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没关系,我说。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而后,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他十九岁时的样子,他越过田野,向坐在拖拉机上的父亲跑过去,他父亲用手遮住阳光,看着韦斯向他跑来。我们刚从加州开车过来。我抱着谢丽尔和博比下了车,说,那是爷爷。但那时他们还只是婴儿。
韦斯坐在我身旁敲着他的下巴,像是在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韦斯的父亲死了,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看了看韦斯,然后看了看大厨的客厅里放着的大厨的东西,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做点什么,还得赶紧点。
宝贝,我说,韦斯,听我说。
你想干什么?他说。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他看上去已拿定了主意,由于拿定了主意,他反而显得不着急了。他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闭上了眼睛。他没再说什么。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我默念着他的名字。这是个很容易发音的名字,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说出这个名字了。我又叫了一声,这次,我用了很大的声音。韦斯,我说。
他睁开眼。但他没有在看我。他还在原处坐着,看着窗户那边。胖琳达,他说。但我知道他不是在想她。她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个名字而已。韦斯站起身来,拉上了窗帘,大海一下子就不见了。我去准备晚饭。冰箱里还剩着点鱼,其他就没有什么了。今晚我们就会把它清掉,我想,这就算是结束了。
发烧
卡莱尔眼下有了点麻烦。实际上,自从六月初他老婆离他而去后,他整个夏天都处在窘境中。但直到不久前,直到他需要去学校和学生见面的前几天,他都不需要一位看孩子的临时看护。他自己一直在扮演着这个角色,他无时无刻不在照料着他们。他们的妈妈,他告诉他们,出远门了。
黛比,他找到的第一个临时看护,是个胖姑娘,十九岁。她告诉卡莱尔她在一个大家庭里长大。孩子们喜欢她,她说。她给了卡莱尔两个证明人的名字,用铅笔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卡莱尔接过写着名字的纸,把它折叠起来,放进了衬衣口袋。他告诉她,他明天有个会,让她明天一早就开始工作。她说:“没问题。”
他知道自己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艾琳离开他时,他还在填写学生的成绩单。她说她要去加州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她是和卡莱尔在中学里的同事理查德·胡普斯一起离开的。胡普斯是戏剧老师,也教玻璃吹制课。他显然是按时上交了学生的成绩单,然后带上自己的东西,和艾琳一起匆匆离开了小镇。现在,这个漫长而痛苦的夏季马上就要结束了,眼看着就要开学,卡莱尔终于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为孩子们找临时看护这件事上。第一次就不顺利,在急于找到一个——任何一个——看护的迫切心情下,他找到了黛比。
开始,他很感激这个女孩的出现和应聘,他把家和孩子交给这个女孩,好像她是自己的亲戚一样。因此,除了怪自己粗心大意,他没有其他人可以责怪——第一周的某一天,当他提前从学校回来,把车开进车道,看见旁边一辆汽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一对巨大的法兰绒骰子时,他就明白了。他惊讶地发现他的两个孩子和一只大狗待在门前的草坪上,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脏得要命,那只狗大得可以把他们的手一口咬下来。他儿子基思在打嗝,脸上挂着泪水,女儿萨拉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后,开始大哭。他们坐在草地上,那只狗在舔他们的手和脸。狗冲着卡莱尔咆哮了一会儿,当他向孩子们走近时,狗向后退了几步。他先抱起基思,再抱起萨拉,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朝前门走去。房子里留声机放出的音乐声非常响,连窗子上的玻璃都被震得发颤。
客厅里,坐在茶几旁的三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连忙站起身来。茶几上放着啤酒瓶,香烟在烟灰缸里冒着烟,立体声音响里传出罗德·斯图尔特的吼叫声。沙发上,胖姑娘黛比坐在另一个男孩子旁边。卡莱尔进来时,她张口结舌地看着他。胖姑娘衬衫的扣子开着,正盘腿坐着抽烟。房间里到处都是烟和音乐声。胖姑娘和那个男孩连忙从沙发上爬起来。
“卡莱尔先生,等一下,”黛比说,“我可以解释。”
“别解释,”卡莱尔说,“都给我滚出去,别让我把你们给扔出去。”他夹紧了腋下的孩子。
“你还欠我四天的工钱。”胖姑娘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说。香烟还夹在她的手指上,烟灰随着她扣扣子而撒落。“今天就算了,不用付我今天的工钱。卡莱尔先生,事情不像你看到的这么糟,他们只是顺路过来听这张唱片。”
“我知道,黛比。”他说。他把孩子们放在地毯上,他们紧挨着他的腿,看着客厅里的这群人。黛比看着孩子,慢慢地摇着头,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见鬼,滚!”卡莱尔说,“就现在,都给我出去。”
他上前把门打开,这帮男孩拿上啤酒,摆出不慌不忙的样子,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罗德·斯图尔特的唱片还在播放,其中的一个男孩说:“那是我的唱片。”
“拿走。”他说着朝那个男孩迈了一步,停了下来。
“别碰我,好不好?别碰我。”男孩说。他走到留声机旁,提起唱针的臂,往后一转,不等转盘停稳,就把唱片取了下来。
卡莱尔的手抖个不停。“如果那辆车在一分钟之内不离开车道——一分钟——我就叫警察。”他因为愤怒而觉得头晕恶心,他看见,真的看见了,眼前有很多金星在舞动。
“嘿,听着,我们这就走,行了吧?我们在走。”那个男孩说。
他们鱼贯而出。到了外面,胖女孩走得有点摇晃,她跌跌撞撞地走到车前。卡莱尔看见她停了下来,用手捂住了脸。她就那样在车道上站了约一分钟,后来一个男孩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喊她的名字,她才把手放下,坐到了汽车后排的座位上。
“爸爸给你们换干净的衣服。”卡莱尔用尽量平缓的声调对孩子们说,“我先给你们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我们去吃比萨,吃比萨怎么样?”
“黛比在哪儿?”萨拉问道。
“她走了。”卡莱尔说。
当天晚上,把孩子哄睡以后,他给卡罗尔打电话。这个女人也在学校工作,他从上个月起和她交往。他告诉了她那个临时看护干的事情。
“我的孩子和那条巨大的狗待在草坪上,”他说,“那条狗大得像匹狼。这个看护和她的一帮无赖男朋友待在屋子里,放罗德·斯图尔特的唱片,把声音开到最大。他们一个个都喝得烂醉,而我的孩子却在外面和一条陌生的狗玩。”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揉着他的太阳穴。
“天哪,”卡罗尔说,“可怜的人儿,真为你难过。”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模糊,他在想象她让话筒滑到下巴的样子。她打电话时总喜欢这样,他曾见过她这样,这是个让他感到不太舒服的习惯。他想让她过来吗?她问道。她可以过来,她觉得她最好是过来一趟。她会给自己的看护打电话,然后开车去他家,她愿意这样做。如果他需要一些安慰,可以放心大胆地告诉她,她说。卡罗尔在卡莱尔教美术的中学工作,是校长办公室的秘书之一。她离了婚,有个孩子,一个神经兮兮的十岁男孩,他父亲用自己的汽车牌子“道奇”给他起名。
“不,没什么,”卡莱尔说,“但还是要谢谢你,谢谢,卡罗尔。孩子们都睡了,但我想如果今晚让你来做伴的话,你知道,会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她没再坚持。“亲爱的,今天发生的事情真让我难过,我知道你今晚想一个人待着,我尊重这一点,明天学校里见。”
他听得出来,她在等着他说点别的。“还不到一个星期,已经试了两个临时看护了,”他说,“这事已经快把我折磨疯了。”
“亲爱的,别灰心,”她说,“会好起来的,这周末我帮你找找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等着。”
“再次谢谢你,需要的时候你总在我身边,”他说,“要知道,你真是万里挑一。”
“晚安,卡莱尔。”她说。
挂上电话后,他有点后悔他刚才说过的话,他希望自己能想出点别的对她说。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像那样说过话。他们的关系还算不上恋爱,至少他不这么认为,但他还是喜欢她。她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所以不向他提什么要求。
艾琳去加州后的第一个月里,卡莱尔把自己的每一分钟都花在了孩子身上。他觉得这是她离家出走所带来的打击造成的,他一刻也不想让孩子离开他的视线。他对和其他女人约会一点兴趣都没有,有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永远不再会有兴趣了。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在服丧一样,白天黑夜都和孩子待在一起,给他们做饭——尽管自己一点食欲都没有——洗衣服,熨衣服,开车带他们去郊外采野花、吃蜡纸包着的三明治。他还带他们去超市,让他们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每隔几天,他们就去公园,或者是图书馆,要不就是动物园。他们带着吃剩下的面包,用来喂动物园的鸭子。晚上,哄他们睡觉前,他给他们读书——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在童话读到一半时,孩子中的一个会这样问。
“快了,”他说,“会有这么一天的。现在听我接着往下念。”然后,他会把故事念完,亲他们一下,再把灯关掉。
孩子睡着后,他端着个酒杯,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是的,艾琳迟早会回来的。一眨眼的工夫,他又说:“我决不想再看你一眼,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这个疯婊子。”然而,一分钟不到,他又会说:“回来吧,甜心,我爱你,需要你,孩子们也需要你。”这个夏天的晚上,有时他会在电视机前睡着,醒来时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这期间,他觉得自己即使不是永远,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去和女人约会。晚上,他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身边是本没打开的书或杂志,他常会想到艾琳。想她时,他会记起她甜蜜的笑容,记起当他抱怨脖子酸时,她帮他捏脖子的手。每当这时,他就有点想哭。他想,你常听说这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
“黛比事件”发生前不久,在从震惊和悲伤中恢复过来一点后,他给就业服务中心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他目前的困境和需求。那边把他的情况写了下来,说他们会给他回电话。现在想做家务和临时看护的人不多,他们说,但他们会帮着找的。在他必须去中学办理注册和见新生的前几天,他又打电话过去,被告知明天一早会有人来他家。
来的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手臂上有很多汗毛,穿着双不合脚的鞋子。她和他握了握手,在听他说话的过程中,与孩子有关的问题(甚至连他们的名字)她一个都没问。他把她带到后院,孩子们正在那儿玩耍,她盯着他们足足看了一分钟,一句话也没说。当她最终露出笑容时,卡莱尔才发现她缺了一颗牙齿。萨拉放下蜡笔,走过来,站在他身旁。她拉着卡莱尔的手,盯着那个女人看。基思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接着画他的画。卡莱尔向那个女人表示感谢,说会和她联系。
那天下午,他从超市门前公告牌上钉着的一张卡片上记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有人提供临时看护孩子服务,如有需要还可以提供证明人。卡莱尔拨了那个号码,找到了黛比,那个胖姑娘。
这个夏天,艾琳给孩子们寄过一些卡片和信件,还有几张她自己的照片,以及几幅她离开后画的钢笔画。她也给卡莱尔写了几封长而杂乱的信,请求他对这件事(这件事?卡莱尔心想)的理解。但她告诉他,她很幸福。幸福,卡莱尔心想,好像幸福就是生活的全部似的。她对他说,如果他真的爱她,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也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别忘了,她也爱他),他就会理解和接受这件事。她写道:“真正的结合是分不开的。”卡莱尔不知道她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在说她现在在加州的生活。他讨厌“结合”这个词,这个词和他俩又有什么关系?她觉得他俩是个股份公司?他觉得艾琳这样说话肯定是昏了头了。他把那部分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揉成一团。
但没过几个小时,他又从垃圾箱里把信捡回来,把它放在壁橱架子上的一个盒子里,那里面还有她寄过来的其他信件和卡片。在其中的一个信封里,有一张她穿着游泳衣、戴着一个又大又松的帽子的照片。还有一张铅笔画,画中的女子穿着薄纱睡衣,站在河边,她双手捂住眼睛,肩膀耷拉着。这一定是,卡莱尔假定,艾琳在表现她对现状的痛心。在大学里,她学的是艺术专业,尽管同意和他结婚,她说她还是想用自己的艺术天分做点什么。卡莱尔说他也不希望她浪费天分,她得对得起她自己,她得对得起他们俩。那时他们彼此相爱,他知道他们曾相爱过。他不能想象自己像爱她那样再去爱任何一个人,他也感到自己曾被爱过。结果,在和他结婚八年后,艾琳离开了。她要去,如她在信里所说的那样,“追随自己的梦想”。
和卡罗尔通完话,他去看孩子,他们睡了。然后他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想给艾琳打个电话,告诉她临时看护的事,但想想还是算了。他当然有她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但到目前为止,他只打过一次电话,还没给她写过信。部分是因为他对目前状况的困惑,部分是因为愤怒和屈辱。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有一次,在喝了几杯酒后,他冒着被羞辱的风险,打了个电话过去。是理查德·胡普斯接的电话。理查德说:“嗨,卡莱尔。”就像他还是卡莱尔的朋友一样。后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说:“等一下,可以吗?”
艾琳接过电话,说:“卡莱尔,你怎么样?孩子们都好?告诉我你怎么样。”他告诉她孩子们很好,但没等他往下说,她就打断了他,说:“我知道他们很好,你怎么样?”然后,她就开始说这是她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脑是清醒的。她接着就想和他谈谈他的头脑以及他的因果命运。她说她已经替他算过因果了,马上就会时来运转。卡莱尔听着,他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说:“我得挂了,艾琳。”他挂了电话。大约过了一分钟,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没有接。等铃声停止后,他把听筒从机座上拿了下来,直到上床睡觉前,才把它放了回去。
现在,他很想给艾琳打个电话,但又有点害怕。他仍然想念她,想对她说说心里话,他渴望听见她的声音——甜美、平和,而不是像过去几个月那样的躁狂。但如果打过去,接电话的有可能是理查德·胡普斯,卡莱尔知道自己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他和理查德做了三年同事,也应该算得上朋友了。至少,他们一起在教工食堂吃饭,一起谈论田纳西·威廉斯的作品和安塞尔·亚当斯的摄影。不过,即使是艾琳来接电话,她也可能会滔滔不绝地谈起他的因果。
他端着杯酒,坐在那里,正回味着曾经与别人结婚、肌肤相亲的美妙感觉。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听到一串拔号音,没等她喊出他的名字,他就知道一定是艾琳。
“我正想你呢。”卡莱尔说,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你看,我就知道你一直想着我。唔,我也在想你,这就是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他吸了口气,她是昏了头了,他起码清楚这一点。“听着,”她接着说,“我打电话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知道你那儿目前情况不太妙。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的确知道。真抱歉,卡莱尔。是这样的,你需要个好点的管家兼孩子看护,对吧?嗯,她其实就在你家附近!噢,你也许已经找到一个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好,本来就该这样。但是,万一你在这方面有点麻烦的话,有个曾经为理查德的母亲工作过的女人。我告诉理查德你可能会遇到这个问题后,他马上就行动了起来。你想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吗?你在听吗?他给他母亲打了电话,他母亲曾请这个女人帮她管家。这个女人叫韦伯斯特太太。理查德的姨妈和堂姐搬进去住之前,就是韦伯斯特太太在照顾理查德的母亲。理查德从他母亲那儿找来了她的号码,他今天给韦伯斯特太太打了电话,是理查德打的。韦伯斯特太太今晚会给你来电话,也可能是明天早上,不管怎样,如果你需要的话,她会提供服务。尽管你现在的情况可能很好,我希望是这样,但没准哪一天你会需要她,有些事是很难预料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即使不是现在,将来也可能需要,对不对?孩子们怎么样?他们都在干什么?”
“孩子们都很好,艾琳,他们在睡觉。”他说。也许他该对她说,孩子们每晚都是哭着入睡的。他在犹豫是否应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在最近几周里,他们一次也没问到过她。他决定什么都不说。
“我刚才给你打过电话,但老是占线,我对理查德说,你可能正和你的女朋友通话呢。”艾琳笑着说道,“想些积极的东西,你听上去有点沮丧。”
“我还有事,艾琳。”他准备挂电话,把听筒从耳边拿开,但她还在说。
“告诉基思和萨拉,我爱他们,告诉他们我会给他们寄更多的照片,告诉他们这个。我不想让他们忘记,他们的妈妈是个艺术家,可能还不是最好的,这不要紧。但是,你知道,是个艺术家。我不想让他们忘掉这个。”
卡莱尔说:“我会告诉他们。”
“理查德向你问好。”
卡莱尔什么都没说,他对自己说道——你好。这家伙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接着说:“谢谢你的电话,谢谢你们联系了那个女人。”
“韦伯斯特太太!”
“是的。我该挂电话了,不想浪费你的电话费。”
艾琳笑了起来:“不就是钱嘛。钱除了作为交换的必要媒介外,没什么了不起的,有比钱重要得多的东西。不过,你早就知道这些了。”
他把话筒举在自己面前,看着这个不停冒出来她的声音的装置。
“卡莱尔,一切都会变好的,我知道会的。你可能觉得我的神经不太正常,”她说,“但是,记住我说过的。”
记住什么?卡莱尔觉得很惊奇,他想他肯定是听漏了她说的什么。他把听筒拿近,说:“艾琳,谢谢你来电话。”
“我们必须保持联络,”艾琳说,“我们必须保持所有的通讯渠道畅通。我想最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对我俩都一样,我也经受了痛苦。但我俩都会得到我们这一生应该得到的东西,我俩都会。从长远考虑,我们都会变得更坚强的。”
“晚安。”他说,他放下话筒,然后盯着它看,又等了一会儿,铃声没有再响。但一小时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拿起话筒。
“卡莱尔先生。”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你不认识我,我是吉姆·韦伯斯特太太,我该和你联络一下。”
“韦伯斯特太太,是的,”他说,他想起了艾琳提到的这个女人,“韦伯斯特太太,你明天早上能来我家吗?早一点,七点行吗?”
“没问题。”老妇人说,“七点整。给我你的地址。”
“我希望我能信任你。”卡莱尔说。
“你可以相信我。”她说。
“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卡莱尔说。
“你就放心吧。”老妇人说道。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他不想睁开眼睛从梦境里出来。梦里有一间村舍,那地方还有个瀑布。路上走着个他不认识的人,手里还提着个什么,像是个装野餐的篮子。这个梦没让他感到不安,相反,他有种幸福的感觉。
最终,他转过身来,按了一下闹钟,让它停下来。他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才爬起来,穿上拖鞋,进厨房煮上咖啡。
他刮了脸,换好衣服,然后,他拿着一杯咖啡和一根烟,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孩子们还没起床,但他计划再过五分钟,就把装麦片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摆好碗和勺子,再去把他们叫起来吃早饭。他根本不信昨晚来电话的老妇人会像她答应的那样一早就来。他决定等到七点过五分,就给学校去个电话,请一天假,然后,使出浑身解数去找个可靠的人。他喝了口咖啡。
就在这时,他听见街上传来的一阵隆隆声。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向窗外看去。一辆小卡车开到了他房前的路边,卡车的驾驶室随着引擎的空转而抖动。卡莱尔打开前门,挥了挥手。一个老妇人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从车里出来。卡莱尔看见司机弯下腰,钻到仪表盘下面,卡车发出一阵喘息声,又抖了一下,才熄了火。
“卡莱尔先生?”老妇人带着个很大的包向卡莱尔走来。
“韦伯斯特太太,”他说,“请进。那是你丈夫吗?请他也进来,我刚煮了咖啡。”
“不要紧,”她说,“他带了他的保温杯。”
卡莱尔耸了耸肩。他帮她扶着门,她进到了屋里,他们握了握手。韦伯斯特太太微笑了一下,卡莱尔点了点头,他们进了厨房。“你今天需要我留下来吗?那么……”她问道。
“让我把孩子们叫起来,”他说,“我想在我去学校前,让他们和你见一面。”
“那太好啦。”她说。她四下看了看,把包放在沥水架上。
“为什么我不把孩子们带过来呢?”他说,“我一会儿就来。”
没多久,他领着孩子们进来,给她作了介绍。他们还穿着睡衣,萨拉在揉眼睛,基思已经完全醒了。“这是基思,”卡莱尔说,“这位,是我的萨拉。”他拉着萨拉的手,转向韦伯斯特太太,“他们需要有人照顾,你瞧,我们需要个靠得住的人。我想这是我们的问题。”
韦伯斯特太太来到孩子们跟前,她帮基思扣好睡衣最上面的一个扣子,拨开萨拉眼前的一缕头发。他们允许她这么做了。“孩子们,别担心,”她对他们说,“卡莱尔先生,没问题,我们会相处得好的。给我们一两天的时间,让我们彼此熟悉一下,就没问题了。但要是我现在就留下来的话,你能否给韦伯斯特先生发个‘一切就绪’的信号?在窗前给他挥挥手就行了。”说完,她就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孩子们身上了。
卡莱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坐在驾驶室里的老人正看着这边,他把保温杯举到了嘴边。卡莱尔冲他挥了挥手,他用那只闲着的手朝卡莱尔挥了一下。卡莱尔见他摇下车窗,把杯子里喝剩下的倒了。然后,他又钻到仪表盘的下面(卡莱尔想象他在把电线碰在一起),没一会儿,卡车发动了,车开始抖动。老人挂上挡,从路边开走了。
卡莱尔从窗户前转过身来。“韦伯斯特太太,”他说,“非常高兴你能来。”
“我也一样,卡莱尔先生,”她说,“你现在可以去干你自己的事了,尽管放心,我们不会有问题的,是不是,孩子们?”
孩子们都在点头,基思一只手拉着她的衣服,另一只手的拇指放在嘴巴里。
“谢谢你,”卡莱尔说,“我觉得,我真觉得比过去好了许多。”他摇摇头,咧开嘴笑了。他怀着喜悦的心情与他的每个孩子吻别。他告诉韦伯斯特太太他会在什么时间下班回家,他穿上外套,又说了声再见,才离开家门。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去学校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
在第一节艺术史课上,他不慌不忙地放着拜占庭时期绘画的幻灯片。他耐心解释着主题和细节上的细微差别,指出作品的情感力量和精妙之处。但他花了太多时间来谈论这些匿名画家身处的社会背景,有些学生开始用脚在地上擦来擦去,或着弄出些咳嗽声。课程只讲完了计划的三分之一,下课铃响起来时,他还在讲着。
第二节是水彩课,他感到一种罕见的平静和洞察力。“像这样,像这样,”他说着,引导着学生们的手,“轻轻地,像吹过纸面的一丝微风一样,点一下就可以了。这样,知道了吗?”他这样说着,感觉自己即将重拾自我。“其实最关键的是暗示。”他说道,轻轻握着苏·科尔文的手指,引导着她的画笔,“你必须不断地改进,直到画出你想画的东西,明白了吗?”
在教工食堂排队买午饭时,他看见卡罗尔就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刚付完钱。他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的账单出来。当他追上她时,卡罗尔已经穿过了半个餐厅。他托住她的手肘,把她引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
“天哪,卡莱尔!”他们坐下后,她说道。她端起冰茶,脸涨得通红。“你没看到施托尔太太看我们的眼神吗?你怎么啦?所有人都会知道的。”她啜了口冰茶,把杯子放了下来。
“让施托尔太太见鬼去吧,”卡莱尔说,“嘿,听我说,亲爱的,和昨天相比,我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老天爷!”
“怎么了?”她问道,“卡莱尔,告诉我。”她把装水果的杯子放到托盘的一边,又往意大利面上撒了点奶酪粉,但没有吃。她在等着他接着往下说。“告诉我怎么了?”
他告诉她有关韦伯斯特太太的一切,甚至和她提了韦伯斯特先生,连老人用电线短路的方法来发动卡车这件事也说了。卡莱尔边说边吃着木薯粉,又吃了蒜香面包。他喝干了卡罗尔的冰茶后,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
“卡莱尔,你疯了。”卡罗尔说,并冲他盘子里动都没动过的意大利面点了点头。
他摇了摇头:“我的天哪,卡罗尔,天哪,我觉得太好啦,你知道吗?我一个夏天都没有这么好的感觉。”他压低了声音说:“你今晚过来吧?”
他把手从桌子底下伸了过去,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的脸再次涨得通红。她抬起眼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在注意他们。她快速地点了点头,然后摸了摸他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的手。
下午回家后,他发现家里很整洁,孩子们的衣服干干净净。厨房里,基思和萨拉正站在椅子上帮韦伯斯特太太做姜饼曲奇,萨拉的头发用一个发卡固定在脑后,不再耷拉在眼前。
“爸爸。”孩子们看见他后,高兴地大叫。
“基思、萨拉,”他说,“韦伯斯特太太,我……”她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们今天过得很愉快,卡莱尔先生。”韦伯斯特太太快速地说道。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条旧围裙是艾琳的,上面画着蓝色的风车。“多漂亮的孩子呀,真是好宝贝,一对好宝贝。”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卡莱尔站在沥水架旁,看着萨拉压面团。他闻到一股香味,他脱了外套,松掉领带,在餐桌旁坐下。
“今天是互相熟悉的日子,”韦伯斯特太太说,“明天我们有其他计划,我想我们可以散步去公园,我们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个好天气。”
“真是个好主意,”卡莱尔说,“太好了,对你也有好处,韦伯斯特太太。”
“让我把这些曲奇放进烤箱里。做完这个,韦伯斯特先生就该来接我了。你说过四点钟?我让他四点过来。”
卡莱尔点了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有你一个电话,”她把和面的碗端到洗碗槽边时说,“卡莱尔太太打来的。”
“卡莱尔太太。”他说了声,等着韦伯斯特太太的下文。
“是的,我告诉她我是谁,但她好像对我在这儿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和两个孩子都说了几句话。”
卡莱尔瞥了基思和萨拉一眼,他们正在把做好的曲奇排在另一个烤盘上,一点都不关心其他的事情。
韦伯斯特太太接着说道:“她留了个口信,我想想,我写下来了,但我想我还记得是什么。她说:‘告诉他,’——也就是说,告诉你——‘失去的,还会回来。’我想就是这些了,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卡莱尔凝视着她,他听见了外面韦伯斯特先生卡车的声音。
“韦伯斯特先生来了。”她说,解下了围裙。
卡莱尔点了点头。
“早上七点?”她问道。
“好的,”他说,“再次谢谢你。”
晚上,他给两个孩子洗了澡,换上睡衣,然后给他们念书。听完他们的晚祷后,他替他们掖好被子,再把灯关了。快九点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看了会儿电视,就听见卡罗尔的车子开进了车道。
大约十点左右,他俩正在床上躺着,电话铃响了起来。他咒骂了几句,并没有起来接,铃声不停地响着。
“可能是个要紧的电话,”卡罗尔边说边坐了起来,“有可能是我请的看护,她有这个号码。”
“是我老婆。”卡莱尔说,“我知道是她,她昏了头了,她疯了,我不接。”
“我马上也该走了,”卡罗尔说,“今晚很愉快,亲爱的。”她摸了一下他的脸。
转眼就是秋季学期的期中了,韦伯斯特太太已在他这儿工作了六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卡莱尔的生活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举例来说,他逐步接受了这个事实:艾琳离开了他,并且,根据他的推测,没打算再回到他身边。他停止了改变这个状况的幻想。只是在夜深人静、卡罗尔又不在身边的时候,他才会希望自己能终止对艾琳残存的爱,有时,他还会用“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这个问题来折磨自己。但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和孩子们都很快乐。在韦伯斯特太太的照料下,他们生活得很愉快。近来,她总是把饭菜做好,放在烤箱里面保温,等着他从学校下班回来。他进门后就能闻到从厨房飘来的香味,看见基思和萨拉在帮着摆桌子。有时,他会问韦伯斯特太太是否愿意周六来加班。她会同意,只要不让她在中午之前来就可以,她说,周六上午她和韦伯斯特先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在这样的日子里,卡罗尔会把道奇带来,和卡莱尔的孩子一起留给韦伯斯特太太照料。卡罗尔和卡莱尔则开车去乡间的饭馆吃顿晚饭。他觉得生活又重新开始了。虽然艾琳这六个星期没再给他打过电话,他发现自己想到她时,已经不再愤怒,也不会痛苦得想流眼泪。
在学校里,学生们已学完了中世纪,马上就要开始进入哥特时期。文艺复兴还早,至少要等到圣诞节假期后才会开讲。就在这时候,卡莱尔病了。就一个晚上的事,他的胸部发紧,开始头痛,全身的关节都很僵硬。走动时,他觉得头发昏。头痛也越来越严重。星期天早上醒来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他想给韦伯斯特太太打个电话,请她带孩子们去别处。孩子们对他很好,给他端来果汁和苏打水。但他无法照顾他们。生病的第二天早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电话请病假。他告诉接电话的人他的名字、所属学校、院系和病情,然后推荐梅尔·费希尔做他的代课老师。费希尔是画抽象画的,他每周工作三到四天,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但他从来不卖画,甚至不给别人看他自己画的画。他是卡莱尔的朋友。“找梅尔·费希尔。”卡莱尔告诉电话另一端的女人,“费希尔。”声音轻得像耳语一样。
他艰难地回到床上,钻进被窝,睡了过去。睡梦中,他听见外面小卡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关闭时发出的回火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卧室门外韦伯斯特太太的声音。
“卡莱尔先生?”
“嗯,韦伯斯特太太。”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陌生。他仍然闭着眼睛,“我今天病了,已经给学校打了电话,我今天得待在床上了。”他说。
“我知道了,别担心,”她说,“我会帮着照料的。”
他闭着眼睛,处在半醒半睡中,他似乎听见前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他注意听了听,厨房里,有个男人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接着传来椅子被从桌旁拉开的声音。没多久,他又听见孩子们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他不确定到底有多久——他听见韦伯斯特太太在门外问道:
“卡莱尔先生,要给医生打电话吗?”
“不需要,没事,”他说,“我觉得就是个重感冒,我全身发热,我想我是盖多了,屋里太热。也许,你可以把火炉关小点。”说完,他又睡了过去。
又过了会儿,他听见孩子们在客厅里和韦伯斯特太太说话。他们这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卡莱尔问自己,难道一天已经过去了?
他又睡了过去。他意识到房门被打开了,韦伯斯特太太出现在他床前。她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
“你烧得厉害,”她说,“你在发高烧。”
“不要紧,”他说,“我只是需要再睡一会儿,你也许可以把火炉关小一点。请你帮我拿几片阿司匹林,谢谢你,我头疼得厉害。”
韦伯斯特太太离开了房间,但房门还开着,卡莱尔可以听见电视的声音。“小声点,吉姆。”他听见她在说,电视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卡莱尔又睡了过去。
但他肯定睡了不到一分钟,因为韦伯斯特太太又回到了他的房间,她端了个托盘,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抬起身子,想坐起来。她在他的背后垫了个枕头。
“把这吃了。”她递给他几片药片,“再喝一点这个。”她端着杯果汁,“我还弄了点燕麦粥,吃了对你有好处。”
他服了阿司匹林,喝完果汁,点了点头。他再次闭上了眼睛,还想接着睡。
“卡莱尔先生。”她说。
他睁开眼。“我醒着呢,”他说,“对不起。”他坐起来一点,“我热得不行,没别的。几点了?到没到八点半?”
“九点半过一点。”她说。
“九点半。”他说。
“我现在喂你吃点燕麦粥,你把嘴张开,六口,就这么多,这是第一口,张嘴。”她说,“吃完这个你就会感觉好多了,我会让你接着睡的。吃完这个,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吃了她用勺子舀给他的燕麦粥,又要了点果汁。喝完果汁,他再次躺了下来。就在他要睡着时,他感到她给他加盖了一床毯子。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他是根据透过窗户的暗淡光线判断的。他拉开窗帘,外面是阴天,冬天的太阳被云遮住了。他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找到自己的拖鞋,穿上睡袍,进了卫生间。他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洗了把脸,又吃了几片阿司匹林,用毛巾擦了擦脸,走进客厅。
韦伯斯特太太在餐桌上铺了些报纸,她和孩子们正在捏小泥人。他们已经做了些脖子长长的、眼睛鼓起来的动物,像长颈鹿,又有点像恐龙。他经过餐桌时,韦伯斯特太太抬头看了看他。
“你觉得怎样了?”他往沙发上坐时她问道。他坐的地方可以看见餐厅,以及围坐在餐桌旁的韦伯斯特太太和孩子们。
“好点了,谢谢。稍微好了点,”他说,“我的头还疼,身上发热。”他把手背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不过是好点了,是的,好点了。谢谢你早上来帮忙。”
“想喝点什么吗?”韦伯斯特太太问道,“再喝点果汁,或者喝点茶?我不觉得咖啡有什么不好,但我想喝茶要好一点,最好是喝果汁。”
“不,不需要,谢谢,”他说,“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老在床上待着不舒服,我只是觉得有点虚弱。韦伯斯特太太?”
她看着他,等着下文。
“今天早上是韦伯斯特先生吗?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点抱歉,没能和他打个招呼。”
“是他,”她说,“他也很想见见你,是我让他来的。时间选得不好,正赶上你生病。我本想告诉你我们的计划,我和韦伯斯特先生的计划,但今天早上不凑巧。”
“告诉我什么?”他警觉地问道,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以后再说。”
“告诉他什么?”萨拉问,“告诉他什么?”
“什么,什么?”基思也跟在后面起哄。孩子们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
“等着,你们俩。”韦伯斯特太太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
“韦伯斯特太太,韦伯斯特太太。”基思哭了起来。
“好了,小男子汉,”韦伯斯特太太说,“我有事要和你爸爸说,你爸爸今天生病,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接着玩你的泥巴,你一不留神,你姐姐马上就要超过你了。”
她正要走进客厅,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话筒。
像以前一样,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微弱的歌声,他知道是艾琳。“是我,”他说,“怎么了?”
“卡莱尔,”他妻子说,“我知道,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知道你那儿有点麻烦。你病了,是吗?理查德也在生病,看来有什么东西在作怪。他吃什么吐什么,已经有一周没能参加自己写的话剧的排练了,我只好跑去帮忙,和他的助理一起来给话剧设计场景。但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些,告诉我你那边情况怎样了。”
“没什么好说的,”卡莱尔说,“我生病了,就这些,得了流感,不过已经好多了。”
“你一直在写你的日志吗?”她问道。这话让他吃了一惊。几年前,他曾告诉过她他一直在写日志。不是日记,他强调说,是日志——好像这能说明什么问题。但他从来没给她看过,他已有一年多没写了,几乎已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因为,”她说,“你该把这段时间的事写到你的日志里,你在感受什么,在想些什么。知道吧,在你生病的这段时间里,你脑子里在转些什么。记住,疾病是与你健康有关的信息,它在告诉你一些东西,把它记下来,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当你康复后,你可以回过头来看看,那些信息到底要说什么。你可以在事后再来读它,科莱特就是那样做的,”艾琳说,“她有一次发烧就那样做过。”
“谁?”卡莱尔问道,“你在说什么?”
“科莱特,”艾琳回答道,“法国作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们家有一本她的书,好像是叫《琪琪》。我以前没读过那本书,但自从我来这儿后,就一直在读她写的东西,是理查德介绍给我的。她写了本小册子,讲她发烧时的感受,讲她在发烧时都想了些什么。有时,她的体温高达一百零二度,有时低一点,有时有可能超过了一百零二度,但一百零二度是她记录下来的最高体温。她发着那么高的烧,还在坚持写,不管什么感受,她都写下来,这就是我想说的。努力写出自己这一刻的感受,也许,你会有意外的收获。”艾琳说。令卡莱尔费解的是,他觉得她笑了一声。“起码,过后你会留下一个你生病时的实况记录。以后说到这件事时,你还有个东西可以展示一下。眼下,你除了不舒服外,什么都没有,你要把它转化成有用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压着太阳穴。但她还在电话那端,等着他说些什么。他又能够说什么呢?很显然,她神经根本就不正常。
“天哪,”他说,“艾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有事,谢谢你来电话。”
“没关系,”她说,“我们必须能够互相沟通。替我亲亲孩子们,告诉他们我爱他们。理查德向你问好,尽管他还躺着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