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佛灭日。出口瞪着纯黄色的菊花发表着宣言:“今天有自信!”東田一子听后,心中咯噔了一下,停住了手。今天有地震[5]!一子想把这个恶兆预言驱出脑海,便开始全心全意地生花。窗外的天空青蓝无比,仿佛在冷笑。插完请老师指点后,学生陆续走出教室。一子今天不想立刻回家,她和走在最后的小貂一起出门,说了些“今天是个想散步的好天气呢”之类的话。一子鼓足勇气问小貂:“我们去喝杯茶再回家吧?”小貂听后毫不犹豫地回复:“太好了,我们去附近一家名叫颤音的店吧,你知道那里吗?”听到小貂这么说,一子反倒不安起来,小貂为什么会立即答应?最可怕的是保险员的营业推销,第二可怕的是新兴宗教的宣传。
小貂熟门熟路,走入大厦和大厦之间的小路。那里有无数小酒馆,离开门时间还早,黑洞洞的不见灯光,气氛冷清。野猫旁若无人地舔着自己的屁股。穿过小路向右拐,走过眼镜店和药店,抄近路穿过公寓停车场,还是没到颤音,一子开始揪心了。她们沿着小学操场走过,横穿加油站,走过一片居民街区,来到大路上。占卜师的桌子摆在那里,占卜师本人不在。東田一子叹气:
“啊,店掉了头,变成了占。”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颤音的招牌。
店里光线昏暗,一子感觉自己走进了纽扣紧扣的衬衫里。啊,那些不是纽扣,是挂在墙壁上的一排假面。是大洋洲民族的面具吧?椭圆的,板球拍形的,还有神秘难言的,皱巴巴的,不知那皱纹究竟是花纹还是波浪。其中一个酷似出口。一子仔细打量着面具,听见对面的墙壁传来拍击海滩的太平洋涛声。
“我们坐这里吧。”听到小貂说,一子才回过神来。店中桌椅巧妙利用了不规则的木纹和树干的天然扭曲。两人面对面坐下,垂下眼帘认真看起菜单来。用黑色围裙紧束出纤瘦身体的年轻男侍走过来,東田一子吃了一惊似的抬起头:“我要黑咖啡。”小貂也要了同样的。侍者订正说:“您要的是拼配豆咖啡,没有错吧?”
東田一子想,这是她主动邀请的,得热情一些,不能冷场,但她毫无自信。小貂却怡然自得,有时说“壁上的土俗假面很有意思吧?我正辟易[6]法国印象派的复制品呢,这样看着假面也很舒服”,有时说“我姐姐总说,喝了咖啡肝脏会干裂,肾脏会变成傻瓜,所以我总是没机会喝”,有时还说“这家店的无花果蛋糕和香蕉蛋糕特别美味”。她就像个高中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子接不住这些话,只在一旁干咽唾沫。她原本很想吃蛋糕,却忘了点了。
咖啡上来了。小貂似乎经常去看各种展览。她说前几日去看了白血病患儿绘制的“百皿展”,还讲她看过一个咖啡豆产地的民衆摄影展。一子在旁天马行空地想,从“咖啡”左边去掉两口人,是“加非”,“豆”加上“页”就是“頭”。她也回想了自己看过的展览,试探着说:“前一阵子我看过一个磨咖啡豆的工具展。不仅有木质工具,还有石头做的。咖啡豆在石头上碾碎时的声音和香气一定很美味。”她刚说完,脚下的地板仿佛在回答她似的,像石臼一样慢慢转动起来,墙上的假面们“咔嗒咔嗒”地发出喧噪声响。東田一子有些害怕:“难道假面被恶灵附体了吗?”不过她看见小貂一脸平静,自己慌乱不安总不太好。想到这里,她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说:“想必是一场小地震。”咖啡杯也犹若鬼魂附体,在桌上跳起舞来。早知道这样,就该要一份无花果蛋糕吃下去的。无花果的汉字是哪几个呢?第一个字是“舞”还是“蹈”?如果刚才向侍者点了,这会儿无花果说不定也在碟子上跳舞。不对,不对,没有舞。也没有雾。第一个字应该是“無”。仿佛牢笼长了脚的“無”。
墙上的假面们越发激烈地拍击墙壁,咖啡杯配合着假面,在桌上跳起踢踏舞。地板旋转得让人头晕目眩。或许地狱的DJ把小城当成了一张唱片,正在来回旋转摩挲。小貂用力抓起膝盖上的小皮包按到胸口上,她的身体开始上下动起来了。東田一子双手攥住椅子腿,可是椅子也像被恶灵附体了似的舞动起来,把坐在上面的一子抛到半空。对面的小貂跟随椅子一蹦一跳。这样下去可不行。看来出口“今天有地震”的预言是准的。
“这个地震太磨人了,没完没了,还在摇呢。”小貂说。隔着玻璃门,她们看到远处升起了火焰。只是地震还好,再加上火灾可怎么办。出口曾说过“我对活儿有自信(地震)!”难道出口的意思是“火有自信(地震)”?难道她并没有说错?
男侍在地板上斜爬向前,纤瘦的身体扭出黑豹般的曲线,爬到店门口,陡然恢复两脚直立,用肩膀撞开门,一溜烟儿逃远不见了。同时店内传来盛大的破碎声,是柜台里的咖啡杯一齐飞出来砸到地板上摔碎了。
東田一子用镇静的声音说:“我们走吧。”小貂也平静地说:“好的。”两人十指紧扣,出了店门。
外面各户人家的独栋小楼像咖啡杯似的左右摇晃跳着舞。电线杆徐徐低头向行人表示敬意,随之屋顶瓦片“哗啦哗啦”地用落地代替了行礼。两人步调一致地走着,仿佛一只动物身上的四条腿。如果停下脚步,就会立即感知到脚下的地面正在痛苦扭动,这种感觉实在恶心。她们只得不停地走下去。小貂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家就在附近。”
地面变得乖僻任性,踩它它会躲开,会凹陷。小貂快要向前倾倒时,哪怕自己的胳膊快被拽脱臼了,一子也紧抓着小貂不松手,所以小貂才没有摔倒。
她们本来想一步一步地走,不知何时跑起来了,脚步轻快。我竟然能这样跑啊,身体轻盈极了,一子想。二人的呼吸那么合拍。她们径直跑下去,远远看见了往同方向跑的人们的背影。
東田一子想象了一下自己孤独一人奔跑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啊,太好了,有小貂在我身边”,她这么想着,看向小貂。小貂发出一声尖叫。一座两层小楼扭曲着倾斜了。小貂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把小皮包斜背在胸前以防丢失。现在,她松开東田一子的手,从皮包里拿出手机。
“姐姐来消息了,家里没人在,都平安无事。”
一子刚想问问细节,背后传来低沉的话音,有人在说:“这里太危险了,不能停留。”两人重新十指牢牢相扣,却不知该去何处,只跟着众人跑起来。不可思议的是,众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看不到反向的。一子问路边停脚喘息的男人:
“对不起,那边有什么呢?所有人都朝着那边跑。”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男人说完又跑了起来。一子和小貂紧紧拉着手,互相点了点头,再次跑起来。小貂用田径队前辈的镇定口吻说:“保持稳定的呼吸非常重要。”一子照办,整理了呼吸。她们本想慢跑,却超越了前方一个又一个人。
跑在前面的几个人右转了。那边停着一辆巴士。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子不停挥舞着戴白手套的手,高声喊着:“快点快点,快点上车!这一带太危险了,巴士会把你们送到避难所。不用买车票,请上车。”
東田一子和小貂对视一下,无言地互相点点头,上了巴士。双人座椅坐上去非常狭窄,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等待巴士出发。東田一子平时闻不得汽车尾气,这辆巴士则散发着薰衣草香。过了片刻,巴士满员后启动了。
坐在窗边的一子微微扭头,战战兢兢地向外看去。倾颓小城的种种光景仿佛飞舞而过的纸牌逐一飞入眼帘。裂纹如蛛网的玻璃门;甩到路边的运动背包里半露出留有血痕的毛巾;谁的优美后背的照片被践踏到破碎;按摩店的招牌倒在地上;散落在路上的鸟笼空空荡荡;自行车倾倒了,轮胎兀自空转着;商店的洗发水和肥皂货品散乱到了路上。
车窗外渐渐暗下来。一直僵坐着的東田一子此刻仿佛融化了,瘫到座位上,小貂也松弛下来,靠向一子,就像一块柔软的豆腐靠向一块柔软的魔芋。空中并排升起两个月亮。
“怎么回事?”東田一子指着双月问。
“双月相伴才成朋友吧。”小貂笑着说。
两人对视着,起初脸与脸相距十厘米,后来变成九厘米、八厘米、七厘米,距离越来越短。一子以为,小貂全然不是一个异常激情的人,不过现在,小貂就像给全然的然点了火,燃起来了。舌头化作火焰,两人以舌焰开始击剑,双舌渐渐缠绕到一起,在口中渐隐渐现。两人越来越贪婪,不顾一切地想吞噬对方的唇。她们都觉得,对方口中即宇宙,外面的世界不过是这个宇宙的巨大微缩模型而已。
巴士向前行驶,昏暗的车里没人说话,却到处都是人的动静。有人把鼾声浊音化,打着“赣”,有人汗流浃背,有人用手机发着邮件。尽管声音和气味在干扰,一子和小貂照旧耳鬓厮磨,一只手缠绕着对方,另一只手急切地摸索着对方的身体。至今为止,两人都没有这么深入地进入过他人的身体。譬如,有一个字写作“東”,让字形保持完好,才是对汉字的基本礼仪,可小貂把手伸进了“東”的“口”里,抓住那根美味的横杠,想拉出来。“不行的,啊不行的”,一子呻吟出声。为了夺还,一子把手伸进躲藏在可爱外号“小貂”背后的可恶十子的双腿相交处,抓住“十”的竖杠,摇动着拉向自己。原本牢固的“十”立刻软倒了,小貂向后弓起身子,发出“唔”的一声。二人互相争夺,夺还,改变字形,改变笔画数,尽情享受着唯有汉字才能赋予的奇异快乐。到了后来,她们自己也分不清了,究竟谁是東田一子,谁是束田十子。
一场激烈缠斗之后,她们困倦地睡着了。时而有加油站的灯光好奇地打亮她们的睡颜。夜晚温柔地给破碎的城市盖上深蓝色毛毯。当然,也有无数人和枭[7]一样,整夜双目圆睁,迎来了黎明。
炫目阳光惊醒了一子,小貂的微笑近在眼前。巴士轻柔地停下,有人指示一车人下车。两人的衬衫扣子都从上面松开了一半,胸罩耷拉在肚子上,裸露的乳房下面,松开的裤带恍若一条蛇。她们快速整理好衣服,手拉手下了巴士。周围人的头发都乱糟糟的。一子感慨地想,在没有梳子的世界里,人会变成这副模样啊,也许自己也和他们一样,今后再也不想重视镜子了。一子想到这里,反而感觉很轻松。
从巴士下来的男女加起来大约三十人。电脑推销员模样的商店店员、穿着情侣登山鞋的白发夫妇、拎着圆点提包的几个学生、高跟鞋只剩单只的浓妆女、戴着眼罩的西装男、忘记摘下白手套的出租车司机、戴眼镜很漂亮的女人、身穿加油站工作服的青年,各色人等排成两列,横穿过学校操场。前方是大门敞开的学校体育馆,进去之后便看见堆积如山的毛毯。一子忽然感到寒冷,裹上一块毛毯,小貂也立即模仿她。有人指示他们可以在此暂时停留住宿,据说这所学校去年因为学生人数锐减而被迫关闭了。
体育馆最里面堆放着上百个纸箱。两个身穿牛仔裤的人用刀逐一划开纸箱,并对走过来的避难者微笑着说:“请从中选取你喜欢的东西。”不用说,支援物资不可能这么快就抵达,据说这是上次地震时未及分配而保管至今的物资。若是让人们自行挑选,不会出现商场打折时的拥挤场面吗?不过,此时完全没有拥挤抢夺的迹象,人们不知所措,仿佛收到了遥远外星赠送的陌生工业制品。毛衣、坐垫、帽子、拖鞋、座钟、收音机、毛巾、牙刷、肥皂、吹风机、水壶、水杯、叉子、勺子、碟子、手提袋、绒布玩具。一子心头飞快地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在过去的生活里,我们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不可或缺的啊。她的大脑花了很长时间才启动运转。
体育馆的地板擦拭得十分光洁,连一根头发也没有。一子和小貂把毛毯并排铺好,用靠垫当枕头,枕边放上时钟,营造了她们的卧室。把两个坐垫摞起来,上面摆一台收音机,采几朵蒲公英插在杯子里,营造了起居室。在大大的托盘里放上饭碗、筷子、茶壶和茶杯,准备用这些就餐。最后,她们割开纸箱,用晾衣夹固定纸板,做成墙壁,这样就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子和小貂成了一家人。
“有点儿像过家家。”一子说。
“像新婚夫妇。”小貂兴奋地说。
就这样,体育馆里建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夫妇之家、独身者房间、学生宿舍。他们共用体育馆的淋浴室和厕所。每天轮流用从前的垃圾焚烧炉做饭,乡土博物馆提供了巨锅。近邻农家送来了蔬菜。还有人送来了装在塑料袋里的大量面包。
几天后,几箱衣服也到了。一子要了一件她以前从未想穿过的紫色丝绸连衣裙,反正没有镜子,就算穿上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子也不以为然,只觉得放松。小貂穿了男式背带裤,帽檐朝后戴上棒球帽,笑着说:
“好像戏装。”
“你在扮演谁?”一子问。
“我自己。”小貂回答。
一子很幸福。从清晨到夜晚,她都不是孤身一人,总有小貂在身边。她们把面包浸在蔬菜汤里吃;摘采杂草,插出优美的形状;在水龙头下清洗内衣,晾晒到樱树枝上,仿佛在做圣诞节装饰;她们坐在秋千上看着月亮,喝着物资里的啤酒。无论做什么,都很快乐。当然也有很多时候想呕吐,流过眼泪。不过,如果把这些全部放到时间的筛子上,最后留下的则是无数快乐的记忆,悲伤记忆也只有一个罢了。虽然只有一个,这唯一的悲伤却压倒了几十几百个快乐回忆,沉重无比。
一个又一个的避难者被家人接走,体育馆里日渐清寂。一个晴朗之日,下午两点,小貂的姐姐带着两个西装男子,还有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坐着奔驰车来了。不知姐姐是不记得花道教室里的一子,还是不想记得,总之她看见一子后,面无表情,没有打招呼。小貂一看见姐姐,眼泪立即决堤,被三个人搀扶上奔驰车。车就那么启动开走了,小貂没有回头看一眼一子。也许她那时候情绪不稳定?不过,小貂若想联系,总是知道体育馆地址的,总是会来看一子的呀。一子捡起破碎的心,坚硬地冻起来,下定决心“不等了,忘了吧”。接下来的一天,再后来的一天,她都确认了自己决心已定。可是,几天过去后,不等待的决心就像一块硬结,让她痛苦。不等和等下去,同样苦涩。
满月之夜,一子感到胸闷,仿佛小猫踩上了胸。醒来后她无法继续躺下去,于是坐起身,穿上运动鞋,走到寒冷的操场仰望夜空。夜空挂着一轮卡芒贝尔干酪似的月亮。这不是竹取物语,天女并没有飞回天宫。静站在那里实在太冷,一子跑了起来。随着呼吸变得紊乱,之前她禁止自己等待的坚定意志松弛下来。等待不是坏事。未来定有一天,她们将在地上相遇。一子跑啊跑啊,不知在自转还是在公转。一子留意着悬在头顶的月亮,喘息着呼出一团团白气,沿着操场跑了两圈、三圈、四圈,停不下脚步。
1. 日本花道称呼插花为“生花”。?
2. 本篇加粗字体和繁体字有意义,皆保留自原文。?
3. 源自法国诺曼底地区的奶酪。?
4. 日语中“貂”的发音为“ten”。?
5. 日语中“自信”和“地震”同音。?
6. 日文,意为“对……感到为难”。原文如此。?
7. 即猫头鹰。日文原文如此。?
彼岸
只有向大国叫嚣,
他才能分泌男性荷尔蒙。
大きな国に殴りかかっていくことで
初めて男性ホルモンが出るのである。
一个男人看见一架战斗机像片落叶似的旋转着掉了下去。男人虽已不住在这里,但舍不得丢下常年照看的小小蔬菜田,每天专门坐着电车过来。
正要摘取一根歪扭细黄瓜的手停在半空,战斗机消失在驼峰形小山的背后,多半掉进大海里了。他此时站立的位置看不见海。
男人小学一年级时,整座小山被划定为禁止入内区域,自那以后,村里就不能直通大海了。海边没有海滨浴场,没有渔港,只有填海造出的广阔水泥地,上有一座状如富士山上半截的建筑物。这是一个外层皮肤光滑,内侧却隐藏着八千尖刺的怪物。男人在少年时代曾留意过这座建筑,后来忘记了。现在,往昔的记忆从漫长昏睡中苏醒,可是来不及了,爆炸声撕裂他鼓膜的同时,也彻底消融了他的大脑。
飞行员看到一座巨大建筑忽然出现在自己头顶,惊诧的同时也记起:“哦,大楼本不该在我头顶,而应在我身下,我正头朝下坠落。”他很冷静,仿佛掉下去的是别人。时间一下子变得黏稠而迟缓,剩余时间也许不到一秒钟,他却动用了许多词语思考了起来:
“真像一座军工厂。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有军工厂。过去日本神风突击队队员在坠落时,说不定也会感到时间在减速,变得越来越慢。不过,神风队员是人肉炸弹,我没有理由那么做。我的坠落,单纯是场意外事故。燕子冲进发动机里,螺旋桨停转了。愚蠢的死法。早知如此,我就不参军了。一直在疗养院悠闲度日多好。我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呼吸系统多病当作一种福分呢?为什么我想拿出男人气概去干危险工作呢?最后竟然在这个与我毫无关联的亚洲岛国,撞上一座无聊的工厂,这死法太荒诞了,我都笑不出来,也太没意义了。”
十八岁的飞行员以为这座建筑只是一处工厂,其实这是刚恢复运行一个月的核电站。新闻报道说:“在法国优秀企业的帮助下,我们用最先进的技术做了多次安全验证,在得到当地居民的赞同后,核电站终于恢复运行了。”实际上,究竟谁赞同了,无人能说清。因为这一带只有一个居民,此人名叫山野幸绪,曾是个诗人,他反对重开核电站。其余当地居民因为反核运动出现家庭内部纠纷,身心疲惫之下,离开了这片土地。
三个月前,在巴黎召开的某国际会议上,忽然讨论了日本核电站重新启动的安全性问题,得出了“只要不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就绝对安全”的结论。与会专家来自利益对立的二十二个国家,所以不太可能全员都被收买了。然而,就算没有黑幕,最终结论也难称科学与客观。当下的政治已与个人意志无关,往昔那种政客、学者和财界人士在高级料亭一边饕餮高级海鱼,一边压低声音做腐败之事的场面不复存在。理由是捕不到高级海鱼了。自从某料理店的老板娘以间谍嫌疑被捕,政客们不再敢去料理店。新型世界经济流通方式取代了旧办法:这边的大脑发出无形信号,对方的大脑接收;特定圈子的人用这种方式达成下意识的共识,同意者的银行账户里会自动汇入利益额。目前,无论生物学者还是经济学家,都尚未明确研究出这种新型贿赂的方法原理,但很多平民,尤其是诗人,已经感知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目光犀利如刃的记者将话筒像棍棒一样捅到专家面前,专家回答:“只要不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就绝对安全。”
出了故障的飞机坠落到核电站顶上,是典型的意料之外。一般来说,战争经常发生,有战争,战斗机就有可能坠落,并非意料之外。但这次坠落并非发生在战场上,毕竟和平时期的士兵也需要吃饭,美国军人要吃只有从美国才能弄到的特殊食材,美军飞机运输食材时发生故障,才掉了下来。根据军队的方针,运输机和战斗机的区别被废止了,失事飞机用旧标准看,是一架战斗机。然而,此事故的原因真是一只燕子飞进了发动机,还是有其他原因,无人知晓。运输飞机本应装载军需食材,但出于特殊原因,唯独此架飞机装载的是本应由其他飞机运送的最新型炸弹的试验品。
飞行员是新泽西人,让人想起有些优秀作家拼命塑造出的“性格普通而单纯”的青年,他堪称此类角色的典型样本。当然,他本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出事这天,他身体状况良好,天气状况良好。
意外之事的发生率非常高。只回首过去的一百年,明明没有发生战争,军用飞机也经常坠落。不过万幸,这些飞机都坠落在山间或农田一角,造成的损失不大,于是居民们将“万一掉到我家屋顶上可怎么办”这种苍蝇式阴暗疑问从名为日常生活的美味蛋糕上驱走了。然而,名为疑问的苍蝇虽被驱赶出门,却聚集到了路边的粪上,人们从旁走过时,会有数不清的苍蝇受惊,犹如乌云黑压压地飞上天。可怕的不是苍蝇,而是粪。此城的家犬和野狗早已灭绝,可是城市路边却突然出现了人颅骨大小的粪。
掉下来的飞机不仅有战斗机,客机也时有坠落。究其原因,机长因为超长时间工作,在驾驶飞机时打瞌睡,仍在空中游荡的突击队员的亡灵附到机长身上,瞄准地面清晰可见的大建筑急速俯冲。不怪机长,是航空公司不给机长充分的睡眠时间。但航空公司要在严峻的国际竞争中幸存并非易事,故而没有人谴责航司。无人通知突击队的亡灵第二次世界大战早已结束,才是最大的问题。
客机坠落不仅因为机长过劳,也有不少是飞行爱好者惹出的祸。某青年从互联网学习了如何操控飞机,以虚拟驾驶为乐。某日,他按捺不住操控真实飞机的欲望,劫持国内航班,实现了多年以来在空中翻筋斗云的梦想。所幸无人受伤,但机上乘客后来都被所在公司解雇了,再没能找到工作。乘客何罪之有?人们表示不解。也许这是日本的古老习俗——不仅加害者,横遭牵连的受害人也会被看作污秽不吉之物,被驱逐出社会共同体。
后来,沉迷虚拟驾驶的年轻人纷纷因劫持未遂罪被捕,不过消息并未见报,因为引出更多模仿犯就麻烦了。
正在新宿的高楼顶打太极拳的某自然环境保护团体的九名女性成员几乎被爆炸声震破鼓膜,看见遥远的裂缝处喷涌出无数白粉,犹如天降大雪,蒙白了远方无数人家的屋顶,于是慌忙跑回楼里的办公室冲了淋浴。
某次航班即将降落东京国际羽田机场,机内坐在窗侧座位上的乘客隔着舷窗,看到海面升起两个巨大的烈焰车轮,滚向日本内陆,一个沿着日本列岛南下,另一个北上。炎轮滚动着,将死亡之粉播散到日本海一侧和太平洋一侧。
正在东京井之头公园约会的高中生情侣吃着冰激凌,被爆炸声抽了耳光之后仰望天空,看到巨大的褐色之伞徐徐张开,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在高尾山登山的退休老人目击了橙色之龙和碧色之龙在云朵的床榻上嬉戏。
清里有个九十岁的画家,看到爆炸声摇撼了大山,震塌了山崖,几十棵松树被轰倒,朝天裸露出树根后骤然静止不动了。直到很久之后,画家才将这一幕画成了油画。
茨城县的一个儿童看到要去打理花生田的伯父一出家门就被白粉笼罩,接着就不见了。这位伯父因为呼吸不畅而猛烈咳嗽,咳嗽到停不下来。他无法昏倒,最后咳散了肋骨,剧痛之下,他将脸在土地上乱蹭,就那样化成了泥土。
然而,人们被可以目视的光景夺走几秒钟注意力之后,便感到了强烈的烧灼之痛。皮肤表面看不出明显变化,手和胳膊却感到了如被烧烤签子直插入骨、放在炭火上不停炙烤的剧痛。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神秘烫伤。后来,幸存的轻伤者在证言中提到,最初外表上看不出的烫伤,从内侧持续烧毁着细胞,伤处最后犹如浸泡在辣椒液中的鱼卵巢。幸好人们可以依据有三千年历史的汉方中药,用水蛇皮烧成灰做出烫伤灵药,抹过此药之人都免于一死。经过无数岁月,他们泛着紫红光泽的瘢痕皮肤才恢复原状,不再疼痛。
那一日,几千万人向前伸出双手,趔趄着走向最近的河川和湖泊。有人途中走掉了鞋子也毫无知觉,裸足被路上散落的碎窗玻璃扎得鲜血淋漓,仍然毫无知觉。人们仿佛斗牛,向前伸长着脖子,跌跌撞撞地俯冲向前,寻求水源。很多人途中跌倒,被柏油路吸住了似的,倒下与地面接吻,再不动弹了。路上看不到行驶的车辆,因为铁变得滚烫,连车门都没法儿碰一下。巴士和电车停了,驾驶席上残留着司机的焦影。
终于,走到目的地的人们穿着衣服“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有的人腰腿无力,被水流冲走,溺死在浅滩上。
“幸存的办法不止一个”,这句台词刚好是那时的流行语,不过现实正相反,幸存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离开日本。日本列岛已无法居住,名为核电站的怪物头颅被劈开,怒火还将燃烧几千年,谁若接近,都难逃被焚的命运。
人们本能地走向最近的港口,停在那里的客船、渔船和货轮载着浑身火伤的人们驶向大陆。住在日本海一侧的人抵达得最快,住在太平洋一侧的人则在食物和饮用水匮乏的船中忍受了数日激浪颠簸,到达大陆时有些人已经意识蒙眬。船舱内和甲板上,无数年轻人睨视着手中小机器的显示屏,然而他们看见的,只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从新潟港出发的“雪若丸”装载了远超定员的乘客,驶向中国的一个港口。船长是佐渡岛人,学生时代在香港留过学,能说流利的中文,所以相对快速地拿到了入港许可。就最终结果来说,没有哪艘日本船没有拿到中国的入港许可,只是有些船在办手续过程中发生了问题,很是费了些时间。很多船只向中国申请入港的同时,也向俄罗斯提出申请,俄罗斯方面尚无音信返回时,中国方面已办好了手续。实际上,最终俄罗斯方面也同意让所有日本船只入港,只是处理得慢了一些。这是因为总统在萨哈林岛(库页岛)钓鱼时遭到核辐射,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
船舱里坐得满满的。有人感到舱内太窒息,犹豫片刻后走上甲板,一旦腾出的地方不可能再次空出,可如果不出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简直就要昏过去。无论站到甲板的哪个位置,都有冷风的薄刃迎头斩来。浪不算大,看上去却似黑色岩石熔化而成,有种令人心悸的重量感。
桅杆下,一群晒得黝黑的男人盘腿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靠近船头处,几小时前还是辣妹、现在已是难民的三个女孩紧密依靠着坐在一起,她们神经质地搓手,不时紧张地抚摸头发,手上的指甲油斑驳半落。
甲板角落里坐着一个西装男子,望着大海,背朝众人。此人是前参议员濑出郁夫。“前”议员的称呼是否妥当,很不好说。濑出没有提出辞职,不过,国会无法再召开,国会所属的国家还能存在多久也是未知数。入夜后,濑出小声叫住一个船员,压低声音和船员做了交易。随后两人走进操作间,再次出来时,濑出的西装变成了灰色工作服,头上还戴了一顶深蓝毛线帽。
船开出港口后,濑出在舱内小卖部附近呆呆坐着。几小时后,船上响起广播通知,中国政府同意接收来自日本的所有难民,包括没有携带护照的人。听到这个消息,船上所有疲惫至极的脸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唯独濑出痛苦地喘着气,一脸苍白地跑上甲板。
这几年来,濑出频繁发言侮辱中国,为此遭到来自日本国内和国际等多方的严重谴责。濑出这么做,有个私人理由。具体说来,这几年他为男性身体症状所恼,偶然发现一个可以暂时忘记烦恼的办法,所以频繁使用,无论如何不愿放弃,政治什么的,他早就顾不上了。其实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自始至终对政治就没有兴趣。年轻时他想当电影演员,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娱乐公司四次选拔,都失败了,心灰意冷去酒吧买醉时,被人相中,走上政治家之路。看来,从开始他就走错了。
某日,在某酒店的综合大厅,照旧有一个令他厌烦的记者会。一个面相稚嫩如大学生,头脑却锐利明晰的记者委婉地指出濑出的外交政策错误,纠问濑出最近发言的意图,转而用批评的口吻步步紧逼。记者拥有更丰富的情报量,比濑出思考得更透彻有深度,濑出被逼得无言可对,便如无路可走的老鼠,开始疯狂反咬猫。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侮辱中国的想法,就直接说出了口。记者没想到濑出的智识如此低下,不禁瞠目结舌,其他在场记者也纷纷逃离采访会场,仿佛濑出是一个当街持刀袭击路人的凶手。
濑出缩回休息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烦乱地思考要为此次失言找什么借口。他习惯性低跷起二郎腿,忽然发现跷不起来了,下半身的状态很反常。他吸了一下满是脂肪的肚子,这时才猛然察觉到,令他长年苦恼的下半身问题居然解决了。濑出收回放在膝头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凑近身体某个部位,摸了一把。难以置信。濑出站起来,跑过走廊,进了那个有“男性”标识的地方。
濑出的此次发言不仅遭到反对党声讨,本党内部也痛批了他,民众对他毫不留情。他的电话铃声一直不断,邮件信箱快被挤爆,众人都以为濑出的政治生命会就此终结,没想到在接下来的选举中,他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之多的选票。
濑出一想起那次发言就腰部发颤,下半身火热。他从未想过阳痿能用这种方式解决。还有什么治疗法比这个更简单?不花钱,也无须担心暴露阳痿。是的,对我来说,亚洲是太广阔、太强壮、太美丽的母亲;是比我年长很多、嘲笑我无能的兄长;是对我过度期待的严厉父亲。是什么都无所谓。总而言之,只有摆出挥刀刺击的姿势,假装攻击压抑我的巨大之物,我才能勃起。濑出这么想着,多年之谜终于揭开,他很高兴。有时,公车接他去工作,他坐在车后座上情难自禁地咧着嘴笑,在后视镜中与一脸怪讶的司机对上眼神,不由得一口气倒不过来呛住了。
第二年,濑出发现年轻同僚在暗中剽窃他的发言。此同僚是个瘦骨嶙峋、毫无出彩之处的黄毛小子,原本无人瞩目,濑出最初也没注意。后来此男开始频繁登上电视台节目。在节目中,此男的鼻子和嘴唇之间流露出自卑,只有眼睛闪着野心的贼光,不堪入目,濑出不由得挪开了视线。“此男定然十分卑劣,为了引人关注而不择手段,”濑出想,“等到哪天他过气了,为了重获关注,他说不定会在冲动之下告诉众人,为什么走了我这条路线。到了这一步,人们就会把怀疑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认为我是为摆噱头才对中国口出狂言。”有了这种想法后,濑出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一次演讲会结束,某观众鼓励他:“你要有点儿男人气概,大胆说话,不要惧怕大国。”濑出听后,身上“男人气概”的部位冒了冷汗。
濑出闷闷不乐地想着纷乱心事,久立甲板也没觉出海风寒冷。抵达大陆之后,如果大国政府得知他就是政客濑出,会拿他怎么办?如果说出真实理由,对方会笑着宽恕吗?或者现在就跳海,倒能死得痛快些?
船桅灯光反射在黑沉沉的海浪漩涡上,船在摇,浪在颠簸,濑出拿不定主意。他慢慢转过身,看见几个年轻男女依偎在一起沉睡着。这些人可真幸福,穿着那么廉价的衣服,哪怕父亲被大公司的供货小厂解雇了,母亲打零工的时薪只有一千日元,姐姐只能做不安定的派遣职员,他们也不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不触犯任何法律,以一张可爱的脸快乐地活到现在。日本打零工的小年轻和家里蹲们,今后会被中国人民温暖相待吧?新的生活条件肯定比日本的好,由此他们会忘记从前居住过的岛国日本吧?这些人的大脑还年轻柔软,说不定几年之后,他们将自认是多民族巨大国家中的“日本族”,从而开心地活下去吧?这样说不定也是好的,但为什么我只有死刑这一条路呢?这种不公平实不可恕,濑出想着。
他愤恨不平地瞪着深绿色的海面。他知道大海没有责任。人类将无须付出任何责任的主体称为“自然”。
不知不觉间,濑出睡着了。醒来时,他蜷曲着身子,躺在水淋淋的甲板上,双手缠绕在绳索里,仿佛想绑住自己。天光泛亮,他知道夜晚已经过去。他觉得肩膀冷,头疼。旁边传来男男女女兴奋的讨论声,讲的都是日语,濑出却听不懂。难道已经到了中国,现在听到的是中国话?濑出想站起来,腿上的肌肉仿佛在一夜之间退化,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让他脚步趔趄。海面泛着蓝宝石之色,前方能看见小小的码头。濑出担心地想,这么大的船开得进那么小的码头吗?回头再看才知,自己乘的船非常小。他上船时明明感觉是艘巨轮,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小了。
岸边站着一列身穿藏蓝制服的男人,出乎濑出意料,那些人没有持枪。身穿制服的男人们耐心地将下船的日本难民逐一带进建筑物里,他们脸上虽然没有微笑,手和肩膀的动作中却流露出对难民的温暖态度。濑出身体颤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如果不好好走路,会被怀疑心里有鬼吧?”他想。他越想好好走路,越走不了。好不容易进了建筑里,透过后方的玻璃窗,能看到远方林立着高层住宅楼,是铲平丘陵后建成的新住宅区吧?小丘斜面裸露着红褐色泥土,像一个带血的崭新伤口。“自己能住进那样的高层住宅吗?能开始平安无事的生活吗?若是无人调查过去,大家获得一个新名字,从此开始劳动生活该有多好,”濑出想。在此之前的人生里,濑出几乎没用过“工人”这个词,如今他对这个词有了憧憬。如果能以工人身份被中国接受,和别人拿同样的工资,成为千百万劳动者之一,该有多幸福。这么大的中国,接受来自小岛的几百万难民不算什么大事吧?说不定都算不上新闻,上不了电视,人们转眼就会忘记。如果政府认定难民的既往经历没有调查的价值,就谢天谢地了。
濑出胆战心惊地走向受理台,那里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办事员。她长发及肩,瞳仁水灵,睫毛浓密,未涂口红的嘴唇闪烁着熟草莓般的光泽。濑出坐到椅子上。有着樱红色指甲的细长手指递给他一张表格。每个难民都要填写姓名、出生年月日、出生地点、以前的职业、今后希望的职业等等。濑出假造了一个年长三岁的生日,从前职业是小卖店店主,地址是童年住过的地方,名字是上周读过的推理小说中犯人的姓名。填完后他马上后悔了,不该写犯人名字,写被冤枉的好人名字就好了。
濑出看到“是否希望移居朝鲜”一项时,手颤抖了。为了不让别人看出颤抖,他用左手抓住握着圆珠笔的右手,藏到桌子底下。与停留在中国相比,去朝鲜更安全吧?统一后的朝鲜一直在向世界各国表明放眼未来、既往不咎的态度。虽然濑出对朝鲜和韩国说过一次差劲的话,不过当时日本国内的政敌和民众立刻谴责了他,那已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且只有一次,没有再犯。为什么只有一次呢?因为他发现了,那是相对较小的国家,即使他说再多坏话,对阳痿也没有治疗效果。只有向大国叫嚣,他才能分泌男性荷尔蒙。所以他反复诽谤了中国。对朝鲜,他只记得一次。只有一次呀,既往不咎的国家一定会原谅我,还是去朝鲜吧。不过,他只是呆呆地想了想,没有体力立刻做出决断了。
女办事员见濑出呆呆地停笔不写,就在草稿纸上写下“问题”两个字,给濑出看。濑出面临生死决断,必须认真思考自己究竟去哪国,可此刻脑中想的却是愚蠢的事——“如果和这个年轻的中国女性结婚了,想说什么话,都得在纸上写汉字给对方看吗?倒也不赖。”看来,濑出的大脑一面临困难选择就会开小差。
“我完全说不来英语的发音,现在开始学准确的汉语发音已经不可能了。不过,像这位女性似的,用日本汉字组成关键词来交谈,我倒能学会。这种日本汉字组成的句子虽然不是汉语,类似“帰宅何時”“夕食美味”“我愛納豆”之类的,对方也许能看懂。无论如何,我们先这样进行夫妻对话,说不定以后能维持世界和平呢。可惜,新婚生活再幸福快乐,只要秘密警察某一天查出我过去的发言,就会秘密逮捕我,判我死刑。要是这样,就算住的是监狱,毕竟这里是中国啊,总还能吃到鱼翅羹和上海蟹的吧?总吃这个的话,监狱的开销太大了,不可能让我这种毫无价值的人长期吃白食,没几天就会枪毙我吧,我要是死了,我的新婚妻子得多悲戚啊。她还这么年轻,太可怜了。”
濑出猛地一下从白日梦中醒来,女性以为濑出没有问题,准备办下一个手续。濑出连忙扯过一张纸,写上:
朝鮮移住可能?
端正美丽、始终冷静的女性忽然发出风铃般的笑声。濑出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女性拿过一张新纸,用力写下两个大字:
不可。
“她一定知道什么,她在耍我。”濑出想。他浑身战栗,以肚脐为中心,身体开始收缩变小。他感觉到额头渗出了汗珠。
濑出看着地面,抬不起头。
动物的巴别塔
“两脚兽的独裁结束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二本脚の独裁が終わって
みんなほっとしているのに。
第一幕
(所有角色,男女演员均可扮演)
一场大洪水后。
狗:我感觉身体旁边像开了一个洞。
猫:身体旁边开洞?
狗:你看,这里,一个人那么大的空洞。
猫:看不见什么洞啊。
狗:一般见解认为人类不存在比较好。确实,人类像地球的癌细胞,但我还是很想念人类。
猫:两脚兽的独裁结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你可好,你想美化过去?你的动物伦理丢哪儿了?
狗:所谓伦理,是人类,也就是独裁者想出的概念。哺乳类的感情无法用伦理管理。
猫:那你具体说说,谁不在了,你会很想念。这种想念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狗:胸口骨头疼。身体滞重。胃口麻木,什么也不想吃。
猫:人类虽然消失了,幸运的是,他们留下了遗产。
狗:遗产?
猫:对啊。他们留下这么多为美食家准备的罐头。人类的时代结束,而罐头长存。罐头,为我们保证了一个永不腐烂的未来。
松鼠:你们猫能打开罐头?猫光有一身傲气,实际生活需要依存于人类,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吧?开罐器的用法,你懂吗?
猫:我们没有依存。是人类央求我们猫,猫没办法,才扮演了宠物的角色。
松鼠:你们长年扮演同一个角色,演不了其他了吧?
猫:哺乳类的选择项太少了。要么给人当宠物,要么像老鼠似的活在阴沟里,再不然就是熊猫那样一边被爱,一边灭绝。
狗:我一直想工作,不想被同居智人豢养,不想吃白食。但人类从不把工作交给我们。管理、调查、决定、买卖、会计、教育、治疗,智人认为只有他们才能做。其实很多事情交给我来就好了,比如教育小孩子、治疗抑郁症。我唯一被委任的职责就是当一只被智人爱的宠物。
松鼠:宠物自己连一个罐头都打不开。
猫:我以前瞧不起公园里的松鼠,现在很后悔。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来签订平等和平条约吧。你帮我开一个罐头,我就一天不去核桃树下睡午觉。一个罐头换一天停战,这样可以了吧?
松鼠:停战?哦,我们在打仗啊,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可是,你们的猫手握不住笔,在条约上签不了名字吧?
猫:要不这样,我先预付定金。好了好了,帮我开罐头,求你了!
松鼠:钱?和落叶一样不具有意义吧。
猫:我都求你了,你试着开一个罐头看看。我给你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