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洋果子店的午后(出版书)》作者:[日]小川洋子/译者:董纾含【完结】 > 洋果子店的午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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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川洋子/译者:董纾含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院子里已经铺满了松叶。除了种菜的地方,从桉树脚下到库房周围,全都覆着松叶。

“为什么要铺松叶呢?”其他租客问道。

“为了赶猫,猫讨厌松脂的气味。以前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奶奶告诉我的。”

我听到J太太得意地回答道。

她真有“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吗?我总觉得她自打出生就一直是个老太婆。

某天晚上,J太太家难得来了客人。那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当时天上挂着一轮橙色的满月,将那扇窗户里照得格外清楚。男人在床上躺倒,她跨坐其上。

一开始,我以为J太太在绞男人的脖子,因为她的动作全然不似往常,看上去机敏而有力。她双腿稳稳地控制住男人的身体,双手卡住颈部要害。床上的男人似乎在逐渐萎缩,而她仿佛正通过指尖不断吸取对方的能量,一点点膨胀起来。

按摩持续了很久。松叶的气息融于黑夜,四下飘散。

之后,J太太常到访我的房间。我们喝喝茶,聊起膝盖的积液、价格涨得离谱的煤气,还有过热的天气,然后再道别。我不想和房东的关系变差,所以尽量有礼节地招待。每次来访,她都会送给我比上一次更多的蔬菜。

她还热心地开始帮我代收信件和包裹。

“有人给你寄来了这个。”

某天我回家后,还没来得及放下包,J太太就找上门了。从她的房间望过来,我这里也是一览无余。

“今天白天,快递公司的人送来的。”

“谢谢您。哎呀,是朋友送的虾夷扇贝。您喜欢吃吗?不嫌弃的话,我分您一些吧。”

“啊,那可太谢谢了,虾夷扇贝可是高级货呢。”

打开包裹的瞬间,我登时感到非常恶心。扇贝已经全部腐烂了。蓄冷剂早就化了个干净,一点冷气都没有。我用刀撬开贝壳,内里的肉和内脏已经变成浑浊的液体,黏糊糊地流了出来。

我仔细检查了货签,日期是两个星期以前。

“喂喂,你过来一下,看看这个。”

有一天,J太太突然大喊着跑进了我家厨房。

“怎么了?那是……”

我正在准备晚饭的土豆沙拉。

“是胡萝卜,胡萝卜。”

她自豪地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哎,这形状真奇怪。”

我停下了压土豆泥的动作。那胡萝卜的形状的确特别,长得好像一只手掌。

那胡萝卜长了五根手指,大拇指最粗,中指最长,圆鼓鼓的,像是小宝宝的手。而且其形状非常自然,整体浑然天成,连上面的叶片都像是特别定制的装饰品。

“这个,我送你。”J太太说。

“可以吗?把这么稀奇的东西给我。”

“没事的,我收获了三根呢,专门送你一根。要对别人保密啊,说不定有人会忌妒呢。”她把嘴唇凑近我的耳畔低语道。一股潮湿的气息扑到我的耳边。

“哎呀,你在做土豆沙拉?这里有胡萝卜,不是正好嘛。”

J太太笑得开心极了。

我有些迷茫,不知该从哪里下刀。胡萝卜身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我用水清洗掉上面的泥土,胡萝卜皮显现出鲜红色。

先在五根手指的根部落刀吧,这样比较合适。一根接着一根,胡萝卜手指滚过案板。那一晚,我吃的是加了小拇指和食指的土豆泥沙拉。

那天的风很大,过了半夜都没有停下的迹象。狂风在高空打旋,猛烈地吹打着山坡。不论怎么锁紧大门,屋内仍能感到奇异果树的摇撼。

我在厨房里朗读着写好的稿子。在完成阶段出声朗读是我的创作习惯。不过在那晚,我可能是因为恐惧奇异果树摇动的声响才这么做的。

我不经意地望了眼水槽那边的窗户,突然发现果园里有个人影。在被黑暗笼罩着的果园里,有人正沿着陡斜的坡面往山下疾驰。我只能看到背影,但可以看出那人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在风声暂息的间隙,还能听到踩踏草地的脚步声。

那人从山坡一直冲到马路上,身影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没错,是J太太。

她头发倒竖,挂在腰间的汗巾在风中招展,似乎就快脱落。纸箱看上去颇有分量,底部已被压得变形。就J太太的体格而言,这纸箱显然太大,可她丝毫不显吃力。她目视前方,腰杆笔挺,步伐非常稳健,仿佛已经和纸箱合二为一了。

我靠近水槽,凝望着那景象。风吹得更猛了。她停下脚步,踉跄了几下,立马又找回平衡站定。奇异果树发出的响动越来越喧嚣。

J太太走进山脚下已经被封闭的老邮局。散步时,我偶尔会路过那里,但并不清楚它现在作何使用,也不知道那里是否也属于她。

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东方的大海已经开始转变色彩。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脱掉衣服,漱了漱口,梳理了头发,然后换上了平时的那件睡袍。

她又是原本那个老迈的J太太了。光是从洗脸池移动到床边,她就两次撞到家具,给睡袍扣扣子时也很费力。

我再次朗读起来。手心的汗水濡湿了稿子。

从那以后,手掌形的胡萝卜越来越多。分给住在房子里的所有人后还有富余。样子也五花八门,有的纤细如钢琴家的手,有的粗壮如樵夫的手,有的肿胀,有的多毛,有的生了痣……

J太太认真地采收这些胡萝卜。她一点点挖开土壤,小心拉拽叶子,不敢让胡萝卜少了一根指头。之后拂去上面沾染的泥土,对着太阳光端详它的形状。

“你真是僵得厉害啊。”

J太太说。我想回应她,但全身都被她控制,只能哼唧几声。

按她的要求,我脸朝下埋在枕头里,趴在床上。她伏到我身上按摩时,力道大得出乎我的意料。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条铁打的毛巾裹住了。那力量简直能扰乱人心。

“你整天净坐着,这样可不好。你这块儿的肌肉都僵住了,像个瘤子一样。”

她用大拇指按压着我脖颈上的一处,指尖深深陷进我的肉里,痛得我脖子一动也不能动,甚至全身都动弹不得。

她的手指冰冷,我感受不到皮肉的触感,简直与一截白骨无异。

“这个疙瘩得按开才行,不然你会一直僵下去的。”

床在吱呀作响,脚边的毛巾掉了,J太太的假牙发出咔嗒声。

再这么下去,她的手指可能会戳破我的皮肤,分裂我的血肉,碾碎我的骨头。我想大喊,枕头已经被口水打湿。

“你不必客气,咱们这交情,我给你好好按按。”

J太太用巨大的力量紧紧锁住了我。

“来,二位靠得再近些,笑得自然点。”

报社的记者举着相机大声说,声音在房子里回荡,估计是以为J太太耳背吧。

“啊,把胡萝卜举得高一点,抓着叶子的地方,把五根指头都露出来。好,没错,就这样。”

我们被要求站在菜园的正中间。记者每次走动都会踩到松叶上。其他租客都透过窗户探头观察,好奇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但不是很成功。阳光过于刺眼,连睁眼都困难。嘴、手、眼各顾各的,显得十分笨拙。加上之前那次按摩,我浑身上下都在作痛。

“请二位摆出正在交谈的姿势,别太僵硬了。胡萝卜还得对着镜头,它可是主角啊。”

J太太用心打扮了一番。为了遮住少得可怜的头发,她在头上包了条丝巾。她涂了口红,穿了一条长及脚踝的连衣裙。鞋子也不是平时的凉鞋,而是换了一双造型古旧的高跟皮鞋。

可是,头上的丝巾反倒凸显了她脑门的狭窄,口红涂到了嘴巴外,连衣裙和皮鞋又和胡萝卜格格不入。

“请把我拍得好看点,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上报纸呢。麻烦你了。”

J太太大笑起来。她喉咙抽动,声音沙哑,脸上的皱纹十分扭曲。第二天,报纸的地方版块出现了一篇报道,说:“发现神奇的胡萝卜!老太太的家庭菜园出现大量手掌形胡萝卜。”

高跟鞋的鞋跟似乎陷进了泥土,J太太瘦削的身子有些右倾。她挺胸抬头,尽力摆出一副神气模样。她手里的胡萝卜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形状和大小无可挑剔。明明笑了那么久,可照片却记录下她嘴唇歪斜的一刻,看上去显得有些怯懦。

她身旁的我也举着胡萝卜,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飘忽不定的眼神表露了我有多难为情。

被拍成照片的胡萝卜看上去更加怪异了,像长了恶性肿瘤后被切下的手掌。J太太和我拎着手掌,它们还是温热的,正滴着血。

“您见过她先生吗?”警察问我。

“没有,我最近刚搬来。”我回答。

“那您知道她先生去世的事吗?”另一个年轻的警察问道。

“嗯,说是喝醉了酒,跌到海里死了……不,抱歉,当时好像说的是‘失踪’。我记不太清了,我们并不是很熟……”

我望向庭院。J太太的房间里没有人,只剩一侧的窗帘在风中摇曳。

“您有什么觉得可疑的地方吗?即便是很小的细节也可以,能跟我们说说吗?”

年轻警察倾下身,直视着我的眼睛。

“可疑,可疑,可疑……”我反复嘟囔着这个词,“有一次,我在大半夜看到她从果园跑下了山,还抱着一个看上去很重的纸箱,样子急匆匆的。她抱着纸箱跑进了山下的邮局,那是一个已经停用的旧邮局。”

警方立刻搜索了那个邮局。那里面是堆积成山的奇异果。把所有奇异果搬出来后,只找到一只患了皮肤病的野猫的尸骸。

很快,挖土机驶入庭院,开始翻掘土地。被碾碎的松叶散发出呛人的浓重气味。站在窗边围观的租客们纷纷捂住了口鼻。

当白骨被从菜园里挖出的时候,晚霞已染遍果园。尸检结果表明,白骨就是J太太的丈夫,死因是绞杀。J太太的睡袍上检测出了血液。

然而,即便整个庭院被掀了个遍,最终仍不见死者的两只手。

小睡魔

火车车厢内拥挤不堪,座位上坐满了人,还有一些人在站着。暖气似乎已经停了,双脚凉飕飕的。

车厢靠前的位置,坐了约三十名十岁左右的小孩,他们身穿统一的藏青色上衣,头戴贝雷帽。女孩的胸前系着缎带,男孩则扎着蝴蝶领结。带领这群孩子的男人正投入地读着一部厚书,不时抬起头,瞄一眼孩子们的情况。

火车停在原地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车内广播来回播放着同样的内容:铁路转辙器出现故障,还需一定时间才能恢复运行。

窗外下着不合时节的雪,铁路沿线的樱花已经含苞待放,飞舞的雪花却全无停下的意思。转瞬,天地已覆上一片纯白。

“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妈妈的葬礼。”

我以不会被旁人听到的音量嘟哝了一嘴。看了眼手表,又伸手拭去窗上的雾气。我的指尖冰冷、潮湿,大雪不断落下,密得叫人喘不过气。

关于妈妈去世的消息,我还是从在出版社当手工艺杂志编辑的女友那里得知的。

“之前曾是你母亲的那个作家,她去世了。前天走的,突发心脏病……不知这算不算我多管闲事,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抱歉……”

为了不伤害我,她在很小心地措辞。

我十岁至十二岁的时候,她曾经做过我的母亲。我当时就和眼前这些戴贝雷帽的小孩差不多。那段日子已经过去近三十年了。最终,那成了我人生中唯一拥有母亲的时光。

我的亲生母亲生下我后很快就死了。据说她是因为抓破了鼻子里的脓疱,感染了细菌。

“鼻子不是离脑子很近嘛。”

父亲总是这么和我解释。

“所以啊,一定要小心,不然细菌一下子就会钻进脑子里的。”

我最害怕的,就是医院的耳鼻喉科。当那个前端微弯,明显比我的鼻子长出一截的银色管子插进鼻孔时,我总担心那管子不小心戳进我的脑子里。那种恐惧我一直不能克服。

关于亲生母亲,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所谓母亲,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甚清楚。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我心中的母亲,就等于探进鼻腔深处的金属所引发的触感。

父亲的再婚对象,是一位在画材店工作的年轻女人。她只比我大十四岁。父亲是初中的美术老师,时常光顾那家画材店。

妈妈身材娇小,话也不多。在儿时的我看来,从脖子到指甲,从双膝到双脚,她浑身上下都是那么小巧。

“这双鞋也太小了吧。”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当时,我对着摆在玄关的那双女鞋端详了很久。那是双很显品位的黑鞋,鞋跟很高,设计上颇契合成熟女性的气质,可又是那么袖珍,简直可以被双手包拢。

就这样,我们硬生生地开始了三个人的生活。大家都竭力去适应和习惯自己被赋予的新角色。不过我同时也懂得了,弦绷得过紧是会断的。最关键的是不磨蹭,行事机敏而遵循理性。如今想来也是不可思议,即便是十岁的孩子,也有着属于十岁孩子的理性。

七宝烧类似中国的景泰蓝,为一种传统的金属珐琅工艺品。

父亲曾送过她一个七宝烧挂坠 做礼物。这是他在美术室隔壁的仓库做的,他称那里是自己的“作坊”。那个六角形的挂坠穿着金链,呈现出绿色、紫色、胭脂色和明黄色的光泽,颜色会随着欣赏角度的变化而变化。为了配上她纤细的脖子,挂坠也做得很袖珍。她一直戴着它,从不离身。

我喊她妈妈,她很开心。

“乍一听,感觉自己也成了大人呢。”她对我说。于是我便不停地喊她妈妈。

仅仅过去两年,他们就离婚了。但在我的记忆中,她一直是我的妈妈。某一天,我突然发觉自己记不起她的名字了,不由得慌了起来。我不好去问父亲,家里也没留下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我焦急地在家四处翻找。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把她彻底忘掉。想到这里,我害怕极了。

费了好一番工夫,我从抽屉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七宝烧挂坠。其颜色丝毫未褪,背面刻的就是她的名字。我松了口气,将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只有我俩时,她很少说话。我想,那不是因为她心情不好,而是为了不打搅到我。她不会硬找话题打探我,也不会强迫我听她讲些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她每次都会热忱地倾听我说话,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我们都很享受我俩相处时的那种沉默。

虽然寡言,但她又很爱自言自语。她准备晚饭时,我会悄悄在厨房观察她,时常看到她在嘀咕着什么。像是在唱歌,或是在背诵戏剧的台词,或是在对神明忏悔。

我竖起耳朵,努力去听清她在说什么,但从未成功过。一旦发现我,妈妈就立刻噤声了。接着,她就好似要瞒过去一般,故意发出些响动,叮叮当当地切起了菜。

闲暇时,妈妈常坐在餐桌边写东西。她将笔记本摊开,我本以为她会摆弄一下头发,收集一下橡皮屑,没想到她突然用铅笔写起了字。

“你在写什么?”

就算被我打扰,妈妈也全无愠色。

“写小说呢。”

不如说,她反倒很希望有我陪在身边。她注视着我这边,仿佛我的躯体中藏着什么崭新的语言。

“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呢?”

“因为我想写,仅此而已。不过,要对你爸爸保密哦。”

“为什么?”

“因为害羞。你爸爸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对吧?”

父亲是艺术家吗?我不清楚。的确,他一直在自己的“作坊”里制作各种东西。但他做的,都是自己用的烟斗、我的铅笔盒、门牌、报刊架,还有狗项圈一类的物件。或许,妈妈相当喜爱那个挂坠吧。

每当父亲出差或夜里回家晚了,家里只剩我们两人时,妈妈就会来到我的房间,让穿着睡衣的我坐在椅子上,然后站在我跟前朗读写在笔记本上的小说。

说实话,她当时写了什么故事,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或许那些故事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难懂了。但妈妈一点也不在乎,她面对唯一的听众,坚持朗读着。

我记得她朗读时那低沉、有力的音色,和她那瘦弱的体格很不相称。此外还记得的,就只有纸页翻动时咔嚓的声响,以及她胸前晃动的挂坠,仅此而已。

睡觉的时间早已过去,可她却仍在读着。一旦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她就绝不会抬起头。她偶尔会左右踱两三步,但绝不会远离我。我手放膝头,挺直身板,全力摆出一副端坐姿势。为了不流露一丝的不耐烦,小心地控制表情。

妈妈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了。语言的轮廓含混起来,每吸一口气,喉间就会颤抖,嘴唇也干涸开裂。

妈妈她,是不是哭了?我有好几次产生了这种错觉。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溢满了悲哀。我祈祷这朗读能快点结束,不是因为觉得无聊,而是因为不忍看到妈妈伤心。

火车依然停滞不前。邻座的中年女人为打发时间,从手包里接连掏出各种小玩意儿。一开始是带画的明信片,接着是编织物,然后是橘子……像在变戏法一样,简直无所不有。眼下,她正在做杂志上的填字游戏。一有想法,她就用圆珠笔敲敲桌子,将答案填进格子里。

我对面并排坐着两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性。她俩都没化妆,打扮得有些老派而素朴。从刚才起,她们就在认真谈着什么。那是一场理性且淡然的讨论,但离得出结论似乎还为时尚早。一个假设会引出新的论点,在验证新论点时发现矛盾,便返回起点重新梳理,在这个过程中又遇到新的问题……如此反复,始终不见尽头。

她们似乎一点都不关心火车抛锚的问题。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值得热烈讨论的问题吗?我真想象不出。

那些戴贝雷帽的孩子都很乖巧,没有一个人吵闹或乱跑。领头的男人拿出糖果发给他们,他们就乖乖地按顺序领取,安静地舔起了糖果。

好像起风了,雪花在空中乱飞,相撞又落下。生着杂草的树丛、农户的屋顶、铁路旁的土堤,全都覆盖着一层雪。

和妈妈一起去动物园的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雪。除了我俩,动物园没有其他客人。售票处只坐着一位冷淡的姐姐。

为什么会在那么冷的天跑去动物园?对,是妈妈提议的。她下一部小说要写动物园,所以想去看一看。

我穿着衣领和袖口缀着人工毛皮的茶色外套,还戴着耳罩和手套,脚上套了两层袜子。我和妈妈牵着手,紧挨着彼此向前走。强风吹过时,我们索性贴在一起,努力扛住猛烈的大雪。

“要是有必须一见的动物,就告诉我,我会陪着妈妈的。”

“难得来一趟,咱们把所有动物都看一遍,好吗?”

大雪之中的妈妈看上去更瘦弱了。她外套下的肩膀似乎用力一按就会坏掉。她脚下那双长筒靴,看上去像是玩偶穿的小鞋。

或许是因为天太冷了,大部分动物都躲在室内,无论如何认真地寻找,都只能看到空空的围笼。

猎豹、孟加拉虎、美洲狮、骆驼、鬣羚、狮子……

我逐一念出那些名牌。就算不见它们的身影,我们依然会在它们的围栏外站定,倚着扶手,沉默着观察上片刻。

围栏内有漂着枯叶的饮水池,有沾血的碎骨,有风干的粪块。所有的一切都披着雪。

但是,我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身旁的妈妈。她观察得尽兴了吗?她找到小说中必要的元素了吗?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些,并估摸着移动到下一个围笼的时机。

犀牛、美洲驼、火烈鸟、鸵鸟、企鹅、北极熊……

仅有企鹅和北极熊看上去很精神,它们和眼前的雪景十分相称。企鹅不慌不忙地跳进池中,北极熊摇头晃脑地溜达着。雪落在它们的毛发上,变得透明,渐渐冻结。

食蚁兽、树懒、长臂猿、眼镜蛇、刺猬、鳄鱼……

逐渐地,我们即便面对空荡荡的围笼,却仍能想象各类动物生活在其间的样子。打着哈欠的老虎、抖着耳朵的美洲驼,还有伸手抓树枝的树懒。

“长颈鹿的脖子,怎么那么长?”妈妈一边拂去栏杆上的积雪,一边说道。

“是啊。”我回应道。

“你不觉得很荒诞吗?”

“荒诞”——我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

“你想,多神奇啊,居然有那么长。而且就是长,却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既不像大象的鼻子,能用作洗澡的喷头,也不像食蚁兽的嘴巴,可以用来吃蚂蚁。”

“嗯,没错,是这样的。”

“我想,长颈鹿一定不是因为喜欢,才长了那么长的脖子。如果我是长颈鹿,我希望自己的脖子只有普通的长度即可。”

妈妈的语气里透着怜悯。

把所有围笼看了个遍后,妈妈给我买了甜筒。我们坐在长椅上吃完了甜筒。在冷得把人冻僵的天气里吃甜筒,如今想来很荒唐,可当时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妈妈摘下手套,从手包底下掏出钱包,哆嗦着冻僵的手,吃力地数着硬币。

甜筒上也落了雪,我一并将其舔下肚。因为过于冰冷,我没有尝出甜味。妈妈不时会看看我,为了不让她失望,我尽量摆出一副吃得美美的表情。动物的低吟不时会乘风吹进我的耳朵。

妈妈有没有写关于动物园的小说呢?到最后,我也没听她朗读过那个故事。

“亲爱的乘客,耽误您的宝贵时间,我们深感歉意。列车恢复运行还需一定时间,请您耐心等候,多谢配合……”

一成不变的车内广播还在播放着,车厢内叹息声四起。

“拖着长长的白尾巴飞过的星星,叫什么来着?”邻座的女人用圆珠笔顶着自己的太阳穴,询问道。

“那不就是彗星吗?”我回答。

“还差一个字啊。”女人掰着手指小声念叨。

“那肯定是扫帚星了。”对面的两个女大学生中的一个插嘴道。

“扫帚星……对,这样就对了!谢谢你。”女人开心地埋头填起了格子。

“别客气。”说罢,女大学生又回到和同伴的讨论中。

我曾经不相信妈妈会变老。记忆之中,她比现在的我还年轻得多,她的样子从未改变。但我真的清楚记得她的模样吗?我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参加陌生人的葬礼?我感到忧心。

“貌似是被收报纸费的人发现的。那人听到屋里有电视声,却没人回应,就觉得有些蹊跷……”女友是这么说的。

“她似乎是抱着稿纸,趴在桌子上去世的。”

“她的心脏一直都不太好吗?”我问。

“我也不知道。这十年左右,她几乎没发表过任何作品吧?所以我们出版社里和她仍有交集的编辑老师也很少了。不过……”说到这里,她支吾了起来。

“没关系,不用照顾我的情绪,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我说。

“她好像是因为写不出作品,精神上压力很大。觉得她自己的小说被人抄袭了,或者有人趁她出门时摸进家里,偷走她的稿子……她摆脱不了这些幻想,闹出过好几次乱子。所以每次出门,她都会把稿子包好,随身带着。”

作为作家的妈妈,绝对算不上成功人士。似乎是离婚五六年后,她的作品曾在某一届新人奖上入选佳作,报纸用很小的版块报道了这件事。我碰巧看到那篇报道,便马上把那部作品找来读。那是一部不可思议的小说:有位在公寓庭院里种胡萝卜的房东太太,某天她挖到一根手掌状的胡萝卜,那胡萝卜长着五根手指,特别像只真正的手,后来人们在那片地里发现了她丈夫已经化成白骨、没有双手的尸体……

此后,她又出版过好几本书,但基本没引起什么关注。书店里,她的作品往往被孤零零地搁在书架的某个角落,很不起眼。但是我一定会将它买来,避开父亲,小心地藏进抽屉的深处。

我想象不出妈妈离开家的理由。她越来越频繁地自言自语,就算被我发现也不会停止,最后像台坏掉的录音机,整日不停地叨念。

“你真是个好孩子。”

最后那天,妈妈捧着我的双颊,这样对我说道。不知何时起,她胸前那个挂坠已经不见了。

“你这孩子比我要好得多,好得多。”

就像在大雪纷飞的动物园那天,妈妈的手很冰凉。

“开始吧。”

男人说道。戴着贝雷帽的孩子一齐起身,在通道排成两排。乘客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们。邻座的女人合上杂志,两位女大学生也停止了讨论。孩子们叉开双腿,手背在身后,眨了眨眼。

《小睡魔》为勃拉姆斯根据德国民谣改编的摇篮曲,又被译为《小沙人》。——译者注

“请欣赏,勃拉姆斯作曲,《小睡魔》 。”

男人语气庄重,他用笔代替指挥棒,挥手指挥起来。

原本寂静的车厢内,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澄澈的歌声从我们每个人的上方飘然而落,传递出超越人声的美妙。歌声透过耳膜,抵达遥远的记忆之泉,在水面掀起涟漪。这些孩子尚十分幼小,但他们似乎深晓抚慰人心的奥秘。

我为妈妈祈祷着,雪依然没有停下。

我收到一小箱遗物。里面有衣服、简单的饰品、记事本,以及稿子的断篇残章。我还看到一张被镶进画框的剪报,在长年日晒下,那剪报已完全变了色。

公寓的庭院内,一位老妇正在微笑。她身形瘦弱,头上缠着丝巾,正一脸得意地双手高举手掌状的胡萝卜。她旁边站着的就是妈妈。妈妈也举着胡萝卜,但并不显得煞有介事,反倒有些难为情,似乎颇感不安。那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妈妈眼睛眯着,似乎被阳光晃得睁不开,就像在哭泣一样。

白衣

“肾脏内科,短白衣一件;内分泌外科,长白衣一件;急救中心,短白衣一件……”

我一件件拿起第二会议室地板上堆成山的脏白衣,检查着口袋。我念出用马克笔写在领子里侧的科室信息,将白衣扔进推车。她坐在椅子上检查着名单,以便下周确认从洗衣房返还的白衣是否有遗漏。

秘书室的工作中,没有比这种分类工作更让人讨厌的了。气氛阴郁,卫生又差,偏偏洗衣房就在地下的太平间旁边。

通往地下的专用电梯是旧式的,顶棚很高,永远冷飕飕的。运行时还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动静,令人不快。

电梯开门后,眼前仅有一道长长的走廊,狭窄到令人担心尸体能否正常通过。荧光灯沾满尘埃,浑浊地照着奶白色的墙壁。

推着塞满白衣的推车往前走时,我的后背在某一瞬间会忽然感到一股压力,仿佛后脊梁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顶着。若任凭这手推搡,我不禁害怕自己会越走越快,使推车径直朝走廊深处奔去,一头撞开尽头的太平间大门。我们只得拼命稳住步伐,紧抓着推车把手。

“啊,真烦人,这种感觉最讨厌了!”她说。这条走廊是下坡路。在地下室,她的侧脸看起来如死人一样美丽。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惧怕太平间。当我在秘书室敲着论文的时候,当我在休息室品尝奶油泡芙的时候,在医院的某间病房里,不是也有人正在死掉吗?

“皮肤科,短白衣两件;循环内科,长白衣一件;口腔外科,短白衣一件……”

工作远远没有结束。成山的脏白衣比起刚才一点没见减少。

“他今天下午应该在内窥镜中心吧。”她盯着名单说道。

“嗯,因为今天是周一嘛。”我回应。呼吸内科的值班表我早背得滚瓜烂熟。

“这里我一个人负责就行。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

“没关系,我不是因为有事才说的。”她摇摇头,手指寻找着口腔外科的栏目。

她的恋人是呼吸内科的副教授。眼下,他应该正在为患者的支气管插内窥镜吧。

我又展开一件白衣,把它倒过来抖了抖。有东西顺势掉下来滚到了地上,撞到了推车腿。是颗李子,看上去像颗干巴巴的睾丸。

我已经不再去思考白衣的口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了。此前,白衣的口袋里曾掉出过形形色色的物件:风信子的球根、揉成一团的吊带衫、红酒的软木塞、《圣经》、茄子蒂、避孕套、假睫毛……

这些东西被意外抛到了外面的世界,一个个羞涩又怯懦地蜷在第二会议室的地板上。

“昨天晚上他本来要见我的,可是他爽约了。”她说。

“大概有病人的情况突然恶化了吧,这种事不是常有嘛。”我捡起地上那颗李子,扔进垃圾桶。

“他之前去妻子的娘家提离婚的事了,我们说好要聊一下结果。”

副教授的妻子因为待产,在这个月回了老家。那将是他们第三个孩子,也是他们第一个女孩。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他还在编借口,说火车因为下雪动不了,既到不了他妻子家,也回不到我这里来,一直被关在火车里。谁会信这种话?现在连樱花都开了,怎么可能还下雪?”

“肯定不是在骗你啦,春天的天气本就变得快,突然下雪也不稀奇。你也可以给气象局打个电话问问。真要撒谎,拿患者当幌子不是更好?那样更真实,也更省事呢。”

我本来想安慰她的,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进入大学附属医院的秘书室工作时,听说要安排我和她一起搭档工作,我大松了口气。她的品格和素养都很好,一言一行非常稳重,对工作也有热情。而且她生得很美,几乎让人看不够。我想我会和她相处得很好。

工作时,她的美愈来愈盛。打字时专注的双眼格外清澈,打电话时从发丝中探出的耳朵也有着完美的轮廓。就连在复印会议资料时,她的手指也总能以最优雅的姿态在打印机上利落地舞动着。

不过最令我心动的,还是她为邮件封口时伸出的舌头。只是短短的一瞬,舌头从双唇间露出红红润润的身姿,轻快地舔过淡蓝色信封的边沿。

所以遇到邮件的打字任务,我会尽量留给她,为此我还费了不少脑筋。或是假装我手上有急事而抽不出时间,或是假装我的打字机突然出了故障。不过结果往往不遂我愿。

“一次也好,我真想用一下那个支气管镜。想到可以看到活生生的人体内部,多叫人兴奋。”

我试着转换话题,她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看到一件有血污的白衣,上面是黏糊糊的发黑血迹。是谁吐上去的吗?是从肺里咳出来的吗?这位患者有多痛苦呢?我一边想着,一边将那件白衣放进推车里。

“我小时候被插过支气管镜,但我一点也记不清了。当时气管里卡了花生,差点就送了命。人类真是脆弱。”

她依然不发一言。我只得继续朗读白衣上的信息。没有窗户的会议室空气浑浊,混杂着药味和腐臭味。

她应该也去过内窥镜中心。功能训练室、灭菌材料室、动物实验楼、保洁间……他们会在这医院的各个地点幽会。说不定,副教授已经见过她的支气管了。

她的内里也和她的外表一样有魅力吗?黏膜带着鲜艳的红,温暖得令人沉醉。那些褶皱、凸起和凹陷,构成复杂的空间。齐齐招展的绒毛好似训练有素的臣仆,发出通往更幽深、更晦暗处的邀约。副教授继而将内窥镜探得更深。

她的工作方式完美得滴水不漏。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她都不会被击垮。

资料若在二十页以内,她就用小号曲别针夹住,若是二十一页以上,就用活页夹固定。会议上喝的咖啡要配小包砂糖,招待客人的咖啡则要配方糖。信封上的收件地址要用圆珠笔写。打印手术预约表时页面要放大一半,然后张贴在黑板左上角、柜子侧面和休息室的门上。收到的礼物点心,会放在橱柜右侧正中间的一格。

只有十九张的资料绝用不到活页夹,预约表绝不可以放大至两倍,不用说,点心也不能放在最上面一格。对她来说,这样就是正确的。

刚入职秘书室没多久的时候,有位神经内科教授拿来一大堆学会上要用的幻灯片资料,里面有超过三十张复杂的柱状图表。期限是两天后。我和她开始分头誊写这些表格,把数值和字母输入电脑。

“表格要用508号贴签。神经内科的学会资料一直都用那个颜色。”她说道。508号贴签是素淡的灰色。我照她说的贴上。

教授看到完成后的稿件,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了桌子上。有几页稿件散在地上。

“这东西用不了,这颜色在幻灯片上根本看不清楚。”

“非常抱歉。”

她先我一步开口道。我暗暗感慨,她道歉时的语气真是干脆利落、不卑不亢,但又真心实意。这种道歉方式,没人会不接受的吧。

“我已经被告知学会资料的图表要用608号,但我检查时出了疏漏。这位新人第一次用贴签,我本该最后再仔细确认一下的。这位新人是色弱。实在抱歉,今天之内我会把所有资料重做一遍。”

教授满意地离开了秘书室。

色弱?我一时半刻没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这个词听上去却有种别样的可爱。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

她当时确实说的是508号,我不会记错,因为那号码就和她的公寓房间号一样。我怎么可能记错她的住处呢?

做资料的时候,她也反反复复地检查了那些图表,在提交之前来回看了三遍,可她从未提及贴签的事。

608号是鲜艳的蓝色,和灰色全然不同。

我捡起了散在地上的稿件。她命我自己改好资料,神情颇具威严。

“谁犯的错,就由谁负责。”她说。

我熬到半夜,把所有图表重新做了一遍。做完时,我头晕目眩,仿佛一头跌进了深不见底的蓝色池沼。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做的资料当作她一个人的成果交给了教授。教授反倒很不好意思,提出要请客吃饭。被邀请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永远是正确的,绝不会犯错。为了守住这个真理,我甚至可以是色弱。

“正要提出离婚的当口儿,好巧不巧,那人竟然就怀孕了。”

每次抖动白衣,就会扬起一片灰尘。这次掉落的是食堂的餐券,一张是意大利肉酱面的,一张是冰激凌苏打水的。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肯定是那个女人下的套,她肯定要捣什么鬼。”

她眼盯着名单,嘴里说个不停,看样子并不需要我回应什么。她在工作上做得无可指摘,可一提到副教授,就会乱了阵脚。

“每次我问起离婚的事,他就战战兢兢的。他这人平时可自信了。然后就开始找借口,每个借口都很完美:这次是孩子被小学考试搞得很紧张,下次是妻子先兆早产住院了,再下次是研究室有重要实验,必须集中精力,要不就是临近教授选拔,或者妻子患了妊娠中毒症,母子情况危急,再或者天上下雪……他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一次又一次,永远都在敷衍我。”

我算准她讲话的间隙,念出白衣上的信息。她准确地在名单上打钩。

每一件白衣都又潮又垮,尽是褶皱和磨损。上面沾着的不只有血液,还有胃液、腹水、唾液、尿液和眼泪。白衣沾染了各种各样的液体,每种液体都有着独特的颜色,散发着独特的味道。身体里为什么会充溢着这么多不洁的液体呢?

“一旦开始撒谎,谎言就没个头了。”我说。这一点她应该很清楚。她的谎言可要比那位副教授高明多了。

“昨天晚上他才赶过来,那时都十点多了。他看上去累坏了,说自己在火车里被关了五个小时。可真正累坏的应该是我。我一动都不敢动,竖起耳朵生怕放过一点声响,就那么等着他。从早上开始准备的饭菜也已经冷透。外面越来越黑,我脸上的妆一点点花了。我等得忍无可忍,再等下去可真要发疯了。”

她将手指滑入发间,垂下眼帘。圆珠笔在桌子上滚动着。她的颈项很白,肩膀瘦削,眼周是睫毛投下的阴影。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我在火车里一直考虑着,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住了我,告诉我现在还没到时候。所以天上才会下雪。我希望你能再等等。求求你,再等等吧……’然后和往常一样,我们抱在一起。我俩之间只剩下这些了。”

她被脱光了衣服。副教授的手指爬上了她的头发、皮肤和黏膜。真是难以置信。秘书室里的她是最美的。那个为信件封口的她,才是最美的。

“消化内科,长白衣三件;眼科,短白衣一件;脑外科,长白衣一件;儿科,短白衣四件。”

我提高了朗读的速度。可她却不再去检查名单了。那支圆珠笔还在桌子的角落里待着。

“为什么?为什么能心平气和地说出那样残酷的话?我已经等不了了,一天、一分钟、一瞬间都等不下去了。”

我自己标记起了名单,尽力模仿她的笔迹,仔仔细细地标好。

“所以我下手了。”

她语气冷静。

“所以我杀了他。”

哎?我把声音咽了回去。

我完全能想象出那场景。她手里的刀被打磨得闪亮,刀刃反射的光芒,将她的手指衬托得更加优雅。

副教授松弛的喉头显示了衰老的迹象,被她手中的刀刺中无数次。皮肤破裂,血液飞溅,消化液流了出来,可她未染上一点脏污。

我又展开了一件白衣。

“呼吸内科,长白衣一件。”

是副教授的白衣。我抖了抖它。口袋里掉出一只舌头,那只总在找借口的舌头。嘴唇、扁桃体、声带也接二连三地掉了出来。它们都还柔软,尚残留着一丝温暖。

心脏试样缝

“呼吸内科的Y医生,呼吸内科的Y医生,请您马上与诊疗室联系。”

从刚才起每隔五分钟,医院内就会反复播放同一条广播。Y医生是谁?我站在医院的导览图前,研究着这份复杂的地图。中央病历室、冲击波疗法室、ICU、会议室、内窥镜中心……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词语跃入眼帘。

“Y医生是谁?”

“是呼吸内科的副教授。”

“他怎么了?”

“今早起就没见他上班,医院正在找他。”

问讯处的女人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我。我有点后悔,何必要打听这些?没准白白招来了这位小姐的厌烦。

“那个……请问心脏外科病房在哪里呢?”

为了抑制快速的心跳,我一字一句慢慢问道。总算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了。

“乘坐那边的电梯到六楼就是。”

她抬手指了指新病患接待处的对面,那里聚了群人。她食指上的指甲油脱落了一些。

我是个做包的工匠。在车站的后巷开店已有二十四年。

日本1坪约合3.30平方米。

我的店面门脸很小,只有八坪 ,但橱窗、桌台、穿衣镜、收纳架等一应俱全。当然,帷幕后还有我的工作坊。橱窗内展陈着聚会用的小包、鸵鸟皮手包和旅行箱。店里的假人模特装模作样地提着手包。因为多年都没动过,模特脸上凹下去的地方积了层淡淡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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