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埃德听见马修斯太太打开抽屉翻东西的声音,而后听见老妇人说:“找到了。”
伊内兹给了她他们家里的电话号码。“谢谢。”她说。
“认识你很高兴。”马修斯太太说。
他听着伊内兹下楼梯,打开前门。他听见门关上了。他等着,直到听见她发动起车子,开走了。他关上房门,回到卧室,接着把衣服穿好。
穿上鞋子,系好鞋带后,他躺在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那里。他的手臂在被子下面身体的两侧放着。他闭上眼睛,假装现在就是晚上了,假装他就要睡着了。然后他抬起双臂,把它们交叉在胸前,想看看这种姿势适不适合他。他一直闭着眼睛,试着。可以,他想。就这样。如果不想让耳朵再堵起来,他只要仰着睡觉就行。他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个,只要记住别翻错了身,哪怕是睡着了的时候也别忘了。反正,他一晚也只需睡四五个小时。他做得到。世界上有比这糟糕得多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种考验,但他经得住这个考验,他知道自己经得住。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他还有大半天的时间需要打发。他去厨房,弯腰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新的香槟。他很小心地拔出塑料瓶塞,但香槟还是欢快地喷了出来。他冲掉塑料杯子里的婴儿润肤油,然后倒满香槟。他端着杯子来到沙发跟前,坐下来。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脚也跷在了茶几上,就在香槟的边上。他向后靠着,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担心起将要到来的夜晚。不管他做怎样的努力,要是耳屎就是会堵住他的另一只耳朵,那该怎么办?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很快他就站起来,去了卧室。他脱掉衣服,换回睡衣,又回到客厅里。他再次在沙发上坐下,再次跷起脚。他伸手打开电视,调了调音量。他知道,自己没法不去担心上床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只能学着去适应它。在某种程度上,这件事让他想起了甜甜圈和香槟的事。要是你仔细想想,那不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喝了点香槟,但味道不太对。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又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了眼杯子里的香槟,发现上面有一层油。
他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洗碗槽边上,把酒倒进了下水道。他拿着那瓶香槟回到客厅,舒服地坐在沙发上。他握着瓶颈喝了起来。他没有拿着酒瓶子喝酒的习惯,但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他打定了主意,即使他在大下午的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也不比仰面躺在床上睡上几个小时更奇怪。他低下头,瞟了眼窗外。根据阳光的角度和屋子里的阴影,他估计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
我打电话的地方
我和J.P.待在弗兰克·马丁戒酒中心的前门廊上。就像来这儿的其他人一样,J.P.首先是个酒鬼。不过,他还是个扫烟囱的。他第一次来这里,有点恐惧。我以前曾进来过一次。怎么说呢?我又回来了。J.P.本名叫乔·彭尼,不过他让我叫他J.P.。他大约三十岁,比我年轻,但也年轻不了多少,就那么一点而已。他正在给我讲他怎么就干起了这一行,他边说边想做手势。可他的手老在发抖。我是说,它们无法稳定下来。“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他说,他是指手发抖。我告诉他我同情他。我告诉他手抖会慢慢消失的,肯定会,但这需要时间。
我们来这儿刚两三天,各自的状况还没有好转。J.P.患有这种颤抖的毛病,我肩膀里的一根神经——没准不是神经,但肯定有个什么东西——时常会痉挛一下,有时是在我脖子的一侧。当这发生时,我就会嘴里发干,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忍住。我知道有什么将要发生,我想阻止它。我想躲开它,这就是我要做的。只管闭上眼睛让它过去,让它去找下一个人吧。J.P.可以等一等。
昨天早晨我目睹了一次癫痫发作。一个大伙叫他“小不点”的伙计,其实是一个大胖子、一个来自圣罗莎的电工。他们说他来这儿快两周了,已经过了那道坎了。他一两天后就可以回家,将和妻子在电视机前度过新年夜。“小不点”计划在新年夜喝点热可可,吃点小饼干。昨天早上他下来吃早饭时看上去还好好的。他发出鸭子的叫声,教别人怎样把鸭子吸引过来。“叭。叭。”“小不点”嘴里学着放了两枪。“小不点”的头发湿漉漉的,光滑地沿着两侧梳到脑后。他刚刚洗了澡出来,下巴也被剃须刀刮破了,但那又怎样?在弗兰克·马丁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有割痕,这是常有的事情。“小不点”挤进来,坐在桌子的一头,开始讲述他某次和别人拼酒时发生的事情。桌上的人哈哈大笑,一边摇头一边舀起鸡蛋往嘴里送。“小不点”说上一阵,就会嘻笑一声,再绕着桌子看上一圈,期许着赞赏。同样糟糕疯狂的事情我们通通干过,那还用说,所以我们都哄笑起来。“小不点”的盘子里面有炒鸡蛋、烤松饼和蜂蜜。我在桌边坐着,但不饿。我喝了些面前放着的咖啡。突然,“小不点”不见了。他哗啦一下从椅子上翻了过去。他闭着眼,面朝上躺在地上,脚后跟敲打着油地毡。大家大声喊弗兰克·马丁,而他恰好就在那里。有几个家伙在“小不点”身边蹲下,其中一人把手指伸进“小不点”的嘴里,想抓住他的舌头。弗兰克·马丁喊道:“大家都往后站!”我这才注意到我们一伙人都朝“小不点”探着身,都在看着他,无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让他透透气!”弗兰克·马丁说,然后他跑进办公室,打电话叫救护车。
“小不点”今天又来报到了。说到卷土重来,今天早晨弗兰克·马丁开着旅行车去医院接的他。“小不点”回来得晚了点,没能赶上他的炒鸡蛋,但他还是从餐厅弄了点咖啡,在餐桌边上坐下。厨房里的人为他做了烤面包,但“小不点”没有吃。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杯子里。偶尔,他会前后挪动一下面前的杯子。
我很想问问他事情发生前有没有什么征兆。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感到他那个怦怦作响的玩意儿少走了一拍,或者开始狂跳不止。他的眼皮痉挛了吗?但我不打算问,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很乐于谈这件事。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发生在“小不点”身上的事。老“小不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蹬着他的脚后跟。所以每当我那个小痉挛一开始,我都吸口气,等着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眼睛往上看,别人把手指伸进我的嘴里。
J.P.坐在前门廊的椅子里,手一直放在大腿上。我抽着烟,用一个旧煤筐做烟灰缸。我听着J.P.在那儿唠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离午饭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俩都不饿,但还是盼着能进去在桌旁坐着,没准到时候就饿了。
J.P.到底在说些什么?他说他十二岁时掉进了一口井里,就在他长大的农场附近。这是口旱井,算他走运。“没准是不走运。”他说,看了看周围并摇摇头。他说他爸找到他以后,用一根绳子把他给拉了上来,那已是傍晚了。J.P.在井底尿了裤子。他在那口井里受尽了恐惧的折磨,大声地喊救命,歇上一阵,再接着喊,被救上来前嗓子就已经喊哑了。但他告诉我说,井底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井口。上面很高很高的地方,能看见一圈蓝色的天空。每隔一阵就有一片白云飘过。一群鸟飞了过去,J.P.觉得它们翅膀的震动引发了一场奇怪的骚动。他还听见其他的东西。他听见井上方的沙沙声,让他觉得会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落到他头上。他想到了虫子。他听见风吹过井口,那种声音也给他留下了印象。长话短说,在井底坐着,生活中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没有什么落到他头上,没有什么把那一小块蓝色的圆圈合上。然后他父亲就带着那根绳子出现了,没一会儿,J.P.就回到了他一直生活着的世界里。
“接着讲,J.P.,后来呢?”我说。
十八九岁时,他高中毕业,没找到一件自己愿意干上一辈子的事情。一天下午,他上镇子的那一头找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住在一个有壁炉的房子里。J.P.和他的朋友坐在那儿喝啤酒闲聊,他们听了一会儿唱片。这时门铃响了,朋友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年纪轻轻、带着清扫工具的扫烟囱的女子。她戴着个高顶礼帽,这让J.P.吃了一惊。她告诉J.P.的朋友,她约好了来清扫壁炉。朋友把她让进来,鞠了一躬。年轻女人并没注意J.P.。她在壁炉前的地面上铺了张毯子,在上面放上她的工具。她穿着黑裤子、黑上衣、黑鞋子和黑袜子。当然,她现在已脱掉了帽子。J.P.说仅仅是看着她就差点让他发疯。在她清扫烟囱的那段时间,J.P.和他的朋友在喝啤酒、听唱片,但他们一直在观察她,观察她的工作。J.P.和他朋友时不时互相看上一眼,会心一笑,或是眨眨眼。当这个年轻女子的上半身消失在烟囱里时,他们同时抬了抬眉毛。她长得还不错,J.P.说。
干完活儿,她用毯子把工具包起来。她从J.P.朋友手里接过他父母写给她的支票,然后,她问那个朋友是否愿意吻她一下。“据说这会带来好运气。”她说。这倒是给J.P.带来了好运。朋友翻了翻眼,又做了几个鬼脸,他的脸可能都红了,然后,他在她的脸庞上吻了一下。就在这时,J.P.拿定了主意。他放下啤酒,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年轻女子正要出门时,他走到她跟前。
“我,也来一个?” J.P.对她说道。
她上下打量着他。J.P.说他能感到自己的心在跳。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年轻女子名叫罗克茜。
“当然,”罗克茜说,“为什么不呢?我这儿的吻多着呢。”她在他的嘴唇上狠狠地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要走。
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J.P.跟着她来到了门廊,为她打开门廊的纱门,和她一起走下台阶,来到车道上,那里停着她的小货车。他身不由己地做着这些,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比这更重要了。他知道他遇到了一个能让他双腿发抖的人,他感到她留在他嘴唇上的吻还在燃烧,等等,等等。J.P.理不出个头绪来,他心里充满了让他晕头转向的激情。
他为她打开车后的门,帮着她把东西放进去。“谢谢。”她对他说。他脱口说出——他希望还能再见到她。她愿意和他一起去看场电影吗?他同时也明白了他这一生该去干什么。他想做她做的事情,他想成为一个扫烟囱的,但他当时没有对她说。
J.P.说她把手放在臀部,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她从卡车的前座上翻出一张名片,交给了他。她说:“今晚十点以后打这个号码。我们可以聊聊。现在我得走了。”她戴上高顶礼帽,又脱了下来。她又看了一眼J.P.,显然她是对眼前的人很满意,因为这次她笑了。他告诉她说她嘴边有一点污迹。她上了车,摁了一下喇叭,就开走了。
“后来呢?”我说,“别停下来啊,J.P.。”
我感兴趣了。不过,哪怕他开始讲从哪一天起他决定开始扔马蹄铁了,我也会听下去的。
昨晚下了场雨,云堆积在峡谷对面的小山顶上。J.P.看着对面的小山和云层,清了清嗓子。他揪着下巴,接着往下讲。
罗克茜开始和他约会。他慢慢地说服她,让他和她一起去工作,但罗克茜同她的父亲和兄弟合伙,他们并没有多余的活儿好做,他们不需要人手。再说,这个叫J.P.的家伙是谁?J.P.什么?小心点,他们警告她。
她和J.P.一起看了几场电影,跳了几场舞,但他们之间主要的恋爱内容是一起扫烟囱。不知不觉的,他们谈起了婚嫁。过了一阵,他们真的这么做了,他们结了婚。J.P.的岳父把他吸收为全职的合伙人。过了大约一年,罗克茜有了个孩子。她不再是个扫烟囱的了。至少,她不再做这项工作了。没多久,她又添了个孩子。J.P.现在二十五六岁。他在买房子。他说他很满意自己的生活。“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状况。”他说,“想要的我都有了。我有我爱的妻子和孩子,我在做着我这一生想做的事情。”但不知怎么的——又有谁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或那样做呢?——他酒喝得多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喝啤酒,什么啤酒都喝。他说他可以一天喝上二十四小时的啤酒,晚上看电视时也会喝啤酒。当然,偶尔会来点烈的,但那是在他们外出吃饭(这并不经常发生),或是有朋友造访时。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啤酒换到了金汤力。他会在晚饭后坐在电视机跟前,再喝点金汤力。他手里总是端着一杯金汤力,他说他现在很喜欢这种酒的味道。他开始在下班的路上停下来先喝一点,然后回家接着喝。后来他开始经常不吃晚餐,他要不根本就不在餐桌上出现,或者来是来了,但什么都不吃。他早在酒吧里把肚子填饱了。有时他一进门,就无缘无故地把午餐盒扔过客厅。当罗克茜冲他吼叫时,他掉过头就往外走。他把喝酒的时间提前到了下午很早的时候,那时候他本该在工作的。他告诉我他一大早起来先喝上两杯,在刷牙前先痛饮一番,然后再喝他的咖啡。他去上班时,午餐盒里总放着一保温杯的伏特加。
J.P.停了下来。他就这样打住了。怎么啦?我在听着呢。起码,听故事能让我放松放松,让我不去想自己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我说:“见什么鬼了?继续,J.P.。”他正在揪他的下巴,但很快就又说了起来。
现在,J.P.和罗克茜之间有了真正的冲突。我是说动手打架。J.P.说有一次她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的鼻梁给打断了。“看这儿,”他说,“就在这里。”他给我看横跨在他鼻梁上的一道线。“鼻梁断了。”他回敬了她,把她的肩膀打脱臼了。另外一次他把她的嘴唇给打开裂了。他们在孩子面前大打出手。情况越来越糟糕,但他还在不停地喝酒。他戒不了,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把酒戒了,就连罗克茜的父亲和兄弟威胁说要揍扁他也没用。他们让罗克茜带上孩子离开他,但罗克茜说这是她的问题,是她让自己陷进来的,她会处理好这个问题。
现在J.P.变得非常安静。他缩着肩膀窝在椅子里,注视着一辆朝着对面小山开去的车子。
我说:“我想知道后来怎样了,J.P.,你快接着往下讲。”
“我也不知道。”他耸耸肩。
“没关系。”我说。我是说他讲出来没事。“继续说,J.P.。”
她解决问题的方法之一,J.P.说,是去找个男朋友。J.P.很想知道她是怎样在做家务和管孩子之余挤出时间来的。
我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他是个成年人了。“如果你想那么做的话,”我说,“你就找得出时间来,你会创造时间。”
J.P.摇摇头。“估计是这样。”他说。
总之,他发现了这件事——发现罗克茜有了男朋友——他疯了。他设法把罗克茜的婚戒从她的手指上弄下来,然后,用一把切割钳把它切成了好几段。太好了,太舒心了。他们就此喝了好几杯。第二天早晨上班路上,他因为酒后驾车被捕。他的驾照被吊销了。他再也不能开着卡车去上班了。正好,他说。他上周从房顶上摔下来,把拇指摔断了。摔断脖子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说。
他来弗兰克·马丁这儿戒酒,也想考虑一下怎样使自己的生活走上正轨。但和我一样,他不是被人强迫来这儿的。我们没有被人锁起来,我们想离开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但他们建议我们至少待上一周,而用他们的话来说,“强烈建议”我们待上两周或一个月。
我说了,这是我第二次来弗兰克·马丁这里。当我打算写张支票来支付这一周的费用时,弗兰克·马丁说:“节假日不太好熬,也许这次你该考虑多待一段时间?考虑一下两周怎么样。你能待两周吗?不管怎么说,考虑一下吧。你现在不需要做任何决定。”说完他用拇指压着支票,我签上了我的名字。然后,我把我的女朋友送到前门并道了再见。“再见。”她说,一头撞到了门框上,然后她又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廊上。现在已是傍晚时分,下着雨。我从门口走到窗子跟前,打开窗帘,看着她开着车走了。她开的是我的车。她喝醉了,但我也喝醉了,帮不上她什么忙。我总算坐到了一个靠近暖气片的大椅子上。有几个看电视的家伙抬起头看看我,然后接着看电视。我就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发生的事情。
下午很晚的时候,前门“嘭”的一声打开了,J.P.被两个大汉扶着走进来,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岳父和舅子。他们架着J.P.穿过房间。老家伙帮他填的表,并给了弗兰克·马丁一张支票。这两个家伙扶着J.P.上了楼,我估计他们把他丢在了床上。很快,老家伙和另外那个家伙就下了楼,朝前门走去。他们恨不得一步就离开这里,就像是他们等不及要和这件事一刀两断。我没有责怪他们。见鬼,我才没有呢。我不知道换了我我会怎么做。
一天半之后,我和J.P.在前门廊相遇。我们握了握手,聊了一会儿天气。J.P.有颤抖的毛病。我们坐了下来,把脚跷在栏杆上。我们靠在椅背上,像是正在休息,准备聊一聊我们的捕鸟猎犬。就在这时J.P.讲起了他的故事。
外面有点凉,但还不算太冷。天有点阴。弗兰克·马丁来外面抽完他的雪茄。他穿着件毛衣,扣子一直扣到了领口。弗兰克·马丁矮小粗壮,头很小,长着灰色的鬈发。和他的身子比起来,他的头实在是小了点。弗兰克·马丁叼着雪茄,双臂抱在胸前。他抽着叼在嘴上的雪茄,看着峡谷的对面。他像一个拳击手一样站在那里,对生活的比分一清二楚。
J.P.又静了下来,我是说,他几乎连气都不出。我把烟头扔进煤筐,牢牢看着J.P.,他又往椅子下面出溜了一点。J.P.往上拉了拉衣领。到底怎么回事?我纳闷。弗兰克·马丁松开他抱着的胳膊,吸了一口雪茄,吐了口烟。然后他冲小山抬了抬下巴,说:“杰克·伦敦曾在山的那头拥有一大块地方,就在你们正看着的那座绿色小山的后面。但酒精害死了他。让那成为你们的教训吧。他是个比我们都厉害的人,但也对付不了那玩意儿。”弗兰克·马丁看着剩下的雪茄,它已经熄灭了,他把它扔进了筐子。“你们在这里时想读点东西的话,读一读他的那本《野性的呼唤》吧。你们知道我说的那本书吗?想读的话屋里就有。是关于一个一半像狗一半像狼的动物的。布道到此结束。”他说,往上提了提裤子,又往下拉了拉毛衣。“我进去了,”他说,“午饭见。”
“他在旁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臭虫,”J.P.说,“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臭虫。”J.P.摇摇头,然后说道:“杰克·伦敦。多棒的一个名字啊!我希望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名字,而不是我现在的名字。”
第一次是我老婆送我来这里的。那时我们还待在一起,想把生活理出个头绪来。她把我送来后,在这里待了一两个小时,和弗兰克·马丁私下交谈了一阵,然后就走了。第二天早晨,弗兰克·马丁把我叫进去,说:“我们可以帮助你,如果你想要得到帮助并愿意听从我们的话。”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帮助我。一部分的我想要得到帮助,但我还有另外的一部分。
而这次是我女朋友开车送我来的。她开着我的车,载着我们穿过暴风雨。我们一路上喝着香槟,当她拐上车道时我俩都喝醉了。她计划放下我后,就掉头开回家。她还有事情要做,其中的一件就是第二天去上班。她是个秘书,在一家电子器件公司有份还凑合的工作。她还有个十几岁的吵闹的儿子。我想让她在城里找个房间住一晚,再开车回家。我不知道她找没找到地方。自从那天她把我领上前门台阶,和我一起走进弗兰克·马丁的办公室,说了声“猜猜看谁来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但我并不生我女朋友的气。首先,在我老婆把我赶出门后,她说我可以待在她那儿,她并不知道她给自己找了多大的麻烦。我为她难过。我为她难过的原因是,圣诞节的前一天,她的巴氏涂片的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妙。她得回去见医生,而且得赶快。这样的消息足以让我俩敞开了喝,所以我们就来了个一醉方休,直到圣诞节我俩的酒都还没醒。因为她没有做饭的意思,我们不得不去饭馆吃饭。我们俩和她十来岁的吵闹儿子打开了一些圣诞礼物后,就去了她公寓附近的一家牛排馆。我不饿,我要了汤和一个热面包卷,就着汤喝了一瓶葡萄酒。她也喝了点葡萄酒。然后我们就喝起了血腥玛丽。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加了盐的坚果外,我什么都没吃,但喝了不少的波本。后来我对她说:“甜心,我觉得我最好收拾一下,我最好还是回弗兰克·马丁那里吧。”
她试图让她儿子知道她要离开一会儿,他得自己弄吃的。但就在我们出门时,这个吵闹的孩子冲着我们尖叫:“你们见鬼去吧!但愿你们永远别回来了。我巴不得你们都自杀!”想象一下这样的孩子吧!
离开镇子前,我让她在卖酒的店前停一下,我买了香槟。我们又停在另一个地方买了塑料杯子,然后买了一桶炸鸡。我们边喝酒边听音乐,在暴风雨中向弗兰克·马丁进发。她管开车,我管换台和倒酒。我们试图营造一点欢快的气氛,但还是很伤心。炸鸡就在那儿放着,但我俩谁都没去动它。
我估计她安全到家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该听到点什么。但她没给我打电话,我也没给她打。也许她现在已经知道那个与她有关的消息了。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她还没听到什么。也许那只是一场虚惊。也许那是别人的涂片。但她还开着我的车,我还有东西在她家里。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们用农场的铃铛来招呼人们用餐。我和J.P.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回到屋里。反正门廊上也已经凉下来了,我们说话时都能看见嘴里呼出来的气。
新年前一天早晨,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没人接。这没关系。但即使有关系,我又能做什么?上次通电话是在两周以前,我们冲着对方大喊大叫。我对她说了点难听的。“脑袋进水了!”她说,把电话放回它该待着的地方。
但我现在想和她谈谈。有些事情必须了结。我还有些东西在她屋里放着。
这里的一个家伙经常旅行。他常去欧洲和其他地方,起码他是这么说的。生意,他说。他还说他喝酒很有节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弗兰克·马丁。但他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他笑他自己,笑自己记不得怎么来这儿的。“谁都可能会昏迷,”他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他没有醉——他告诉我们,我们都听着。“这可是个不轻的指控,”他说,“这样说话会毁掉一个好人的前途的。”他说他如果只喝掺了水的威士忌,不加冰,他绝不会昏迷的。是放在酒里的冰在作怪。“你在埃及有认识的人吗?”他问我道,“我在那里需要一些熟人。”
弗兰克·马丁提供的新年夜晚餐是牛排和烤土豆。我的食欲回来了。我吃光了我盘子里所有的东西,而且还能再吃一点。我看了一眼“小不点”的盘子,见鬼,他几乎什么都没动。他的牛排就在那儿放着呢。“小不点”不再是过去的“小不点”了。这个可怜的狗娘养的本来计划今晚住在家里的。他原计划穿着浴袍和拖鞋,握着老婆的手坐在电视机前。现在他害怕离开这里。我能够理解。有一次癫痫发作就会有下一次。自从上次出事以后,“小不点”没再讲过任何和他自己有关的笑话。他变得沉默寡言。我问他可不可以吃他那块牛排,他把盘子推给了我。
当弗兰克·马丁进来给我们看蛋糕时,有些人还没睡,正围坐在电视机旁,在看时代广场。他端着蛋糕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一眼。我知道这不过是面包房买来的蛋糕,不是他自己做的,但它毕竟是个蛋糕。这是个白色的大蛋糕,上面写着粉色的字:“新年快乐——一步一步地来”。
“我不想吃他妈的什么蛋糕。”那个常去欧洲和其他地方的家伙说。“香槟在哪儿?”他大笑着说。
我们一起进了餐厅。弗兰克·马丁切了蛋糕。我坐在J.P.的边上。他吃了两块,又喝了一罐可乐。我吃了一块,用餐巾纸把另一块包了起来,留着以后吃。
J.P.点了根烟——他的手不抖了——他告诉我他妻子今天早晨要来,在新年的第一天。
“太好了。”我说。我点点头,舔掉手指头上的糖霜。“好消息,J.P.。”
“我会向她介绍一下你。”他说。
“那我就等着了。”我说。
我们道了晚安。我们说了新年快乐。我用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指。我们握了握手。
我走到电话跟前,放进一个十美分的硬币,给我老婆打了个对方付费的电话,但这次也没有人接。我考虑是否也给我女朋友去个电话,在拨她的号码时,我意识到其实我并不想给她打电话。她也许正在家里看我刚才在看的电视节目。反正,我不想和她说话。我希望她一切都好。但假如她有什么麻烦,我并不想知道。
吃完早饭,我和J.P.端着咖啡来到门廊。天空晴朗,但已冷到需要穿毛衣和外套了。
“她问我要不要带孩子来,”J.P.说,“我告诉她把孩子留在家里。你能想象吗?我的天哪,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来这里。”
我们用煤筐做烟灰缸。我们看着山的那头杰克·伦敦曾住过的地方。我们正喝着咖啡,看见一辆车从公路上开下来,沿着车道开了过来。
“是她!”J.P.说。他把杯子放在椅子边上,站起身来走下台阶。
我看见那个女人停了车,拉上刹车。我看见J.P.打开车门。我注视着她从车里出来,看见他们拥抱在一起。我侧过脸去,然后又回过头来。J.P.搀着她的胳膊,他们一起走上台阶。这个女人曾经打断过一个男人的鼻梁。她有两个孩子和很多麻烦,但她爱这个搀着她胳膊的男人。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我朋友。”J.P.对他妻子说,“嗨,这是罗克茜。”
罗克茜握住我的手。她是个高挑的漂亮女人,戴着个编织帽。她穿着外套、厚毛衣和宽松的裤子。我想起了J.P.告诉我的她的男朋友和切割钳的事。我没有看见任何婚戒。我估计它早成了碎片,散落在某个地方了。她的手很大,指关节也很粗。这是个在必要时能够攥紧拳头的女人。
“我听说过你,”我说,“J.P.告诉过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J.P.说和一个烟囱有关。”
“是的,烟囱,”她说,“也许还有很多事情他没有告诉你,我敢打赌他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说完她笑了起来。然后——她等不及了——她用胳膊搂住J.P.,在他脸庞上吻了一下。他们朝门口走去。“很高兴认识你,”她说,“嗨,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个最好的清扫工?”
“走吧,罗克茜。”J.P.说。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他说都是从你那儿学来的。”我说。
“唔,那倒是真的。”她说。她又笑了起来,但她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J.P.转动着门把手,罗克茜把手放在他手的上面。“乔,难道我们不可以进城吃顿午饭?难道我不能带你去什么地方?”
J.P.清了清嗓子,他说:“还没到一个星期呢。”他把手从门把手上移开,摸了摸下巴。“我觉得他们希望我在这儿再多待一小会儿。我们可以在这里喝点咖啡。”他说。
“那好。”她说。她又打量了我一番。“真高兴乔交了个朋友。见到你很高兴。”她说。
他们开始往里走。我知道这是件蠢事,但我还是做了。“罗克茜。”我说。他们在门口停下来看着我。“我需要点运气,”我说,“不开玩笑,我需要一个吻。”
J.P.向下看着,尽管门已经打开了,他仍然抓住门把手,他来回转动着门把手。但我一直看着罗克茜,她咧开嘴笑了。“我已经不扫烟囱了,”她说,“已经好几年了。乔没有告诉你吗?不过,当然了,我会吻你的,当然。”
她走过来,攀住我的肩膀——我可是个大块头——把一个吻印在了我的嘴唇上。“怎么样?”她说。
“很好。”我说。
“别乱想。”她说。她仍然扒住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祝你好运。”她说,然后松开了我。
“回头见,哥们儿。”J.P.说。他将门完全打开,他们走了进去。
我在前门台阶上坐下来,点着一根烟。我注视着我手的动作,然后把火柴吹灭。我也开始颤抖了,是从今天早晨开始的。今天早晨我想喝点什么。这令人沮丧,但我什么都没对J.P.说,我尽量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东西上。
我在想着扫烟囱的事——从J.P.那儿听来的那些故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我和我老婆曾经住过的一个房子。那栋房子没有烟囱,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想到了它。但我记得那栋房子,记得我们刚搬进去没几周的一个早晨,我听见外面有响声。那是星期天的早晨,卧室里还黑乎乎的,但有一束微弱的光从卧室的窗户透进来。我听了听,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刮房子的外面。我从床上跳下来,想去看个究竟。
“天哪!”我妻子说,她坐在床上,甩开眼前的头发,然后她笑了起来。“是本图里尼先生,”她说,“我忘记告诉你了。他说过今天要来给房子刷漆。会很早,趁天还没热起来。我把这全忘了。”她说着大笑起来,“回被窝里来吧,亲爱的。肯定是他。”
“等一等。”我说。
我推开窗帘。外面,这位穿着白色连体工装的老伙计正站在他的梯子旁边。太阳刚刚从山顶冒出头来。老伙计和我互相打量着。好吧,他是房东——这个穿着连体工装的老伙计。但他的工装太大了,他也需要把胡子刮一刮。他戴着顶棒球帽来遮盖他的秃头。如果他不是个怪异的老家伙,我觉得,那就见鬼了。我不是他,这个事实让我心头涌起一股热浪——我是我自己,我和我老婆待在卧室里面。
他伸出拇指,指了指太阳,又做了个在额头上擦汗的动作。他想让我知道他需要抓紧时间。他突然笑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身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并耸耸肩。他还能指望我是什么样的?
我老婆笑了起来。“回来,”她说,“回到被窝里来。就现在,快点,上床来。”
我松开窗帘,但仍在窗前站着。我能看见那个老伙计自顾自地点着头,像是在说:“去吧,孩子,回到床上去吧。我能理解。”他使劲拉了拉他的帽舌,然后就去忙他自己的事了。他提起桶,开始爬梯子。
我向后靠在台阶上,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腿上。也许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我会再给我老婆去个电话,然后我会打电话问问我女朋友的近况,但我不想让她那个聒噪的孩子接电话。如果我打电话过去,我希望他不在家,在外面爱做什么做什么。我试图回想自己有没有读过杰克·伦敦的书。我想不起来了,但我在上高中时读过一个他写的故事,题目叫《生火》。有个待在育空的家伙冻得要死。想象一下——如果他不能把火生着,就会被冻死。有了火,他可以把袜子和其他东西烤干,还能暖和暖和自己。
他把火点着了,但出了点意外。一大团雪落在了火的上面,火灭掉了。同时,天变得更冷了,黑夜也降临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点零钱。我会先给老婆打个电话。如果她接的话,我会祝她新年快乐,但仅此而已。我不会去引发什么争端,我不会提高嗓门,即使是她先发难。她会问我从哪儿打来的电话,我将如实告诉她。我不会去表什么新年决心,没法子开这种玩笑。和她说完后,我就会给我的女朋友打个电话。也许我会先给她打,我只希望不是她孩子来接电话。“喂,宝贝,”她一接电话我就这么说,“是我。”
大厨的房子
那年夏天,韦斯在尤里卡北面租了一栋带家具的房子,房东是一个叫大厨的康复了的酒鬼。他打电话给我,让我丢下手头的事情,搬过去和他住。他说他正在戒酒。我太知道他是怎样戒酒的了。但他不会接受我的拒绝。他又打来电话说,埃德娜,你可以从房子前面的窗户看见海,你能闻到空气中盐的味道。我听着他说话。他没有口齿不清。我说,让我考虑一下。我确实考虑了。一个星期后他又打电话来,说,你来吗?我说我还在考虑。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说,如果让我来,你得为我做几件事情。你就说吧,韦斯说。我说,我要你尽量变回到那个我曾经认识的韦斯,那个过去的韦斯,那个我嫁的韦斯。韦斯哭了,我把这当成了他想改变的迹象。所以我说,好吧,我过去。
韦斯已经离开了他的女朋友,也许是她离开了他——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决定和韦斯住在一起后,我必须去和我的朋友说再见。我朋友说,你在犯一个错误。他说,别这样对我,我俩怎么办?我说,为了韦斯着想,我必须这么做。他正试着戒酒,你该知道那有多难。我知道,我朋友说,但我不想让你走。我说,我就去一个夏天,然后再说。我会回来的,我说。他说,我怎么办?谁又在为我着想?别回来了,他说。
那个夏天我们喝咖啡、汽水和各种果汁,整个夏天我们只喝这些。我发现自己在希望这个夏天不要结束。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和韦斯在大厨的房子里住了一个月后,我重新戴上了结婚戒指。我已有两年没戴结婚戒指了,自从那晚韦斯喝醉酒,把他的戒指扔进一个桃树园后,我就没再戴过了。
韦斯有点钱,所以我不需要出去工作。后来才知道,大厨几乎是让我们白住这个房子。我们没有电话,只需付电费和煤气费,在塞夫韦买特价商品。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韦斯去买洒水器,给我捎回来一点东西,他带回来一大捧雏菊和一顶草帽。星期二晚上我们会去看电影。其他晚上韦斯会去他所谓的“不喝酒”互助会。大厨开着他的车在门口接上他,过后再送他回来。有时我们会去附近的一个淡水潟湖钓鳟鱼。我们在岸边钓,花上一整天钓几条小鱼。够吃了,我会说。当晚我就会炸了它们当晚饭。有时,我会摘下帽子,在鱼竿旁的毯子上睡着。我记住的最后景象是云飘过我头顶,飘向峡谷中央。夜里,韦斯会用胳膊搂着我,问我还是不是他的女孩。
我们的孩子和我们保持着距离。谢丽尔和别人住在俄勒冈州的一个农场。她在那儿养山羊,卖羊奶。她放蜂,收集蜂蜜。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不怪她。她根本不在乎她爸和我会怎样,只要我们不把她扯进来就行。博比在华盛顿州割干草。干草季节后,他计划去苹果园工作。他有了女朋友,正在攒钱。我给他们写信,总会签上“永远爱你”。
一天下午,韦斯正在院子里拔草,大厨开车来到房前。我正在水槽里洗东西,一抬头,就看见大厨那辆大车开了过来。我能看见他的车、通向房子的小路和高速公路,高速公路过去是沙丘和海,云朵悬在水面上。大厨下了车,往上提了提裤子。我知道出事了。韦斯停下手里的活儿,站了起来。他戴着手套和一顶帆布帽子。他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脸。大厨走过去,用胳膊搂住韦斯的肩膀。韦斯脱下一只手套。我走到门口,听见大厨对韦斯说他非常抱歉,这个月底就得让我们搬走。韦斯脱掉另一只手套。这是为什么,大厨?大厨说,他女儿琳达,那个以前韦斯还在喝酒时叫她胖琳达的女人,她需要个住处,也就是这个地方。大厨告诉韦斯,琳达的丈夫几周前开着他的钓鱼船出海,至今没有音讯。她是我的亲骨肉呀,大厨对韦斯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她小宝宝的父亲。我有能力帮忙,我也很庆幸我能够帮助她,大厨说。真对不起,韦斯,但你得去重找房子。说完大厨又拥抱了一下韦斯,提了提裤子,上了他的大车,开走了。
韦斯回到屋里,把帽子和手套丢在地毯上,在大椅子上坐了下来。大厨的椅子,我意识到,地毯也是大厨的。韦斯看上去很苍白。我倒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没什么,我说,韦斯,别为这个犯愁。我端着我的咖啡在大厨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胖琳达将要住在这里,而不是我们,韦斯说。他端着杯子,但没有喝。
韦斯,别激动,我说。
她的男人会出现在凯奇坎,韦斯说,胖琳达的丈夫扔下他们跑了,谁又能责怪他呢?韦斯说,如果换了他,哪怕是跟着船一起沉下去,也不会和胖琳达还有她的孩子过上一辈子的。然后,韦斯把杯子放在手套边上。到目前为止,这是个充满幸福的房子,他说。
我们会有另一栋房子的,我说。
不会像这个一样了,韦斯说。反正,会不一样。对我们来说,这一直是个不错的房子,这个房子里有很多美好的记忆。现在胖琳达和她的孩子就要住进来了,韦斯说。他端起杯子,尝了尝。
这是大厨的房子,我说,他这么做也是没办法。
这个我知道,韦斯说,但我没必要为此感到高兴。
韦斯常会有这样一种表情。我熟悉这种表情。他会不停地用舌头舔自己的嘴唇,不停地用拇指往皮带里塞衬衫。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那儿看着大海和正在堆积的云彩。他用手指轻轻敲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确在思考着什么。
想开点,韦斯,我说。
她让我想开点,韦斯说。他一直站在那里。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挨着我坐在沙发上。他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腿上,摆弄起衬衣上的扣子来。我拿起他的手,开始诉说。我说起这个夏天,但我发现我像是在说一件往事,也许发生在许多年前。不管怎么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然后我说起我们的孩子。韦斯说他希望能从头再来一次,这次一定要做对。
他们爱你,我说。
不,他们不爱,他说。
我说,会有那一天,他们会懂事的。
也许吧,韦斯说,但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你并不知道,我说。
我还是知道一些的,韦斯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来这儿我很开心,我不会忘记这个,韦斯说。
我也很开心,我说。我很高兴你找到这个房子。
韦斯哼了一声,接着就笑了起来,我俩都笑了。这个大厨,韦斯说着摇了摇头,给我们来了个突然袭击,这个婊子养的。但我很高兴你把婚戒戴上了,我很高兴我们共同拥有了这段时光,韦斯说。
这之后我又说了点别的。我说,假设,只是假设,以前的事没有发生。假设这是第一次。只是假设。假设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假如说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你明白我说的吗?会怎样呢?我说。
韦斯用眼睛盯着我。他说,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得假设我们是别的什么人,不是我们自己。我身上已不存在那种假设了。我们生下来就是我们现在的样子。你还不明白我说的吗?
我说我丢下自己的好日子,跑了六百英里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这么说话的。
他说,对不起,但我不能够像一个不是我自己的人那样说话。我不是别人。如果我是另外一个人,我他妈肯定不会在这里。如果我是另外一个人,我就不是我了。但我就是我。你还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