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果子店的午后(出版书)》
作者:[日]小川洋子
译者:董纾含
内容简介:
本书是日本当代著名作家小川洋子于1998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虽然是作者的早期作品,但作者的特色——充满奇想的世界设定、现实与虚构交织的情节、细腻克制的心理描写——已经在这部作品中臻于成熟。
全书由十一部短篇小说组成,以“死亡”和“悼念”为主题,舞台背景设置在一座有钟楼的虚构小城。 故事彼此之间相互独立,但又暗含连结,散布伏笔,隐约构成了首尾呼应的环形结构。 一些角色在各篇目间穿插登场,如第一篇中的路人是第二篇的主人公,第二篇又有与第三篇关联的细节伏笔…… 怪异交织、邪恶碰撞,绝望的人们的命运汇聚在不祥和黑暗编织的凄美之网中。
洋果子店的午后
果汁
老妇J
小睡魔
白衣
心脏试样缝
欢迎来到拷问博物馆
卖增高绑带的人
孟加拉虎的临终
番茄与满月
毒草
后记
洋果子店的午后
这是一个天气不错的星期日。天空没有一丝阴霾,草木在清爽的风中摇曳,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在光明之中。冰激凌小店的屋顶、流浪猫的双瞳、饮水处的水龙头,甚至连沾着鸽粪的钟楼底座,都得意扬扬地闪着光。
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尽是享受周末的人。卖气球的小贩将气球捏得叽里叽里直响,把它们逐个变成动物模样。在一旁观望的小孩子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坐在长椅上的妇人正织着毛衣。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鸽子成群飞上了天。惊得大哭的小婴儿,被母亲轻柔地抱起。
光芒映照之下,是一幅没有任何损伤与缺失的圆满风景。凝视这片风景时,哪怕看尽边边角角,都感觉不到其中有丝毫的欠缺。
这家店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推动旋转门,走进店内的一刹那,广场上的喧嚣顿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香草的甘甜气息。
“打扰了。”
我略局促地唤了一声,但没有人回应。无奈,我只得坐到角落的一把小圆凳上。
这是我第一次到此处。店内布置得小巧质朴、干净整洁。蛋糕、馅饼、巧克力被整整齐齐地摆在玻璃柜中,两侧的架子上放着罐装的曲奇饼干。收银台后边的台面上,堆叠着水蓝色和橘色的格纹包装纸,十分可爱。
所有点心看上去都很可口,但我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买哪一种。两块草莓蛋糕,只要这两块就足够了。
钟楼响了四次。鸽子再次一齐振翅起飞,它们横穿广场,落到花店的门前。女老板一副厌烦模样,举起拖把赶走了鸟儿。鸽子身上掉落的灰色羽毛在天空中轻盈地飘着,迟迟没有落地。
店里依然没有人出来回应。我想离开了,可搬来这座城市的日子尚浅,我并不知道哪里还有不错的洋果子店。
而且我对这家店很满意,虽然晾着客人不管,却没有给我被冒犯的感觉。我反而能从这种寂静的气氛中,体味到一种深深的恭谨。照着玻璃柜的光是那么柔和,点心是那么美,小圆凳坐起来也非常舒适。
“没人吗?”
突然,一位中年妇女走进店里。她身材微丰,个头很小,套着一件旧旧的塑胶围裙。门开时,外面的喧嚣瞬间涌入,但随即又消失了。
“客人在这里等着,人却不见了,就这么把客人扔一边,真让人没辙。”这妇人转过头,对我微笑道,“可能是出门跑腿去了吧,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对我稍稍颔首。
“要不然,我来给您结账吧?我是给这家店批发香料的,大概知道该怎么做……”
“谢谢您。我不着急,还是再等等吧。”
我们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起等待。妇人一会儿调整脖子上的丝巾,一会儿用鞋尖戳戳地板,一会儿又摆弄起装钱用的黑色小手包上的拉链。看样子,她正绞尽脑汁地思考一些能消磨时间的话题。
“这里的点心很好吃,他们用的是我家的香料,里面没掺任何怪东西。”
“是吗?真好啊。”
“平时店里很热闹的,今天有点奇怪。有时候来买点心的人都会排到店外去呢。”
年轻情侣、老绅士、游客、巡逻的警官……各色人等从窗外经过,谁都没有留意这家洋果子店。
妇人转头望向广场,用手指梳理着卷曲的白发。她每动一下,身上都会散发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就好似草药或是熟过头的水果,掺杂着她塑胶围裙的味道。以前,我父亲曾在庭院的小温室里养兰花,他再三警告,不让小孩子进去。当我悄悄推开温室的门时,潮湿的味道一下子扑面而来。那妇人身上的味道与之相似。这并非令人不快的气味,我反倒因此对她感到别样的亲近。
“这家店卖草莓蛋糕,真是太好了。”我指了指玻璃柜说道,“而且那是真正的草莓蛋糕。不加果冻或多余的水果,也不装饰假模假样的小人偶。只用草莓和奶油,那才是真正的草莓蛋糕。”
“是啊,说得没错,我能担保。草莓蛋糕是这家店的招牌,毕竟那蛋糕坯里还加了我家特制的香草呢。”
“我是给儿子买的,他今天过生日。”
“哎呀,是吗?恭喜啊。您儿子多大了?”
“六岁。他一直是六岁。他死了。”
十二年前,他死在了冰箱里。在废品回收场的一台坏掉的冰箱里,窒息而死。
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我没想到他已经死了。他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我以为他无颜面对我,只是垂着头而已。
一位我从没见过的女人茫然地立在旁边。我一下子明白了,是她找到了我的儿子。她头发凌乱,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起来倒更像个死人。
妈妈没有生气,快过来吧,让妈妈抱抱。生日蛋糕,妈妈已经买好了。咱们一起回家吧。
可他纹丝不动。为了不碰到隔板、鸡蛋盒和制冰格,他巧妙地把身体蜷成一团,抱好双腿,将脸埋在双膝间。因为在冰箱里躲得太久,他后背的轮廓仿佛已彻底融进了黑暗。
这个空间里充斥着灰暗。唯独他的颈部有一片淡淡的光。纤细的后颈、润泽的皮肤、透明的胎毛,一切似曾相识。不,不对。孩子只是睡着了。这不是很明显吗?他还饿着肚子,他很累了。别把他吵醒,轻轻地把他带走吧。让他尽情地睡吧。睡够了便会醒来的。一定是这样的……
但那女人没有任何回应。
妇人的反应和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脸上不见一丝的同情、惊讶或尴尬。无论对方表现得如何不动声色,我都能看穿。儿子死后,我就拥有了解读他人表情的能力。我一眼就看得出,妇人的表情是真心的。
她并无悔意,不会自问为何刚刚提了那样一个问题。对于向陌生人透露过去的我,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那您就更该选这家洋果子店了。哪里的蛋糕也比不上这家的。您儿子一定会很开心。店家还会赠送漂亮的蜡烛,满满当当地装在箱子里,您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样式。有红色、蓝色、粉色、黄色,还有花朵、蝴蝶和其他动物的图样,够您挑的呢。”
她脸上浮现出微笑。这微笑和洋果子店的宁静气质很是相宜。我想,这人不会不理解所谓“死”的意思吧?又或者,她早已洞彻了人的死亡。
我知道儿子不会死而复生,但我依然没有扔掉那块本该和他一起品尝的草莓蛋糕。一天又一天,我盯着它一点点腐烂。最开始是生奶油变色,油脂析出,融化后弄脏了周围那一圈玻璃纸。后来,草莓逐渐干瘪,变得好似畸胎的脑袋。蛋糕坯不再柔软,渐渐坍塌,生出霉斑。
“霉斑可真美啊。”
我喃喃道。一朵朵霉斑好似躲藏在半空中的小人,飞舞降落,然后逐一显形。它们用丰富的色彩和精巧的模样覆住了蛋糕的身体。
“快把这玩意儿扔了!”
丈夫怒吼道。
我不理解,原本该被孩子吃下的蛋糕,为什么要遭受如此不堪的辱骂。我抓起蛋糕,瞄准丈夫扔了过去。蛋糕砸在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和衬衣上,糕体化作齑粉,霉花四散,迸发出可怕的恶臭。我似乎嗅到了迈向死亡的味道。
草莓蛋糕被摆在最上层正中,那是玻璃柜里最醒目的位置。个头略显娇小,外表朴实无华,顶上一连摆了三颗草莓。我看不出任何腐败的兆头。它似乎能保持这番模样,直到永远。
“我差不多该走了。”
妇人站起身,抻了抻围裙的褶皱。她往通向广场的那条路看了好几次,似乎在看店员是否回来了。
“我再等一会儿。”
“哦,也好。”
妇人伸出胳膊,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这动作过于自然,我一时并没有明白她做了什么。
那是一只布满皱纹、十分粗糙的手,骨节凸出,指甲里塞满污垢。或许是因为要经常接触香料吧。不过,她的手有种久而不衰的温暖。我想起她讲的那箱蜡烛的事,蜡烛点亮后,那火焰应该就如她的手一样温暖吧。
“我去店员可能会在的地方瞧一瞧,要是被我找见了,我就让店员赶快回店里。”
“谢谢您。”
“哎呀,都是小事。那再见了。”
她将小手包夹在腋下,走出了旋转门。我注意到她身后的围裙带子快散了,想要喊住她,却没来得及。妇人已经混入广场的人潮中。我又一个人了。
他是个聪明孩子,能把绘本上的故事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不论小猪还是国王,机器人还是老爷爷,他都能以相应的声线去演绎。他是个左撇子,天庭饱满,耳垂上长着痣。他总在我准备饭菜的时候缠着我,一个劲儿地问些叫我苦恼的问题:文字是谁发明的?人为什么会长高?空气是什么?人死后会去哪里?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死亡之海。不是液体,不是风景,不是记忆,也不是语言。那是一片压抑的海。无处可逃,也没有可供休憩的小岛。晦暗的波涛无穷无尽,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
我开始收集一些关于惨死的儿童的新闻。我每天都跑去图书馆,阅遍报刊,搜罗那些可怕的死讯,再将之复印出来。
曾有一个十一岁的少女在遭受强奸后被埋在森林里;一个男孩在遭变态者诱拐后被斩断双脚,而后被人们在葡萄酒木箱中发现;还有一个十岁的小学生,在参观钢铁厂时不慎从栏杆的空隙跌入熔炉,瞬间化成一摊水。
回到家后,我开始大声朗读这些报道。只要醒着,我就读个不停,好似在唱诵咒文。
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我稍稍挪动椅子,凝视前台对面的位置。在收银台的一旁有扇半开的门,能望到里侧的厨房。那里有位貌似西点师的年轻女孩,正背对门站着。我想喊她,旋即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正在和谁打着电话,而且在哭。
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但看得到她的双肩在颤抖。她的头发被随意扎起,塞在白色的帽子里。她的围裙上星星点点地沾着奶油和巧克力的痕迹,但并不给人不洁的感觉。那纤细的背影尚有少女的气质。
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还是一直都在,只是我之前没注意到?总之,那女孩是毫无先兆地出现在我视野一隅的。
我在椅子上重新调整坐姿。广场上一切照旧:卖气球的小贩还在捏制动物的脸庞,到处都是成群的鸽子,长椅上的妇人还在织着毛衣。刚才的一切都未改变,唯独钟楼的影被拉得更细更长了一些。
厨房和店面一样十分整洁。锅盆、刀具、打蛋器、裱花袋、筛子,当日用到的一切工具都已物归原位。抹布洁净且干燥,地板上连一丁点儿小麦粉都没有。烤箱似乎尚有余温。这厨房绝称不上崭新,但在常年的小心使用下,被保养得很好。
她哭得很美,与厨房的气氛相映成趣。旁人听不到些微的声响,她的肩膀每抖一下,后颈的毛发就会微微晃动。她面向烹饪台,身体稍稍倚向烤箱,右手紧握着餐巾纸,一动不动。我看不到她的脸,不过从她下颌的线条、白皙的颈部,以及握着电话的手指的形状,能感到其间流露出的哀怨情绪。
她为什么哭?和恋人吵架了吗?工作不顺利吗?对我来说,理由并不重要。我甚至觉得可能根本不存在理由。
她哭泣的模样是那么纯粹,我真想永远注视下去。悲伤是如何到访的,眼泪是如何溢出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推不开也叩不应的门。传不出去的呐喊。黑暗、饥饿、疼痛。徐徐袭来的窒息感。某天我突然想到,孩子曾尝过的痛苦,我也该尝尝才对。否则,我将无法逃离当下的悲哀。
我先是断开了家中冰箱的电源,把里面的食物全清了出来。昨夜剩的土豆沙拉、火腿块、鸡蛋、卷心菜、黄瓜、蔫掉的菠菜、酸奶、罐装啤酒、冷冻食品、冰块、猪肉……摸到哪个就扔哪个。
番茄酱溢了出来,鸡蛋碎了,冰激凌也融化了。随着厨房地面变得狼藉,冰箱中的黑暗逐渐显形。我喘了口气,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慢慢将身子塞进那片黑暗之中。
关上冰箱门,光芒都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我很快就明白了,在这里,睁眼闭眼都是一样的。冰箱的内壁还残留着冷气。
死会从何处来?我静静地等待着,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那是找到儿子时闻到的气味。湿润的气息,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带着些微的甘甜。我忽地想起来,再早些时候,当我还是个和他一样大的孩子的时候,我曾潜入父亲的温室,那里也是这样的气味。想到这里,我安心下来。
“你在干什么!”
丈夫粗暴地打开了冰箱,他没有再说什么,紧握的拳在颤抖。
“再等一会儿,我就能见到他了。为什么拦着我?你快走。”
为了夺回那些溜出去的宝贵气味,我甩开了丈夫的手,要将冰箱门关好。
“差不多得了!”
他把我从冰箱里拉出来,殴打了我。酱汁、碎鸡蛋的蛋黄和番茄汁沾在我的身体上。我被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弄脏了,脏得无法恢复原状。自那天起,丈夫就离开了我。
我看到一滴眼泪滚落。她握紧了餐巾纸。广场上有那么多人,谁能知道这家洋果子店的后厨里,有位少女正握着纸巾流泪。默默守着她的,就只有来为亡儿买生日蛋糕的我而已。
不知何时,阳光转变了色彩。市政厅的屋顶渐渐被天空的晚霞浸染。动物造型的气球卖得很好,已经不剩多少。钟楼周围聚了不少手举相机的人,似乎在等着下午五点的钟声敲响时,钟楼里面运转的小机关登场。
不过是招呼一声的事,我却没这么做。我屏息消声,不希望被她发现。围裙浆得板板正正,尺寸稍显大些,使她看上去愈加楚楚可怜。她脖子汗津津的,袖口全是褶子,从那里伸出修长的手指。我想象着她做蛋糕时的模样,脑海中的她从热气蒸腾的烤箱里端出蛋糕坯,为其挤上奶油,将一颗又一颗草莓小心翼翼地装饰在上面。她可以做出无可比拟的极好蛋糕。
孤身生活数年后,某一天,我接到了一通奇妙的电话。话筒那端是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他似乎有些紧张,措辞彬彬有礼。
“哎?”
我怔住了。那孩子口中冒出来的,无疑是我死去的儿子的名字。
“请问他现在在家吗?”
“不,他不在……”我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
“那我之后再打电话。我想通知他参加同学会,我是他的中学同学。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又一次和他确认了儿子的名字。
嗯,是他。对方坦然地回答。
“他现在在国外呢,他去那边上学了。”
“这样啊,太可惜了,我还期待再见到他呢。”对方的语气充满了遗憾。
“你们是朋友?”
“是的,我们都是戏剧部的。他是部长,我是副部长。”
“戏剧部……”
“在市里的比赛拿了优胜后,我们一起参加了全国比赛。就是那部《浴火者》,他演凡·高,我演凡·高的弟弟提奥。他特别受女孩子欢迎,我总给他当陪衬。不单是舞台上,他走到哪里都是人们眼中的焦点……”
尽管是在听其他人的故事,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混乱。我没有打算纠正对方的错误。我的孩子那么擅长读绘本,胜任戏剧的主角也是自然。对方说的并不错。
“他现在还会演戏吗?”
“嗯……”
“啊,我想也是。能麻烦您把我打电话的事转告给他吗?”
“没问题,我会告诉他的。”
“好的,那再见了。”
“谢谢你,再见。”
他挂断了电话。我兀自举着听筒,静静地听那单调的信号音。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他是谁。
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鸽子们从市政厅的屋顶高高飞起。第五声钟鸣结束,钟楼正中的小门开了,兵卒、公鸡、骷髅形象的玩偶兜转着轮番登场。这座钟楼有些年头了,机关的运作不太顺畅,玩偶也脏兮兮的。公鸡晃着脑袋发出啼鸣,骷髅滑稽地跳着舞。一位闪动着金色翅膀的天使从它们身后飞出。最后是敬礼的兵卒们。
少女将电话听筒放了回去。我猛然捂紧胸口。她垂着视线,凝望了一会儿电话,然后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擦了擦泪。
我在心里不停地复习那句待她望过来时我将说的话:
“请给我两块草莓蛋糕。”
果汁
“这周日你忙吗?”
被她冷不防地问道,我顿时乱了阵脚,不知该怎么回答。
“当然,如果你那天有事,我不会硬为难你……”
放学后的图书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西斜的太阳将光洒进屋内。她半蜷着身,低头躲在书架阴影处。夕阳照在她背上,将长发映衬成琥珀色。
“没事……我有空的。”
为了掩饰内心的困惑,我故意冷冷应道。自打分进同一个班,我们还没说过一句话。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也是头一次。
是在邀请我约会吗?这大概是最普通的一种可能了。果真如此的话,我并不反感。虽然对她毫不了解,但她给我的感觉无疑是好的。
不过,我也不该自作聪明,过早放下戒备。她的样子十分坦然,不见一点害羞和谄媚。她表现出的只有歉意。
“其实,我是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去哪里?”
“一家法式餐厅。周日中午十二点,我必须去那里办一件事。虽然我并不想去,但事情就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当然,绝对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的,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吃顿饭就行,仅此而已。”
她摩挲着书本的书脊,犹豫地说。
“我也知道,请你帮这种忙并不合适。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直接回绝我就好。”
每说一句话,她就会缩一缩肩膀,头也压得低低的,尽量把身子变得更小些,好似要将自己锁进那片阴影中。远远地,能听到从体育馆传来的拍球声。
“好,不就是吃个饭而已,不成问题。”我回应道。但我有很多疑问没有说出口:有什么缘由吗?为什么选择我?我怕再让她说几句,她的身体就真的被阴影吸走了。
“谢谢你。”
她由衷地松了口气,随后终于抬起视线,冲我笑了笑。而夕阳的光太过耀眼,我不大能看清她的模样,我有些失落。
服务员将我们领进餐厅深处的某个单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正喝着开胃酒,酒呈浓郁的紫红。我以为他会带什么秘书或保镖,结果却是一个人。
天花板垂着一盏水晶吊灯,房间里四处都装饰着鲜花,银质的餐具闪闪发光。以三个人来看,这桌子明显太大了,桌布的白色直晃得我睁不开眼。
她和那男人之间没有任何礼貌的问候,只能听到两三声“啊”或“哎”等无意义的言语。我等着她来介绍我,可她压根儿没提到我便径直坐下了,令我也错失了自报身份的机会。
“想吃什么随便点。”
男人反复说着这句话。每当沉默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时,他就会搬出这句话来。她正了正坐姿,仔仔细细地把菜单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但似乎并没有挑选菜品的意思。我很快就看出来,那不过是为了挨过沉默而故作的姿态。我伸出手,用手指摩挲着叠成复杂形状的纸巾的边缘。
“我母亲生病住院了,你知道吗?”
在来餐厅的地铁上,她对我说道。我摇摇头。关于她,我只知道她和她母亲相依为命。班上似乎流传过她是私生子的谣言,但个中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
“是肝癌,应该活不久了。”
喧嚣的地铁中,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前一阵子,她给我留了遗言,说:‘如果妈妈有个三长两短,就去找这个人,他一定会帮你的。’”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名片看上去已经被保存了很久,四角有磨损。上面印的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议员的名字。也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我听说他是劳动大臣还是邮政大臣来着。
“你母亲,情况那么差吗……”
我担心自己安慰不成,反倒伤到她,所以措辞极其慎重。
“她住院已经四个月了,家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她穿了件印有花朵纹样的罩衫,下身的裙子质地柔软而轻盈,罩衫的领子和袖口都被仔细地熨烫过。她这身装束看起来比学校的制服还多了几分端重。
她是全班最不起眼的学生,上课时几乎从不发言。老师喊她翻译英文,或让她解黑板上的数学题,她也总是一副轻悄悄的样子,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动静。她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不参加社团活动,午休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吃着面包。
但是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对此感到不对劲。大家并没有特意无视她,也不会因她感到不快。她就是刚好符合那种悄然的气质。苍白的皮肤、顺直的黑色长发、低头时眉目中的阴影,都酝酿着无可侵入的静寂。
有一句最贴合她的形容——总一副满怀歉意的样子。“请大家千万别在意我,我会尽量不碍大家的眼……”她仿佛在暗暗嘀咕着,任自己被独属于她一人的静寂层层包裹起来。
“所以,你今天是第一次见这个人吗?”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中的名片。
“是的。”
“你小时候也一次都没见过?”
“嗯。”她点点头。
我注视着她那只捏着名片的手。那只手离我很近,我的气息似乎能碰到它。我的视线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那只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她也是长着一双手的。
“有没有什么忌口?”
男人问道。我和她同时回答:“没有。”
他语速飞快地点了一堆菜,记菜单的服务员甚至跟不上他的语速。那是一种惯于下命令的口气。菜品一道道端上来,我们一道道解决着。
服务员关上门,房间陷入死寂。咀嚼声和吞咽声格外响亮。他已经不再喝酒了。
他看上去比电视上更衰老。颈部的肉非常松弛,脸上和手背长满色斑。他身材矮小,但看上去骨骼结实,头顶半秃,一对耳垂生得很大。
他丝毫没有傲慢的姿态。不过对于和我们见面,他也没有表现出发自心底的喜悦。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眼下最适合的话题,却因迟迟拿不出结论而陷入茫然。他频频举杯啜饮,而杯里的液体并不见减少。
“你在学校,比较擅长哪一科?”
他说话了。简直像是面对小学生的问题。她母亲的病情、经济上的困难、对过去的忏悔……更重要的话题其实有的是。我不由得开始担忧,自己的在场是否会让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复杂。
“古文和英语……还有音乐。嗯,我最喜欢音乐。”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道。
“噢,音乐啊,挺好的。你呢?”
他望向我这边。我慌忙敷衍道:“生物。”不管是生物还是体育,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只是比起沉默,闲谈更能让我们仨感觉轻松些。
“没参加什么体育活动吗?”
“嗯,没有。”
“啊,这道清汤里加了松露,你喜欢吗?”
“我第一次吃这个。”
“合你的口味就好,年轻人就得胃口好。”
“是。”
“休息日你都做什么?”
“洗洗衣服,和猫咪玩,听听唱片……之类的。”
服务员走进来摆上鱼类料理。男人面前是一盘浇了黄绿色酱汁的鲷鱼,我是蒸龙虾,她是黄油烤虾夷扇贝。
她双腿齐齐并拢,坐直身子,仪态端正地吃着,视线集中在自己的盘中。只有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她的目光才会移向桌子正中的黄油盒上。
一有机会,我就偷瞄一眼她的侧脸。她的侧脸生得很端正,额头饱满,下巴紧致,长发柔顺地垂下。这副样貌,令人愈加捉摸不透她的内心。
但她那种带着歉意的气质却始终没变。那歉意早已渗入她的形貌,似体温一样自然。她仿佛在说:“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吃烤扇贝?我本不该在这里的……”
接下来是其他荤菜。服务员的动作十分麻利。我已经吃饱了,但他们俩的进食速度丝毫不减。无奈,我只能硬着头皮将肉塞进嗓子眼里。
“你不学些乐器吗?钢琴、吉他、小提琴一类的……”
“我家没有乐器。”
男人咳了一声。她夹起蘸满肉汁的西蓝花吃了下去。男人手中的餐刀碰到盘子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慌忙说:“不好意思。”她回答:“没事,没关系。”
我突然看到这样一幅情景。那还是升上三年级之后不久的事。放学后,我曾在音乐教室见过她。为什么我会忘了呢?那时候,我们确实是说过话的。
当时,教室里没有其他人。我从走廊经过时,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便停在原地。我看到她正踮起脚尖,慢悠悠地伸手去开橱柜的玻璃门。为什么我没有马上离开呢?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觉察到了什么神秘的气息?还是说,她抬起胳膊时,从水手服侧面露出的肌肤实在是白得过分了?
玻璃门打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叹了口气,拿出了放在柜子里的小提琴,凝望着它,似乎有些恐惧,随后轻柔地将它抱进怀里。
“请问,你怎么了?”
我当时不该和她搭话的,我应该让她尽情抚摸那把小提琴。
“不,我没事的。”
她惊得抖了一下,慌忙把小提琴放回柜子里。琴弦似乎碰到了哪里,发出一声好似小鸟悲鸣的弦响。
餐后甜点是涂满鲜奶油的草莓蛋糕。男人随意把纸巾揉成一团,搁在桌上。纸巾已被酱汁染脏。
“还能吃的话,你把爸爸这份也吃了吧。”
那一瞬,一股寒气从我们之间吹过。爸爸……这个词在我耳畔扭曲地回荡着,久久不散。我担忧地望向旁边。她只顾埋头吃自己那份蛋糕,嘴唇因奶油而显得润泽。
“不,不必了。”她回答。
回程没有坐地铁,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经过地铁口,她也没走下台阶,只是迅速地往前赶。
“我开车送你吧。”男人说了很多遍这句话。他的车停在店门口,是一辆被擦拭得锃光的黑色汽车。但她郑重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们大概走了五站路,在走回我们熟悉的街景前,她一句话也没说。她一手抓着挎包带,双目直直地盯着前方,走得飞快。她没咳过一声,没叹过一口气,她唯一发出的声响,就只有脚步声。
她可能生气了,我暗暗担心。特地陪她一起过来,我却没起到一点作用,只是不停地吃菜,没尽力去调节场上的气氛,也没能帮她振奋起来。
我跟着她的步伐,估摸着我俩之间的距离,既不会触碰她,也不过度疏远。我脑袋转个不停,想搜刮出一些补救的话,可最终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间,太阳开始西斜。每次抬头眺望,晚霞的颜色就更浓一分。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们跨上各自的自行车,从我们身旁骑过。某家传出电视的声音。野猫跑过小巷,露出一截尾巴。吃不惯的法餐和沉默的块垒堵在胸口,害得我喘不上气。
明明无风,她的长发却优雅地飘逸着。每当长发扬起,我都会看到她的耳朵。那耳朵同她水手服侧面裸露的皮肤一样,白得通透。她耳朵的轮廓和那个男人一点都不像。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没有任何预兆,好似发条突然断掉一般,站定在原地。
“我送你回家。”我说。走了太多的路,我感觉脚趾生疼。
“谢谢你。”她抬头看着我说道,沙哑的嗓音令那声回答听上去十分缥缈。
我们俩并肩坐在一栋旧建筑的台阶上。斜前方是理发店,再对面是托儿所,远处是一座小山岗,上面有一片果园。街上不时开过一辆摩托车,或走过一位遛狗的老人。没有什么打扰到我们。
“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啊,你说得对。”
她抻了抻裙角,以免打褶。裙子柔软的布料轻抚过我的裤子。她的侧脸仿佛要沉入暮色中。我冒汗的背脊有些发凉。
“你妈妈在哪里住院?”
“中央医院。”
“那我下次去看望她。”
“真的?太好了,她一定会高兴的。她一直都很寂寞。”
蚂蚁在我俩的鞋子之间爬动。水泥台阶坚硬而粗糙。
“我妈妈……”她抬眼望着我说,“是个打字员。”
“噢,是吗……”
“而且是个特别优秀的打字员。不管是商业文书、论文,还是会议资料,她都是全公司打得最快最准的那个,还在比赛里拿过金奖。”
“很厉害啊。”
“她的手指长长的,很秀气,打字的样子自如又优雅。”
“你的手指也很漂亮。”我盯着她膝头上的手说道。
“其实比起打字机,我更想弹奏乐器。我想我一定能弹出很美的旋律。”
我想起了音乐教室里的那声弦响。那声音一直萦绕在鼓膜旁,未曾消散。
“对了,你知道吗?这里以前是家邮局。”她倏地站起身,似乎要打断我耳边的弦音,“那是很久以前,我们还读幼儿园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一家邮局。”
的确,大门上残留着褪色的印记,挂在门上的招牌也完全锈掉了,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出“邮局”的字样。
“哇,快来看看。”
她一面透过大门的缝隙向内张望,一面喊道。我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么雀跃的声音。
按她说的,我也向门内看了看。室内幽暗,我起初并没看清,眨了几下眼后,里面的样子才显现出来。
“好厉害……”我嘀咕道。室内满是黑乎乎的球状物体,密密麻麻地堆到了天花板。
“是奇异果。”她说。
“奇异果?”我重复道。
“咱们进去看看吧。”
“可门上着锁。”
“没关系,把锁破坏掉就好了。”
她捡起脚边的石头,冲着缠在门把手上的锁砸下去,响起猛烈的声音,门玻璃被震得哗哗直响,合页眼看要脱落了。然而她丝毫没有畏怯。平日永远一副歉疚模样的她,此刻正大大方方地砸着锁。
推开大门,走进屋内的瞬间,我们长长地倒吸了口气。那的的确确是奇异果,就是在超市里贩卖的那种普通的奇异果。不过,眼前的景象却诡异得令人目眩。
叠为日本一种常用面积单位,1叠约合1.62平方米。——编者注(后文若无特殊说明,则统一为编者注)
我们俩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屋内面积约有二十叠 ,里面乱糟糟地摆着陈列架、桌子、纸箱和削笔刀。从我们面前的前台、干涸的红印泥,以及落满灰尘的包裹秤,还可以看出往日邮局的形迹。
除了这些以外,奇异果占据了剩下的所有空间。从房间深处的黑暗,再到我们脚边,奇异果无处不在。
吸气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她无所畏惧地走过前台,走进房间深处,拿起了一颗奇异果。万一成山的果实突然崩塌,把她压倒怎么办?我急忙跟在后面。
所有果实都是那么新鲜,没有任何一颗破损或腐烂。果肉绵密,果皮紧致,果皮上的软刺略有些扎手。
“看起来是不是很好吃?”她说,“不管怎么吃都吃不完。”
没有剥皮,她直接咬了一大口。牙齿磨碎果肉的声音随即冲进我的耳朵。
她一颗接着一颗地吃起了奇异果,像是个饿坏了的小孩,又像是个呕吐的久病老妇,大口大口地咬着。那熨烫整齐的罩衫,那漂亮的手,全被弄得黏糊糊的。
我只能默默地守着她。我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等待着,陪伴着,直到哀痛的发作结束。唇角溢出的果汁,眼泪似的打湿了她的脸颊。
那个不可思议的星期日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转天的星期一,她又和平时无异,恢复了不起眼的模样。我们再未有过亲近的交谈。
刚放寒假,她的母亲就去世了。我没能履行看望她母亲的诺言。她没有念大学,而是进了一所专门学校学习烹饪。据说她专攻的是西点。毕业以来,我再没机会见到她。那一天,还有那次在音乐教室的邂逅,一并沉入了记忆之海的最深处。
唯独有一次,我们通了电话。那大概是毕业后五六年的某天,我在报纸上看到那男人的讣告,不禁想起了她。我翻开同学录,给她工作的洋果子店打了电话。
“那时没有好好谢谢你,真对不起。”
“没关系,倒是我,一点忙都没帮上。”
“不,多亏你在,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真的很想好好向你道谢,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但是,我当时……”
电话的那头,她哭了起来。我知道,她不是在为那男人的死而悲伤,而是那一天她本该在邮局里落的泪,如今才流了出来。那是从遥远记忆的一点出发,静静抵达此刻的眼泪。
老妇J
新搬的房子位于小山的山顶,视野相当好。从一楼的房间眺望,能看到呈扇状铺开的城镇,以及更远处的大海。这房子是相熟的编辑介绍给我的。
小山的山坡是一处果园,种了少量的桃子、葡萄和枇杷,剩下种的几乎都是奇异果。那果园据说归房东J太太所有。J太太是一位年老的独居寡妇,并不亲自打理果园。不过也没见她雇过什么人,整座小山一直都很僻静。但植物长得都很好,总能结出漂亮的硕果。
尤其是奇异果,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条。在强风吹拂的月夜,那些奇异果树就如同成群的暗绿色蝙蝠,摇撼着整座小山,让观者不由得担心它们会在某一刻齐刷刷地振翅飞走。
我常常好奇,这些果实平时由谁来打理,谁来采摘。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有一片奇异果树的果实通通消失了,没多久,树上又开始结出小小的果实。或许是因为我总趁夜色写作,睡到临近中午方醒,所以才没见过在果园工作的人。
房子拢共三层,设计呈U形,中间是宽敞的庭院。庭院正中有一棵高大的桉树,将炎炎日光过滤得十分柔和。J太太将这里当作菜园,种了番茄、胡萝卜、茄子、芸豆和辣椒等。她似乎会把收获的东西分享给自己喜欢的租客。
隔着庭院,我住处的正对面就是J太太的房间。她的房间掉了半边窗帘,但一直不见修补的意思。我在写字台前抬起头,正好能看到那扇没有窗帘的窗户。
仅凭我透过窗子观察到的来看,J太太平日里过得很简朴、平淡。我大多在午饭时分起床,那时的她往往一边在瞧电视,一边懒洋洋地嚼着饭。吃漏了嘴就用桌布或袖口抹一抹。之后就做做针线活,刷刷锅,歪在沙发上打个盹,诸如此类。当我开始投入工作,她已经换上磨旧的睡袍,钻进了被窝。
她有多大年纪了?看上去早过了八十岁吧?她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脚下已经不稳了,经常不是撞到椅子,就是碰倒桌上的杯子。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那个菜园。浇水也好,立桩也罢,抑或用镊子夹走害虫,在菜园里劳动的J太太看上去很是愉快。一到收获蔬菜时,庭院里就会回荡起惬意的剪刀声。
我第一次得到J太太送的蔬菜,是因为一只野猫。
“你们这群家伙,真够调皮捣蛋的!”
J太太骂道,手里挥舞着铲子。只见一只和J太太老得不相上下,貌似患了皮肤病的野猫朝果园的方向逃走了。
“在周围弄些松叶就好了。”
我推开窗对她说道。她往我这边走来,仍是一脸怨气。
“把我辛辛苦苦种的种子都翻了出来,拉屎又臭,还喵喵直叫,真拿它们没辙。”
“在园子周围放些松叶,猫就不会靠近了。”
“为什么光往我这里来啊!真受不了那些猫毛,我因为过敏,喷嚏打个不停。”
“猫不喜欢尖尖的东西,所以找来些松叶……”
“说不定有人在偷偷喂它们呢,你要是哪天看到了,也帮我抱怨抱怨吧。”
J太太一边说着,一边从后门走进我的房间。
大骂一通之后,她似乎难抑心中的好奇,环视起我凌乱的写字台、放餐具的橱柜,还有窗台上的玻璃摆设。
“你是小说家,是吧?”
她口齿不清,“小说家”三个字的发音对她似乎有些难度。
“嗯,是的。”
“写写东西蛮好的,很安静。过去这里住了个搞雕刻的,可要命了,咣咣地凿石头,害我落下了耳背的毛病。”
J太太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转悠到书箱前,手指从一本本书的书脊上滑过,念起了书名。不知是眼神不好,还是不认识字,她念出来的书名全不着边际。
J太太身体瘦得不成样子,头发稀稀疏疏,额头生得很窄,下巴却又长又尖。她的眼间距很大,鼻梁又低,所以面中有一片不自然的留白。每说一句话,她的假牙就仿佛要掉下来,发出骨与骨摩擦的声音。
“您先生是做什么的?”
我问道。
“他可配不上‘先生’这种叫法,就是个酒鬼而已。我全靠这里的租金和做按摩师的钱,凑合着过日子。”
看够了书箱后,她又对文字处理机下手了。她像是在触碰什么危险的物件,敲了两三下键盘。
“结果他还拿我的钱去赌博,所以才不得好死的。喝得烂醉,跌进海里,就这么失踪了。”
“方便的话,您下次可以为我按摩一下吗?我整天坐着,肩膀都僵了。”
我怕J太太会一直唠叨她丈夫的坏话,赶忙换了个话题。
“啊,好啊,你随时和我说,我这双手还算宝刀未老。”
J太太说着,掰响了手指。她骨节发出的巨响让我担心是不是真的骨折了。离开时,她送了我五颗刚摘的青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