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了。我一人待在床上。雨水正猛打着窗户。帕蒂的枕头上放着一个蘸了糖的甜甜圈,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剩下的水。我的酒还没有醒,脑子糊里糊涂的。我知道是星期天,离圣诞节不远了。我吃了甜甜圈,喝完了水,就又睡着了,直到听到了帕蒂吸尘器的声音。她进卧室问希拉的事,我就是在那时告诉她的,说希拉去波特兰了。
新年过后一周左右,我和帕蒂正在喝酒。她刚下班回到家,天还早,但已经黑下来了,还下着雨。我一两个小时后要去上班。但我们得先喝点威士忌,聊会儿天。帕蒂很累,情绪低落,已经在喝第三杯了。没人买维他命。她只剩下唐娜和帕姆,帕姆刚来不久,是个有偷窃习惯的女孩。我们聊着坏天气和你最多可以逃几张停车罚单之类的话题。然后我们说起了如果搬去亚利桑那州那样的地方,我们的状况能好转多少。
我给我俩又倒了一杯酒,看着窗外。去亚利桑那州不是个坏主意。
帕蒂说:“维他命。”她拿起杯子,转着里面的冰块。“看在狗屎的分上!”她说,“我是说,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绝对想不到会去做这个。老天爷,我从来没想过长大了要去卖维他命。上门推销卖维他命。真是没想到。一想到这个我就受不了。”
“我也从来没想到过,宝贝。”我说。
“没错,”她说,“你说得倒轻巧。”
“宝贝。”
“别叫我宝贝,”她说,“太难了,兄弟。这样的生活不容易,不管你做什么。”
她像是在考虑什么。她摇了摇头,喝完了她的酒。她说:“我连做梦都梦见维他命。我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一刻也放松不下来!你至少可以在下班后什么都不用想。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梦到过工作。你不会梦见自己在给地板打蜡,或者任何你在那儿做的事。当你离开那个该死的地方后,你回到家里不会梦见那些吧,不会吧?”她尖叫道。
我说:“我记不住我做过的梦。也许我不做梦。我醒来后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耸了耸肩。我从来不管睡着后脑子里发生的事情,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个。
“你肯定做梦!”帕蒂说,“即使你不记得了。所有人都做梦。你要是不做梦的话,非疯了不可。我读到过这个,它是个发泄渠道。人在睡觉时都要做梦,不然就要得神经病。但我做梦时,梦见的都是维他命。你明白我说的了吗?”她紧紧地盯着我。
“明白也不明白。”我说。
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我梦见自己兜售维他命,”她说,“我没日没夜地卖维他命。天哪,这是什么样的生活。”
她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帕姆干得怎么样?”我问,“她还偷东西吗?”我想换个话题,但我想不起来还有什么。
帕蒂说:“妈的。”她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明白。我们听着雨声。
“没人卖得出维他命。”帕蒂说。她拿起她的杯子,但杯子是空的。“没人买维他命。这是我想告诉你的,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我起身又给我俩各倒了一杯酒。“唐娜在干什么?”我说。我读着瓶子上的标签,等着。
帕蒂说:“她两天前做了一小笔,就这些,我们所有人这周就做了这一笔。她要是不干了我一点都不会吃惊。我不会责怪她的。”她接着说:“要是换了我,我也会不干的。但她要是不干了,那怎么办?那样的话我又回到了起点,就是这么回事。一无所有。大冬天的,到处有人生病,都病得要死了,没人觉得自己需要维他命。连我自己都病得要死了。”
“哪儿不舒服,宝贝?”我把酒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就像我什么都没说一样。也许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我是我自己仅有的客户,”她说,“我觉得吃了这么多维他命,对我的皮肤都有影响。你觉得我的皮肤看上去正常吗?服用维他命过量会有问题吗?我已经到了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拉屎的地步了。”
“宝贝。”我说。
帕蒂说:“你才不在乎我吃不吃维他命呢。这是关键所在。你什么都不在乎。今天下午下雨的时候,车子挡风玻璃的雨刷坏了。我差一点就撞车了,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接着喝酒聊天,直到我该去上班了。帕蒂说如果她没有先睡着的话,就要去浴缸里泡个澡。“我站着都会睡着。”她说。她接着说:“维他命,就剩下它了。”她看了看厨房,看了看她的空杯子。她喝醉了,但她还是让我吻了一下她。然后我就去上班了。
下班后我常去一个地方。起先只是去听音乐的,后来我发现在别处都关门后,在那儿还能喝上一杯。这个地方叫“非百老汇”,在一个“黑桃”街区,是“黑桃”们光顾的地方,由一个叫卡奇的“黑桃”经营。在其他地方都关门后,人们会来这里。他们会点这里的招牌酒——加了威士忌的RC可乐,要不他们就带着自己的酒,藏在衣服下面,点一杯RC可乐,自己调酒喝。乐手们来这里即兴演奏,在别处喝完还想接着喝的酒鬼们来这儿喝酒听音乐。有时会有人跳舞,但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是坐着喝酒听音乐。
时不时地,会有一个“黑桃”用酒瓶砸开另一个“黑桃”的头。曾经流传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有人跟在另一个人的后面进了男厕,当那个人手放在下面小便时,后面的人割开了他的脖子。但我从来没遇到过麻烦。没有卡奇应付不了的事。卡奇是个大块头的“黑桃”,剃着光头,他的光头在荧光灯下发出奇怪的光。他穿着夏威夷衬衫,长长的下摆耷拉在裤子的外面。我觉得他腰上别着什么,起码是根短棍子。如果有人开始做出格的事,卡奇会走过去,把他的大手放在当事人的肩上,说上几句,就没事了。我断断续续地去那儿已有好几个月了。我喜欢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像是:“你今晚怎么样,朋友?”或是:“朋友,有阵子没见着你了。”
“非百老汇”就是我带唐娜约会去的地方。那是我们唯一的一次约会。
我走出医院时刚过午夜。天已经晴了,星星也出来了。和帕蒂一起喝的那点威士忌还在让我头晕,但我还想在回家的路上去伯尼酒吧喝上一杯。唐娜的车就停在我车子旁边的空位上,她正待在车里面。我想起了我们在厨房的搂抱和她说过的“现在不行”。
她摇下车窗,往外面弹烟灰。
“我睡不着,”她说,“我脑子里装着事情,睡不着。”
我说:“唐娜。嗨,见到你很高兴,唐娜。”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她说。
“想去哪儿喝一杯吗?”我说。
“帕蒂是我的朋友。”她说。
“她也是我的朋友。”我说,“走吧。”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说。
“有个地方,是‘黑桃’去的地方,”我说,“有音乐。我们可以喝一杯,听点音乐。”
“你开车?”唐娜说。
我说:“挪到那边去。”
她马上就说起了维他命。维他命在下滑,维他命在直线下跌,维他命市场的底都掉没了。
唐娜说:“我真不想这么对待帕蒂。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在努力让事业好起来。但我也许不得不辞职了。这话就我们两人说说,你发誓!我得吃饭,我得付房租,我需要一双新鞋和一件新大衣。维他命不能给我这些,我觉得维他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对帕蒂说。我还在考虑这件事。”
唐娜的手就放在我腿边上。我摸到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她也捏了捏我的。然后她抽出手来,把车上的点烟器按了下去。点上烟后,她又把手放了回来。“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让帕蒂失望。你明白我说的吗?我们是一个团队。”她递给我她的香烟,“我知道牌子不同,你抽一口,试试看。”
我开进“非百老汇”的停车场。三个“黑桃”靠在一辆挡风玻璃已经碎掉了的旧克莱斯勒上。他们只是懒洋洋地待在那儿,来回传着一个包在纸袋里的酒瓶。他们打量着我们。我下了车,转过去替唐娜开门。我确认关好了车门,挽起唐娜的胳膊,向街那边走去。“黑桃”们只是看着我们。
我说:“你没有想着搬去波特兰吧,有没有?”
我们走在人行道上,我搂着她的腰。
“我对波特兰一无所知。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波特兰。”
“非百老汇”的前半部分和普通的酒吧餐馆一样。几个“黑桃”坐在吧台前,还有几个坐在铺着红油布的桌前,吃着盘子里的东西。我们穿过餐馆,来到后面的一个大房间。这里有一个长吧台,靠墙有一排隔间,再往后,是一个乐手们用的舞台,舞台的前面可以算作是舞池吧。其他的酒吧和夜总会还没关门,所以这里的人还不多。我帮唐娜脱掉外套。我们挑了个隔间,把香烟放在了桌子上。一个叫汉娜的“黑桃”女招待走过来,她和我相互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唐娜。我点了两杯RC特饮,决定好好享受一番。
酒来了后我付了账,我们每人呷了一口,就开始搂抱起来。我们挤压、轻拍对方,吻对方的脸,温存了一阵。有时,唐娜会停下来,向后缩,把我推开一点,抓住我的手腕。她会盯着我的眼睛看。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我们就又吻在了一起。没多久,这里的人多了起来。我们停止了接吻,但我仍然搂着她,她把手指放在我的腿上。几个“黑桃”小号手和一个白人鼓手开始摆弄起他们的家伙。我琢磨和唐娜再喝一杯,听完这一轮。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她那儿把事给办了。
我刚和汉娜要了两杯酒,一个叫贝尼的“黑桃”走了过来,边上还跟着另一个“黑桃”,一个穿着很正式的大块头“黑桃”。这个大块头“黑桃”有双发红的小眼睛,穿着细条纹的三件套西服,玫瑰红的衬衫,还有领带、大衣、浅顶软呢帽——全套的行头。
“哥们儿,怎么样?”贝尼说道。
贝尼伸出手,行了个道上的握手礼。贝尼和我聊过。他知道我喜欢音乐,过去只要我俩都在,他就会过来聊几句。他喜欢谈论约翰尼·霍奇斯,常吹他当年怎样给约翰尼做萨克斯伴奏。他会这么说:“当年我和约翰尼在梅森城玩乐队的时候……”
“嗨,贝尼。”我说。
“我想让你见见纳尔逊,”贝尼说,“他刚从越南回来,今天早晨。他来这儿是想听一点好音乐,他还带着双舞鞋以防万一呢。”贝尼看了眼纳尔逊,点了点头。“这是纳尔逊。”
我看着纳尔逊锃亮的皮鞋,又看了看他。他看上去像是要把我给认出来。他打量着我,然后大声笑起来,露出了牙齿。
“这是唐娜,”我说,“唐娜,这是贝尼,这是纳尔逊。纳尔逊,这是唐娜。”
“你好,姑娘。”纳尔逊说。唐娜立刻回答道:“你好啊,纳尔逊。你好,贝尼。”
“我们可以和你们挤一挤,大家坐一起吗?”贝尼说,“可以吗?”
我说:“当然。”
但其实他们没去其他座位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们待不了多久,”我说,“喝完这杯就走。”
“我知道,哥们儿,我知道。”贝尼说。纳尔逊坐进隔间靠里的座位后,贝尼在我对面坐下。“有要做的事情,有要去的地方。没问题,先生,贝尼全明白。”贝尼边说边冲我眨了眨眼。
纳尔逊看着对面的唐娜,摘下帽子,用大手转着帽子,像是在帽檐上找什么。他在桌子上给他的帽子腾出一块地方。他看着唐娜,露齿一笑,动了动肩膀。他每隔几分钟就要动一下肩膀,就像是扛着它们让他觉得很累。
“你和他是很好的朋友,我敢打赌。”纳尔逊对唐娜说。
“我们是好朋友。”唐娜说。
汉娜走过来。贝尼要了RC。汉娜走后,纳尔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瓶一品脱的威士忌。
“好朋友,”纳尔逊说,“很好的朋友。”他拧开威士忌的瓶盖。
“小心点,纳尔逊,”贝尼说,“别让人看见了。纳尔逊刚从越南回来,才下飞机。”
纳尔逊举起瓶子,喝了点威士忌,然后拧上盖子,把酒瓶放在桌上,用他的帽子盖住。“很好的朋友。”他说。
贝尼看着我,翻了翻眼。他也喝醉了。“我得恢复一下了。”他对我说。他尝了尝两个杯子里的RC,然后把杯子放在桌子底下,往里面倒威士忌,接着把酒瓶放进他外套的口袋里。“哥们儿,我的嘴唇已有一个月没碰簧片了。我得赶紧练练了。”
我们在隔间里挤成一团,面前是成堆的酒杯和纳尔逊放在桌上的帽子。“你,”纳尔逊对我说,“你另外有人,是不是?这个漂亮女人,她不是你老婆。我知道的。但你和这个女人是很好的朋友。我说得对吗?”
我喝了点酒,但尝不出威士忌的味道,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我说:“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关于越南的狗屎都是真的吗?”
纳尔逊用他的红眼睛盯着我。他说:“我想说的是,你知道你老婆现在在哪儿吗?我敢打赌她和一个男的出去了,就在你特当回事地和你的好朋友坐在这里的时候,她正在拨弄他的奶头,拽他的鸡巴呢。我敢打赌她也给自己找了个好朋友。”
“纳尔逊。”贝尼说。
“纳尔逊个屁。”纳尔逊说。
贝尼说:“纳尔逊,我们走吧。另一个隔间里有个人。我跟你提到过那个人。纳尔逊今天早晨刚下飞机。”
“我敢打赌,我知道你脑子里正在想什么,”纳尔逊说,“我敢打赌你在想:‘现在这里有个喝醉了的黑鬼,我该拿他怎么办?也许我得抽他屁股一顿才行!’你在想这些吗?”
我四处看了看,见卡奇站在靠近舞台的地方,乐手们在他身后演奏着。几个跳舞的待在舞池里。我觉得卡奇正看着我,但即使他刚才看了,现在他又把目光移开了。
“是不是该你说话了?”纳尔逊说,“我逗你玩呢。离开越南后我还没和谁开过玩笑。我倒是逗过那些越南佬几次。”他又咧嘴笑了笑,厚嘴唇向后卷着。然后,他只盯着我看,不再笑了。
“给他们看那个耳朵。”贝尼说。他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纳尔逊割了那帮小矮子中一个的耳朵。”贝尼说,“他随身带着呢。给他们看,纳尔逊。”
纳尔逊坐在那里,然后开始掏他的大衣口袋。他从一个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他掏出一串钥匙和一盒咳嗽药。
唐娜说:“我不想看耳朵。恶心。太恶心了。天哪。”她看着我。
“我们得走了。”我说。
纳尔逊还在掏他的口袋。他从西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把它放在桌子上。他拍了拍皮夹。“里面有五张大的。听着,”他对唐娜说,“我会给你两张。你懂吗?我给你两张大的,你来给我吹箫,就像他的女人和别的大家伙做的一样。你听见了吗?你知道,就在他把手伸进你裙子的这一刻,他老婆正把嘴放在某个家伙的锤子上面呢。公平得不能再公平了。钱在这儿。”他把钱从皮夹里拉出一角。“妈的,这是给你好朋友的一百,这样他就不会觉得被冷落了。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纳尔逊对我说道,“你只要坐在那儿喝你的酒,听听音乐。多好的音乐。我和这个女人像好朋友一样走出去。然后她一个人回来。要不了太久,她就会回来。”
“纳尔逊,”贝尼说,“怎么能这样说话,纳尔逊。”
纳尔逊笑了起来。“我说完了。”他说。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这是一个银质的烟盒。他打开它。我看了眼里面的耳朵。它下面垫着棉花,看上去像是个干了的蘑菇。但那是一只真的耳朵,穿在一个钥匙链上。
“天哪,”唐娜说,“真恶心。”
“有没有点意思?”纳尔逊说。他注视着唐娜。
“别做梦了。滚开。”唐娜说。
“姑娘。”纳尔逊说。
“纳尔逊。”我说。纳尔逊的红眼睛盯着我。他把面前的帽子、皮夹和烟盒推到了一边。
“你想要什么?”纳尔逊说,“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卡奇的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放在了贝尼的肩膀上。他向桌子靠过来,头在灯光下发着光。“伙计们怎么样?玩得都还开心?”
“一切都好,卡奇,”贝尼说,“一切都没有问题。他们正准备离开这里。我和纳尔逊要去坐着听会儿音乐。”
“那就好,”卡奇说,“我的原则是大家都玩得开心。”
他四下看了看。他看了一眼纳尔逊放在桌上的皮夹,和皮夹边上打开的烟盒,他看见了那只耳朵。
“是真耳朵吗?”卡奇说。
贝尼说:“是真的。给他看那个耳朵,纳尔逊。纳尔逊带着这个耳朵,刚从来自越南的飞机上下来。这个耳朵周游了半个世界,才来到今晚这张桌子上。纳尔逊,给他看。”
纳尔逊拿起烟盒递给卡奇。
卡奇查看着耳朵。他拿起链子,晃了晃上面挂着的耳朵。他看着它,让它在链子上来回晃悠。“我听说过干耳朵和干鸡巴这一类的东西。”
“我从一个越南佬头上割下来的,”纳尔逊说,“他即使有它也什么都听不见了。我想给自己留个纪念品。”
卡奇转着链子上的耳朵。
我和唐娜准备离开隔间。
“别走呀,姑娘。”纳尔逊说。
“纳尔逊。”贝尼说。
卡奇看着纳尔逊。我拿着唐娜的外套站在隔间边上。我的腿在打战。
纳尔逊提高了嗓门。他说:“你要是想跟这个狗日的走,想让他的脸上沾满你的汗水的话,你们俩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们开始往外走。别人都在看着。
“纳尔逊早晨才从越南飞回来,”我听见贝尼在说,“我们喝了一整天。这是有史以来喝得最久的一天。但我和他,我们没事,卡奇。”
纳尔逊隔着音乐声喊了几声。他喊道:“没用!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他说的这些我听见了。再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音乐停了一下,又继续了。我们没有往回看,一直来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
我替她打开车门。我们开车回医院。唐娜坐在她那一边。她用点烟器点着了烟,但没说话。
我想说点什么。我说:“哎,唐娜,别为这个不开心了。真对不起,出了这样的事。”
“我需要那笔钱,”唐娜说,“我一直在想这个。”
我继续开车,没有看她。
“真的,”她说,“我需要那笔钱。”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哭了起来。
“别哭了。”我说。
“我明天不去上班了,是今天,管他什么时候,闹钟响了我也不去。”她说,“我要离开这里。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个兆头。”她把点烟器压下去,等着它弹出来。
我把车停在我的车边上,熄了火。我看了看后视镜,觉得像是看见了那辆旧克莱斯勒跟在我后面开进了停车场,里面坐着纳尔逊。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放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腿上。我不想去碰唐娜。我俩在我家厨房的搂抱,我们在“非百老汇”的接吻,都已经过去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但我并不在乎。哪怕她现在就心脏病发作死掉,我也无所谓。
“也许我可以去波特兰,”她说,“波特兰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现在大家都想着波特兰。波特兰成了个吸引人的地方。波特兰这个,波特兰那个。波特兰也不会比别的地方好到哪里去。都一样。”
“唐娜,”我说,“我得走了。”
我准备下车。当我推开门,车顶上的灯亮了。
“天哪,关了灯!”
我匆忙下车。“晚安,唐娜。”我说。
我留下她盯着仪表盘发愣。我发动起我的车子,打开车灯。挂上挡,踩下了油门。
我倒上威士忌,喝了一点,端着杯子进了卫生间。我刷了牙,然后打开了一个抽屉。帕蒂在卧室里喊着什么。她打开卫生间的门。她还穿着衣服。我估计她是穿着衣服睡的。
“几点了?”她尖叫道,“我睡过头了!天哪。哦,我的天哪。你让我睡过头了,你这个该死的!”
她疯了。她穿着衣服站在门口。她也许是在为上班做准备,但这儿没有样品盒,也没有维他命。她只不过是做了个噩梦。她开始摇晃起头来。
今晚我实在是受够了。“回去睡觉吧,宝贝。我在找东西呢。”我说。我打翻了医药柜里的什么东西,它们滚进了洗手池。“阿司匹林在哪儿?”我说。我又打翻了一些东西。我不管了。东西在不停地往下掉。
小心
在多次交谈(他妻子伊内兹管那叫作评估)之后,劳埃德从家里搬了出去,搬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个三层楼房子的顶层,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卫生间。房间的屋顶倾斜得厉害,如果要在房间里走动,他得低着头,从窗户往外看时要把腰弯下来,上床下床都要十分小心。一共有两把钥匙。一把让他进到房子里,然后上一段楼梯,穿过房子来到一个平台,然后还要上一层楼,才能到他的房间,再用另一把钥匙把房门打开。
一天下午,他抱着个购物袋回到住处,里面装着三瓶安德烈香槟和午餐肉,他在平台那儿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房东的客厅。他看见那个老妇人仰面躺在地毯上,像是睡着了。他突然觉得也许她已经死了,但电视还开着,所以他希望她只是睡着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时,那个妇人咳了一声,把手移到了身边,而后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劳埃德接着上他的楼梯,打开房门。那天晚些时候,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从厨房窗户向外看,见那个老妇人在楼下院子里,戴着一顶草帽,一手叉着腰,正在用小水壶给三色堇浇水。
他厨房里有一个冰箱和炉子的组合体。这个冰箱加炉子的组合体非常小,挤在洗碗槽和墙之间。他必须弯下腰,几乎跪到地上,才能从冰箱里往外取东西。但这没什么,因为除了果汁、午餐肉和香槟外,他本来就没在里面放什么。炉子有两个灶头,他有时会用深平底锅烧点水,冲杯速溶咖啡。有时他根本就不喝咖啡,不是忘了,就是不想喝。一天早晨醒来后,他立刻吃起了面包屑甜甜圈,喝上了香槟。要是在几年前,他会为自己吃这样的早饭而感到好笑,但现在他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正常。实际上,直到晚上上床后,回想从早晨起床开始一天里做过的事情时,他才想起这件事。一开始,他想不起有什么重要的事,然后他想起来吃了甜甜圈、喝了香槟。当时他觉得这件事稍稍有点出格,可以和朋友吹一吹。后来,他越想越觉得这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他用甜甜圈和香槟当早饭了,那又怎样?
他的房间带家具,有一套餐桌椅子、一个小沙发、一把旧安乐椅和一台放在茶几上的电视机。他不用付电费,电视机也不是他的,所以他有时让电视整日整夜地开着。但除非有什么想看的东西,他总把音量调到最低。他没有电话,这没什么,他不想要电话。卧室里有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间卫生间。
伊内兹来看过他一次,那次是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他在新地方已经住了两个星期了,他一直在想她会不会来他这里看看。不过他也在想法子解决自己的酗酒问题,所以他很愿意一人待着。他明确表示他当前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她来的那天,他穿着睡裤待在沙发上,正用拳头击打自己脑袋的右侧。正当他想要再来一下子时,他听见楼下平台那儿传来一点声音。他听出来那是他妻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远处人群中传来的低语声,但他知道那是伊内兹,不知怎么就觉得她的这次来访十分重要。他又给了自己脑袋一拳,然后站了起来。
那天早晨醒来后,他发现耳朵被耳屎堵住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似乎渐渐失去了平衡感,失去了平衡。在刚才的一个小时里,他待在沙发上,徒劳地对付着耳朵,不住地用拳头砸脑袋,一会儿按摩一下软骨组成的耳廓背面,一会儿拉拉耳垂。他用小手指疯狂地掏着耳朵,张开嘴,做出打哈欠的样子。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似乎再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听见楼下的低语声停了下来,使劲捶了一下脑袋,喝完了杯子里的香槟。他关掉电视,把杯子拿到洗碗槽那里,从沥水架上拿起开了盖的香槟,进了卫生间,把酒瓶放在了抽水马桶的后面,然后去开门。
“你好,劳埃德。”伊内兹说。她穿着一套鲜艳的春季服装,面无笑容地站在门口。他从来没见过这套服装。她还拎着一个外面绣着向日葵的帆布包。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个包。
“我以为你没听见我呢,”她说,“我以为你去哪儿了,但楼下的那个女人——她叫什么?马修斯太太——她觉得你在楼上。”
“我听见了,”劳埃德说,“但听不清楚。”他往上提了提睡裤,用手摸了一下头发。“实际上,我现在的状况很糟糕。进来吧。”
“十一点了。”她说。她进到里面,关上了门。她像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也许她确实没有听见。
“我知道现在几点了,”他说,“我起来好一阵子了。我八点就起来了,看了一会儿《今日秀》。但刚才我都快急疯了,我的耳朵堵起来了。你还记得过去曾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吗?那时我们还住在那个靠近中餐外卖店的地方,孩子们曾在那里发现一只拖着链子的牛头犬?那次我不得不去看医生,把耳朵里的东西给冲出来。我知道你记得。你开车送我去的,我们等了很久。嗯,这次和那次一样,我是说,一样糟。只不过今天早晨我无法去看医生了。我根本就没有医生可看了。我眼看就要疯了,伊内兹。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给砍下来或者怎样。”
他在沙发的一头坐下,她坐在另一头,但沙发不大,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可以用手去碰她的膝盖。但他没有这么做。她扫了一眼房间,然后又把目光定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没刮胡子,头发也立着。但她是他老婆,她对他有什么不了解的。
“你试过什么了?”她说,顺手从包里找出一根烟,“我是说,到目前为止你做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他把头的左侧转向她,“伊内兹,我发誓,我一点都不夸张。眼看我就要被逼疯了。我说话时,就像我在一个木桶里面,脑袋里面隆隆响。我也听不清楚,你说话时,声音像是从一根铅管子里传过来的。”
“你有棉签或威臣油吗?”伊内兹说。
“亲爱的,这不是闹着玩的,”他说,“我没有棉签,也没有威臣油,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要是有威臣油的话,我可以把它热一热,然后放一点到你耳朵里。我妈那么做过。”她说,“这样也许会把里面的东西弄软一些。”
他摇着头。他的头发涨,像是灌满了水。那感觉就像他去市立游泳池游泳,从池子底部上来后,耳朵里面灌满了水一样。但那时把水弄出来很容易,他只要吸足了气,闭上嘴,捏住鼻子,然后用腮帮子把气压到脑袋里去,耳膜就会向外鼓,几秒钟后,他就能感到水从耳朵里流出来、滴到他的肩膀上的愉悦。然后他就会从池子里一跃而起。
伊内兹抽完烟,把它掐灭。“劳埃德,我们需要谈谈,但我估计只能一样一样地来了。坐到椅子上去,不是这把,厨房的那把椅子!这样会亮堂一点。”
他又捶了自己脑袋一拳,然后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头发,然后撩开他耳朵边上的头发。他伸手去够她的手,但她缩了回去。
“你说的是哪只耳朵?”她说。
“右耳,”他说,“右边那个。”
“首先,”她说,“你必须坐正了,别动。我去找个细发卡和一些餐巾纸,我想办法把它伸进去,说不定就可以了。”
想到她会把一根发卡伸进他的耳朵,他感到恐惧,不由嘟囔了几句。
“什么?”她说,“天哪,我也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也许这东西还传染。”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学校里,”劳埃德说,“我们有个健康老师,她也像是个护士。她对我们说,只要是比胳膊肘细的东西,就不能往耳朵里面塞。”他模糊地记得墙上的挂图,上面画着个巨大的耳朵,还有由半规管、耳道和耳壁组成的复杂系统。
“嗯,你们的护士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麻烦,”伊内兹说,“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找个东西试一试。我们先试这个,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再试别的。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
“话里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劳埃德说。
“就是我说的意思。不过随你怎么想,反正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她说,“现在,我去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你就坐在那里。”
她在包里翻了一通,但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最后,她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沙发上。“没有发卡,”她说,“真该死。”听起来她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说话。从某种程度上说,好像是他想象出了她说的话。有那么一段时间,很久以前了,他们曾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心灵感应,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刚说了个开头,另一个就能接着把话说完。
她拿起一个指甲刀,摆弄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个东西在她手上张开了,其中的一部分转离了另外一部分。一个指甲锉从指甲刀上伸了出来。在他看来,她像是握着一把小匕首。
“你要把那个伸进我的耳朵里?”他说。
“也许你有更好的办法,”她说,“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也许你有支铅笔?你要我用那个吗?也许你在哪儿放着一把改锥。”她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别担心。听着,劳埃德,我不会伤着你的,我说了,我会小心的。你就待在这儿别动,我会在这个的头上裹一点纸,把它做成一个棉签。”
她进了卫生间。她去了有一阵子,他还在椅子上坐着。他开始琢磨该对她说些什么,他想告诉她他现在只喝香槟了,他想告诉她他香槟也喝得越来越少了,现在戒酒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但当她回到房间时,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正,她也没有朝他看。她从倒在沙发垫上的一堆东西里找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着,站在面朝街道的窗户那里。她说了点什么,但他没听清楚。她说完后,他没有问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不管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并不想让她再说一遍。她掐灭了烟,但仍在窗前站着,身子向前倾着,倾斜的屋顶离她的头顶只有几英寸。
“伊内兹。”他说。
她转过身,来到他跟前。他能看见指甲锉尖上的纸巾。
“把头侧过来,保持这个样子,”她说。“对,坐稳了,别动。别动。”她又说了一遍。
“小心,”他说,“看在老天的分上。”
她没有回答。
“求你了,”他说,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他害怕了。当他感到指甲锉穿过耳朵的内壁、开始它的探索时,他闭上眼睛,屏住了气息。他确信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她又往里进了一点,并开始来回转动锉刀,拨弄着里面的什么东西。他听见耳朵里面发出咔嚓声。
“哎哟!”他说。
“我弄疼你了吗?”她把指甲锉从他耳朵里拿出来,向后退了一步,“你觉得有什么不同了吗,劳埃德?”
他把手放在耳朵上,低下了头。
“还是一样。”他说。
她咬着嘴唇,看着他。
“我要去趟卫生间,”他说,“在我们继续弄之前,我得先去趟卫生间。”
“去吧,”伊内兹说,“我下楼看看你房东有没有威臣油或类似的东西,也许她还有棉签。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没想到,没想起来去问问她。”
“这是个好主意,”他说,“我去卫生间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然后打开门,出去了。他穿过客厅,进了卧室,打开卫生间的门。他伸手从马桶后面拿起那瓶香槟,喝了一大口。虽然不冰了,但一下子就喝了下去。他又喝了几口。刚开始时,他真以为如果只喝香槟,就可以不戒酒,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一天要喝上三四瓶。他知道得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但首先,他要做的是恢复听觉。一样一样地来,就像她说过的那样。他喝完了瓶子里的香槟,把空瓶子放回到马桶后面。然后他放水刷了刷牙,用毛巾擦干脸后,回到了房间。
伊内兹已经回来了,正用一个小锅在炉子上热着什么。她朝他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向窗外看去。一只小鸟从一棵树上飞到了另一棵树上,梳理着羽毛,但即使它发出了叫声,他也听不见。
她说了句他没听见的话。
“再说一遍。”他说。
她摇了摇头,朝炉子转过身去。但她又转了过来,为了让他听见,她用足够大和足够慢的声音说道:“我发现你卫生间里藏着的东西了。”
“我正试着往下减呢。”他说。
她说了些其他的话。“什么?”他说,“你在说什么?”他真的没听见。
“以后再说吧,”她说,“我们有很多需要讨论的事情,劳埃德。钱是一方面,还有其他的。不过我们得先把这只耳朵治好了。”她把一根手指放进锅里,而后把锅从炉子上移开。“晾一会儿,”她说,“现在太烫了。坐下,用这条毛巾围住肩膀。”
他按照她说的做了。他坐在椅子上,用毛巾围住脖子和肩膀。然后,他用拳头打了一下脑袋的侧面。
“妈的。”他说。
她没有抬头,又把手指放进锅里,试了试,然后把锅里的液体倒进了他的塑料杯子。她端起杯子,来到他面前。
“别害怕,”她说,“这只不过是你房东的婴儿润肤油,就这个。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觉得这个也许有用。不能保证,但这也许能把里面的东西弄松动了。她说这种事情过去在她丈夫身上也发生过。她说有一次看见一块耳屎从他的耳朵里掉出来,像个大塞子似的,是耳屎在作怪。她说试试这个,她没有棉签。我闹不明白,她怎么会没有棉签?我实在是没想到。”
“好吧,”他说,“可以。我愿意试任何东西。伊内兹,如果让我这样活下去,我情愿死掉。你明白吗?我是说真的,伊内兹。”
“现在把你的头使劲侧向一边,”她说,“不要动。我会把这个倒到你耳朵里,倒满为止,然后我会用擦盘子的布把它堵起来。你只要在那儿坐上个十分钟,然后我们就知道了。如果这还不行的话,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我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能行,”他说,“不行的话,我就去找把枪,给自己一枪。我不是开玩笑。反正我想这么做。”
他把头歪到一侧,垂着脑袋。他从这个新的视角去看房间里的东西,但除了所有东西都横在那里之外,并没有什么差别。
“再低点。”她说。他抓住椅子保持平衡,把头又往下低了点。他眼中的所有东西,他生活中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在这个房间的另一头。他能感觉到温暖的液体倒进了他的耳朵。她拿起擦盘子的布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按摩他耳朵的四周。她按着他下颌和头骨之间柔软的部分,又把手指移到他耳朵的上方,用指尖来回揉着。过了一阵,他不知道已在那儿坐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可能更久。他还扶着椅子。有时,当她的手指按住他头的侧面时,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油在耳道里来回洗刷着。当她那样按的时候,他想象自己听见了脑袋里轻柔的沙沙声。
“坐直了。”伊内兹说。他坐直了,当液体从他耳朵里流出来时,他用手掌挤压他的脑袋。她用毛巾接住流出来的东西,然后擦了擦他耳朵的外面。
伊内兹正在透过鼻孔呼吸,劳埃德听见了她呼气吸气的声音。他听见外面街上一辆车子开过的声音,还有房子后面,厨房窗户下方传来的修剪枝叶的嚓嚓声。
“怎么样?”伊内兹说。她皱着眉头,双手放在胯上等着。
“我能听见你说话了,”他说,“我没事了!我是说,我能听见了。你说话的声音不再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了。现在好了,没事了。天哪,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就要疯了呢。但我现在觉得没事了。我什么都能听见了。听着,亲爱的,我去做点咖啡。我这儿还有果汁。”
“我得走了,”她说,“我已经要迟到了。但我会回来的。找个时间一起出去吃午饭。我们需要谈谈。”
“我只是不能用头的这一侧枕着睡觉。”他继续道。他跟着她进了客厅。她点着一根烟。“这就是原因。我一整晚都侧在这一边睡的,所以耳朵堵起来了。我觉得只要我不忘记侧到另一边睡,就没有问题了。只要小心一点。你明白我的话吗?只要我能平躺着睡,或侧到左边睡。”
她没有看他。
“当然不能永远这样,我知道。我做不到,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但是,近期内,我只能平躺着,或向左侧着睡。”
甚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开始担心将要来临的夜晚了。他开始担心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刻和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虽然时间还早,但他已经担心上了。假如半夜里,他不小心转到右边睡,头的重量全压在枕头上,把耳屎又堵在黑暗的耳道里,那该怎么办?假如他那时醒过来,什么都听不见,而天花板离他的脑袋只有几英寸,那又该怎么办?
“我的老天爷,”他说,“天哪,太可怕了。伊内兹,我就像做了个噩梦一样。伊内兹,你要去哪里?”
“我告诉过你。”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所有东西放回到包里,做好离开的准备。她看了眼手表说:“我要迟到了。”她向房门走去。但她在门口转过身来,对他又说了点什么。他没在听,他不想听。他看着她嘴唇在动,直到她说完了要说的。她随后说了声“再见”,然后打开门,又带上了身后的门。
他进卧室去穿衣服。但他只穿了条裤子,就匆忙地跑出来,跑到了门口。他打开门,站在那里,听着。在下面的平台那里,他听见伊内兹正感谢马修斯太太给她油。他听见老妇人说:“不客气。”而后他听见老妇人把他和她已故的丈夫联系在了一起。他听见她说:“留下你的号码,有事的话我给你打电话。以防万一嘛。”
“但愿用不着它,”伊内兹说,“但我还是给你留下吧。你有什么纸让我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