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洋果子店的午后(出版书)》作者:[日]小川洋子/译者:董纾含【完结】 > 洋果子店的午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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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川洋子/译者:董纾含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5

雪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下的,外面已经纯白一片。舅舅说得一点没错。风已经停了,大片的雪花从夜空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在前庭打盹儿的猫也没了踪影。我缓缓走在没有半点足迹的无瑕雪地上,中途还回头望了眼201室,但透过窗子不见任何东西。

多亏那件毛皮外套,我一点没觉得冷。那毛皮很柔软,让人忍不住想把脸贴上去磨蹭,又像一双宽大的手臂将我整个抱住。

我能闻到舅舅的味道,是那种香水味。每迈出一步,伴随雪的结晶的碎裂声,那香气便溢涌而出。

我想按来时的路回去,可因大雪遮盖,风景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不得已只好笔直地向前走。落在外套上的雪溜进毛皮的缝隙,转瞬便融化了。我再一次转头回望,那公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我的一串足迹延伸向那片幽冥。

回过神,我忽然发现左边袖子从肩膀处开裂,随后掉了下来。我急忙把它捡起。绽开的线头下垂着,袖子内衬沾染了黑色的污渍。

我惊得“啊”了一声,另一侧的袖子也掉了。冷空气猛地钻进衣服里,我只好抱着两条袖子继续向前走。腋下的接缝处开了线,领子掉了,口袋也开裂了。

在白雪的映照下,虎的毛皮焕发出更美的光彩。野兽的气息令我哽咽,我跪在地上,捡拾散落在雪上的虎的碎片。

孟加拉虎的临终

我驶出支路,沿河堤向南奔去。快到大桥时,我仍然有些茫然。只要进入市区,就能马上到她住的公寓了。

这是一个闷热至极的无风午后,道路两旁的树都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柏油路蒸腾着暑气。对向车道上的一队车子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冷气已经开到最强,可它对从车窗射进来的日光束手无策。把着方向盘的手臂被晒得通红,火烧火燎地疼着。

自从离开家,我就一直在赌:要是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被红灯拦住,我就掉头;如果被后面的银色跑车超过,我就继续开下去;如果昨天路过的那家宠物店的苏格兰梗犬被卖掉了,我就打道回府;下一个街角左拐是公交车总站,假如停在那里的公交车超过三辆,我就去找她。

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直默默祈祷着,祈祷那辆银色跑车不超过我,转弯去了别的地方,祈祷那个笼子中已经没有小狗的身影。我已经下了莫大的决心,但稍有机会,我相信自己又会打退堂鼓。

大桥近在眼前,我突然被卷入拥堵的车流里。似乎发生了事故,道路成了单向通行。我打开收音机,但信号不是很好,旋即又给关掉了。我再次猛踩了刹车。

见到她又能怎样呢?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自己几万遍了。掌掴她,辱骂她,喊着让她还我丈夫吗?好蠢,如果要我表现得如此不堪,那还不如就这么失去丈夫。

你好——说不定,我会这样傻傻地和她打招呼吧。就好像问候女儿的幼儿园老师一样。

丈夫为出席呼吸系统学会,三天前已经飞去美国了。一想到丈夫可能就在她的房间里,我就恐惧得不行。于是我特意选择了他不在的时间出发。

可是我不愿承认这一点。就算发现他们在家里赤裸着相拥,我也不会仓皇失措。因为他们背着我做的就是这种事,我对此早已心知肚明。我只是不愿意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丈夫不在的话,我们两个人更能冷静、平等地对话——我就是这样劝说自己的。

那学会具体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名字冗长又艰涩。丈夫专攻肺嗜酸性粒细胞浸润症,但我并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病。他没跟我解释过,我也没想要了解。不过,她应该是知道的吧?毕竟她是大学附属医院里一名很优秀的秘书。

我明白,对他们赤裸相拥的样子无动于衷,却为一个学会的名字而心生妒意,听起来很荒唐。可我也没办法。忌妒这种东西,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折磨我。

排成长蛇的车子懒洋洋地向前徐徐移动。桥梁的阴影下,有一家人在办烧烤聚会。烤肉的烟气在附近飘荡,更加重了一分暑意。河中的沙洲上,海鸥停驻在木桩顶打理羽毛。还能看到不少帆板冲浪的风帆和钓鱼用的小艇。有汽车发出了烦躁的喇叭声,海鸥们一齐飞走了。在热辣的阳光下眯起眼,能望见远处的大海。

桥中央横倒着一辆卡车。可能是速度太快,撞上了中央隔离带。驾驶席毁得不成样子,掉落的车轮滚到了护栏的对侧。救护车、吊车和警察把卡车团团围住,四下都是昭示紧急情况的红色灯光。

司机应该已经遇难了吧。在方向盘和铁板的逼仄缝隙里被挤压,骨骼、内脏、皮肉通通都碎烂了。

但更让我惊讶的,是撒满路面的番茄。

一开始,我没有立刻认出那是番茄。我甚至误以为自己无意间闯入了一大片花田,那里开满了妖冶而不知名的赤色花朵。或者,是司机的鲜血淌了出来,绝美地浸染了大片道路。

那真是很美的番茄。它们表面泛着青,没有一颗的形状走了样,每一颗都已熟透,有着规整的形态。它们沐浴在阳光下,闪耀着艳丽的光,铺满了四周的地面,甚至令人看不见其下的柏油。

一个看似工作人员的男人正用铲子回收番茄,但那大片的红丝毫不因之变化。有好几个人茫然地伫立着。另有几个人正满头大汗地用电锯切开卡车的驾驶席。

有一些番茄滚到了我们这边的车道,被车子轧过。每一颗都轻易地破碎掉了。不带遗憾,不带迟疑,甚至像是遂了心愿,瞬间迸溅开来。

碎烂成液体的番茄变得更加赤红,那颜色仿佛血液一般。其他司机似乎都不想弄脏车身,便蜿蜒绕过那些番茄。我紧闭着车窗,电锯的嘶鸣却回荡在耳畔。

我尽可能地碾过更多的番茄。要是碾碎了十颗以上,我就不折返了,就这样一直往前开去。

车轮的感触传导到方向盘上,我的指尖已经麻木。车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赤痕,映在后视镜上。用车子轧死一个人,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我数着。

我曾远远地见过她的模样。去丈夫的研究室送他落下的东西时,我趁着路过,悄悄地瞄了一眼秘书室。

我立刻认出那是她。我并不认得她的脸,也没有看到她的名牌,但我当即确信那就是她。在丈夫不归家的夜晚,我想象过一个又一个场面:公寓的某个房间、他喜爱的餐厅、医院里无人的后院……她可以完美地嵌入这些场景。

可我想不起她的脸了。对她的发型和妆容,我也没了印象。我只记得她在做着非常复杂的工作。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整理桌面上的资料。她焦急地翻看手中的文件,又在纸上写些什么。有时她会扔掉一些文件,有时会为资料贴上标签。汗津津的头发低垂着,遮住了半张脸。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没去接,而是粗暴地喊了声别人的名字。被喊到名字的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接起了电话。

最后,看起来所有资料都整理完了,但似乎哪里又出了差错,她狠狠咂了下舌,重新从头整理。那咂舌声在门外都能听到。

无论做了多少遍都不顺利,每一次总要出些岔子。擦掉文字,折出折角,盖上印章……能想到的方式都试过了。她手中的资料已经变得皱巴巴。她的工作似乎会永远持续下去,没有任何人来帮助她。

我离开了。我更希望看到她优雅工作的样子。若可以见到她以完美无缺的姿态敲打我丈夫的论文,我应该能有更加正当的权利去忌妒。

我把车停在市政厅后面的停车场,准备从这里步行去她的公寓。如果停在公寓附近的路上,结果被贴了违章罚单,我一定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悲戚里。我一边为自己这种无谓的担忧感到滑稽,一边再次确认了地图上的地点。

508室,508室。我咕哝着。下车的一瞬间,我顿时热得汗如水洗,精心涂抹的粉底也花了大半。毒辣的阳光无情地洒向街道。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能逃避这种酷暑。

一边走着,我一边回忆起被拒绝的点点滴滴。自从丈夫开始和她见面,这种做法已成了我的习惯。何时被拒绝,被谁拒绝,在什么情况下被拒绝,我会把儿时以来所有被拒绝的回忆通通翻找出来。如此我便明白,有那么多的人曾无视过我,而并不只是丈夫对我尤其冷漠——我就靠着这种想法来安慰自己。

刚开始,我只能忆起一两件被拒绝的事,但随着他们俩的关系逐渐深入,我能回忆起的事也多了起来,脑海中的影像也变得鲜明。原本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也在不知不觉间复苏了。

幼儿园的时候做游戏,需要两人结伴跳舞,只有我找不到舞伴。后来老师陪我一起跳了舞,但显得格外扎眼。小朋友的人数明明是奇数,为什么老师非得要求两两一组呢?

修学旅行时,旅馆的房间分配表上也唯独没有我的名字。一开始我以为看错了,定睛一看还是没有。这是个单纯的疏漏,并不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可这种解释并没有什么意义。最终我还是没参加修学旅行。并不是我为了房间分配表的事而沮丧,而是出发当天我发烧了,得了扁桃体炎。

十五岁的时候,我想过自杀,吃了安眠药。说起自杀,按说应该是遭遇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我已经忘了自杀的理由。我可能只是笼统地对一切都感到厌恶。后来我一口气睡了十八个小时,醒来时头脑彻底舒畅了,仿佛真的死过一遭,全身痛快非常。全家没有一人察觉到我自杀的图谋。

昨天在美容院里,我对美容师说希望把后颈的发际再精修一下,结果对方摆出一副十分厌恶的样子,那表情似乎在说“已经没法再修了”,理发的剪刀被摆弄得啪叽啪叽直响。那好像是个还在见习期的年轻美容师。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迷路了。尽管我一丝不苟地检查了地图,但天气热得仿佛让街道都扭曲了。每拐过一个街角,就是一片和记忆全不相符的风景。路人们都不耐烦地垂着头,流浪猫也躲在小巷的阴影里。

越过层层叠叠的房顶,能隐约看到钟楼的背影。下午两点的报时声响起,那声音在无风的空中一路飘荡,盘旋着钻进我的耳中鸣响。

报时声的余音消逝,我突然闻到了某种气味。那味道并不令人不适,也不带谄媚的甘甜,而是藏着一股毅然。我深深吸了一口,这气味成了我唯一的路标。

“是蕨的味道。”我喃喃道。

眼前出现一栋石砌的豪华宅邸。比人高的铁门半开着,一棵茂盛的栎树投下凉爽的树荫。我果决地走了进去。经过通道,我抬眼望了望窗户,绕到建筑的西侧。气味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那是一片被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庭院。灌木被修剪得分毫不差,当中是一条绿色小径。爬藤蔷薇上尚有未凋零的残花,中央的喷泉涌动着清澄的水流。就在喷泉旁,卧着一头老虎。

“您在做什么?”我问。

“您过来看看就知道了。”陪在老虎身旁的老人回答道,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诘问。

“它死了吗?”

“不,还没呢。”

他招招手,示意我再靠近些。

我沿那条绿色小径走去,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可以听到鸟儿的鸣啭和喷泉水花四溅的声音。笼罩这座城市的酷暑,似乎独独避开了这里。

那是一头巨大的老虎。它沿着喷泉的边缘微微蜷着后背,双腿无力地摊开,嘴巴半张着,显然在痛苦地喘息着。

“这是……老虎?”

“嗯,是濒死的老虎。”

老人双膝着地,弯下身子,手握着老虎左边的爪子。他的动作相当温柔,所以我丝毫没有感到恐惧。

“来,过来吧。”老人用眼神示意。

在如此酷暑中身着正装,老人没有流一滴汗。他扎蝴蝶领结,衬衫袖口缀有珍珠纽扣,穿着一件上等布料制成的外套。微卷的白发被梳理得十分精致。

不由自主地,我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手抚在老虎的后背。我原以为是蕨的味道,其实是老虎发出的气味。

首先让我惊讶的,是那种温暖。它不是玩偶,也不是幻象,我能透过这温度切实地感受到它的生命。这温暖的肉体,就在我的掌下跃动着脉搏。

“真美啊,完全看不出快死了。”我小声说。

“这世上没有人能制造出如此美丽的形体。”老人爱抚着它说道。

那黑黄分明的皮毛沐浴在阳光下,闪着光芒。颜色的反差与搭配,花纹的独特与流畅……一切都那么完美。它虽然横躺着,但支撑身体的脊柱却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它的腿部还可见踩踏大地时强有力的模样。它下颌发达,隐约露出坚硬的牙齿。整个身体没有任何多余,也没有任何残缺。

“这是您的老虎吗?”

“是的。”

老人点点头。老虎的肚子痉挛了一下,吐出的气息里夹杂着呻吟。

“唉,太可怜了。”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抚摸它后背的手上。

“没关系的,不必慌张。”

老人第一次看向我,微笑着回应道。

老虎的毛发虽然粗硬,却不会让皮肤有任何刺痛感,甚至会主动吸附到手上。我越是抚摸它,那种蕨类的香气就越浓郁。

老虎耷拉着耳朵,伸出舌头。唾液从它口中淌了出来。它用所剩无几的力气蹭着地面,想离老人更近些。

“啊呀,乖,乖。”

老人双手抱起它的脑袋摩挲着。

起风了,蔷薇花摇晃着。草坪上蹦跳着不知名的小虫。偶尔,喷泉的水花会溅到我们身上。

“我是否打扰到您了?”

这个瞬间对他们来说应该相当宝贵,我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您为何要这样说?”老人的语气里有半分责怪,“请陪在我们身边吧,我们需要您。”

随即,他又恢复了充满慈爱的神情,目光和守护老虎时一样。

老虎的呼吸逐渐失去了节律,每吐出一口气,它喉咙里就会发出呻吟。后颈的黑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它舌头发干,牙齿嘎吱作响,后腿痉挛不止。我拼命抚摸它的后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老人抱着它的头,脸颊紧贴着它一动不动。老虎睁开眼,那对深黑的眸子寻觅着老人,待它确认完老人的陪伴时,便放心地闭上了眼。

他们的身体逐渐融为一体。脸颊与下颌,胸口与颈部,手掌与腿脚,蝴蝶领结和毛皮的花纹……一切化为同一片轮廓,看不到任何分界。

一声虎啸回荡在天空的尽头。随着那吼声的余音散去,我掌中的温度也消失了。牙齿的碰撞声停止了,它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静谧缓缓由我们上方降临。

老人一直紧紧抱着死去的老虎。我不愿打扰他们的宁静,悄声站起身,走出了庭院。

插入车钥匙,我凝望自己的掌心片刻。我想再次回忆起这手掌所达成的事。我转动了车钥匙。

那些覆满桥面的番茄,已不知消失在何处。

番茄与满月

我在前台拿到了101号房的钥匙。开门后,只见屋内有一位带着狗的陌生阿姨。她身板挺直,双手放在膝头,坐在沙发正中。

“不好意思。”

我慌忙关上门,检查了一下门牌号和手上的钥匙。看来看去,这里的确是101号房。

“您好,请问,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我谨慎地开口道。

那位阿姨没有惊讶,也没有愧疚。她只是抚摸着狗脑袋。那是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乖乖地趴在沙发腿旁。

“您是哪位?”

与年龄不符,她的声音颇像个少女。反倒是我显得惊慌失措。

“我是刚刚入住这间房的人。”

“我也是。”

她十分冷静地回答。

“可能是酒店弄错了吧,给前台打一下电话吧。能麻烦您把钥匙给我看一下吗?”

“钥匙?”

她歪着头,眼睛望天,仿佛听到一个艰涩的医学词汇。

“没错。”

我有些焦躁起来。为了赶截稿日,我昨晚一宿没睡,来酒店的路上还被堵车折腾得筋疲力尽。我等不及要马上冲个澡,赶紧睡一觉。

“101号房的钥匙。”

“啊,是吗。真抱歉,我现在也在找呢。我记得它应该就放在那边,但怎么都找不见了……”

她指了指梳妆台的方向,但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就像个人偶一样,保持同一坐姿。那条狗打了个哈欠,尾巴换了个方向。

没错,她真的很像个人偶。娇小、白皙,发型是娃娃头,留着直直的齐刘海。手腕、手指、小腿都过分纤细,像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制作而成。

“您是怎么进来的?”我问。

“从露台。”她指了指窗户。

外面相当晴朗,阳光很晃眼。洒水器洒过水后,庭院里被打湿的草坪闪着光。对面的泳池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更远方,可以眺望没有一丝波澜的平静大海。露台的躺椅上停着小鸟,它们很快又飞走了。

“窗户敞开着,小风吹进来很舒服。绕到正门进来太麻烦了,还不如从露台翻进来省事。”

她露出微笑。

“嗯,是啊。但是您好像弄错房间了,这里是我的房间。”

我故意粗暴地将手提包扔到床上。

“哎呀,糟糕,真是抱歉,我马上告辞。”

她腋下夹着用丝绸披肩包裹的物品,扯了扯狗的牵引绳,终于站起了身。起身后的她显得更加娇小了。狗抖了抖身子,跟随在她的左脚边。

我打开门请她离开。很快,她和拉布拉多犬就穿过露台,走了出去。她们既没有发出脚步声,也没把露台的地板踩得吱嘎直响。她们走入光芒,踪影随之消失了。沙发下只剩几根拉布拉多犬的黑色毛发。

次日一早,我开车直奔海角,拍摄日出的照片,在鱼市完成取材。等返回酒店停车场时,我又见到了那位阿姨。

她一只胳膊夹着披肩包裹,另一只胳膊拎着盛得满满的果篮。此时她正站在厨房后门,身旁还是那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

我停好车,折起地图放进仪表盘。假装没看到她,径直穿过了停车场。

我们本来并不相识,若对上视线自然会点头致意,但也仅限于此。何况是她有错在先,没必要主动和她打招呼——我这样对自己说。

可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渐渐锁定在她身上。我躲在汽车的暗处观察她。我心里对此或许另有一番盘算:在来疗养酒店度假的客人里,她实在有些特别,说不定能成为日后的素材。我也有可能是被那只狗缥缈的眼神所吸引,禁不住好奇她们的情况。

“没关系的,请别客气。”

她不停地对厨房里一位貌似厨师的男人说,想要把果篮交给他。

“这些是在我们的农园里有机栽培出来的,都是品质极佳的番茄。收获得太多了,正发愁怎么处理。您这边能用上也是好事呀。”

番茄吗?我暗暗想。那厨师一脸为难,双手僵硬地抬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过果篮。可她满不在乎,一个劲儿地将那篮番茄塞进男人怀里。

最终,厨师接受了番茄。与其说是开心地收下,不如说是为她的执拗感到无可奈何。

“请收下吧,别客气。这东西我们要多少有多少。只是点小心意,您千万别不好意思。”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随后她领着狗穿过车辆的间隙,向海岸边走去了。全程没有向我这里看过一眼。

餐厅十分拥挤。大部分不是举家出行的客人,就是结伴的年轻人。整个空间充斥着孩子的打闹声和餐具相碰的声音。透过擦得明亮的窗户,能看到一整面大海。

餐厅是挑空的,贝壳状的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绒毯和桌布是统一的蓝色。从沙滩鞋散落的沙粒撒得到处都是。

我被领到柱子后面一处隐蔽的小圆桌旁。我点了一杯咖啡、两片烤面包片、一份培根蛋卷和青菜沙拉。面包片烤得刚刚好,尚十分温热,培根的油脂和咖啡的香气也恰到好处。

不过,那蛋卷吃起来水分偏多了些。可能是因为里面加了番茄。我明明点的是不添料的纯蛋卷,不知为何那蛋卷里塞了大量的番茄沫,沙拉里也尽是番茄。

是那位阿姨刚刚送来的番茄吧。

我这么想着,将蛋卷咽下。

“请问这个位置是空的吗?”

那个阿姨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露出亲昵而自信的笑容,胸口抱着披肩包裹,狗的牵引绳缠在手腕上。

事出突然,我被蛋卷噎住了,只顾着咳嗽,无暇回应她。阿姨正对着我坐下,把包裹放在膝头。

“快喝点水吧。”

她把水杯推到我这边,我顺从地喝了下去。

“昨天真是失礼了。”她说。狗钻进了桌下。

“没事,不要紧。”我说,没有停下摆弄蛋卷的手。

“没惹您不愉快吧?”

“谁都有可能犯这种错。”

“听您这么说,我就能松口气了。”

到这里,我们的对话就中断了。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为了挨过沉默,我把沙拉塞入口中。她一直盯着我吃东西的样子。

她那摆弄糖罐的手指十分纤细,似乎稍用力一握就会碎得彻底。透过罩衫也能看出她嶙峋的双肩,从领口可以瞥见她的锁骨。

“您是来休假的吗?”阿姨又开口道。

“不是,我是来工作的。”

“哦,什么样的工作?”

“为一本女性杂志写介绍这家酒店的文章。”

“哎呀,真棒。”

无论怎么吃,沙拉里的番茄就是不见少。我已经不耐烦了。阿姨摆弄完糖罐,开始折叠起餐巾纸来,然后又将之展开。

“怎么没人来给您点餐?”我说。

“没关系。您不用在意我。”阿姨回答。她一边折着餐巾纸,一边仍注视着我。

“我喊一下服务员。”

我正要招呼,她突然探出身子拦住了我。

“没关系的呀。早饭不吃也行的。”

她的手指轻轻碰到了我的皮肤,那触感冷冷的。无奈,我只好再专注于那盘沙拉。

“番茄,很好吃吧?”

我点点头。

嘿嘿嘿。阿姨笑了。

“这是我送给酒店的番茄。”

蛋卷还剩一半。番茄躺在碟子里,覆着黏糊糊的蛋黄。

“我知道。”

我想赶快把饭吃完,早点离开,便几乎嚼也不嚼地把蛋卷囫囵吞了下去。

“是我捡的。”阿姨说,“昨天掉在桥上,我给捡走了。”

我假装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还在使劲把食物吃完。餐刀磕到餐盘,发出刺耳的声音。

“有个卡车司机开车打盹儿,结果车子翻了,货也散了一地。桥面都是番茄,看上去可漂亮了。看到那一幕,任谁都会忍不住去捡的。那个司机卡在被撞扁的驾驶席里,当场就死了。腰骨、肺和脑浆都被撞烂了,跟被压成酱的番茄一样。”

我总算咽下最后一口蛋卷,放下刀叉。我用揉皱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把它团成球,扔在桌子正中央。

“那就聊到这里吧,打扰您了,我先走一步。”

她说罢恭恭敬敬地对我点头,随后迅速穿过嘈杂的餐厅。到最后,也没有服务员帮她点单。

上午,我在副经理的带领下拍摄了三类客房的照片。分别是标准房、豪华房和套房。浴室、阳台、橱柜、洗浴套装、拖鞋、冰箱,凡是能想到的,我全都拍了下来。一旁的副经理喋喋不休地讲着这家酒店有多舒适,多富丽堂皇。

下午的取材地点在海滩。这里立了一个海豚形招牌,上面用水蓝色油漆写了“海豚海滩”几个字。

沙滩上支着遮阳伞,还设置了小吃摊和简易淋浴房,一路延伸到海湾东侧的海角。栈桥旁停靠着游船。

“下一班看海豚的游船什么时候出发?”我问一位卖刨冰的年轻女孩。

“嗯?”她回应,露出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好像我的问题极其荒谬。

“看海豚的游船。”我大声说道,“就是在海上拉网饲养的海豚。你看,手册上写的……”

“死了。”女孩为刨冰浇上柠檬黄的糖蜜,回答我道,“死了。三头全死了。”

我叹了口气,挎起装着相机的沉甸甸的皮包。

写着“海豚号”的游船上,“海”字的偏旁,“豚”字的几笔,以及“号”字的下半部分都已被剥蚀。连接栈桥和船体的锁链也缠满了海藻。

在酒吧喝了两杯威士忌后,我来到酒店后院散步。

一轮似要融化滴落的金色满月已经升起。

网球场和射箭场上不见一个人影。前台的窗口已经挂上帘子。夜间的灯光也熄了。地上只有一条不知被谁遗落的脏兮兮的腕带。

我穿过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登上了山丘上的葡萄园。多亏这轮朗月,脚下的路被照得蒙蒙亮。此时无风,但白天的暑气已消散不少。

山顶上有一把小小的木制长凳、一架坏掉的望远镜和一间温室。我坐在长凳上。夜晚的大海仿佛已经安睡,海里没有一个人在游泳。

我依稀听见踏过草地的脚步声,还有衣服的摩擦声和清脆的金属碰击声。无须回头,我就猜到那是谁了。

“晚上好。”阿姨说。

“晚上好。”我回答。长椅上已经没什么空间了,可阿姨仍旧坐到我身边。不用收拢肩膀,也不用将我推开,她的身子不费力地钻进了狭窄的空隙里。一如既往,她的脚边还是那条狗,她的膝头也还是那个包裹。

“工作还顺利吗?”

“嗯,马马虎虎吧。”

“要介绍酒店的话,一般都会怎么写呢?”

阿姨歪着脑袋,认真地盯着我。她穿的是朴素且毫无特征的罩衫加半裙,身上看不到任何首饰,只有拴着狗的红色牵引绳像手镯一样缠在手腕上。她的双颊白得通透,眼尾的皱纹十分醒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双手一直撑扶着包裹,以防其掉落。

“踏进一步,您就仿佛置身乐园之中。地中海风格的客房全都可以望到海景,且均配有阳台。酒店工作人员将满面笑容地迎接客人的光临。即使小如一块肥皂、一条浴巾,也讲求极致的品质。每一次服务都饱含恭谨之心。步行至海滩仅需半分钟。海浪平稳,带着孩子也能放心游玩,还可以同海湾饲养的海豚一起游泳……大概就是这样。其实不管哪里的酒店都差不多。不过,这里的海豚好像已经死了。”

“嗯,我知道的。听说得了传染病,肺里长了寄生虫。”

她说罢便远眺海的方向。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我们一停下对话,就能听到海浪的声音。那声音好似从高远的天空中传来的一般。

“您为什么要找我说话呢?”

问完这句话之后,我发觉自己这句话似乎说得太直接了,不由得有些心慌。

“给你添麻烦了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摇摇头。

“因为,你和我的救命恩人长得很像。”

她将鬓边的头发绾到耳后,那耳朵雪白、单薄。

“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在雪天里迷了路,不知该怎么办。往周围望去,所见之处全是雪,看不到任何标志。那个夜晚跟今天一样静悄悄的。如果此刻这里下起了雪,那真的就跟回到三十年前那晚一样了。”

她抬头望向夜空,似乎真的在期盼一场雪。但此时只有满月和群星在发光。

“倘若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估计就不会慌张,可能就那么静静地等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不甘。可是当时我不是一个人。我还带着孩子。一个聪明、可爱的十岁男孩。所以我不能死,我必须走出去。”

“嗯,我能理解。”

“你也有孩子吗?”

“有个十岁的儿子。”

“哎呀,真巧。”

“不过从他三岁起,我就没再见过他,我前妻不许我见。”

“这样啊……”

我们俩再次陷入沉默,大海的涛声在耳畔回荡。

“那是我们从动物园回家的路上。那天太冷了,动物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俩。那孩子当时穿的外套的款式、手套上的花纹,我还都记得。那孩子还说,长颈鹿的脖子怎么那么长,好荒诞。他才十岁,就会用‘荒诞’这种词了呢。”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是啊,我很为他骄傲。后来雪越下越大,我们饿着肚子,腿也走不动了,开始头晕起来。但那孩子没有哭,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一直向前走着。他握得可紧了,仿佛不愿弄丢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要找回残留在那里的触感。

“就在那时,黑暗里有辆车开了过来。那路上连条狗都没有,可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辆车。然后那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好像一切早已计划好了,直接停了下来。‘我送你们回家吧。’驾驶席上的男人对我们说。他的声音和你一样彬彬有礼。”

“那个人,真的和我很像吗?”

“一模一样。昨天在101号房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这么觉得了。发型、眼神流露的气质、从鼻子到下颌的线条……不管哪里都很像。”

她伸出手指,描摹起我的侧脸。我一动不动,任她轻抚。那指尖纤细冰冷,似乎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脸。

那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海豚的肺里有寄生虫在蠕动。寄生虫纠缠在一起,脑袋钻入滑溜溜的肺壁。每当海豚吸进一口空气,寄生虫细长的身体就会一同摇晃起来。那晃动与阿姨指尖的感触相仿。肺壁沁出的血逐渐把周围染透。

泳池清凉的水令人舒适。刚刚的广播新闻提到,今天是这个夏季最热的一天。

餐厅的露台聚了一群啄食面包屑的小鸟。海岸上的遮阳伞渐渐都撑了起来。

我慢悠悠地在泳池里来回游着自由泳。池底画着蓝色的海豚图案,池水也好似被染成相同的颜色。

每次换气,都可以看到昨天那座小山上的温室。阳光照在玻璃外墙上,十分耀眼。

已经游过几个来回了?数到四百米之后就数不清了。总之我想一直游到筋疲力尽才罢休。海豚尾鳍挺立,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凝望着我。池底还有些未彻底溶解的消毒药片,正一点点冒着小泡。

我抓住泳池边,一将头探出水面,便听到有人鼓掌。

“游得真好,感觉游得停不下来呢。”

阿姨坐在躺椅上,正冲我挥着手。

“除了自由泳,你还会别的吗?”

阿姨和狗所在的那把遮阳伞投下的阴影似乎格外浓郁。一位用托盘端着饮品的服务员从我们之间走过。阿姨还穿着昨天的罩衫和半裙。

于是,我又用蛙泳游了三个来回,用仰泳游了两个来回。鼓掌声更大了。连那条拉布拉多犬也露出一脸佩服的神色。

“太厉害了,像奥运选手一样。”

抱着泳圈玩耍的孩子,身穿比基尼、涂抹防晒霜的女人,还有躺在椅子上读报的男人,没有人关注我们俩。称赞我泳姿的,只有阿姨和她的狗。

“接下来就剩蝶泳了吧。蝶泳是不是难度太大了?”

“不会的。”

为了让那条狗更佩服我,我展示了蝶泳。水花飞溅起来,抱着泳圈的孩子躲到了泳池的角落。每次换气,我依然能看到那间温室。人们的喧嚣声随着我每次潜入水中而消失。池底的消毒药片越溶越小。

“好!好!”

阿姨站起身,脚踩着拍子,吹起了口哨。为配合她的兴致,狗也摇晃起尾巴。

图书室位于副楼的一层西侧,面向庭院。沙发、写字台和摇椅布置得协调美观,壮观的书架紧贴墙壁,直达天花板。

每一本书都颇有年头。文学作家全集、诗集、植物图鉴、图画书、美式乡村美食、十三世纪的黑魔法、实用商务英语词典……有些书的装订线已经散开,有些书的书脊文字已经磨掉。

“收收下巴,脸再往左转一点。”我说。

“这样看起来还好吧?我事先还梳了一下头的。”阿姨担忧地说着,但又难掩兴奋地摆弄着头发。

“嗯,没问题。您是个很好的模特。”

我按下相机快门。

泳池那边热热闹闹的,图书室却安静极了。没有一个客人在这里读书。

洒入天窗的阳光正好落在阿姨脚边,照亮了狗的脊背。不时有风吹进来,拂动蕾丝窗帘。狗安分地紧随阿姨左右,好似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用紧张,自然地读书就好。”

阿姨乖乖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在图书室安静地度过午后的片刻,也是一种优雅。”

我一边琢磨词句,一边拍摄照片。这里有多少藏书呢?回头问一问副经理吧。

“不好意思,那个包裹能暂时放到一边吗?它有点太显眼了。”

即便翻开书,她依然把那个披肩包裹抱在膝头。

“这不行。”

她摇头。

“我可以帮您保管。”

我正要伸出手,她慌忙抱紧了包裹,扭过身背对我。那条拉布拉多犬第一次吠叫起来。

“真对不起。”我道歉。

“没关系。”

那吠声直冲天窗,图书室的空气都在震颤。

“我们继续拍摄吧,马上就结束了,您是不是也累了?”

“要结束了吗?还有点不过瘾呢。”

阿姨又摆起了姿势。取景器中的她,身量看上去越来越小了。

“大家为什么都不来这里呢?”

“不知道,可能大家嫌这里太安静了吧。”

“这图书室明明建得这么好……”

“我去休息室点些喝的过来吧。”

“没事,别费心了,就这样在这里待会儿吧。”

阳光穿过庭院的树丛,在地板上描摹出蕾丝窗帘的花纹。深深吸气,能闻到旧纸张的气味。不经意间,拉布拉多犬已经睡着了。

“车子里特别暖和。”

我立刻反应过来,她在接着说三十年前迷路的事。

“车座特别软,广播里的音乐很柔和。窗外还是大雪纷飞,车里跟另一个世界似的。像是专为我和儿子打造的,一个特别的世界。”

“听起来是辆很不错的车。”

“没错。儿子也总算放下心来,松开握着我的手。他还有点放不开,一会儿摸摸车门锁的按钮,一会儿闻闻皮靠垫的气味,又伸手去擦窗上的哈气。在那个年代,私家车还是比较少见的。”

“那个和我很像的男人,究竟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

阿姨十分遗憾地垂下头。

“我想和他道谢,就问了他的名字,可他没有回答。职业、住址、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这些都没有告诉我。但是有一点错不了,就是你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连手指的动作也一样。我坐在后座,一直紧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所以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看自己放在胶片盒上的手,那真是双再普通不过的手了。

风向改变了,可以些微地听到泳池的喧嚣了。不过可能只是我的幻听。那些摆满房间的书本垒成了一道寂静的墙,将我们和外面的噪声隔绝开来。

“您那个聪明的孩子,现在在做什么?”我问。

“他十二岁时我们就分开了,之后再没见过。”

阿姨摆弄着包裹的结扣回答道。或许因为总被带着走来走去,包裹被摸得脏兮兮的,到处都是磨损。

“他其实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前夫和他前妻的孩子。我从来没生过孩子。”

拉布拉多犬睡眼蒙眬,用后腿挠了挠脖子。连接项圈和牵引绳的金属扣发出响动。很快它就又睡去了。

“他现在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了吧。”

“我既是您的恩人,也是您的儿子。”

“嗯,是呀。”

阿姨微微笑起来,脸上泛起皱纹,显出半分悲怆。

早上一口气游得太猛,身体也有了倦意。再这么坐下去,我也快睡着了。

“您那个包裹里放着什么呢?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我终于问出了一直在意的问题。

“是原稿。”

阿姨将包裹抱紧在胸前。

“您放心,我不会夺走的。”

“我一点都不敢松懈,要非常非常小心。”

“是什么样的原稿?”

“小说的原稿。我是个作家。要是被偷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所以我才会随身带着。”

“原来如此,那确实得小心些……”

“你也写作,肯定明白的。”

“当然。不过我写的东西差不多谁都能写出来。您来这里,也是为了创作?”

“嗯,差不多吧。”

庭院响起蝉鸣,但马上就止住了。天窗透进来的光芒正一点点向房间边缘移动。狗背渐渐隐没在阴影中。

“我刚离开工作室,就会有小偷潜进来,偷走我的稿子。”阿姨继续说道。

“真的吗?”

“嗯,真的。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回来,发现台灯的位置变了,原稿也被翻过。第二天我遛狗回来,发现橡皮掉在地上,吸墨纸少了一张。此后我每次出门回来,总感觉到有人进来过,真让人不舒服。但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小偷不一般,他是奔着我的小说来的。”

阿姨的语速越来越快,抚弄包裹结扣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不过那个结打得相当结实,包裹丝毫没有松解。

“过了一阵子,果不其然,那个戴眼镜的驼背女人发表了一篇和我写的一模一样的小说。故事情节、人物个性,还有书名都完全相同。太过分了,对吧?”

我沉默着点点头。

“那个女人假装是自己写的,厚着脸皮在采访中说什么:‘我将自己此前构筑的世界彻底摧毁,再次从零开始。’”

她愤恨地咂着舌。一瞬间,我从她的唇间窥见了她的舌头。那舌头红得惊人,我想到了昨天吃过的番茄。

“所以我就开始随身带着原稿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哪些人盯上。现在我正好写到第八百页,还差两百页就完成了。”

阿姨将脸颊贴上包裹。那披肩已经沾染了太多污垢,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丝绸的柔顺早已丧失不见,耷拉下好几根绽开的线头。包裹碰到阿姨的身体时,会发出咔沙咔沙的声音。

“这里有您的作品吗?”我将视线从包裹上挪开,问道。

“嗯,有的。”阿姨站起身,毫不迟疑地从书架正中间抽出一本书。

“洋果子店的午后……”

我小声念出标题。那本书和她的包裹一样,看上去很寒酸,薄薄的一册,书皮上翘着,到处都是虫蛀的痕迹。

“这本算是从小偷手中逃过一劫的小说。”

她自豪地挺起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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