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将意识转向膀胱,没感觉出去厕所的必要性。他看到正走出教室的同学的头发一起轻轻扬起,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无名想起,曾祖父笑着说过“三克友”是外来语,如果哪个孩子这么说了,最好不要跟着学,但“尿友”一词却是地道国语,无论哪种国粹主义者都会点头认同,可以大力使用。和朋友一起滋尿不仅有气势,还是毫无隔阂地说话的绝好机会。
曾祖父的脑子里装着无数死去的语言,没人再用的词汇。如果是不再用的餐具或者玩具,曾祖父会提出扔掉,却把不再使用的语言装进了大脑的抽屉,绝没有要扔的意思。
无名听说过,从前有过这样的时代,男生上男校,女生上女校,学校有性别区分。后来男生女生可以进同一所学校了;那时候厕所叫作“托依莱”[7],只有托依莱和体育课内才男女有别,这个时代变化得还是不彻底;之后的时代,体育课内容男女一致了,托依莱分男女;再后来,男女性别开始变得模糊,于是这个时代也画上了休止符。
无名把托依莱听成了“脱衣”,从中感到了矛盾。据说托依莱是英语,和脱衣没有关系。无名学校的厕所是男女共用,里面交汇着红、黄、蓝和绿的鲜艳色彩,让人心情愉快。小孩可以坐在莲花上慢吞吞地拉粑粑,也可以冲着壁画里的菊花花坛滋尿。过去厕所不是玩耍的地方,一完事就得尽快离开,长时间逗留的人会被怀疑在干坏事。过去人们还认为,要竭力减少接触细菌。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对大肠杆菌不那么恐惧了,人的身体知道怎么与大肠杆菌打仗。夜那谷老师的口头禅是现在的生活环境里其实有更可怕的东西。
安凪站在无名身边,玩命地在和裤子搏斗。
“是马来半岛呀。”无名对安凪说。
“什么啊?”
安凪敷衍了一声,照旧和裤子拉拉扯扯。
“你想拿出来的那个东西,是马来半岛呀。”
无名说着,哧哧笑出声。无名的脑门儿里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能看到眼前不存在的遥远国度的半岛和山脉。安凪却不知道马来半岛指的是什么。
无名的裤子是义郎特意缝制的,前面没有拉链,也没有纽扣,左右两片巧妙地重叠,遮住了前面。义郎八十岁后才开始学裁缝,很快就入了迷,学了一手好针线活儿。义郎给无名做过一件衣襟和袖子特别讲究的衣服。因为讲究得过分了,无名穿上很害羞,希望没人察觉出衣服的特别之处,可是龙五郎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还高声喊:“啊,这是什么,让我看看!”其他孩子跟着围了过来。龙五郎说自己想当一个做衣服的艺术家,这种工作过去叫作服装设计师,听说很受大众憧憬。龙五郎并非想当有钱人,也不想出名,只是想把梦中浮现的与众不同的衣服做出来,让人们穿在身上。“只要穿上就能变成蝉的套装,是不是很吸引人?”他这么问过无名。“一挥舞袖子,就能发出蝉鸣呢。”无名觉得害怕就拒绝了。龙五郎还向无名推荐,“想不想试试有一百个口袋的裤子”,无名问要那么多口袋装什么呢。龙五郎说,可以按照发音顺序分别装下铅笔、橡皮、糖块、玻璃球、车票和药片。
就在这时,本月负责打扫厕所的三个老先生进来了。他们观察装着雨蛙色液体的试管,进行着愉快的交谈。他们中的一个曾在大学教化学,一个过去在大制药公司工作,剩下的那个是从不讲述过去的人。无名这些孩子没有体力打扫厕所,所以青春老人里的精英们轮流来做义务清洁员。他们似乎不仅仅满足于打扫卫生,还自费发明了新型清洁工具和消毒液,源源不断赠送给了学校。看到这些人,无名觉得自己的排泄物在被观察,总是害臊地从厕所逃跑。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安凪从厕所出来,迎面撞见精英三人组。安凪紧张得不行,就深深低下头问候:“辛苦你们了。”不远处的无名看在眼里,感慨安凪太厉害了,从哪里学会这种问候的?后来上课时,大家说到问候礼节。无名举手说了这件事,夜那谷老师反倒不自在起来。
“‘辛苦你了’是老板对雇员说的话。你可不是那些人的老板哟。”
听到老师这么说,安凪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那该怎么说呢?”他问老师。
“你该说‘对不起’。”小窑自信十足地发言。老师轻轻按住小窑肩膀:“‘对不起’是道歉时说的话。不过在从前,‘对不起’经常用来表示谢意。无论如何,你们没有做坏事,不用道歉。”
“但我们添麻烦了呀。”
“‘添麻烦’已经是死语了,这一点你们要记住。在文明不够发达的过去,人被区分成两类:有用的人,无用的人。你们绝不可以继承这种思考方式。”
“过去还有‘谢谢’这个词吧?”
“‘谢谢’听上去软绵绵甜丝丝的,真不错。”
“这个词,现在也死了。”
有人嘶哑地吼了一声:“感谢耶耶耶耶耶耶。”笑声从孩子们的脚底汩汩涌出,教室里热闹得像沸腾的开水。夜那谷老师夸张地清了清嗓子:
“这是最近的流行语。有人为了表达谢意,会大声嘶喊感谢耶耶耶,但是在青春老人、普通老人,尤其是老年老人听起来,就不太对劲。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没有?”
听到老师这么问,所有孩子齐齐高声喊起来:
“没有噢噢噢噢噢噢噢!”
该把哪个字的发音拉长,孩子们事先没有商量过,却整齐一致,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肯定不会这么拉长。如果有人非要他拉长音,他会说“没注意咿咿咿”,夜那谷老师暗想。看来一代人有一代人共通的节奏感。这时,龙五郎从共同体的笑声中退出,皱着眉头说:
“妈咪上次来的时候说了,‘感谢’这个词很怪。”
“你还在用‘妈咪’啊,你过时了!”安凪开玩笑说。“妈咪”这个外来语不知何时已被废弃,龙五郎的母亲没有扔,她将其混进奶粉里,哺育了孩子。龙五郎现在虽然不再和母亲一起住,每时每刻也能听到妈咪在他耳边温柔低语。安凪竟然嘲笑妈咪,龙五郎怒气上涌,向安凪扑了过去。
“打架了,有人打架了,我们来观战吧。”
无名的口气十分板正,好像在读课文。听他这么说,两人倏然停住,尴尬地看向无名。老师趁机插话,两人立刻忘记了自己正要打架。
“arigatou(谢谢)是一个很好的词,有些事情我们认为理所当然,但要把它当作难得的、让我们感慨很幸运的事,把心中的感谢和惊喜都表达成一句‘arigatou’。”
夜那谷刚刚说完,就丧失了自信。现在所有的习惯和理念都异于从前,大人不再自信满满地教给别人“这才是正确的”,孩子们不信任充满自信的人。反倒是老实坦白自己没有信心,对方才会认真听你的。要在缺乏自信的情况下,一点一点摸索着前进,仔细斟酌每一步触摸到的东西,把自己的迟疑和思虑化成一句句语言赠与孩子们。不过,如果老师无法容忍自己没有信心,话语声就会越来越弱,教室里马上就会喧闹不堪,好似有人捅了马蜂窝,这么一来,老师便控制不住局面。对了,可以用那一招。
夜那谷走到教室后面,“哗啦啦”拉开橱柜门,无名的心被一双无形的期待的手攫紧了,跳动得越来越快。老师拿出卷着巨大世界地图的两米长的棒,在黑板前展开。无名垂直举起双臂,尖叫着“极乐”,笔直地飞了起来。其他孩子也不再说话,走到黑板前坐成半圆,喜欢这幅地图的不光是无名。地图被风吹得鼓起,像大帆船的帆,孩子们闻到了海水的气息,听见了浪声,身体随之慢慢摇摆起来。他们的头发在海风中舞动,海鸥的叫声劈开了蓝天。
“现在你们在这里。”
夜那谷船长伸直留着长指甲的食指,指向海马列岛[8]的正中间。地图上漂浮着很多褐色污点,孩子们认真辨认着哪些是岛屿,哪些是污点。无名慢慢挪动膝盖,凑到地图前。
“在遥远的过去,日本列岛是与大陆接壤的半岛,突然间被遗弃,变成了列岛。虽然和大陆分开了,可是直到前不久,和大陆离得还没那么远,上一次大地震后,海底出现深裂痕,一下子把日本列岛从大陆身边拉开了。这幅地图是地震之前制作的,地震之后,虽然有过大规模的调查和观测,但直至现在也没有完成。政府说,不制作新地图的原因是没有钱,为此想新设立一项地图制作税。自从远离了大陆,日本在气候和文化上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变化。”
不知从何时起,夜那谷无论对成年人说话,还是对孩子说话,措辞语气都一样,不再特意区分。孩子们听不懂的词,掺杂在他们懂的词汇里,他们不用查字典,也能理解意思。在他们已懂的词汇里掺杂一成不懂的词,孩子们的词汇量才会慢慢增加。夜那谷觉得,自己能教授的是语言的农业。他期待孩子们能自己耕耘语言,捡拾语言,用镰刀收割语言,吃下语言变胖。
每次夜那谷展开地图,给孩子们讲述大海彼岸那些国家的事,孩子们都会盯着他,瞳仁好似被露水润泽的葡萄,他们听得那么起劲,好像永无厌倦之时。必须从这些孩子里选出合适的当“献灯使”啊。夜那谷身在每天都能观察孩子的环境里,把选择献灯使当作自己的使命。在这些孩子中,无名暂拔头筹,但还要守护观察他几年,看他将会如何成长,才能做出最终决定。
无名猛烈地眨着眼睛,头颅内部开始一阵阵刺痛,心脏的鼓动也从胸腔转移到了鼓膜,鼻腔深处有了淡淡的血味。可是,如果现在告诉老师自己不舒服,老师就会停下地理的讲解,无名咽了好几口唾沫,握紧拳头忍着。
渐渐地,在无名看来,世界地图就像一幅映见自己内脏的X光照片。美洲大陆是右半身,欧亚大陆是左半身,澳大利亚是肚子。刚才老师说了什么?日本列岛原本是和大陆接壤的,这是真的吗?日本在遥远的往昔是一座半岛?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遥远的往昔,人们可以走路去大陆,一直横跨巨大的土地,走到远得无法置信的地方,直至感觉到地球是圆的吗?
“那现在日本为什么被拉开了呢?”
有个同学问。无名回头,想看是谁在问,但他脖子发僵,转不过去。
“日本做了坏事,所以大陆讨厌日本。曾祖母这么说过。”
龙五郎得意扬扬地说。夜那谷听后苦笑着点点头。
“大家看,世界的正中央是一大片海,这是太平洋。太平洋的左边,是欧亚大陆和非洲大陆,右边是美洲大陆。太平洋海底的地层经常发生错位,每次错位,底层边缘就会发生大地震,有时引发海啸。这是人类的力量无法左右的事情,地球就是这样。不过,日本之所以远离了大陆,并不是地震和海啸的原因。自然灾害的危机,我们最终可以越过。你们要记住,不是自然灾害的缘故。”
夜那谷刚说到这里,教室响起激烈的火灾警报声。夜那谷走到红色装置前,关掉了装置。
“地球是圆的啊。”
等无名察觉过来时,发现自己柔和而清朗的声音正在教室里响起。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声音自己飞出来了。周围的孩子惊讶地看向无名。无名伸展双臂,就像鸟在扇动羽翼。他为了遮掩自己的难受劲儿才这么做的,看上去却像在胡闹着模仿仙鹤。老师也眯细眼睛笑了。
“是的,地球是圆的。我忘了说了,把这个圆铺成平面,就是世界地图。”
夜那谷说完,假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安川丸一副上当生气的样子。
“啊?圆的?这么说,地图是骗人的?”
“什么嘛,原来是圆的啊。”龙五郎也发出扫兴的声音。
夜那谷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没有欺骗孩子的意图。原本,他想告诉孩子们一件比地球是圆的更重要的事情,不过,也许地球是圆的这件事也很重要。
“接下来大家剪些纸,像做绣球那样,做一个地球仪吧。”
无名的头痛得好似两根尖锥在拧入头颅,他拼命挥舞手臂忍耐疼痛。其他人都看不出来这一点,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伴随孤立感,无名的视野渐渐模糊,为了让视线焦点集中,他眉头紧皱,狠狠盯着世界地图。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我的自画像,无名想。安第斯山脉向外侧划出的弧线,还有一条向内的曲线,与我右腰到脚腕的骨骼曲线完全一致。上半身骨骼向上向内弯曲,正好与从左侧上升的山脉在白令海相遇。我的骨骼全都是弯曲的。这不是我的意愿,是骨头自己弯的。如果这就是疼痛,这疼痛从最开始就毫无缘由,天生就在那里。北冰洋的冰融化成的水,冰凉的海,是脑浆。地形交错复杂。整个肺叶是戈壁沙漠。临近的手掌心,是欧洲。非洲大陆上半身丰满,屁股小小的,仿佛单脚站立的舞者。连接非洲和欧洲的脖颈扭向一边,甲状腺肿胀着,扁桃体也肿了,仿佛在呼叫太难受了救救我。肚子澳大利亚是一个袋子,能装大量食物的袋子,但都是我不能吃的东西。
“大家看,过去日本制作的世界地图,一般把太平洋放在正中间,向右是美洲大陆,向左是欧亚大陆和非洲大陆。不过,用不同的视角看地球,就会做出不同的世界地图。”
老师环视着孩子们的脸。无名仿佛一下子醒了,刚才世界地图的每一寸都和他的身体完全重合,这让他痛苦,现在的一瞬间,他从中解脱了。原来还有不同的地图啊。
老师继续说:“海沟沿着太平洋构成了一个圆环。沿着南美北上,经过加利福尼亚继续北上,向左拐弯,渡过阿拉斯加,从堪察加连向马里亚纳,这样就描出了一个圆,日本就在这个圆环之上。现在这个环在日本东侧一下子凹陷了。”
“太平洋里的水能装多少杯啊?”安凪唐突地提问,孩子们笑了。夜那谷老师一脸平静地回答:
“地震晃出来不少,可能水比以前少了。”
“骗人,骗人,老师是骗子。”
小窑尖声喊叫。这时,无名的头顶感到了地球一波一波的振动,太平洋之水飞散在宇宙里。无名的手臂和指尖在痉挛。如果继续这么振动的话,他们的骨头和肉会溶解,变成细小的水滴,向四方飞溅。啊,怎么办,控制不住了。无名的眼睛和嘴巴变圆,形成惊愕的表情,他辨认不出周围的小孩谁是谁了,老师的脸如同一圈圈波纹扩展开去,再远,就要融入黑暗。
道路是透明玻璃板做成的,下方遍布空洞,深不见底。据说这种玻璃板能承受住很强的冲撞,不过万一要是断裂了,会落到多深的地方呢?现已知土壤里的大量有害物质渗透柏油路,已经渗出路面了。人们这么告诉国家,国家却不追究罪魁祸首。各地自治政府请来挖掘公司,去掉柏油路,深挖路下泥土,付钱请公司运走泥土,在上面覆盖了玻璃板,以防步行者掉进地狱。大众都很关心相关公司对污染土壤做了何种处理,想尽可能了解细节。颇有正义感的报社记者顽强细致地做了调查,其结果是国家收购了污染土壤。那么政府对这些高额收购的土壤做了何种处理呢?环境污染治理厅的官员尴尬地解释说,土壤被装载进私人宇宙飞船,扔到太阳系以外的宇宙了,这引发了国民的嘲笑。很长一段时间里,夜空中四散着无数星辰的冷笑。很多人担心,月亮听到这种解释后会惊呆,然后蒸发而去。不过幸好,没过多久,月亮就带着一脸倦色回来了。
月亮归位的那一夜,熟睡的少年人的胸部开始鼓胀,变得丰满,双膝着地叉开双腿时,传来犹如熟透的无花果的香气。无名被这甘美香气催醒,发现床单湿了,他下床来看,床单上有一片红色果汁似的湿痕。他感觉窗外似乎有谁在窥看,连忙拉开窗帘,只见大大的黄色满月安坐在低空之上,正瞪着他。今夜的月亮怎么这么大,难道是他近视加深,看不清楚的缘故?该买眼镜了。啊不对,他有眼镜的。他看见桌上摆着眼镜。无名知道自己十五岁了。他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天,还是小学生的自己看着世界地图昏了过去。这么说,就是在那时,他飞越了时间,冲进了未来。尽管如此,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变得更易被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并不像一件尺寸过大的上衣臃肿地堆在身上,而是每分每寸都恰好贴合。
看着月亮,无名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天已经大亮。他脱下睡衣,换上青碧色的丝绸衣装,戴好眼镜,系上细细的紫红色领带,坐到轮椅上出了门。覆盖道路的玻璃在晨光中闪烁着肥皂泡似的七彩光。无名像冰球队员那样在玻璃上轻快地滑行。无名指尖的控制球清晰地读取了他的意念,他希望右拐,轮椅就会右拐,希望停下,轮椅便停下。无名上小学时,还能用自己的腿脚稍微走几步,随着长大,他的腿渐渐动不了了,甚至无法长时间站立。无名再次清醒地认识到,原来十五岁的自己不能走路了,对此他没有太惊讶。他希望轮椅朝向右前方,意念从下腹传到指尖,几乎在同时,指尖将一股轻微的压力传到扶手处的控制球上,轮椅开始向右前方滑动。
无名试着“啊”了一声。这声音不经由声带,而是从手表发出来的。声音年轻而柔和,脆弱,温暖,华美,精力充沛。至于呼吸器官,无名也觉得不可靠,看来不久的将来,他需要设置体外呼吸器,若是如此,身体就永远离不开机器了。如果轮椅翻倒,机器会怎么样?如果身边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照看,将会多么累赘啊。无名喜欢一个人外出,故意在下坡时弄翻轮椅,一路滚下去。他喜欢摔出轮椅,仰躺着远望天空。这种故意冒险的远足,还能尝试几年呢?
无名一点儿也不害怕从翻倒的轮椅上摔出去。这么一点点冲击力,玻璃地面并不会碎,而且无名擅长蜷曲身体,至今为止他都没有骨折过。轮椅一翻倒,内部的报警器自动呼叫救助,年轻的奶奶们就会立刻赶来。在她们到来之前,无名打从心底体会着摔落到地球表面的喜悦滋味。地球的引力会恋恋不舍地拽住他,他才不会就此在宇宙中飘远。无名仰望天空,呼吸着,心中没有不安。无名这一代人,已经拥有了不悲观的能力。只有老人依旧可怜。一百一十五岁的义郎身体还很健朗,早晨依旧在借犬私奔,为无名榨橙汁,切碎蔬菜,背着背包走遍菜农市场,用绞得干干的抹布清洁柜顶和木窗格,根本不给灰尘从容坐下的机会。他给女儿写明信片,把内衣浸泡在木盆里,双手搓洗,夜晚拿出裁缝箱,为曾孙缝制漂亮衣裳。若问他为什么一刻不停地劳作,因为如果他一事不做,眼泪就会纷纷滚落。
无名从怀里掏出印着大型客船图案的细长车票,因为穿越了时间,现在看着车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张票,只有模糊的印象,同时,对车票也有些不清楚的记忆。他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稳下来,搜索着记忆。慢慢地,一些模糊的未来记忆浮现而出。他被选为献灯使,现在要偷渡去印度的金奈。金奈的国际医学研究所正在等待他的到来。关于无名健康状态的医学研究不仅对全人类有益,而且说不定,无名自身也能因此多活几年。
小学时的班主任夜那谷老师来找无名,希望无名担任献灯使。那之前,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直到无名十五岁,一天夜那谷突然来访,不仅无名惊讶,也吓了义郎一跳。三人先随意聊了家常,之后老师带着无名出去吃了饭。两人进了一家专门烹制高级核桃料理的店,有人把他们让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单间。两人面对面坐下,交谈了三小时。老师先讲述了自己的生平。
夜那谷老师的父亲,名叫约拿单,婚后不久便失踪了。老师的母亲想终生珍守“约拿单”的姓氏,但在那个时代,单单是亲戚中有非日本人,就会四处碰壁,被众人警惕,约拿单的名字会招惹是非。实际上,她一直感觉自己在被监视,还遇到过几次破门盗窃。家里没有丢东西,警察却严密搜查了整座房子。就这样,她把约拿单(Yonatan)改成了汉字夜那谷(Yonatani)。她没有对儿子讲述丈夫的事,只用自己有力的双臂保护养育了儿子。无名听到这里,不由得认真打量了老师的面庞。他以前从未察觉到老师的五官颇具特色,此时忽然一下子都看清楚了。老师有高直的鼻梁,眉毛和眼睛之间深深凹陷,颧骨不突出,脸型不那么四方,下巴很长。
就是这天,无名第一次听到“献灯使”这个词。夜那谷老师压低声音说,送献灯使去外国这种事,是不能公开说的,但不是法律禁止的犯罪行为,所以无须害怕。就算偷渡之人被抓住了,也只是被关押几天,最终不会受到法律惩罚。政府公开表态,锁国政策是针对开国政策全面推广运动设置的,不具有禁止私人旅行的法律效应。就算此番表态是真的,但国家政策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这个星期谁都不在意的小行为,也许到了下个星期,就会变成终身监禁的罪名,这种事情不能说是零可能。所以在政策改变之前,夜那谷老师加入了“献灯使会”。此组织旨在寻觅合适的人才,把他们送到国外。这样一来,日本儿童的健康状态能得到正式的学术研究,如果以后外国出现同样事态,便可以此为参考。事态已经很明显,人们只能沿着地球曲线展望未来。锁国政策看上去威风十足,不过是散沙筑城而已,用儿童铲也能一点一点破坏掉。为了打破这沙城,献灯使会想用民间力量把一个又一个年轻人送到国外。
献灯使会没有会报,也不召开全员性质的大会,只是三四人一组,聚集在某个成员家交谈一下罢了,不为世人所知。会员不缴纳会费,没有会员证,本部设在四国岛,分成八十八处,分散在狭窄的四国岛上,很难确定地点。“那么会员能从外表上看出来吗?”无名问。“看不出来。”夜那谷回答。不过,会员每天会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自证是献灯使会成员,他们要在每天拂晓前起床,在一天工作之始,先点燃蜡烛,让烛光照破黑暗。蜡烛有固定尺寸,直径五厘米,高十厘米。
夜那谷解释说,无名只要在指定时间抵达横滨港,去悬挂着“国际旅客尽头”招牌的码头即可。那里停泊着一艘船腹上有绿线的国境警备船,到时会有一个制服男子走下船,无名向男子出示船票,问他自己该去哪里。如果那人说“你先上这艘船吧”,无名就无须犹豫,只管登船即好。那艘船会马上出海,将无名交到另一艘外国船上。夜那谷老师确信,至今为止他的学生里,再没有比无名更加适合当献灯使的了。无名小学毕业后,夜那谷老师托付了其他人,始终在守护无名的成长。
夜那谷断定十五岁的无名在精神上已足够成熟,再等下去的话,以后装上呼吸器就麻烦了,所以现在来找了无名。无名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夜那谷说着,太阳穴处淡青色血管微微怒张。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
终生嗓音不变的无名,发出了清澈的高音。
无名与夜那谷约好,第二天还在这家餐馆里会面。回家路上,他想起曾祖父,骤然犹豫起来。无名能感觉到,自己和曾祖父的关系随着岁月变迁变得越来越紧密了。他飞跃而过的几年时间里发生了一些事,现在记忆碎片逐渐重返大脑,浮现出来。比如银色同盟。如果自己离开,那银色同盟怎么办?大约在三年前,无名头发颜色渐失,没多久就闪烁起了银光。无名曾痴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说:
“我们两个,头发颜色一模一样,就像双胞胎呀。”
他本来是想逗义郎笑才这么说的,但义郎听后,把无名拥进怀里,轻轻抚摸着无名的头发,流下了眼泪。无名连忙说:
“曾祖父,我们两个结成银色同盟吧。发色就是会员证明。曾祖父在五十多年前,头发就变成了银色,健健康康生活到了现在,那我也一样,能健健康康地再活五十年。”
义郎奇迹般地止住眼泪,眼角泛起了银色的微笑。
某日,邻家的根本女士忽然带着睡莲不知搬到了哪里。如此说来,就算无名是孩子,也能看出义郎和根本女士有过一段恋爱关系。根本没有留下写着新地址的便条,搬走后也再未联系过。义郎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说:“她们一定出了什么事情,不得不隐姓埋名吧。尽管我很寂寞,但我有无名,没关系的。”由此,义郎萎谢无力的后背逐渐笔直起来,脸颊也重现了光彩。其实,睡莲不在了,无名心中也很痛楚,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随着时间推移,无名松开手掌,放开了一直烧灼手心的失望。他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不得已”,为什么会被这种蛛网缠绕,不过他接受了。
无名在小学二年级时的某日清晨,开始留意起睡莲了。那天,义郎把无名送到学校,一路用力推着顽固如水牛角的自行车把走回家。太阳仿佛带着怒火,掀掉薄云头巾,毫不留情地照射着义郎的额头。义郎感到,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烦人障碍,就连无辜的电线杆也挑衅似的用竖线切割了风景。他似乎想起了从前犯过的大错,记忆却不清晰,都怨这个过错,他们现在才被关进了牢笼。电线杆化成牢笼栏杆,每天早晨提醒义郎,他去不了对面的仙人之国。如果能把孙子的事全部交给女儿,曾孙的事全部交给孙子,自己独自飞向那遥远的天空该有多好。这不是期盼,而是愤怒。为了不让怒气撕裂心灵,义郎尝试故意大声笑,然而心情并没有变好。
过去有过一个悠闲的时代,无数步行者在红灯变青时一齐迈出脚步。那信号无论怎么看都是绿色,却被称为“青灯”。过去人们还说青青新鲜蔬菜,青草青青,对了,还有青青星期日。不是绿,是青。是碧。碧海,青青草原,碧空如洗。不是green。什么?clean?清洁的政治?政治哪里清洁了!所谓的清洁不过是化学药品,政治家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把别人定义成病菌,以清洁为名义,用消毒液杀人罢了。民营化后的各地政府只会在暗处对法律动手脚,哪里是政府,简直是正腐。真想把他们揉成一团,全部扔进垃圾桶。曾孙总说,想在野外草地上野餐,就连这么小的梦想都无法实现,到底是谁的错!究竟因为什么!因为野草都被污染了。谁来解决问题啊。财产和地位有什么价值?不如一根野草!给老子听好了!都听好了!不行就用挖耳勺把耳屎挖干净,空出耳道来给老子听好了!
就在这时,一粒小石头被自行车前轮弹飞,打中义郎的胫骨,疼!义郎刚想恶形恶状地骂出声,又不由得把脏话和唾沫一起咽了下去,等他想起无名此时并不在他身边,他可以尽情骂脏话时,心情已经萎掉,骂不出来了。我原来是一个性情暴躁、动辄骂脏话的男人啊,义郎想。如果没有无名在身边,他肯定会扔水果泄私愤,把生活搞得和腐烂水果一样恶臭。
回到家时,邻家房子的轮廓格外触目。义郎转到房子南侧看了,里面窗帘紧闭。义郎死了心,回到屋里,坐到折叠椅上,想继续写书。这时,屋外传来羽翼拍击声,让义郎心跳加速。是传信电鸽。他站起来打开窗户,一道黑影掠过地面,义郎慌忙光着脚追出门。按照设定程序靠电池飞翔的鸽子沿着义郎的房子转了三圈,在玄关前落了地。鸽眼亮如黑珍珠,颇有几分瘆人。义郎从固定在鸽足上的金色小筒中取出信,展开,上面写着无名今天在上课时昏倒,现在已请医生问诊。
十五岁的无名注意到前面过来了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个似与他同龄的女孩子,头发也闪烁着银色的光。要不要拉她进我们的银色同盟?无名想着,做出极其温柔的表情,向女孩露出微笑。女孩停下轮椅,眨着眼睛,仿佛想问什么。无名以蜗牛的速度慢慢接近女孩,离得越近,少女的脸庞就越发莫名浓重起来。比起普通人,她的双眼分得很开,瞳仁似是褐色,但在阳光变换角度的瞬间,闪现出碧色之光。无名察觉到女孩正看着他的腹部,他也连忙低头去看,没发现奇怪之处。不过他感觉到了,他宽松衣服包裹着的膝盖之上,似乎放着一个无形的温暖圆球。
无名走过少女身侧后,立即掉转方向,让两辆轮椅并排。他觉得如果面对面交谈,两人距离未免太远。少女说:
“好久不见。”
什么?无名下巴伸向前方,转过头来,和扭头看他的少女脸对脸。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吸进少女双眼之间的空白里了。
“你,是从前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个女孩?”
“你记得我?”
“你突然消失了,我还担心呢。”
“事出有因。”
两人沉默片刻。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睡莲点点头,两人并排在玻璃路面轻快地滑行。无名的脑海角落里,一些疑问浮现又消失,比如海为什么这么近,本州岛何时变得这么窄了。右前方出现了一个很陡的下坡,无名没有刹车,让轮椅加速猛烈滑下,轮椅陷进沙滩的瞬间横着翻倒,无名摔出轮椅,倒在热沙上。他剧烈喘息着,冲着还在坡顶的少女大声喊:“你也试试看!”
睡莲的轮椅也滑下陡坡,速度越来越快,车轮触及沙滩的刹那,睡莲改变身体重心,巧妙地倒在无名身畔。待到她呼吸平稳时,海浪涌来又退去,已消散了好几回。
“如果我要去大海对岸,你跟我一起去吗?”睡莲问。
无名非常惊讶,未及他回答,睡莲已经皱起眉毛。
“我以为你有旺盛的好奇心,是我想错了吗?你的好奇心输给了不安。那就这样吧,我一个人去。”
无名连忙回答:“我当然和你一起去。但是……”
无名本来想说他也准备一个人去国外,不过,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伺机进退的小谋略,让他把到嘴边的这句话埋进了沙子。只要他不如实说,睡莲就会以为他为她抛弃了全部生活,单单为她一个人而下定了决心。
温热的沙子散发着海藻味,糊在肌肤上的热空气混合着汗水,嘴唇上尝到了盐味。波浪声近在耳边,抬头去看,海比想象的远。热沙温暖了下半身,无名的意识流动到那里的瞬间,心的怦怦跳动猛地停了。他的大腿之间正在发生变化。他在变成女性。贝壳破碎而成的细沙黏在睡莲额头上,晶莹闪亮。睡莲现在还是女性吗?或者,她变成了男性?她依然有一张美丽的女性面庞,不过如今这种模样的男性数不胜数。睡莲的眉头和嘴唇微皱,做出诱惑的表情。无名抬起上半身,想认真凝视正发出无声之语的睡莲的嘴唇,热沙拉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无名摇晃左右肩,试图坐起来。他看到睡莲的上半身垂直坐起。睡莲的脸庞覆住了无名的天空。眼睛和眼睛之间分得很开。右眼。左眼。都变得模糊,变得越来越大。那两个看上去并列的东西实际上不是眼睛,是肺。不是肺,是巨大的蚕豆。不是蚕豆,是人的脸。左边是夜那谷老师的脸,右边是义郎的脸。两张脸带着忧色扭曲着。
“我没事的,只是做了一个美梦。”无名想这么说,舌头却动弹不得。他想用微笑让两人放心,正这么想着,黑暗戴着手套,探到他的后脑勺下方,连根攥住他的脑浆。无名坠入了漆黑的海峡深处。
1. 买淫,打弹子,喝酒。打弹子即赌博的一种。?
2. 精神性疾病,患者因某些事或摄入某些化学物质,必须极度依赖某种事物或某个人。?
3. 白米饭正中放一粒红色咸梅子。?
4. 同前文的航站楼,在日语中为外来语“オーバーオール”。?
5. 天保年间(1830—1844)因农业连年歉收而发生了饥荒,即“天保饥馑”。?
6. 天明年间(1781—1789)发生了日本近代史上最严重的饥荒——“天明饥馑”,从1783年持续至1787年。?
7. 同前文的航站楼,源自“toilet”,在日语中为外来语“トイレ”。?
8. 日本列岛在地图上的形状酷似海马,海马在日语中有“竜の落とし子”的别称,意为“龙的私生子”。?
韦驮天踏破一切
她们都觉得,对方口中即宇宙,
外面的世界不过是这个宇宙的巨大微缩模型而已。
お互いの口の中が宇宙で外の世界はその宇宙の大きす
ぎるミニチュアに過ぎないんだという気がしてきた。
東田一子在生花[1]。
花朵有时会妖化成其他东西,比如有时草字头会消失不见。妖化之花很可怕。
有人告诉她,如果你没有趣味[2]爱好,就像口中未尝过魅惑美味,那你用来踏破人生的力气就会被抽空取走,徒然衰老而去。于是東田一子在丈夫过世后,开始练习生花。“生花”这个词说出来莫名有种恐怖的回响。人们在花道教室里,剪下植物的首级,把切口浸泡到水里,花瓣会发出一声男低音般的呼痛呻吟,淡淡血色在水面扩展成大理石的纹样。一子最开始觉得这很难忍受,不过马场老师是一位优秀的向導。多亏马场老师,一子渐渐感受到了花道的光明。之前一子认为人生迷茫,寸尺之后便是晦暗,现在她的指尖悠悠地燃起了小火苗。
一子学花道之前,还去过短歌教室,很快就不去了。每次老师要求学生作一首短歌上交,在一子听来就像“交出你的首级”。她惊恐不安,与其割自己的首级,割花朵的更轻松吧,于是她换了兴趣。
東田一子过世的丈夫不爱开口,性格坚毅,品性正直。他喜欢爬山,身体一直健康,却不知从何时起患了胃癌。做放射治疗前,丈夫提出要去长久未归的故乡老宅看看,一子买了崭新的旅行包,和丈夫换乘了几趟普通列车,一路奔向北方。丈夫的双亲早已搬走,不住在那里了。村里人迹渐失,虽然无人居住,却有人来上班照看水稻,所以稻田依旧是一片整齐的青绿。这里的米没人吃,田园风光却是真的。夫妇打遍电话,想预约尽可能离稻田近的酒店,酒店没有空房,据说已被想远眺旧居的归乡观光客住满。没办法,他们只好在稍远处订了一家新建的酒店。
夕暮时分,两人扫墓归来,坐在酒店餐厅阳台上要了一份“当日主厨推荐”的法国菜。最开始,一子对“当日主厨推荐”几个字感觉隔阂,不过她马上把自己交给了错觉:与其自己选菜,被动接受主厨力作一定更加幸福。
太阳慢慢落山,卡芒贝尔干酪[3]似的月亮从云间浮现,照亮苍白的稻田。这米无人吃,这份栽种培植的耐心还能坚持几年?尽管环境已被污染,除草剂依旧被禁用。荒草早生快长,状如獠牙的锐利草芽追逐咬噬着稻秧。无论人怎么照看稻苗,稻田终究会变成一片荒草之海吧。人们开始在这块土地上种植水稻是几千年前的事?月亮的存在又远远早于稻田,始终与人保持着不至于横遭毁灭的距离。田与月,就是胃啊。丈夫这么说着,忽然笑出了声。
某年春天,東田一子上了短期大学后,性急地相亲,邂逅性情沉稳的丈夫后结了婚。她还没来得及找工作,丈夫就调动到了茨城。她带着从东京下町宠物商店买来的柴犬搬到茨城,在那里组成了一夫一妻一犬的三角家庭。此犬以快于人类七倍的速度衰老死去,他们没有孩子,丈夫继而离世,此世只剩下她一人。丈夫给她留下了“東田”之姓、可保生活无虞的保险金、已付完按揭的房子和一山的孤独。
一子曾乐观地想,身边只要有微笑着听她说话的丈夫,她就无须费尽力气去结交朋友,也能躲开孤独之虫和孤独之狐的咬啮,平安无事地走完人生。她厌烦与人打交道。不过,她没想到丈夫这么早就离开。
参加花道教室后,一子只是在旁静观他人的举动,从不主动说话。不是因为她内向,只是她害怕被别人的话语伤害,也觉得察言观色太麻烦。
马场老师一边以艺术为人生追求,一边为谋生而开设了这间教室。老师厌烦透了来上课的太太们,嫌她们没有上进心和探求欲。有一次,太太们在教室里姹紫嫣红地闲聊成一片,马场老师呵斥说:“你们光顾着张口了,日头很快就会落下,晚上你就算睁大双目,也什么都看不见的。”一番话中,“口、日、目、見”每个汉字笔画渐增。马场老师为了把音乐渐入高潮的感觉图像化才这么说的,不过环视教室,似乎无人为此轻妙魔法发出驚叹。马耳念佛,对牛弹琴。太太们照旧毫不在乎地开始骚闹闲聊。马场老师不设置升级考试来检验学生,也不召开作品讨论会,只漫不经心地经营着这间纯兴趣使然的花道教室。
不过,只有一个学生看上去颇有野心。别人忙着胡扯,唯独此人心气骄矜,仿佛与恶龙搏斗的中世纪骑士,和眼前的鲜花对峙。她摇乱了头发,高举剪刀,左右腾挪着,坚定地猛下一剪时,有时却剪到自己的手指,发出吃痛的呼声;有时将花枝用力扳成弓形,不小心松手,花枝回弹鞭打到其脸颊,花棘也经常刺破其皮肤。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战,她会用高人一等的眼神睨视作品。此人姓“出口”,众人背后叫其“口出狂言”。出口与自己的花过招倒也罢了,还对别人手里的玫瑰口出狂言——“平衡感太差!”——招来众人反感。大家互相切磋琢磨是好的,而出口是个“切搓诼魔”,常常出口便是“我对色彩感觉有自信”“对手感分寸有自信”“说到事务处理,我有自信”“对活儿有自信”,总之把“自信”挂在嘴边。在众多为了合群而有意营造谦逊人设的太太看来,出口是个异样之人。
花道教室里有一位名叫束田十子的美人,她从没请过假,每次都来上课。一子对十子莫名在意。十子的嘴唇鲜红丰润如石榴籽,浓密睫毛下倏尔闪亮的眸子里似乎隐藏着秘密。十子背骨柔韧,回首时的身姿十分妙曼。她腰身苗条,却不似其他女人那样瘦得仿佛在自虐,她黑色丝袜下是一双强健有力的小腿,脚踝纤细。也许她上学时参加过田径队?十子和一子一样,也在静静观察周围的人。两人充满好奇心的视线飞跃过一个又一个人,有时会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有时十子和姐姐一起来上课。看样子要年长十岁的姐姐拿十子当洋娃娃般宠爱,叫十子“小貂”。東田一子问姐姐,为什么是“小貂”呢?
“十在英语里不是ten嘛,再说她的脸有点儿像貂[4]。”姐姐回答。如此说来,十子的面庞确实有种小动物似的优雅和呆萌。
有一次,一子想去小便,出了教室看见小貂走在前面。小貂转过走廊拐角,一子跟着拐过去,发现小貂不见了,前面没有路,右边深处是卫生间,一子自然以为小貂进去了。谁知道女子卫生间的隔间全部敞开着,空无一人。一子返回教室时,小貂已经若无其事地在剪花朵的手脚了。
那天晚上,一子做了个奇怪的梦。赤裸的小貂四肢着地,在地上爬,左右摇晃着光屁股。几支青玫瑰笑着在风中摇曳。一子拗弯其中一支,毫不犹豫地把花瓣塞进小貂双腿之间嗅着味道。明明是花,却有着人类的性的气息。小貂的肛门是紫玫瑰,一子不由得赞叹世上还有这种事情。一子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在做社会课参观的小孩,虽然见识了新东西,但不能久看,可她还是看得目不转睛。
一子上高中时,没化过妆,没穿过露大腿和胳膊的衣服,实际上她不像外人以为的那么纯真。她找遍了性欲旺盛的女人们翻译的小说,积累了性知识,每夜变着花样想象着性,期待以后的结婚。一子看上去性情淡泊,内里却蓄积着炽烈的对性的好奇心。新婚之夜,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压住了新郎,那之后她和丈夫夜夜密不可分。现在丈夫遽然离开,剩她一个人了,她不知道该把这找不到出口的热力导向何处,虽然没有着意去找,却也在全心全意地寻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