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鼓掌?我有点儿动心了。(试着开罐头)打开了。不过,我的牙豁了。
猫:你是啮齿类,会马上长出新牙的。如果你疼,我给你拿点止痛药。
松鼠:我没有止痛这种概念,这是人类独有的想法。
猫:没准儿人类把疼痛也封进罐头里藏起来了。因为罐头种类太多了。番茄、橘子、菠萝、酸黄瓜、死了的牛、红豆、鲸鱼、银杏、蚕蛹。人类好像想把整个宇宙都封进罐头做永久保存。
松鼠:宇宙的罐头……干吗不把自己的大脑做成罐头呢?永远不会腐烂的大脑。
猫:听说人类大脑和猴子大脑的99%是一样的。
狗:(刚才一直在悲伤,现在忽然清醒了似的)猴子?最讨厌猴子了。
猫:不用这么暴躁。猴子早就灭绝了。
狐狸:猴子之所以灭绝,可能因为他们的肉太难吃了。从这一点来说,松鼠柔软又美味。比松鼠更好吃的是兔子。
兔子: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兔子。我无所不知,大家有不明白的尽管问我。什么?你问我有传染病吗?有啊。谁要是吃我,就会被传染。
猫:这样的话,兔肉肋排指望不上了,就吃松鼠烤串好了。
狐狸:兔子的乳酪焗饭和松鼠意面也好吃。
兔子:我听说你们变成素食主义者了,是我听错了?
狐狸:吃纸算吃素吗?我家那儿正好盖了一个航空港,我家世世代代的老窝被摧毁了,我懒得搬到远处,可是不知道吃什么好,就一直吃乘客的登机牌来着。
狗:你们这一群,从刚才就吃不离口。我怀念人类,不是因为他们给我准备了食物,也不是因为他们给我洗澡、梳毛、收拾我的大便。也就是说,我爱的不是他们的工具人属性。
猫:狗就是一种变态。狗们无论去散步,还是去餐厅,都带着人一起去。
狗:当人抚摸你的时候,你难道从未有过舒适感吗?
猫:有倒是有。但我可不会抚摸回去。
松鼠:居然允许人类抚摸你,这已经很变态了。
兔子:不过,有时候被人类抚摸,是会很陶醉的。人类有种神秘的能力叫作厄洛斯——爱。人类抚摸包菜,包菜茁壮成长。人类亲吻花蕾,玫瑰会提前一天开放。
松鼠:这是基因操作?
兔子:不是,是自然与人类之间的恋爱关系。人类最大的优点,是把我们兔子当作春之神来崇拜。
松鼠:这是因为?
兔子:因为我们能生很多孩子。
熊:孩子多,不见得就是好。
兔子:喂,你家孩子几岁算长大啊?
熊:越两次冬就长大了。
兔子:这么长时间,一直当小孩?
狗:和人类比一点儿也不长。我那个邻居,给儿子喂了四十年食儿。人类文明是变态文明,所以是先进的。我们犬类受到人类影响,也文明化了。
熊:你们文明化了?证据呢?
狗:我们把散发少年气味的鞋子偷偷藏到菩提树下的草丛里,不时取出来,闻里面的味道,感受幻觉快感。这就是证据。
熊:确实很文明。
猫:其实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人类的变态,变得稍微文明了。我认为塑料玩具老鼠比活老鼠好玩儿,最好玩的是游戏里的老鼠。不过游戏本身就是一种捕鼠器式的陷阱,你会陷进计算机的圈套,大脑和肌肉全面退化。现在没有假老鼠了,太好了。
狗:话说回来,你很喜欢在人类聚集的客厅沙发上睡觉,对吧?
猫:喜欢。偷听人类聊天,我能从中学到教养嘛。人类对自己没去过的地方也很熟悉。有天他们说起过去德国的一家养鸡场,几百只鸡关在一个狭窄的地方,特殊强光连续照射二十四小时,鸡没法儿睡觉,每天绝对能下一个蛋,就跟机器一样。因为被集体关着,很容易传染疾病,所以会在鸡每天喝的水里添加大量抗生素。每天人类检察员戴着超厚的手套巡回检查,如果发现生病的鸡,就一把抓出来,塞进笼子里。笼子被塞得太满,有的鸡脖子会折断。笼子最后被装上卡车,送进食品加工厂。
松鼠:那个食品加工厂制造猫食罐头吗?(想象工厂的样子,欲呕)
兔子:你不要紧吧?(说完恶心劲儿猛然上来,吐了)
狐狸:我们狐狸可没做过这么残酷的事。我们自有狐狸的伦理。
兔子:人类的做法虽然残酷,但很有效率啊。人类怎么就灭绝了呢?不可思议。
熊:我想啊,人类一定没有想过,他们灭绝得比我们熊还快。
狗:不见得完全灭绝了。我想,人类一定在某个小岛上幸存下来了。至少,有良心的好人活下来了。
狐狸:有良心的猎人?我不理解这种说法。(端起枪瞄准台下几个观众,扣扳机)对失去幼崽的狐狸父母来说,猎人没有良心和正义。
狗:可是,用枪击退有害动物的人并不坏啊。在我看来,熊和狐狸什么的,用枪打一打,也是可以的。
熊和狐狸愤怒地向狗扑过去。
松鼠举起一只手,喧嚣立刻安静下来。
兔子:(想去握住松鼠的手)你真是小而伟大。
松鼠:因为松鼠是百兽之王。
狐狸:为什么人类没来得及登上挪亚方舟呢?
狗:那是因为人类不光想着自己,还想要拯救其他生物。
狐狸:他们只想搭救自家亲人吧?
狗:也许人类认为,大洪水泛滥是他们的罪过,所以自杀了。
熊:这倒是有可能的。人类给河川穿上束腰,勒得那么细,又给河川涂上水泥妆,拉直河川的鼻子,改变了流向。所以有一天,河川的怒火满溢出来,变成了洪水。
狗:但是,并不是所有人类都赞同切断自然的手脚,对吧?很多人从最开始就反对,有些人事后也后悔了。
狐狸:人类还会后悔?他们飙车去参加结婚典礼,有可能在路上轧死一只狐狸,却绝不可能后悔。他们就算后悔结婚,也不后悔轧死狐狸。
松鼠:人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懂得后悔,所以被淹死了,是吗?
熊:智人脑袋的位置很奇怪,从解剖学的角度看,很容易被淹死。原因只有这一个吧?一言以蔽之,就是设计缺陷。这究竟是谁的责任?
松鼠:说实话,我也有同感。纯粹的设计缺陷。首先人类没有舵,所以在细树枝上很难平衡。(摇晃蓬松的大尾巴炫耀着,狐狸和猫也跟着炫耀。熊和兔子惭愧自己尾巴太小)
狗:你们啊,都不知道人类有多伟大。人类的尾巴在大脑里。
狐狸:这有点儿变态吧?
熊:不是设计缺陷,也许是疾病。也许因为照射了致命光线,他们的体毛都掉光了。
狐狸:人类的嘴巴,是他们脸上很平面的一个开口,想咬谁都咬不住。
松鼠:人类的眼睛不在脸的侧面,视野狭窄。
兔子:人类耳朵的位置太低,外耳部分退化,几乎听不到远处的声音。
狐狸:人类奔跑速度太慢,没有跳跃能力,所以他们才设立了“奥运会只允许智人参加”的歧视性规则。如果袋鼠参加了三级跳远比赛,人类根本就拿不到金牌了。
猫:人类明明和鸟一样,到了晚上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不睡觉,平白浪费电,清醒得毫无意义。
狗:人类的鼻子好像只是为了流鼻涕而存在的,嗅觉能力低劣。就算闻味儿,也分不清哪张椅子是自己孩子坐过的,哪张是别人家孩子坐过的。他们不闻味儿,所以鼻子就退化了。人类好像不知道,他们在教室和办公室里因恐惧而流出的汗水气味有多强烈。好了,说人类的坏话太简单了,打住吧。赞美人类就非常难。所以我们文明化了的犬族,终生以拼命找出并宣扬人类优点为己任。啊,人类太棒了。
猫:既然这么棒,那为什么灭绝了呢?
兔子:因为挪亚方舟的船长没让人类上船。
猫:为什么?
兔子:因为人类蔑视了船长。
熊:船长是个美女,下半身是鱼。她丈夫也是女的,背上长着翅膀。
狐狸:我很尊敬船长。
兔子:我也尊敬。人类以为只要交钱,就谁都能上船。
熊:船票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我从小到现在,从没拥有过钱。
狐狸:不是我炫耀,我其实也不太想说,其实啊,我过去是地地道道的大富豪,甚至还围过狐皮围脖。后来得了一种病,把存款全花完了。一种只要见到和狐狸一样金黄的东西就想买下来的神秘病。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买想买想买想买,晚上都睡不好。不管多贵,买了就很兴奋。
熊:兴奋,你这话说得太像人类了,这么下去你会抑郁的。
狐狸:对。上星期二我刚得了抑郁症。星期三治疗药已经送到家里了。我根本没有买药。药上写着“若不需要,敬请退货”,哪怕只吃了一粒,也要按照发票上的价格付款。这是人类设计出的一种合法诈骗。
熊:你们真的认为人类是因为道德沦丧才淹死的吗?做出判决这件事本身,也太像人类行为了吧?
狐狸:人类爱说谎,特别自恋,还很狡诈,也许这些都是刻板观念。就算是真的,如果当作是性格上的扭曲,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人类用火玩危险游戏。作为司火的狐神,我无法宽恕人类。
熊:他们喜欢战争。
兔子:更准确地说,他们喜欢贩卖武器。
熊:确实。有人靠贩卖军火发了财。有人喜欢战争,自己却不上战场。有人厌恶战争,却死在了战场上。
狐狸:你们认为人类消失是件好事吗?
兔子:说实话,一半一半。你的意见呢?
狐狸:无所谓。非让我投票的话,我赞成地球上没有人类。
熊:赞成。
松鼠:我无所谓。
猫:还是有人类存在比较好。
狗:人类消失了,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人类存在,狗这个单词也无法存在。(长久沉默)不过,我是狗这件事,对我真的那么重要吗?也不好说。
第二幕
某个很难定义的地方,既像美术馆和咖啡店,又像健身房,动物像人一样穿着衣服。衣服很优雅,充满魅力,没有明显性别区分。他们在第一幕时交谈的记忆已经消失。
熊:(大声读着手里的宣传单)政府决定,将在首都的东北方向建设一座彰显我国荣光的雄伟要塞。高度将比世界第一高塔还要高出一厘米,外墙可以防御核辐射。若从正上方俯瞰,将会发现这是一座潮水漩涡形的建筑,正中央是一座高塔,将统筹管理互联网、移动通信、电视、广播等产生的所有电波。此要塞不仅可以保卫我国免受任何形式的袭击,也可防御传染性的意识形态。厚达五米的外墙内侧将建造住居,参加要塞建设的出力者今后将有权住在这里。
狐狸:你好。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参加巴别塔的建设。这里是工程办公室吧?在我看来这里像健身房哦,说实话我很不喜欢健身房。
松鼠:您讨厌健身房?
狐狸:所谓健身房,不过是贩卖肌肉的百货公司、卖汗香的香水店、卡路里的焚烧炉罢了。
松鼠:只要过普通的生活,肌肉就不会衰退,对吧?
狐狸:但是过普通生活实非易事,普通入睡也很难。我就在为失眠而烦恼,怎么也睡不着。一到半夜,就像狐狸似的在小街暗巷里偷偷摸摸地晃荡。
松鼠:老实说,我也不普通。最近只能吃牛角包和草莓蛋糕之类的松软东西了。我的门牙原本是为了咬坚硬食物而生的,现在越来越长,每周一得去看医院,让牙医帮我磨牙。可刚到周末,门牙就又长到合不上嘴了。
狐狸:深夜,我在宝石店和印刷作坊集中的街区转悠的时候,警察拦住我,询问我在做什么。我听不懂警察的问题,回答成了“在为革命做准备”,因为我觉得如果回答“因为睡不着”,未免太平淡,警察可能不会满足。自那以后,我一直战战兢兢,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判我有罪。我没读过法律书,不太清楚哪种情况会导致捉捕。我的知识全部是从侦探电视剧里看来的。哦,估计绝大多数人和我一样。你很了解法律吗?
松鼠:了解得还算详细。不过,谁什么时候被捕这种事,即便学了刑法也摸不清。
兔子:(逐一试用健身器械)这种器械,用来锻炼大笑时要用到的腹部肌肉。这种,可以锻炼小腿肚,方便买站票看歌剧时腿肚不抽筋。这个地方确实更像健身房,不像工程筹备处,姑且当作有益健康吧。
狐狸:我是来这里工作的。做有害健康的事才能赚到钱。
松鼠:钱?邀请函上写着能拿到钱?我记得上面写着,这里不发工资,但是建设好要塞后,我们可以住进要塞公寓。
兔子:住要塞?这么危险的地方,我可不想住。
松鼠:要塞可比普通建筑牢固多了。炸药都炸不开的。
兔子:不过一般来说,要塞建在最容易遭受敌人攻击的地方,对吧?真要是打起仗来,不用炸药,是用核武器的。万一这里遭到攻击,我们会变成烧焦的肉块。不对,肉块至少还有形状,说不定只剩影子了。
松鼠:正因为建在危险地带,所以安全性是被充分考虑过的。就是那句话,危险的地方格外安全。专家说的,肯定没错。
兔子:就算真的安全,我也不想住在要塞里。我的肚子这么说的。
松鼠:老实交代,我小小的肚子也说了同样的话。和专家不一样,我的肚子从未背叛过我。
狗:不过,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住的问题,据说住在那里是我们的义务。
兔子:岂有此理。
松鼠:我有一份详细介绍,不知弄哪儿去了。(在其他动物说话时,独自搜寻)
狗:必须有谁住进要塞。谁说不想住,谁就是自私。
兔子:防卫大臣这么说的?
狐狸:不是,防卫大臣在读书节之后就提交辞呈了。听小道消息说,他写了本恐怖小说,超级畅销,就改行当作家了。从今往后,他准备拿他的空想虚构来赚钱了。
兔子:当作家比当防卫大臣好。
狐狸:本周政府将卸掉招牌,关门歇业。文化大臣得了失语症,财务大臣为躲避高利贷已经逃亡,环境大臣得了鼻炎在做化疗,只有建筑大臣没事儿。
狗:我小时候不知道长大后想做什么。我弟弟想当导盲犬,进了相关学校;我哥哥想当电影演员,也去上了学;只有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正迷惘的时候,在酒吧厕所门上看见招募警犬的海报,我的心一下子燃了起来,那天晚上高兴得没睡着。早晨起来后我想,我愿意为了拯救同伴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兔子:谁是你的同伴?
狗:和我信仰同一个宗教的。
兔子:那你信什么教?
狗:哦,哦……我想不起来了。
兔子:想不起来了?那你还想献出生命吗?
狗:哦,我只这么想了一天。第二天我看了一部特别吓人的纪录片。无家可归的狗被一张巨网捕住,被塞进笼子卡车,运到工厂废墟,一只接一只地死在了枪口下。我对电影院卖爆米花的说,看完电影我很生气。对方却说,野狗是国民公害,应该被消除。听到这句话后,我彻底打消了为国捐躯的心思,取而代之,我决定要上大学攻读法律。
兔子:那你上了法律系?
狗:上了。可是,博士论文这种东西也有青春期和反抗期。教授看了我的论文后,说我研究的不是法学而是语言学。我没改论文,直接改了专业。
松鼠:找到了!终于找到详细介绍了!所有事情在上面都有解释。工资?当然没有。来要塞工作一天,反而要支付一天的参与费。工作十次,可以免交一次,等于我们赚了一次,所以我们得打卡攒积分。
猫:没有巴别卡的话,就攒不了积分。出发前要在网上买这个卡。每天早晨开始工作之前,在“早晨好打卡机”上过一下,这样才能攒积分。
狗:这么说,你已经有巴别卡了?做事速度真快。
猫:名牌大学毕业的家伙干实事的时候,反而慢吞吞的。
狗:我的大学确实非常非常有名,但都是因为在某项运动上非常厉害才有名的,仅此而已。
猫:说话干脆点儿,什么叫“某项运动”,直说吧。
狗:同时使用两个球,有点像足球的运动。
猫:同时使用两个球?听上去挺色情的。
熊:你不简单,这么年轻,说话够老道,看来有才华。你想不想当理发师?
猫:说是年轻,可谁知道究竟呢,不知道寿限就没法计算,对吧?如果一共只能活三年,那两岁都算老了。
狗:你不上大学吗?
猫:所有事在网上都有答案,没必要上大学。
狗:但比如说,你每积一分,寿命就要缩短一日,这种事情网上有吗?
猫:啊,什么意思?
狗:有种积分叫作服务分,对吧?所谓服务,就是免费劳动,就是当奴隶。你会变成抱有“攒不到积分就觉得自己很亏”那种心情的奴隶,攒不到积分的事,你会一概不做,由此失去自由。你失去自由,寿命就会缩短。
猫: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攒积分,反而更不亏?
狗:就是这个道理。这是面向消费者的初级话术。所有积分都不要攒,你能从网上学到这么重要的生活智慧吗?
猫:学不到。我看到的都是完全相反的东西。这张卡,我不要了。
松鼠:啊,不行不行,不能扔进废纸篓。你的过去会被全部盗走的。
猫:我的过去?
松鼠:比如你刚出生时是一只暹罗猫什么的。
猫:暹罗猫?我怎么想不起来。我记得自己是纯种的,叫什么品种来着。尼安德特猫?不对,好像是高加索猫。
松鼠: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猫:我记得我恋爱了,离家出走了,忘我地流浪了。三天后肚子饿了,回到家,家里住着陌生猫。
松鼠:看来你的过去并没有被夺走,都好好地保留在猫的小脑门儿的最里面。我的过去彻底失窃过一次。现在想起来,是我不好,把过期的汇冤卡[1]和厨余垃圾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结果有一天,我去报社上班,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冒牌货。冒牌货用我的文体,写我的文章,用我的声音和同事说话,输入我的密码,打开我的邮箱,网购治疗我的药物,回我家里,去制造我的子孙了。
熊:没准儿,我们就是因为个人信息被盗,才被选到这里来的。应征者太少了,不正常。
狗:就算是这样,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微乎其微,选择标准是什么呢?
熊:我们耳朵的形状不同,身体大小不同,唯独可以确定的是,我们都不是人类,过去不想变成人类,今后也没这个打算,这就是我们的共同点吧。
狗:话虽这么说,我们看上去姿态都很像人啊。我们最初的出发点是,创建与人类不同的社会,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好像重蹈了人类的覆辙。
熊:我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似乎是在模仿人类,可是我的灵魂深度完全没有到达人类灵魂那种地狱深度哦。
狐狸:灵魂?我把灵魂放到拍卖网上,卖了个好价钱,对此我深感自豪。难道你是人类吗?
狗:当然不是。但是我想,人类这个定义可以从更广义的角度去考量。这样一来,把松鼠看作人类,也是成立的。
松鼠:为什么啊!因为我能用两只脚站直,还是因为我吃核桃,用核桃形状的大脑思考过树木的存在意义?
熊: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人。到底有谁想当人?也许人类里有人想当人,可现在人类已经不存在了呀。
兔子:我从音乐的角度赞成你的意见。
熊:你什么意思?
兔子:想给你的意见谱曲,增添说服力。
熊:那你唱唱看?
兔子:(唱歌)巴别,巴巴别,巴巴巴别,巴巴巴巴别,巴巴巴巴巴别……(无限增加巴)
熊:这歌和我想说的是两码事,而且你唱歌跑调。
兔子:个人自由诚可贵,艺术自由价更高。
熊:不是有句老话吗?狐狸根本不在意兔子的自由。这不是我的意见,是谚语。
狐狸:我想买这句谚语,多少钱?
熊:金钱买不到谚语。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的共通点是非人类,那么就需要找出非人类的优点在哪儿,不然怎么一起建造巴别塔呢?
兔子:这样好不好,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一下吧。
猫:(对松鼠说)你的头毛焦了,多半是消防员吧?是专门给非法建筑灭火的特殊部队里的吧?
松鼠:不是。我们的职业准则是,用热烈的心情追逐冷冽的气流。
猫:这是什么职业?沙漠上的船长?
熊:(对猫说)我的职业很好懂。我是理发的。正为没有后继者心烦呢,你想继承我的店吗?
猫:理发的啊,虽然这个职业很重要,但我不想继承。一切弄湿手的活儿,我都不想干。我想站在舞台上,享受众人的掌声。
兔子:我在交响乐团里吹短笛,爵士乐队里弹贝斯,摇滚乐队里敲鼓,自己家里负责洗碗。
熊:这些不过是你的兴趣而已。
兔子:兴趣哪里不好了?
熊:兴趣爱好是人类才会患上的一种疾病。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
猫:(对兔子说)你为什么喜欢上了音乐?
兔子:因为我想把父母的遗产全部花光。我让父母买了很多高价乐器,刚开始学的时候就高价请了有名的老师,经常租借音乐厅,免费发放门票,总之想把父母的财产全部花光。
猫:搞这么复杂的阴谋做什么,直接和平庸单纯的富人一样,买大房子、游艇和飞机不就好了嘛。
兔子:我父母不在娱乐上花钱,只把钱用在教育和文化上,剩下的钱打算留给儿孙。
熊:我以为遗产只是人类的疾病,没想到兔子也会得。
兔子:确实是一种病。一个非常美妙的复活节后,星期一,我被传染了。
狗:让我说的话,我们应该从上一辈那里继承的东西,只有语言,所以我成了语言学老师。专门教授几种从金钱角度看毫无意义的语言,我当然不收学费,可是最近被解雇了。
松鼠:因为最近新通过的一项法律?新法规定,禁止嘲笑不会说外语的。好像是某国某个无聊政客想出来的,现在传遍世界了。
熊:说实话,我现在没有工作了。我本来开理发馆,不存在被解雇。只是有一天,来了两个警官,说我这儿有烧尸体的气味,问我是不是真的烧了。为了保护顾客的基因情报不被盗走,我每天都把剪下来的客人毛发放进客厅壁炉里烧掉,我遵守的是理发师的伦理。
松鼠:为什么警察突然对那种气味起疑心了呢?
熊:据说最近很多尸体消失不见了,他们在寻找非法处理遗体的地方,要等到搜查全部结束,我才能重新开业。
松鼠:活人失踪我能理解,尸体怎么能消失呢?是某种侮辱遗体的非法行为吗?
狗:说不定是尸体自个儿走出坟墓,在街上乱走呢。
狐狸:晚上我总在外面转悠,不过没碰到过死人尸体散步。在大城市,到了晚上,头发味儿会变浓。不是烧焦的味儿哦,是还活着的,正为活着而苦闷者的头发。他们的头发上沾染了颤抖时出的冷汗、顾影自怜的洗发水、孤独的香烟烟雾、甘美欺瞒的奶粉和汽油味。闻到这种气味,我就睡不着了。
松鼠:你的职业是失眠吗?
狐狸:是的。过去我在工厂上班,制造毛皮领子的工厂。工作很轻松,就是上司总是随便下毫无意义的命令,我在这台机器上还没干完,他就命令我转移到另一台,明明还有很多活儿,却命令我立刻回家什么的,弄得我很快就神经衰弱了。
猫:我也是。如果不是因为上司,我不会辞职。上司命令部下,就像挪动棋子。他自以为在替部下着想,如果部下不吃他那套,他就会马上翻脸。
狐狸:我现在虽然失眠,可比上班时健康多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就把精力都集中到失眠上了。
猫:我的上司酗酒,有慢跑依存症,还有会议依存症。如果不开会,就内心不安,认为部下在说他的坏话。一星期他要开几个会,光他自己滔滔不绝,部下都不听。
熊:“上司”是现代的病毒。相比之下,还是“师父”是优良传统。(对猫说)你应该学门手艺,独立生活。
松鼠:忘了是什么时候了,我去一个核桃工匠的作坊采访。那个工匠说,他花了十年时间修行手艺,忘了时间,忘了金钱,也忘了自我。他用一把雕刻刀在核桃里雕出一座宫殿。水晶灯和大键琴上面的装饰,餐桌菜碟上的花纹,都细微得用显微镜才能看清。工匠从不表扬弟子,弟子也毫不在意,工匠和弟子都像被核桃壳夺走了灵魂似的,以忘我的姿态工作。
熊:也许理想的工作就是费工夫、赚得少,这就是我非人类式的未来愿景。
狐狸:我懂你。不过,我一想到自己贫穷,是因为辛苦工作的成果被人盗走了,我就睡不着觉。
熊:不睡觉就无法工作。
狐狸:吃了这种药就能睡着,不过第二天早晨,脑子里混沌成了沼泽,根本起不来。
松鼠:啊,我认识这种药盒。过去我在农药公司上班,那会儿公司在研发精神安定剂和安眠药。实际上这家公司卖的几乎全是农药。如果他们的开发理念“杀死顾客脑袋里的害虫,让顾客安眠”是真的,倒也好说,可惜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卖的是用虚假名字包装的滞销药。这有悖我的职业伦理,所以我辞掉工作当了自由记者。“自由”,这两个字我要着重强调一下。不能自由写稿的时候我就不写了。
兔子:你喜欢洋葱吗?
松鼠:什么?
兔子:不吃洋葱的人,碰见吃洋葱的人,就会捂鼻子。这不成了宗教了嘛。
松鼠:我不吃洋葱。
狐狸:我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吃洋葱。更不要说炒洋葱了。呕。不过,我不知道洋葱是宗教。
狗:如果世界上不再有炒到焦黄的洋葱散发的香气,该多么寂寞啊。所以人类总是在剥洋葱皮。
猫:我越来越头疼了。(自言自语)越来越不明白,大家究竟想说什么啊。
松鼠:头疼的时候,绝对不能吃头疼药。
狗:(自言自语)我的脑海里几度浮现一段文字——洋葱要耐心炒到半透明。大家都在说什么啊,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了。不过,我只要抓住洋葱这一根绳索,说不定就能跟上众人的话题。
松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狗:哦哦,洋葱应该炒到半透明!工程项目也一样。全透明的东西没有魅力,太浑浊的东西里可能有贪污和非法行为。对,对,半透明才好。
猫:(自言自语)半透明是什么意思?小学老师告诉我,碰到不懂的词要去查字典。字典里的文字是按什么顺序排列的来着?
兔子:洋葱可治百病。失眠症也能治好。(自言自语)不对,刚才我想说的是巴别,错说成了洋葱。明明两个词一点儿也不像。我说错了之后,大家就在一直说洋葱。算了,反正已经回不去了。
松鼠:洋葱吃得太多,大脑也会变得像洋葱,有好几层皮,每层和每层之间几乎没有联系,上面一层被剥掉后,下面一层感觉不到接下来就轮到它了。我还是想和松鼠一样吃核桃,让大脑一直像核桃才好。
兔子:请大家多考虑一下病人。无论多么可疑的说教,能治好心病就都是灵药啊。
熊:所以大家就要吃洋葱?大家不再想办法解决问题了,满脑子只有洋葱了,是吗?(对狐狸说)照我说,冬眠治百病,也能治好失眠。
狐狸:(自言自语)大家为了我的失眠症纷纷出主意。莫非,他们想把我的狐狸精神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狗:(对狐狸说)告诉你一个好主意。每星期去看戏,看两次以上,失眠就能治好。你要是不去看戏,演员会在你的睡眠里说台词,吵得你睡不着。
猫:(自言自语)这就是说,所谓洋葱,是一座剧场。我终于跟上大家的意思了。
狐狸:(自言自语)为什么大家都在谈健康?可是我预感,我们马上就要死了。
1. 根据原文读音进行的特殊处理。?
第三幕
动物身上的人类衣服因为穿的时间太长,有些破烂了,不过感觉并不坏,各处破洞里露出皮毛,大家的状态在人与动物之间。
狐狸:巴别塔的建设,什么时候才开始啊?
熊:朝思暮想。
狐狸:念念难忘,夜不成寐。
熊:等待,才是一个文明的金字塔尖。
松鼠:等得太久了,我耳朵后面痒痒,胳肢窝痒,屁股和肚脐眼儿也痒。
熊:相信等待这种行为自有意义,这种想法是愚蠢的。不要等上面的指示,我们建造自己的巴别塔吧,这是我没说出口的心愿,现在这心愿已经从屁眼里爬出来,又沿着我的肚子慢慢往上爬了。
松鼠:好提议!
狐狸:但从哪儿开始呢?
松鼠:先收集建筑材料吧。
狐狸:收集?材料不是购买,是收集?
松鼠:在这个既没有货币也没有商店的地球上,“购买”这种行为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已经听见地上枯枝落叶的呼唤,他们在说,“求求了,用我们建造一个家吧”。
熊:这是你对树木的移情而已。只用捡来的材料建造的小屋有种松鼠式的贫弱。相比之下,利用山洞建造出的宫殿就有种熊式豪华。
狐狸:用墓碑怎么样?我在梦中迷惘徜徉过的小城,每座人家都由墓碑建成。各处人家近旁,盛开着蔷薇和菊花,绚烂到耀眼。人类留下的唯一安全的东西,就是墓碑。
狗:我梦见过一本石头做成的巨大字典。它既是一本字典,也是一座城市,里面铭刻着无数语言。在石页之间,可以永无止境地走下去,看不到字典的终结在哪里。
兔子:这是什么语的字典?
狗:从过去到现在一切语言的字典。我想住在石头字典的城市里。
猫:我反对用石头建造房屋。你们考虑过取暖费吗?
熊:如果是天然洞穴,冬天很暖和,不需要暖气。
狗:混凝土房子保温效果好,可以节省冷气。
熊:山洞里夏天阴凉,不需要冷气。
松鼠:混凝土房子如果在下一次大洪水时倒塌了,瓦砾怎么处理?
猫:建什么房子呀,大家都在树底下睡觉吧。我在电视上看过,一棵大树底下,三只母狮子在舒舒坦坦地睡大觉。如果树底下不是我家,何处是我家?你们记得有一种很奇怪的电视节目吧,屏幕里出现的都是动物,人类推测动物在想什么,然后假装成动物说话。我特别喜欢这种节目。多亏这个节目,让我懂得了人类的想法。
熊:巴别塔的构思,说不定只是在模仿一棵树而已。我想找出这棵树来看看。
松鼠:大树的高枝上很安全。
兔子:你从高枝上掉下来,摔断脖子,把这个过程拍成录像,寄给保险公司让他们当广告宣传好了。还是在地上挖洞,睡在洞里最安全。冬暖夏凉的地下室才是真正的巴别塔,冲着地球的中心做倒立,关键不在于高度,而在于深度。
松鼠:啊啊啊,烦死了!听你们这么说,我觉得我们住不到一起,性格不合!
熊:可是,大洪水之后,我们不能散住。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合力建造一间房屋。
狗:这样一来,我们需要一个领导吧?
兔子:我不喜欢有谁站在我头上,对我指手画脚。
狗:你们兔子社会不存在最高权力者,松鼠也一样。弱者群体不需要最高权力者,这个结论也许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熊:不仅弱小动物,我们熊这种刚猛动物也没有首领。
狗:我的祖先狼群里有首领。猿猴里有,人类也有。
松鼠:所以他们都死绝了。我们不要选首领,选一个翻译怎么样?一个把自身利益放到一边,收集大家的想法,把不协调的想法谱成曲子,加上注释,搜寻关联,给大家共同的心愿冠上名字的翻译。
狗:不是总统,不是代表,不是指挥,不是现场督导……
兔子:就是翻译!
全体:赞成!
狗:我们挑选最会演说的来做翻译吧。
全体:(各自发言)这样不好!
熊:选年龄最大、经验最丰富的来当翻译吧。
全体:(七嘴八舌)换个标准吧。
猫:选最有名、最被宠爱的来当翻译吧。
全体:(你一嘴我一嘴)不同意!
狐狸:选最聪明、独自也能造出核弹头的优秀科学家来当翻译吧。
全体:(沉默两秒钟后,异口同声)反对!
松鼠:那我们抽签吧。
全体:好的!
全体用一种意料不到的办法抽了签,松鼠当选了。
松鼠:做梦也想不到我能当选。
狐狸:你来指挥的话,这工程不可能成功,我回家了。
猫:难道你忘了,你已经没有家了。
狐狸:啊,你说什么?
松鼠:你刚才说了,你过去的家,现在成了飞机场。
狐狸:啊,我确实说过。谢谢你把我的话归还给我。
松鼠:从今以后,你要是忘了从前的思考,就来咨询我这个他人吧。
狐狸:他人?啊,对,你确实不是我的家人。
松鼠:家人这个词被滚烫的水洗得太久,已经缩水了。
狗:刚才我就在等首领下命令,什么也没等来。是首领能力有限吧。
松鼠:不是首领,是翻译。
熊:翻译不用着急,时间和语言一样,要多少有多少。
松鼠:现在开始寻找材料,但是人类建筑物的残余不能使用。因为里面有危险物质。
狗:(剧烈咳嗽)
熊:你这吠声,是在向我挑衅?
松鼠:不是的。狗从前在工地现场吸入过石棉,现在想起来才咳嗽的。所谓咳嗽,是一种呼吸方式,并不是挑衅。
狗:谢谢你的解释。
兔子:因为太危险,所以不能循环再利用?
松鼠:不完全是这样。人类的建筑物里也有不危险的。
猫:循环再利用是什么意思?
松鼠:把逸出能源循环的东西捡回来,放回循环中,就叫再利用。
猫:就是说,用狐狸皮领子再次制作一只狐狸?
松鼠:并不是原封不动转换回从前的形状,而是让东西返回巨大的循环之中。这个循环非常巨大,也许以我们的视野,看不到交接融合点。视野越狭窄,看到的成长越是直线的。
猫:啊,这儿掉了一个贝壳。
狗:贝壳?我以为这儿是沙漠,没想到海洋已经逼近到这里了。
松鼠:沙漠和海洋开始了大迁徙。
狗:不可思议的风景。既像海岸,又像山顶,还酷似沙漠。
猫:你看,长了脚的鱼在沙子上走路呢。没准儿,他们不愿意再受海洋毒素的侵害了。
兔子:我们的时间感受发生了变化,一万年好像只有一分钟那么长。
熊:山上没有潮汐,所以我一直对山充满了信任。现在这是什么,既是海洋又是山?我们逃到真实的永恒的大山里吧。
狗:无论真实还是永恒,我觉得大山基本上是危险的。你看,那边山在滑坡,还是寻找大平原吧。
兔子:这才是理性的,寻找一个长满了柔软绿草的平原吧。那种生活,就好像活在一个盛满了美味沙拉的巨大盘子上。
狐狸:沙拉是什么?
松鼠:毫无解释,乱七八糟,全摆进同一个盘子,就是沙拉。
兔子:就像我们。
狗:不浇沙拉汁吗?
兔子:我不浇沙拉汁。我讨厌盐味。盐会让旧伤口生痛。
熊:盘子似的平地?敌人会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的,还是找个山洞吧。
松鼠:敌人这种概念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们已经没有敌人,不需要为了抵御敌人攻击而建造要塞。
兔子:不存在敌人攻击的世界。我们脱掉名为“恐惧”的旧上衣,戴上墨镜吧。和平太明亮,太晃眼了。
狗:我不怕敌人的军队,我害怕亡灵。这就是我不想住在山里的真正原因。
猫:什么是亡灵?
松鼠:亡灵就是,恶作剧的坏孩子在猫尾巴上绑上烟花点着火,猫受惊后突然跑到道路中间,被车轧死,但猫灵上不了西天,于是在寂寞的夜路上现身,发泄冤屈和憎恨。
猫:不知道这种事我会更幸福,谢谢你告诉我。
狗:也许,我们建造一堵亡灵无法穿透的厚墙就好了。
兔子:建造厚墙不划算。还是在地上挖一个深洞吧。
狗:那天线往哪儿安装?
兔子:在高处安装天线毫无意义。唯一可以信任的天线,就是我的耳朵。
熊:什么是天线?
松鼠:是身体长出的长长触角,为了收集飘荡在空中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