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洋果子店的午后(出版书)》作者:[日]小川洋子/译者:董纾含【完结】 > 洋果子店的午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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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川洋子/译者:董纾含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打扰了。”

我鼓起勇气喊道。

我并非决心要参观这家拷问博物馆。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愿放弃。比起那个被残酷的沉默所支配的房间,接受拷问反而更好些。

“打扰了。”

我的声音转瞬就被寂静吞噬了。思考了一下,我选择了左边的那扇门。这是我一贯的做法,在不知是左是右时,通通选左,因为他是左撇子。

绒毯非常柔软,和想象中的一样。

“欢迎光临。”

一位系着蝴蝶领结的老人向我深深鞠躬,伸出手示意我进去,显示出一副事先已经得知我的到来的样子。我被吓了一跳,在原地呆立不动。

“来吧,请不要客气。”

老人一头浓密的白发被梳成背头,喷洒其上的香水散发着蕨类的气味。他胸口的口袋露出与蝴蝶领结质地相同的薄巾,袖口缀着珍珠,周身打扮得无可挑剔。

“抱歉擅自闯进来,我刚刚在门口打过招呼,但没听到回应……门票要多少钱?应该去哪里付钱?”

我慌慌张张,正要掏钱包,却被老人拦住了。

“别担心,我们这里不需要门票。请问您今天是来参观的吗?还是有自带?”

“自带……自带什么?”

“自带拷问刑具。”

老人唇边泛起微笑。我忙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请慢慢参观,我来为您导览。”

看样子,这个房间应该是起居室,里面有一组沙发、陈列柜、修道院食堂里那种细长的餐桌,以及唱片盒等。

房间尽头是壁炉。不是装饰性的,而是真正的壁炉。炉内的灰烬看上去还有余温。

这个房间富有格调,像是有品位的富豪的居所。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房间里唯一异样的,就是四处可见的拷问刑具。

这些刑具无所不在。除了陈列柜和餐桌,外飘窗、壁炉、椅子下、窗帘的阴影、房柱的拐角,以及四周的墙壁,各处都多少放着拷问的刑具。有的在玻璃柜里闪闪发光,有的就直接摆在餐桌上。

“这些全都是您的东西吗?”我问。

“不是的。”老人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荒唐。

“我只负责博物馆的管理和运作,为您这样的客人提供讲解服务,保养展品,检查新发现的器具,因为偶尔会有一些赝品。”

“这种东西也分真品和赝品吗?”

“当然了。”老人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我们所定义的真品,不单单是用来观赏的装饰,还要看它是否真的曾被用于拷问。来,您往这里看。”

老人最先指向的刑具是由铁链相连的四个铁圈。这件展品被挂在东侧的墙上。看上去很像变戏法或马戏团表演时用到的小道具,又像巨大的巧环。铁圈锈得厉害,墙面的壁纸也被染上了锈色。

“四个铁圈套在四肢上,铁链系在四匹马上,由四匹马朝不同的方向拉拽。从工作原理上讲,这属于最正统的拷问用具。在十八世纪初期的法国,人们曾使用过它。随着时代推移,绞车一类的器械取代了马。因为绞车能循序渐进地对受刑者不断施加折磨。拷问中最重要的,就是讲究循序渐进。”

老人在说出“循序渐进”四个字时,吐字格外认真。

“接下来是这个,皮带和铁钳。这两样东西可以将手腕固定在桌面,拔掉受刑者的指甲。为了方便拔指甲,这种铁钳的前端都被做得很薄,而且打磨得十分坚实。”

或许是屋内灯光的缘故,那皮带看上去湿漉漉的,铁钳的形状则十分纤细,一点也看不出它是那么残酷的工具。

“这座宅邸里,原本住的是某位煤炭大亨的一对双胞胎女儿。这对双胞胎都在年逾八旬之际离世,她们终身未婚,两人一边环游世界,一边收集了这些藏品。”

“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东西呢?一般来说,有钱人收藏的不都是绘画、珠宝吗?”

“当人类为某事夺去心神的时候,往往没有理由。您不也一样,踏足了这家博物馆吗?”

老人清清嗓子,抬手理了理脖子上的蝴蝶领结,确保它端正。他每动一下,我都能闻到蕨类植物的气味。

“您刚刚提到的‘自带’,具体是指什么呢?”

“是这样的,偶尔会有客人带着他们发现的新奇器具前来拜访。我会鉴定这些器具,如果遇到合适的就付钱买来,展示在这里。”

“那么,是不是真货……究竟是怎么分辨出来的呢?”

“首先鉴定材料的年代。铁、木材、黄铜、皮革、布料、马口铁……各种各样的都有。无论看上去有多古旧,只要科学地分析,马上就能判断它的真实情况。至于看它是否被用过,则比年代鉴定还要简单。只要检查一下是否有血液反应就可以了。”

我再度看向四马分尸和拔指甲的器具。它们就那样静静待在自己被安排的地方。那些扩散到壁纸上的污渍,还有皮革的湿润质感,或许都是鲜血造成的。

“可以的话,咱们就继续吧。”老人说。

除我之外,这里再没有别的参观者。不管过去多久,始终只有我和老人。早餐厅、厨房、图书室、客房、洗手间、书房,所有房间都成了展示室,装饰着与房间本身相称的拷问用具。

床上盖着干净的床罩。烤箱里散发出甜美的香草味。桌子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就好像方才有人工作过一样。然而,真正支配着这一切的,是拷问。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这项工作吧,老人的解说流畅且准确,语气中透着对这些展品的自豪。那自豪背后所蕴含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无疑沐浴过人类鲜血的事实。

我站在老人身边,聆听他的讲述,跟随他的脚步。外面的一切嘈杂声都钻不进我的耳朵,只有我们脚步的回响。每一扇窗都映照着庭院的绿意。日头快要西斜,可阳光依旧明亮耀眼。

老人个头高大,肩膀很结实,声音洪亮,动作柔和。我不禁开始怀疑,他可能比我以为的要更年轻些。想到这里,我凑近仔细观察,发现他脸上的确散布着不少老年斑,颈部的皮肤也很松弛,褶皱几乎要埋住了领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呢?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些。那些虾腌了太久,肯定辣得很;本想放入冰箱的葡萄酒依然在橱柜里待着;草莓蛋糕明天应该就会开始变质——一切都晚了。

就这样,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观赏着那些拷问器具。那些精巧、美丽的器具,绝不会打扰到我对他的思绪。

“这是某位制包匠带来的。”

老人指向展品的手势十分优雅。

“好像是束腰?”

我观察着说道,那器具就摆在客房的衣橱里。

“是的,您说得没错。这是将牛皮贴在鲸鱼骨上制成的筒状束腰。如果用它箍住身体,一点一点向上卷,就会折断肋骨,压碎内脏。这是专门针对女性的刑具。”

“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

“看上去不是很有年份,不像是古董。”

“您的眼力很敏锐。其实这件刑具是那名制包匠自己做的。不过分析结果显示,束腰内部附着了人类的皮肤碎片和脂肪。所以作为展品,它是合格的。”

我赶忙缩回手,悄悄用挂在旁边的裙子擦了擦指尖。

“没关系的,皮肤和脂肪只有很少一点,不会弄脏手的。”

“这是证明它是真品的重要证据,被我抹掉就不好了……”我说。

割开喉咙、剜掉心脏、绞裂身体……哪一个最痛苦呢?应该是穿束腰的拷问吧。因为内脏的破裂是不会立刻送命的。

508室的女人已经被捕了吗?那个被迫穿上束腰的女人,坦白自己的罪孽了吗?

我想起了那个警察,他紧张地注视着我,看重我说的每一句话。可那个人连我的一句解释都不曾听过,就夺门而出了。

铺着白色瓷砖的卫生间非常明亮。肥皂是崭新的,浴巾叠得整整齐齐,剃须用品和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井然地摆放着。

“这件藏品比较稀有,产自也门。”

老人嘹亮的声音听上去底气十足。

“这是漏斗吧?”

“没错,和漏斗的原理相同。让受刑者仰躺着无法动弹,随后从漏斗里会一滴一滴地落下水珠,滴到受刑者的额上。”

“这也算是一种拷问吗?”

“当然,这是一种相当残忍的拷问方式。”

老人用双手将其捧起。器具的材料是耐酸铝,有着与老人的白发相称的银色,大小刚刚好可以被双手拢住。

“拷问过程中,重要的是持续性。不是瞬间的疼痛,而是无休无止的持续性。冰冷的水珠一滴又一滴地打在额头上,滴答,滴答,滴答……如同记录时间的秒针。水珠本身并不能造成多大冲击,但那种感受是无法忽视的。一开始或许多少可以忍受,但五个小时、十个小时地持续下去,忍耐就渐渐变得不可能了。经过反复刺激后的神经变得过度兴奋,最终彻底爆发。全身的神经仿佛都被吸引到了额头的那一点,受刑者最终将误以为自己只剩下了额头的部位,产生一种额头中央正被细针一点点穿透的幻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说不了话,完全被那一滴接一滴的触感所统治,在远胜疼痛的苦境中煎熬着。一般不过一个昼夜,人就疯了。”

老人说罢,将漏斗摆回原位。

他的额头是什么样子的?平时,他的额头躲在长发的后面,但我应该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刚洗过澡的时候,随意撩起头发的时候,还有在床上激烈晃着脑袋的时候。

倘若那片轮廓端正、没有伤痕的额头被冰凉的水滴打湿,一定会很美吧。触碰一下便令全身酥麻的冰冷水滴,先是落在额头的正中,随后由凸起滑落,淌过太阳穴,最终消失在发隙。宛如流下的泪。而下一滴,眼看就要从漏斗的底端滴落了。

他闭着双眼,嘴唇紧抿,一动也不动。额头散发着微光,令人忍不住落去一个吻。可我却不能触碰他,如果给他带去了水滴之外的感触,拷问就将前功尽弃。

“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最独一无二的刑具是这个。”

老人从洗脸池上的橱柜里取出了一把极普通的镊子。材料是坚实的钢,尖端的刃口经过了精密的调节。从发黑的手柄可以看出,镊子曾被频繁地使用过。

“这把镊子造成的痛苦与刚刚的漏斗相近,但要更加恶俗。它可以把头发一根根地拔掉。”

“具体要怎么做呢?”我追问道。

“您有疑问很正常。”老人点了好几下头,再度抬手理了一下蝴蝶领结,还装模作样地将橱柜开合了好几次,“一根一根地拔掉,要很有耐心,不能放弃。一根不差地,拔到只剩头皮为止。”

我深深叹了口气。

“失去自己的头发是很痛苦的。在纳粹的集中营里,为了摧毁人性,第一件事就是剃头。失去头发并不会带来什么不便,但人类会将自我的存在寄托在头发上。”

“是这样的,我是美容师,所以非常明白这种感受。”

“既然如此,那就好解释了。要用这种刑具,拷问得在贴有大面镜子的房间里进行。无论看向哪里,受刑者都会看到自己被拔秃的模样。虽然费时费力,但一下拔掉一二十根是没意义的。关键是一根一根地拔,引起渐渐失去重要之物的痛苦。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头发被拔掉时的微痛感。这种微痛重复上千遍上万遍,乃至十万遍,就会变成无可承受的剧痛。虽然操作简单,但可以说,这种方法体现了拷问的所有要义。”

天窗染上了暮色,风已经停了,庭院里的栎树在静谧地休憩。夕阳照着老人的侧脸,在他的眼周投下阴影,更加深了他嘴角的笑意。

下次他来家里,我一定要在阳台给他理发。用围布包裹住他的身体,在他脖子上缠一圈毛巾,然后把他的手脚绑在椅子上。

到时候,就借用一下这家博物馆的皮带吧。四马分尸用的皮带也行,拔指甲用的皮带也行,在这里,结实的皮带要多少有多少。

我要拔掉他的头发。我要自由地挑选下手的位置。是从耳后好,还是从头顶好?

拔掉的头发会落在他的脚边,如同生着长长翅膀的昆虫,飘飘荡荡地飞落。我享受拔掉毛发时那转瞬即逝的、微小的剥离感。那是撕裂皮肤、剜去脂肪的感觉。

最后显露出来的头皮孱弱、苍白、柔和,就和被扔在汉堡店垃圾桶里的仓鼠遗骸一样。

头发落在地上,越积越高。它们被风吹起,飘在空中,或缠在他的腿上,或附在他的唇上。可他无法拂去它们,只能发出呻吟,任我恣意摆布。

“您参观下来还满意吗?”老人问。

“嗯,感谢您的讲解。”我向他颔首示意,“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老人用力点了点头。

“这里的刑具,不会让您产生试一试的欲望吗?”

老人将手抵在太阳穴处,凝望了一会儿入口大厅的光亮,说:

“当然会有这种欲望。”

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无法勾起这种欲望的刑具,我们是不会陈列出来的。”

老人将视线从那片光亮移开,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我以后还能再来拜访吗?”我问。

“当然可以。如果您有需要,不必多虑,请随时光临。我会一直在这里恭候您。”

老人再度露出了微笑。

卖增高绑带的人

舅舅制作的东西总是轻而易举地就坏掉了。我所珍爱的飞机模型,他宣称是自主开发的能让人长高的绑带,还有他留下的那件毛皮外套……

每次见到舅舅,他的工作都不一样。上一次是在帽厂,下一次是摄影师助理,他还做过增高绑带的推销员、餐桌礼仪老师、管家,最后是博物馆馆员。我可能搞反了助理和推销员的顺序,反正已经记不起来了。这期间他结了三次婚,夹杂两次同居经历。和他一起生活的人换来换去,他晚年时却无人照看,孑然一身。

换言之,舅舅这种人可以轻易地抛弃自己构筑的事业和家庭,他总是在让一切从头开始。

舅舅值得尊敬(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的地方,就是当他摧毁自己手中的东西时,不会有一丝遗憾。不咂舌,不怄气,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它逐渐消失,嘴角甚至浮出淡淡的微笑。

警察来电通知我舅舅已死,让我取走他的尸体时,司法解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和邻居并无来往,也没有朋友,警察为找到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似乎费了不少劲。接到电话时,我刚从大学回到公寓,正在预习法语的功课。

“请问他是怎么死的?”我问。

“窒息死亡。”电话那头的人回答。

“是被杀死的吗?”

“不是,他不幸被屋里积攒的垃圾埋起来了。”

那位陌生人措辞客气,我多少感到些慰藉。

我和舅舅并无血缘关系。他虽算是我母亲的哥哥,但他是我外祖母的再婚对象与其前妻生的长子。他与我母亲年岁相差很多,也未曾和她一起生活过。小时候,大人们向我解释过好几次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我当时还是似懂非懂。

不过,舅舅常来我家玩。他总是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现,住上几天后便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我当时虽是孩子,但也察觉出舅舅并不是个受欢迎的来客。他一来母亲就坐立不安,父亲则是没好气的样子。但舅舅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在我家大吃大喝,住得相当快活。

不同于烦恼的父母,我打心底期待舅舅的到来,因为他每次来时都会带来一些稀罕的礼物。

“来,猜猜我藏在哪里了,看你能不能找到。”

舅舅总这样说着,一把将我抱起来,蹭蹭我的脸。见我被他的胡子扎得直挣扎,他反倒越发觉得有趣,蹭得更起劲了。我想办法从他的手臂中挣脱,把手探到他衣服里寻找礼物,让他痒得扭起了身子。

他有时会从帽子里拿出一块外国的巧克力,有时会往西装袖口里藏一辆袖珍汽车模型,有时会在袜子处别一把折叠刀。直到念小学前,我都以为这些东西是舅舅用魔法变出来的。

折叠刀的刀鞘上镶着次等的宝石,拿起来沉甸甸的。只是端详着,就会因它的优美而感到脊背发寒。不过后来母亲发现了这把刀,就给没收了。

“哎呀,怎么能给孩子买这么危险的东西,那家伙怎么回事,不靠谱也要有个限度吧!”

不靠谱,她经常这么形容舅舅。

虽然不受欢迎,但每当舅舅造访,晚餐的菜单就会丰盛一些。见我一屁股坐到舅舅盘着的腿间,母亲就会呵斥:“不成样子,别这样!”但我并不理会。虽然舅舅的腿硬邦邦的,但不知为何,我坐在上面很舒服。

大部分时候,舅舅都在自说自话。父亲不会喝酒,性格也不好伺候,很难和他聊些什么。舅舅一般就会聊些对新工作的期待、旅途中的奇闻和关于亲戚们的八卦,他说话时手势丰富,眉飞色舞,活像舞台上的演员,笑起来十分快意。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会往我的嘴里夹菜。不过父亲顶多陪他笑笑,不会主动问起什么。母亲则一直在厨房和餐桌间来回忙碌着。

到最后,父亲会冷淡地说“明天还要早起,我先去休息了”,为晚餐作结。我也被要求换上睡衣,母亲开始收拾餐桌。但舅舅依然会坐在餐桌边。

深夜我起来上厕所时,发现舅舅仍在喝着威士忌。他喝得醉醺醺的,手上的动作不太稳,后背颓废地蜷着。他独自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跟空中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搭话,有时还和大家都在时一样,大声地笑起来。

白天他通常在客房里无所事事,如果母亲请他干些体力活,他会非常乐意去做,但这样的机会很少。一般就是让他把寄给父亲的书搬到二楼,或者帮忙拧开瓶盖。

母亲似乎从不认为舅舅能起什么作用。

他闲得无聊时就会来到我的房间。

“好,我们来拼那个塑料模型吧!”

舅舅指的是父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父亲和我约好了这周日一起组装它。倒也不是因为和父亲有约在先,但我就是对舅舅拼模型这件事感到莫名的不安。不过舅舅毫不在意,把装有零件的小袋子一个个撕开了。

“喂,让我也拼拼吧。”

“哎哟,这东西很难做的,小孩子可弄不了,就交给我好了。”舅舅说道,他既不让我摸螺旋桨,也不让我碰机翼和黏合剂。

说明书的字很小,读起来似乎很困难。他一会儿抬起老花镜,一会儿又往台灯下凑凑。零件铺了满满一面桌子,他这个拼一拼,那个拆一拆,或是倒过来打量一下,或是拽出错误的零件。一边摆弄,一边喃喃着:“咦,怎么搞来着?”

“没事吧?”我担忧地问。

“没事的,再努力一把就好了。嗯,这飞机真不错。”他边说边点头,擦了擦鼻头沁出的汗。

我等得不耐烦,就跑出去玩了。到了晚饭时间,舅舅还在做模型,刚刚拼出大致的飞机模样。

“别勉强。”我委婉地对他说,但他仍不肯放弃。

次日一早,他终于拼完了。

“看一看吧。”

舅舅双手捧着飞机,展示给我看。

“好,谢谢舅舅。”

完成后的飞机和包装盒上的照片相去甚远,但我还是感谢了他。我不想让他失望。他的手指上尽是黏合剂,显得脏兮兮的。

这架飞机不太平衡,所有零件似乎都没被安放在正确的位置。驾驶席窗边有一道大缝,轮子歪歪扭扭,最关键的机翼也左右不对称。

那天中午,舅舅就离开了。我正要将飞机模型放在书箱上作为装饰,右边的机翼就掉了。我惊讶地“啊”了一声,螺旋桨随即也掉了,轮子滚落到地上,另一边的机翼也摔在我脚边。整架飞机仿佛一颗伤痕累累、腐坏到底的化石。

舅舅有时会带来一些外形奇妙、难以描述的玩意儿。有一次,他拿了一块细长的铁板,一端装着狗项圈一样的圆环,另一端附着一条宽宽的皮带。

“这个,是可以帮人长高的绑带。”

舅舅说道。父亲和母亲听罢,只是敷衍着回应了一下。

“它是这么用的。”

他说着拿我示范起来。

“不疼吧?”

我担忧地问,他连连点头,打开了金属扣。

“没事啦,你不是也想长高吗?否则可没法招女孩子喜欢,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想长高呢。”

那看似项圈一样的东西果真是项圈,它刚好卡住了我的脖子。铁板固定了我的脊柱,另一端的皮带绑住了我的肚子。

“怎么样?”

舅舅一脸得意地张开双臂。父亲紧紧盯着我,母亲皱起了眉。

我感觉喘不上气,脖子被直挺挺地往上拽,没法扭头,也没法弓腰。稍稍动一下,脊柱就吱嘎吱嘎地响。浑身能自由动弹的,就只剩眼珠了。

“每天带着它三十分钟,半年就能帮你长高五厘米。通过固定脖子和腰部,可以拉伸肌肉,刺激骨骼,促进生长激素的分泌。”

“我要坚持三十分钟吗?”

我已经快哭出来了。

“三十分钟就能换来高高的个头,多好的事儿呀!”

“可是我好难受,喘不上气。”

“是吗?可能是我把项圈系得太紧了。”

舅舅摆弄起金属扣。

“这还是样品,有很多细节还需改进。我打算通过邮售的方式卖它。这东西肯定大卖。我和工厂那边已经定下生产的合同了,之后会在各种报纸和男性杂志上打广告。我还给它争取了医疗器械的认证。你们看,就是这个……”舅舅说着,从西装内兜掏出一沓资料,举到我们眼前晃了晃。

“是吗?这个嘛……”

父亲满腹狐疑地回应着,母亲则用食指戳了戳我后背的铁板。

“喂,求求你们了,快把它解开吧,我受不了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哭了。

没过多久,舅舅真的开始通过邮售卖起了增高绑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改良项圈,但我确实在杂志上见到了这东西的广告。一个肌肉抹油的半裸男子背着它,自信地摆着造型。我在体验它的时候感觉是那么憋屈和不自在,可模特的身体和它非常契合,仿佛他打一出生就从未离开过它。

那个样品被收在抽屉的角落里,我们家再没谁穿过它。它仿佛某只丑陋爬虫蜕下的外壳,静静地趴在那里,支撑脊柱的铁板渐渐生了一层铁锈。

某个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母亲想要扔掉它。结果铁板上的螺栓脱落了,项圈和皮带都掉了下来,整件东西分崩离析。

“这是皮革做的带子,得等到扔可燃垃圾的日子才能扔了。”母亲说。

增高绑带没有卖出去多少。也不知是因为质量太差,还是因为增高效果远不如宣传的那样好。后来,舅舅因为涉嫌欺诈被逮捕,那些获得认证的文件也是假的。

一段时间里,舅舅音信全无。大约在绑带风波的四年后,他才再度现身,那时我已经念初中了。

如今想想,那应该是舅舅最风光的时候。他带的礼物和穿的西装都是高级货,身上喷着法国香水,口中叼着雪茄。以前他都是从车站步行到我家,那次他是包了一辆轿车过来的。

据说他是去某一户有钱人家里做了管家。不过听母亲的意思,他在那里不过是个打杂的。

那家的主人是一对年迈的双胞胎姐妹。她们俩继承了身为煤炭大亨的父亲的财产,两人一直在世界各地旅行,舅舅主要的职责就是帮她们看家。

我记得那时有亲戚说,这两个老妇将舅舅当作她们共享的性伴侣。我当时还想象不出那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说这话的亲戚一脸嫌恶,所以明白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那姐妹俩真的一模一样。”舅舅说,“身形、声音、衣服品位、化妆的方法、皱纹的模样,全都一模一样。”

“会有弄错的时候吗?”我问。

“嗐,也无所谓弄错。就算A是B,B是A,也完全不碍事,她俩就跟一个人似的。”

“管家……是做什么的呢?”

“你舅舅我呢,和普通的管家还不太一样哦。”他得意的口气一点没变。

“我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照顾孟加拉虎。”

“虎?”我下意识问道。

“对呀。我主人把它养在庭院里。她们在印度旅行时得到了一只幼虎,就把它带了回来。”

“现在长大了吗?”

“岂止是大。它的腰围粗得没法抱住,四肢可强壮了,牙齿能咬碎一切东西。它一在庭院里跑起来,能感觉整个地面都在摇晃。”

“你不怕吗?”

“怕啊,绝不能对它掉以轻心。它时刻蓄势待发,随时都有可能攻击过来。它从头到脚都充溢着紧张感,这也是它美的源泉。它的皮毛在光照下熠熠生辉,背部线条柔和地起伏,震颤的喉咙发出威慑的低鸣,浑身完美无瑕。那是一种近在眼前,但无可触及的美。”

舅舅合上双眼,似乎在回忆老虎的模样。

“那两个老太太本来的兴趣其实是拷问。”

舅舅闭眼念叨着。我不知道该如何插话,只能沉默着。

“她们环游世界,收集拷问的刑具。管理这些刑具也是我的工作。”

“这份工作还真是新鲜呢。”

“光是把人扔到有老虎的庭院里,就已经算是十足的拷问了。还有很多别的拷问器具:弄折踝骨的斧头、撕裂嘴巴的护齿,还有剥皮用的刀……”

就算听到这些名称,我也很难想象那些器具的样子。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只有“增高绑带”。

“其实,照顾老虎最麻烦的不是恐惧,而是味道。那是生命的块垒散发出的气味,浓得呛人。那种味道还会沁到头发上,非常难受。所以我离不开香水,这是A老太太送我的礼物,也可能是B老太太送的。不管是谁,这香水绝对是高级货。”

舅舅挺起前胸,往我鼻子这边凑了凑。我逃不掉那气味。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闻?”

舅舅抖着手帕,将更多香水味扇进我的鼻子。他只是住在有钱人的家里,并不是自己有钱了,可一举一动都透着做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根本分不出那是香水的气味,还是孟加拉虎的气味。

我心中对舅舅最深刻的记忆,是他离开我家时的背影。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往哪里,也没有人问他。他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那再见了。”

舅舅总是两手空空的。他从没拎过皮包一类的东西。内衣和其他行李要怎么办呢?也许就像送我的礼物一样,被藏在了西服的某处了吧。

“啊,好快活。”舅舅发自内心地说,“要好好学习啊。听好,无论你觉得有多无聊,都不可以小瞧了学习。学习一定是有用的,没有什么东西是学了而没有意义的,这世界就是这样。”

随后,他一把抱起我,又蹭了蹭我的脸颊。我疼得手脚动个不停,弄乱了他用发胶细心打理好的头发,但他并没有在意。

“谢谢二位照顾。”

舅舅对父亲和母亲低下头,抬手捋了捋头发。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小孩子为什么可以那样天真无邪?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舅舅的回答。

“哎呀,谁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那种能给出承诺的人。

舅舅最后一次来访,是在那对双胞胎老太太死后。她们的房子被改装成拷问博物馆,而舅舅成了那里的馆员。我那时候已经很大了,已经不能被他抱着用胡须蹭脸颊了。

接送他的轿车来了。那是辆一尘不染的纯黑色高档汽车。他在玄关的台阶处险些绊倒,我扶住他,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不好意思。”我闻出了他钟爱的香水的气息。

我吃惊的是,不知不觉间他已如此年迈。似乎我再稍用点力,就能轻易将他推倒。我以前在他衣服间寻找礼物时触碰到的那副身体,要更加柔软而富有弹性。我记得他一直是一个个头很高的人,这次再细细打量,我发现他已经比我小一圈了。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舅舅有多大年纪了。我总觉得舅舅的存在与年纪并无关系。

“记得替我问候孟加拉虎。”

我把脸凑近车窗对他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只见他默默点了点头。

“记得替我问候孟加拉虎。”

我重复道。舅舅的家人只剩下老虎了。

舅舅挥着手,看起来装模作样的,仿佛是被依依不舍的百姓簇拥着的国王。

汽车开远了。他的背影还能从后车窗看到。那么纤瘦、孱弱,每眨一次眼,他的身影就更小一分。

“回去吧。”

父亲回到屋里。

“哎呀呀。”

母亲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也跟着回去了。

只有我一直目送车子消失在远处。舅舅一次都没有回头。

葬礼草草结束了。参加者屈指可数,没有一个人流眼泪。大家只是心不在焉地坐在祭坛前。比起悲伤,大家似乎更纳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不是他杀的窒息死亡,还蛮蹊跷的。”

“身体太过虚弱,柜子什么的再一倒,压得他没法动弹了吧。”

“应该还是他杀吧,他得罪了不少人呢。”

“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据说他的胃里空空的,已经濒临饿死。没有这一出,他也快完了。”

席间能听到人们的窃窃私语。

以前的日本民法规定成人年龄为二十岁,自二〇二二年四月起修改为十八岁。

他的生活急转直下,是从背上猥亵嫌疑开始的。邻居报警说,舅舅将一名未成年少女带去了拷问博物馆,有过一些下流的行为。事实上,那名十八岁 的见习美容师走进拷问博物馆,和舅舅有所交流,这的确没错。但她本人并未提交被害申报,所以这件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舅舅和她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呢?谁也不知道。

“肯定是拷问。”父亲说,“拷问了那个见习美容师。”

“为什么?”我惊愕地问。

“那房子里到处都是拷问的工具,还能做些什么?”

舅舅和少女的事就这样消停下来。紧接着,他又因盗领双胞胎老太太的财产被逮捕了。据说他花掉了相当多的一笔钱,警方真正的目的可能就在这一点上。就这样,舅舅又被羁押了。

在此期间,拷问博物馆被关闭,舅舅失去了容身之处。

“一次也好,来博物馆看看吧。”——舅舅当初曾真诚地邀请过我,可我还是没能守住约定。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不讨厌博物馆,也不是想和舅舅保持距离,单纯只是因为忙于学业和社团活动,不知不觉间错失了机会。

每年圣诞节,舅舅都会寄给我带照片的贺卡。照片上的他站在展品旁,摆着造型。

舅舅系着蝴蝶领结,昂首挺胸,脸上浮现自得的微笑。他的衬衫浆得板板正正,皮鞋一尘不染。他手心朝上,右手指向展品,露出缀着珍珠的衬衫袖口。

我仿佛听到他在说:

“如何?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拷问用具。”

最后一次见到舅舅是在二月的某天,他刚获得假释不久。浓云低垂,冷风无休止地吹着。我双手揣进裤兜,蜷着身子抵抗寒风,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的公寓。

那是一座单调至极的建筑,矮长的方形楼体开了两排窗户,没有任何装饰。窗边没有花朵,也不见晾晒的衣物。外墙污迹斑斑,各处的导水管已开始松落,楼梯扶手歪歪扭扭。门外的杂草丛里传来野猫的叫声,此外再无其他声响。

我没有找错地方吧?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信箱。201室用马克笔写了舅舅的名字。笔迹生硬、潦草,被雨水冲刷得隐去了一半。

透过缝隙窥见信箱里面,不见一张明信片或传单,只有漆黑一片空洞。

“舅舅。”

我推开201室的门喊道,随后便沉默了。

“舅舅,是我。”

除了这样喊,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屋里的确有人的气息。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可我看不到他。我脱下鞋准备走进屋,却不知要把脚落在哪里,眼前根本找不到能下脚的地方,到处都是成山的垃圾。

该说那是垃圾吗?或许也不能说那一切尽是无用的东西,它们都是物品,但没有任何统一性,只是庞杂、肆意、极压抑的物品之山。

“啊,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物品与物品的缝隙中冒了出来,很快又销声匿迹。我花了点时间,才断定那的确是舅舅的声音。

“来,别一直站在那里,过来让我看看你。”

“嗯,我也想进来。但我怕一不小心踏错,这些东西就全塌了……”

“没事的,你从冰箱边钻过来,跨过那台收音机,从衣柜后面走过来。”

按照他说的,我小心地挤进山堆中。

开线的袜子、烧烤套装、百科辞典、解体的单簧管、猫粮罐头、没把手的锅、干掉的肥皂、显微镜、提线木偶、生霉的面包粉、貂的标本……刚开始我逐一辨认那些东西都是什么,很快我就因目眩而放弃了。那些东西覆盖了整个地板,高低错落地纠合在一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山堆。窗子被堵住了,山堆的峰巅直拱到天花板。我费了好一番工夫,终于抵达了声音的源头。

“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你。最近我眼神一下子变差了,离我再近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舅舅躺在房间中央的空隙里,几乎要被埋住了。他看向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把脸颊贴上去。

“哎呀,好怀念的感觉。我还记得呢,你这双柔软的手,一点都没变。”

舅舅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手腕、脚腕和肩膀只剩皮包骨。我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能松开。

“谢谢你寄给我的贺卡。”

“我只寄给了你,我想见的人只有你。”

我迟疑了片刻,将他枕边的垃圾往里推了推,跪坐下来。

“身体如何?”

我本应问他几句这房子的情况才对,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疑问。

“勉勉强强吧。这种冷日子一长,我就神经痛,很是难挨。”

舅舅身上裹着的那条被子黑黢黢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只是一条单薄的毛巾被。我大致扫了一眼,没看到任何取暖的用具。不过这里并不过于寒冷,我们周围的山堆仿佛制造出了一个温热的空间。

“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我本能早点出来的,结果拖了好久。最近不明事理的家伙越来越多了。”

“饮食怎么样?可要好好吃饭才行。”

“一晃你也到了开始担心别人的年纪了。总感觉前不久你还是小不点儿。”

“我已经是大学生了。”

“学什么呢?”

“法语文学。”

“真好,真是太好了啊。”

舅舅闭上浮肿的双眼,握住我的手,那表情似乎在强忍着眼泪。

“对了,我差点忘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快猜猜我藏在哪里了。”

我不想看到他落泪,便故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舅舅发出不知是咳还是笑的声音。我从夹克里掏出了一盒巧克力。

“这是你爱吃的吧。”

“没错,太好了。真没想到有一天能收到你带给我的礼物。”

我轻轻把那盒巧克力放到摞在一起的烤面包机和三轮车上。它瞬间变成了山堆的一部分,与屋内的景象融合为一。

静下心来仔细观察,那看上去像是随意堆垒起来的物品之山,其实有着自成一体的轮廓与协调。虽然每件东西不是损坏了,就是脏污了,但集聚成如此骇人的数量之后,反倒酝酿出一种奇妙的美感。

包围了舅舅的主要是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儿。木料、锁链、皮革,以不可思议的形状拼凑在一起。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从工厂捡来的废料,但很快想到,它们应该是博物馆的展品。

原本似乎用来绑缚双手的皮带已经扭曲,锁扣也近乎脱落。用于扯裂躯干的锁链已经变形。鞭子的手柄断了。砸碎膝盖骨的重锤生满了锈。每件物品都令人难以判断其原本的用途。它们看上去才像是受尽了拷问,瘫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静静等待死亡的时刻。

我低下头,发现躺在我脚边的就是那套增高绑带。我顿时想起背着它时那种窒息般的痛苦。项圈湿漉漉的感触,还有那铁板的坚硬,我通通回忆起来了。

没有卖出去的无数增高绑带摞在一起,形成一座极致密的小山。它们彼此嵌合得如此彻底,让人怀疑已经无法分解开来了。

“哎,真怀念。”

我只是伸手一指,而舅舅即便连视线都没动,也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还记得啊。那是我了不起的发明,结果没卖出这么多。现在我还会收到那些长高的客户寄来的新年贺卡,简直把我当成大恩人呢。每次看到这些贺卡,就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算一事无成吧。”

舅舅将毛巾被一直拉到下巴,将身体蜷缩到极限。他眼睛半闭着,时不时咳一下,似乎是有痰卡住了嗓子。每一咳,都能看到他喉间如痉挛一样抽搐。

外面的风依然很大,玻璃窗嘎吱直响。有时可以突然瞥见有老鼠或蟑螂等小生物窜过,它们转眼便躲进了那些拷问用具之间,随后传来短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平静。

“你拿一个回去吧,这里有很多,别客气。如今你用也来得及。”

“嗯,谢谢。”我说。

房间的深处应该是一间厨房,但不见生火做饭的痕迹。同一样式的小空瓶塞满了水池——是香水瓶。

“孟加拉虎如何了?”我问。

“死在博物馆的庭院了。”舅舅回答,“也算寿终正寝,应该已经上天堂了吧。”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俩静默着一动不动。只是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舅舅从毛巾被里探出手来,我双手裹住那只手。我们好似在为孟加拉虎祈福。

“好像下雪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风的声音变了。”

“你没有毛毯吗?要注意保暖啊。”

“没必要,这个就足够了。倒是你可能会感冒,毕竟你还要在外面赶路呢。来,穿上这个再回去吧,很保暖的。”

家里已经堆了这么多东西,但舅舅伸手时毫不迟疑,他从枕边的山堆里一下子就摸出了要找的东西。是一件毛皮外套。

“好厚的毛皮,舅舅你可以拿这个当毛毯,我不要紧的。”

“别这么说,快拿着吧。我能留给你的可能也就这么一件衣服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珍惜它的。”

舅舅似乎对我的话感到满意,再度合上双眼。很快我就听到了他熟睡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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