命令: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坐下!再审核一遍账单!从前有句形容软弱丈夫的话是“被老婆坐在屁股底下”,不知从何时起,鞠华被自己的屁股坐住了。
有的专家认为“人类的未来趋势是全体女性化”,也有专家认为“出生时性别为男的孩子将女性化,性别为女的孩子将男性化”。
在有些文化圈里,人们得知腹中胎儿性别为女后,会把胎儿引产。这惹怒了平衡崩塌后的大自然,开始变起各种戏法——出生时的性别无法持续,无论是谁,人生中都必须经历一两次的性别转换。也许这就是大自然的策略之一。性别转换是只发生一次,还是发生两次,这些事前都是不知道的。
义郎把鞠华寄来的照片摆到柜子上。照片据说是正月时在学园里拍的,一个孩子似乎无力挺直脖子,头懒懒地依在鞠华左肩,半闭着眼睛,看上去很难受,也仿佛在迷迷糊糊地做梦。那孩子睫毛浓密,嘴唇如樱桃,脖子特别细,而喉结却异常巨大。和这个孩子相比,无名的脖子简直可称粗壮有力啊,义郎想。一个孩子双手扶着鞠华的右肩,向着照相机镜头扬起下颌,吐着舌头;一个孩子头枕鞠华的膝盖熟睡着;一个孩子恭敬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对着照相机扮演着优等生;一个眼神聪颖的孩子站在鞠华身后,脸颊通红,或许是发烧了?另外还有几个孩子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入了镜。所有孩子看上去都是女孩,其中一定有男孩吧。
每当想见义郎和无名的心情如潮水涨满,鞠华就用力把思念塞进明信片的小小四方内,等待潮水自退。就在前几天,她刚刚给义郎寄出一张明信片:“你们两个都好吗?等你一百零八岁生日时,我带着大大的砂糖做的鲷鱼去见你。”
义郎没有心情细细筹备自己的一百零八岁生日。不过,他想尽可能地做一些让无名高声喊出“极乐”的事情。所有人都穿泳装来参加喷泉派对,晚上打扮成妖怪,一起点亮线香花火也不错。他九十九岁生日时,全家都来了,如今想起,那已像遥远的往昔。避开一百整数庆祝九十九的想法是好的,全家去餐厅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主意则太平庸,不该采用。全家人围着圆桌坐下,好似钟表表盘上的刻度。越年轻的人越驼背,头发稀疏,脸色惨白,夹菜动作迟缓。老人们难免自责,都是自己做得不好,子孙才变成这副模样,宴会气氛也随之变得沉重。
义郎这一代人必须永远活下去吗?无人知道答案。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们的死,已经被剥夺了。人作为生物,肉体终有衰竭之时,陈旧不堪的肉体也许会达到极限,而意识将以奄奄一息之态,在一动不动的肉块里永远存在下去。
义郎认为,自己这一代人没有必要庆祝长寿。活着当然是好事,不过老人活着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可庆祝的。毋宁说,现在小孩子死亡率这么高,小孩子今天没有死才是更该庆祝的事。无名的庆生会一年一次太少了,义郎恨不得每季度庆祝一次。庆祝无名没有冻伤顺利越过了寒冬,庆祝无名未曾苦夏迎来了秋天。季节转换之时,也是身体除旧迎新之时。春天来临之际,义郎觉得自己变年轻了,但对无名来说,新季节永远是一个具有挑战的严峻对手。季节转换格外耗费体力。在无名的感觉中,环境的变化不仅仅是季节转换。酷暑时好像没什么变化,总是热得喘不上气来,如果湿度持续上升,从太阳穴到腋下就会渗出汗水。如果空气稍微变干燥了,就会突然感到侵肌之寒,好像全身衣服尽被剥去。太阳从云间冒头,皮肤便干燥皲裂,被阵雨淋湿后,战栗从皮肤表面一直震颤到骨头里。不仅是空气,每天送入口中的食物也是挑战者。喝下橙汁后,如果输给咬啮胃壁的酸劲儿,橙汁就不再是营养,而成了负担。昨天吃下胡萝卜泥后平安无事的胃,今天会集中精力与豆类纤维发生激战,没有闲工夫分泌胃液。胃液过少,肠就会积气鼓胀。
义郎忧心,总是盯着无名看。他用左手扳动脸,强迫自己看向别处。如果他光顾着看无名,心情也会被传染,连他自己也没了胃口吃饭。照此下去,谁来照看无名呢?义郎只好不停地自我暗示:我们这些老人和现在的孩子截然相反,我们绝不会得病,我们能从早到晚工作,有牢固而坚韧的神经,是另一种哺乳类生物。
义郎非常关注新品种的食物,他想找一种无名能顺利吃下的东西。不过,他决不买来路不明的东西。忘了是什么时候了,报纸登载南非的海岸上堆满企鹅尸体,经营国际海盗团的公司将企鹅尸体干燥粉化后,做成了专供儿童食用的肉饼干。某公司将饼干走私到日本,大赚了一笔。义郎每次看到肉饼干都会想起往昔的狗粮。不过大家都说,肉饼干是让儿童吸收蛋白质的最佳渠道,义郎也想买。如果是南极企鹅的肉,受污染程度不高,还算好;但那种大量死在海岸上的,有可能是被附近沉没的原油船毒死的,令人担忧。
加入国际海盗团的日本人因为擅自离开日本,失去了回国的权利,再也回不来了。不过,有个日本人给报纸投稿:“和各国过来的同事一起从事海盗工作,比回日本强多了,能挣到钱,也更有生命保障。”义郎读过后大声笑了。他想,报纸还能登载这种投稿,说明言论自由还有一口气,并没有像朱鹮似的灭绝。
既然是海盗组织,其中自然有很多挪威人和瑞典人,他们很自豪自己的维京人传统。不过,听说里面也有乍看与海无缘的尼泊尔人和瑞士人。海盗里日本人占去了相当比重,说明“锁国遗传基因”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南非政府表示,要坚决与一切海盗组织战斗到底。义郎上次在一个题为《鲨鱼的将来/鱼糕的未来》的演讲会上听到关于国际海盗组织方面的话题。因为演讲稿无须被审查,所以能听到未经处理的“原生态”情报。只要是步行范围十公里内的演讲,义郎定会参加。实际上,每个演讲也都座无虚席。
有些国家以暴力般的速度将地下资源转化成工业制品,打低价格战,而南非和印度告别了这种全球化的商业模式,通过出口语言,发展本国经济,并排除了语言之外的所有进出口贸易。南非和印度结成“甘地同盟”,逐渐变成互有好感的国家,很多国家嫉妒两国的友好情谊。实际上,只有足球能让两国发生争吵,而在人类、太阳和语言等其他方面,两国的意见都一致。外国的诸位专家不看好两国的经济前景,然而事实与专家预测相反,两国都越来越富足。日本也停止了地下资源的采掘和工业制品的出口,但没有语言可以出口,所以碰了壁。日本政府命令豢养的专家写出论文,得出冲绳话完全独立于日语的结论,企图高价卖给中国。冲绳强烈反对政府此举,表示如果政府转卖冲绳话,今后本州岛就别想吃到冲绳水果了。
义郎的早晨充斥着各种揪心烦恼,可是对无名来说,每个崭新的早晨都那么清新有趣。现在,他正在和叫作衣服的妖怪搏斗。布料没什么坏心眼儿,可就是不听话。就在无名费尽力气又揉又抻折起展开的当儿,他大脑里橙色、蓝色和银色的纸开始熠熠闪光。他想脱下睡衣,思索是先脱左腿还是先脱右腿,于是他想起了蛸。说不定自己和蛸一样,有八条腿,每四条捆成一捆,只是看上去像两条,所以当他想把腿右移时,就会同时向左、向上乱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只蛸。蛸,你出来!无名不管不顾地脱了睡衣,啊,没有把腿拧下来吧?没有,只脱下了睡衣。脱掉睡衣自然是好的,但接下来要穿学校制服裤。布料隆成小丘,两条隧道贯通而过,无名的腿就是列车,要纵贯小丘。啊,下次还想去明治维新博物馆买蒸汽机车的模型。既然隧道有两条,那就是一条上行、一条下行。右腿进去了,但左腿没出来。管他呢。肌肉色的蒸汽机车钻进隧道,呜,呜,轰隆隆,轰隆隆。
“无名,换好衣服了吗?”
曾祖父的声音传来,蛸慌忙躲进袜子里,蒸汽机车滑进车库,只剩无名留在原处,就连穿衣这一项工作也尚未做完。
“我真是没用的男人。”无名惆怅地说。
义郎扑哧笑出来:“好了,赶紧穿吧。你看,这样。”
义郎说着蹲下身,双手拿起制服裤,撑开给无名看。
“上次看见的,工作服似的那种,我也想要。”
“工作服?噢,背带裤吧。过去,人们管背带裤叫overall[4]。”
“真不错,原来叫欧瓦奥啊。”
“欧瓦奥是外来语,最好不要用。”
和往常一样,无名觉得“最好不要用”的说法难以理解。曾祖父知道这个词,知道却故意不用,不用却教给别人,还指点别人不要用。无名看到曾祖父几层面孔,虚虚晃晃,模糊不清。衣服失去名字后,还能继续存在吗?抑或会跟随名字一起变身、一起消失?上个星期,无名在童装商店里说:“我讨厌有松紧带的衣服,腰上会留下坑坑洼洼的印子,很痒。”他想要背带裤似的连体衣。可穿这种衣服去上学的话,不方便上厕所,义郎没给他买。忘了是什么时候,来家里修理水管的伯伯就穿了这样一件,无名太羡慕了,一直忘不了。曾祖父虽然不同意买背带裤,不过,从商店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连夜给无名手缝了一件特别的裤子。
“再不抓紧时间就要迟到了。”
这句话是曾爷爷的口头禅。我不讨厌学校,可是总被这么催促在规定好的时间去学校,是会变得讨厌学校的。我穿衣慢吞吞,不是我的错啊。衣服也好,橙汁也好,还有鞋子,它们都不听我的话,一点儿都不帮我。座钟上的秒针光顾着自己,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学校这种地方,想去的时候去一下不就够了吗?学校的优点,是有很多一起玩儿的伙伴;学校的缺点,是别的小孩会干扰我学习。一个人学习才最顺利。在学校里,每次我想起很重要的事,想告诉老师,别的小孩就会大声说一些无聊的事来打断。我思考的时候,背后总有人扯我的头发。老师讲到有意思的事情时,必然有小孩大声说他想尿尿。
一想到学校的缺点,就盼着星期六早点儿来,再拉几次粑粑,才到不用去学校的日子?曾爷爷每天早晨都鼓励我说,顺顺利利地拉出粑粑,意味着我有和坏细菌搏斗的力量。啊,今天刚刚星期二吗。星期二,火曜日,火曜日是与火有关系的一天,理科课的实验要用到火柴,说不定会烫伤。明天是星期三水曜日。水曜日与水有关,说不定会在游泳课上呛水。要是能把温水泳池的水温再调高一点就好了,现在刚进水的时候实在太冷了,冷得想尖叫,叫得太多的话,会累得全身疲软,两条腿变成软面条,走不了路。每次老师都会温柔地说,如果累了,可以躺在泳池边休息。难道老师没有察觉吗?就连泳池也有退潮和涨潮。我如果躺到泳池边,池里的波浪越来越高,会漫出来,一波一波地拍到我脸上,一个大浪过来,就会淹没我。我一寸一寸抬起头,想吸进氧气,手腕和脚踝却被什么拽到了水底。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既然这样,我变回蛸的原形好了,变回蛸,水就不再可怕了。我以蛸的姿态在水曜日里死里逃生,等待木曜日的到来。木曜日是木之日,说不定校园里的樱花树会倒在我身上,把我压扁。现在的树木表面看着健朗,实际上患着病,有些树芯儿里空空荡荡的,有人在近旁叹息一声,树就可能倒掉,所以树旁边立着告示牌:“禁止在树旁叹息”。啊,樱花树一株接一株地倒下,我要逃跑。我跑得快,一根树枝也够不到我,不顾一切地跑起来真舒服啊。星期五金曜日是金色的。太阳只有一只眼,金色的。我一个人待着时,太阳用独眼瞪我,让我身体僵直,动弹不得,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去外面玩。学校后面的土坡会崩塌滑落,把我埋住。没有人来救我。手肘开始麻木,腿也渐渐没感觉了,摸上去好像是别人的肉。
“无名,你吃这个吗?”
曾爷爷为我稍稍烤过的燕麦面包香气扑鼻,只是吃起来太艰难了。干燥谷粒怀着尖锐的恶意,一齐扎破嘴里的黏膜,让嘴里有血味。谷物自从被采摘的那一刻起,直到脱粒,碾成面粉,被揉搓成面包的形状,进了烤炉,依旧在持续反抗,针锋相对。顽固不化的家伙。上次我说了一句“吐司吃起来有血味”,曾爷爷听后快要哭出来了,我决定再也不说这种话了。曾爷爷眉毛粗重,脸型四方,外表看上去刚强,其实非常容易受伤,动不动就愁眉苦脸,不知道为什么,曾爷爷好像认为我很可怜。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年人咬得动那种硬面包呢?过去人们牙齿牢固,还专门烤一种硬得像石头的“坚烧仙贝”,嘎嘣嘎嘣咬着吃。曾爷爷为了逗我笑,给我模仿过好几次吃石头仙贝的样子,如果他买真的仙贝回来,不模仿,而是真的吃,该多有趣。可惜现在已经买不到了。据说吃的时候,要用牙咬住,手往下按露在牙外边的部分,圆月形的仙贝就会随着“嘎嘎!铃!”的声音断裂开,舌头再灵活地把留在嘴里的仙贝卷到后槽牙那里,让石臼般的后槽牙细细咬碎。据说如果公寓墙壁特别薄,有时能听到邻居吃仙贝的声音。不光仙贝,以前的人们还吃煎熟的巴旦木果仁,撕咬着吃肉干,过去的人们一定是松鼠和雄狮合二为一的生物。而我和曾爷爷如果能出现在动物图鉴上,肯定无法出现在同一页。
据说,过去的人们还把鸡内脏和肚子里有小鱼子的河鱼扎成串,用火烤着吃,我觉得这不是真事,可是看着曾爷爷的样子,又渐渐觉得说不定是真的,曾爷爷他们的身体和我们的身体太不一样了。曾爷爷不仅吃硬东西,食量也大得吓人。因为吃得太多,能量也多到用不完,所以早晨起来,虽然没事儿,也要去外面跑步,把多余的体力消耗掉。而我们的身体里连一滴多余的体力也没有,如果换衣服时用了太多体力,走路去学校的体力就不够了,有时候曾爷爷得用自行车载我。最开始我不好意思坐自行车,想用自己的脚走完从家里出来后的几十步,可马上就累得走不动了。
“无名,你还没换完衣服?上学要迟到了。”
曾爷爷走过来了。我知道他想假装严厉,不过一点儿都不可怕。
义郎深深呼吸,吞进了从无名衣领徐徐升起的儿童甘甜气息。就是这种气息,女儿天南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抱起她、凑近她,就能闻到。义郎一直以为这是小女孩独有的,不过这种气息在无名身上非常浓郁。天南长大后生了飞藻,有一次她让义郎帮忙给飞藻穿袜子,义郎照做了,感觉就像给小苹果套上袋子。小孩子的小小的脚,让他感到了强烈无比的怜爱,那种心情他至今都记得,虽然飞藻身上的气味不如无名的好闻。飞藻幼小的身体上传出的气味,已经混杂了泥土和汗水。他刚上小学时,不喜欢穿袜子,光脚趿拉着运动鞋,不打招呼就出去疯玩,既没有沉稳气,也从不考虑别人,只有用不完的体力。
无名出生后,飞藻赶回来时,义郎忍不住呵斥了一句陈腐的话:“你不爱自己的孩子吗?”飞藻想都没想就回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我的孩子。”义郎听到后心里一惊。不过,这只是吵架时脱口而出的气话,当不得真,所以义郎很快就把这句话扔到忘却炉里烧了。过了很久,炉灰里隐约响起碎语低声——看来飞藻不敢确定自己就是无名的生父。
无名的母亲不是与鸳永不分离的鸯,也不是企鹅,写不出“贞洁”两个汉字,性情轻浮,出轨是家常便饭,谁斥责她都没用,她听不进去。这人从不内疚,嗜酒,喝酒如鲸饮。她早就变成了一缕灰,谁是无名的父亲无从问起。不过就算她还活着,说不定她自己也不记得。
义郎想,说不定自己和无名之间没有血缘遗传,要不要用毛发去医院做一个遗传基因检查。他捡起无名掉落在榻榻米上的头发,无声地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微笑起来。没人能闻出遗传基因的气味,可是无名身上一直散发的小婴儿气息,义郎清晰无比地闻出来了,这就是最准确而响亮的证明。如果无名的父母都没能深深迷恋这种气息,也许可以说,是大自然选择了义郎去养育无名。
邻居家传来一阵直上云霄的女孩歌声。
“蜻蜓,蜻蜓,飞入青庭。”
清澈高声唱出的“蜻蜓”发音,在义郎头颅里回荡开来。唱歌的孩子亲眼见过蜻蜓吗?多半没有。义郎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见蜻蜓是什么时候了。就算不能亲眼看见,义郎似乎在女孩的歌声中看到了蜻蜓。半透明的羽翅,分节的细长身体,直直飞上半空,有那么一瞬间,倏尔静止。真想让无名也亲眼看到蜻蜓呀,义郎想。
临时住宅的墙壁太薄,少女歌声听得清清楚楚。歌声之后,响起成年女性的声音,“该去学校了”。义郎在家门前的路上见过几次这家妇人送孩子去上学。女孩穿着雪白的宇航服似的衣服,看不见脸。义郎知道,这种衣服是以太阳能为动力的肌肉装,无名也说过这衣服好看,义郎听后,觉得这衣服除了像宇航服之外,确实有些地方可以称之为“美”,也许是一种尚未到来的时代的美。义郎想起从前的女性衣服,有的强调细腰高胸,有的故意露出后颈或大腿,相比之下,义郎看见少女仿佛裹在一片白云里,随云而动。他想到的形容词不是“性感”,而是“幽玄”。
少女和无名上学时间几乎一样,她上的是某研究所的附属小学,只有被挑选出的有特殊能力的孩子才能在那里接受专门教育。
照顾少女的妇人从不和别人聊闲天,简单打个招呼之后就背转过脸。换作过去的义郎,一定会主动聊些今天很冷、很暖和、下雨了之类的天气话题,寻找聊天的话头。但是,现在天气越来越难说,寒冷与炎热交杂,一会儿干燥,一会儿潮湿,让皮肤无所适从,仿佛在嘲笑人类的语言。如果说“忽然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同时就会打起寒战;刚说完“今天真冷啊”,额头会立即挂上一层汗。
伟人曾经说过“众人都在没完没了地说天气,今天我要谈谈革命”。上个月,小学墙壁上贴了宣传海报,把这句话化用成“现在既没有人谈天气,也没有人谈革命了”,第二天海报就被人撕了。
不仅是寒冷和炎热,黑暗和明亮的对立关系也变得暧昧难辨。乍看之下是晦暗之日,凝视灰色天空的话,又能看到天空就像灯泡,从内侧放着光,渐渐变得炫目,乃至无法直视。有时觉得风大,不得不眯起眼睛,又会觉得空气仿佛冻结了,一动不动。随着太阳下山,一座座屋顶的轮廓变得明亮起来。报纸一片暗淡,看不清字,可如果打开电灯,纸张又会吸饱光,一个个字都融化进黑暗里,消失不见。关灯想睡觉时,月光太明亮,让人无法安眠。如果你好奇世上竟有如此明亮的月亮,打开窗户又会发现天空中根本没有月亮,唯有谁遗落在路上的铅笔芯在闪闪发光。如果把路灯和各家灯光全部熄灭,夜晚好像就终于承认自己是夜晚了,可不知为什么,夜色看上去最深沉的时候,黎明也即将到来。
无名穿鞋的空当儿,义郎跟随着少女的歌声,沿着邻家院子南侧绕了一下。临时住宅既没有石墙,也没有树墙篱笆,义郎伸长脖子窥看房间里的情形,衣柜和书桌静悄悄地端坐着,没有人影,窗户边并排放着十只十厘米高的空瓶,每只瓶里都插着一朵小花。紫色铃铛,黄色陶瓶,红烟花,雪白游戏,朱红斑点。义郎想着,无名也一定喜欢这一组颜色,自己也要模仿着在床边摆放这些花。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早晨好。”
义郎一惊之下回头,邻家妇人穿着大红丝绸连衣裙,银发整整齐齐地束成辫子,推着轮椅走了过来。轮椅上,总是穿着宇航服似的衣服的少女正在微笑,她今天穿着白色连衣裙。她漆黑闪亮的眸子,随着太阳光角度的变化,也从漆黑变成了青碧。她眼距颇远,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如果盯着她看,会有晕眩感。义郎想让无名和这个少女说说话。
“不好意思,我正在看您家的花,真美呀。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把曾孙无名介绍给你们认识。”
说着义郎转过身去,静静走了几步,那两人各自颔首,也跟了上来。无名蹲在地上,正握着自行车的脚踏板缓慢地摇。
“无名,来向邻居问声好。对不起,还没有请教过尊姓大名。”义郎看着少女的脸,问道。
“我是睡莲。”
少女说着,向无名点了一下头,那么从容,不徐不疾。也许因为这个,她和无名明明同岁,看上去却像大了好几岁。无名前倾着身子走过来,跌跌撞撞地快要摔倒。
“这是我的曾孙,无名。请多关照。”
义郎说罢有些后悔,该让无名做自我介绍的。这时,无名指着曾祖父介绍道:
“他是义郎,请多关照。”
邻家妇人发音字正腔圆,自我介绍说:
“在下是根本。”
光听名字,义郎不知道这位根本女士和睡莲有没有血缘关系。无名目不转睛地盯着睡莲,丝毫没有害羞,只深深凝视着睡莲的脸,睡莲反盯回来,无名的眼神也不见丝毫动摇。反倒是在旁看着两人的义郎有些脸红。
“再不去学校就要迟到了。”
义郎说着,牵起无名的手返回家里,用浸了消毒液的手巾擦干净无名沾了自行车机油的手。
无名的腿从膝盖处向内弯曲,每前进一步,脚都像鸟一样向外划着走。为了保持平衡,他的双臂也展开,划出大大的圆,斜背着的书包很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细腰。义郎推着自行车,紧跟在无名身侧。他不愿意被无名察觉自己在故意放慢脚步,所以故作轻松地以不可能再慢的速度走着。对义郎的这份心思,无名也假装不知道。
无名停下脚步,义郎跟着停下。片刻后无名再次迈开步,也只走了十几步便又停下了。对他来说,每一步都是辛苦劳动。
每天,无名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蓄积着筋骨肌肉。那不是炫耀给他人看的隆隆筋骨,而是一种维持他独特走路方式的必需力量。这力量如同一张密网,遍布无名的全身,延伸到他身体最深处。说不定,人类的双足行走并不是最佳方式,义郎心想,就像人类最终抛弃了汽车,说不定有一天,人类也会放弃用双足行走,找到一种全新的移动方式。待到所有人都像蛸一样蠕动着前行时,说不定无名能当奥运会选手。
义郎停止漫无边际的空想,停下自行车,放下牢固无比的脚撑,固定好自行车。
“无名你今天比昨天走得久,真棒。”
说着,他把手伸到无名腋下,抱起他,再放到自行车后座的王位上。无名的身体那么轻,一如既往地让义郎心痛。柔软坐垫,可以支撑后脑勺的高椅背,扶手,垫脚台,保护小腿的挡板,绿色安全带,组成了特制的王座。义郎用力踩起自行车。
学校门前像早市一样热闹。无名刚被抱下来放到地上,就头也不回地向校舍走去,不看义郎一眼。学校允许监护人陪学生去教室,不过,义郎总是盯看无名的背影三秒,之后便如同被驱赶了似的离开校门。
进入校舍后,无名将脱下的鞋子摆顺,放进鞋柜。这所学校没有校内穿的白色软底鞋,无名穿着棉袜踩在木地板上,感受着脚底的微凉。穿过走廊,便是铺着榻榻米的教室。里面没有椅子,一角堆积着木箱,必要时可以当作课桌。无名走进教室,第一眼先看见同班同学正像小狗一样欢闹着。其他还有几群女孩,随意坐在榻榻米上一起玩耍。没有一个孩子因为站不稳或坐不稳而倒在地上。他们都把重心放得很低,即使被人推倒,也能像西瓜虫似的将身体团成一团儿。最初有些神经过敏的家长担心孩子受伤,后来也慢慢明白了,这些孩子其实很难受伤。
夜那谷老师感到一阵暑热,仿佛被谁紧紧扼住了喉咙。他松开系在脖子上的天蓝色丝巾,如果就这么摘下来,说不定会丢,于是先紧紧绑到左胳膊上。就像伤员的绷带,他想。就在这时,他与坐在地上正仰望着他的无名对上了视线。无名似乎对他胳膊上的丝巾很感兴趣。
“老师,你为什么摘了丝巾?”
“因为太热了。”
“热?”
“唔。一会儿猛热,一会儿猛冷。一种更年期症状。”
“更、年、期?这是什么?”
“是一种身体变化。比如音乐,有时候长调会变成短调,对吧?”
过去人们都认为,男性几乎没有更年期。现在,越来越多的男性因为严重的更年期症状而不得不请病假。今天早晨,夜那谷正读着报纸的社会版,忽然感觉手脚冰凉,猛地打了寒战。他套上袜子,穿上外套,正在喝咖啡时,又感觉一阵火热从喉咙传遍全身,汗水顺着额头淌下,于是匆忙脱了外套。他觉得自己的头好似装满了沸腾开水的水壶,想给头部降温,于是穿着薄衣服去了学校。刚走进校舍,孩子们的欢闹尖叫迎面而来,就算他知道这是孩子们的欢声,却也忍不住一阵心悸。换作十年前,他没在意过自己的心跳速度。
夜那谷刚开始工作时,认为必须随时看守孩子,不然孩子会受伤。现在他不这么想了。比如无名,看似脚步蹒跚,随时会摔跤,其实很稳重地放低了重心,两手伸向前方,势要压到安川丸的背上。他发出鹤一般的叫声,提醒安川丸自己要过去了,给背对他坐着的安川丸预留了缓慢扭头的时间。所以,他们之间的打斗玩闹更像严密编排过的舞蹈。
夜那谷静立在距离孩子们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们玩闹。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做没有必要的立正,于是匆忙松弛下来,蹲到地上,压低视线环视教室。夜那谷年轻时,社会上残余着一种成见,认为男性个子高才好。这显然是外国价值观通过电影和杂志传到了日本。当平成时代画上休止符,社会的变化犹如滚落下坡,速度越来越快,天保[5]和天明[6]年间的记忆从坍塌的墓中复苏,高个子男人不再受人喜欢了,因为一旦发生饥荒,高个子男人最先衰弱饿死。
夜那谷从未思考过班里哪个男生个子最高。现在废止了身高测定。有的老师认为,小孩子不是布匹,不是绳纽,把孩子们拉直测量太不人道,夜那谷听后觉得颇有道理。就让小孩子自由自在地弯弯曲曲就好了,就让他们随性嬉闹,蓄积各自所需的体力就好了。
在夜那谷少年时,除非有体育课,不然大多数孩子是无法自由活动身体的。拿他自己来说,五岁时参加了当地的少年棒球队,中学时是学校足球队的活跃分子,高中时参加了篮球社团,一周训练八天。他把这个讲给同班同学听,同学哈哈哈哈地笑了,说一周只有七天。“就当一周有八天时间”是当时教练的口头禅。那时,一到星期天,夜那谷用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把饭扒拉进肚子,写完作业,上午训练完,下午再训练,把一天当两天过。高二第一学期刚开学,一个樱花盛开的清晨,他忽然起不来床了,连套上袜子的力气都没有。之后,他离开了社团。
夜那谷每天追逐着篮球,和朋友一起活动身体,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碰触过朋友的身体,也不记得被朋友碰触过,不记得有什么心如撞鹿的瞬间。在他眼中,不仅是他周围的人,他自己的模样也像是动画片二次元人物,表面在动,实际上永远无法触碰到。那时他唯一的感官记忆是把手伸进棒球手套时,肌肤碰到皮革的触感,他内心一阵轻颤。他偷偷闻了手套,深深吸进皮革的焦甜气息。也就这么多了。那时,一个外号叫小满的同学随意把手放在课桌上,夜那谷不小心把手压到了小满手上。小满飞快地收回手,夜那谷却始终记得。那种温暖难言的肉体触感让他惊讶。自那以后,他开始在意小满,即使教室内的风景在他眼中一片黑白,小满的身体也永远绚丽。不光这,他还在意小满提起的他人名字,在意小满写的字,关心课间休息时小满做了什么。看来,仅仅是一次无意间的身体碰触,也会夺走心灵的密钥。
夜那谷观察着现在的小孩子,深刻地感觉他们比自己那代人进化了很多。狮子的幼崽靠嬉闹蓄积了在荒野生存的身体能量,人类的孩子也一样,通过互相碰触身体了解了地球。如果给这节课起名,可以叫“即兴嬉闹”吧?夜那谷想。老师的职责在于认真观察孩子们。观察,不是监视。
三个孩子挤坐在一起,无名向他们冲过去,同时压住了他们三个。这是他发明的蛸武术绝招。不一会儿他用尽了力气,就把自己做的写着“正在休息”的纸牌挂在胸前,缩到教室角落里。纸牌是无名的主意。休息时间怎么避免其他同学的打扰呢?他想出了这个办法,构思时参考了荞麦面馆门口挂着的木牌。贺露同学走过来,亲热地歪歪头,问无名:
“这个,怎么读?”
无名昨天已经教给她了,今天又被问,无名有些气恼。
“我昨天告诉你了呀。”无名冷冰冰地回答。
“哦,昨天的事啊,我早就忘光了。”贺露面无愧色。无名却觉得,昨天刚学过的汉字怎么可能忘记呢?贺露在逗我吧。想到这里他生气了,高声说:“别和我开玩笑。”
骤然间,尖锐如警笛的哭声响彻教室。当无名悟出这是贺露在哭时,感到自己被无形之手抽了耳光。这时,他闪电般地理解了,每个人的大脑运作方式不一样。
“对不起,是我不好。这个啊,念‘正、在、准、备’,就是商店正在做准备,请顾客不要进来的意思。”
无名重复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回答。昨天贺露听后非常满意,今天却挑刺说:
“你挂这个好奇怪啊,你又不是卖荞麦面的。”
哦,她重复问一个问题,听到相同的答案后会做不同的反应,她这是在钻牛角尖啊,女孩的做法真是不一样。但不是所有女孩都像贺露这样。曾祖父总说“如果有人告诉你,所谓女孩就是这样,所谓男孩就是那样,你不可以相信这种话哦”,每个女孩都不一样。无名想起邻居家的女孩。那女孩两只眼睛分得很开,有一张奇异的脸。无名想早点回家,再看看她的脸。这时,安川丸大声喊起来:
“老师,我想去厕所。”
“我也想去。”
“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