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卡莱尔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用手捂住脸,不知怎么,这让他想起了那个胖姑娘,当她向车子走去时,她做过同样的动作。他把手往下移了移,看了一眼韦伯斯特太太,她也正看着他。
“但愿不是什么坏消息。”她说。老妇人已经搬过一把椅子,坐在沙发旁边。
卡莱尔摇了摇头。
“好,”韦伯斯特太太说,“那就好。现在,卡莱尔先生,这可能不是谈这件事的最佳时间。”她向餐厅瞟了一眼,餐桌上,孩子们正埋头玩弄着泥巴。“但是,因为这件事必须尽早谈,它与你和孩子们都有关,你正好起来了,我就告诉你吧。我和吉姆,我们准备——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需要的比我们现在已有的要多一点,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真是很难开口。”她边说边摇头。卡莱尔慢慢地点着头,他知道她将要告诉他,她得离开这里了。他用衣袖擦了擦脸。“吉姆的前妻给他生的孩子,鲍勃,这个男人今年四十岁,昨天他来电话,请我们去俄勒冈州,帮他照料他的养貂场。吉姆干些与养貂有关的事,我管买东西、做饭、打扫房间和其他需要做的事情。这是我俩的一个机会,管吃管住,还有点收入。这样一来,吉姆和我就不会为我们的将来发愁了。你知道我的意思。现在,吉姆什么事都没得干。”她接着说,“上星期他就已经六十二岁了,他已经有一阵子没事干了。他今天早上来是想亲自告诉你这件事的,因为我原打算今天跟你提辞职,你看,我们觉得——我觉得——吉姆在这里的话,会对我告诉你这件事有点帮助。”她等着卡莱尔说点什么。但他没有说话,她又接着说道:“我会把这周做完,如果需要的话,下周可以再来一两天。然后,我们就不得不离开了,你就得祝我们好运了。我是说,你能想象吗?就靠我们那辆嘎吱作响的破车,一直开到俄勒冈州?我会想念这些孩子的,他们真是太可爱了。”
过了一阵,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坐到他身边,碰了碰他睡袍的袖子:“卡莱尔先生?”
“我理解,”他说,“我想让你知道,你给我和孩子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头疼得厉害,不得不半眯着眼。“这个头疼,”他说,“它真要我的命。”
韦伯斯特太太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前额。“你还有点发烧。”她告诉他,“我再拿点阿司匹林来,把温度降下来,我还在管事,”她说,“我现在还是大夫。”
“我妻子说我应该把发烧时的感受记下来,”卡莱尔说,“她觉得描述发烧时的具体感受是个好主意,这样,我就可以回过头来看看,看能学到点什么。”他笑了笑,眼泪却流了出来。他用手掌抹掉眼泪。
“我去给你拿点阿司匹林和果汁,再去看看孩子,”韦伯斯特太太说,“泥巴他们已经玩腻了。”
卡莱尔担心她把他一人留下,他想和她说话。他清了清嗓子:“韦伯斯特太太,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很久以来,我妻子和我彼此相爱,我们对对方的爱,超过了对世界上任何东西、任何人的爱,包括对这两个孩子的爱。我们以为,唔,我们确信我们会白头到老。我们确信我们要去做,一起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他摇着头。看来,最让他伤心的是,从现在起,不管做什么,他或她都只能独自去做了。
“好了,没什么。”韦伯斯特太太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又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进了客厅。韦伯斯特太太看见了他们,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卡莱尔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下说。让他们也听听,他想,这和他们也有关系。孩子们似乎懂得他们应该保持安静,甚至应该假装对他的话感兴趣,所以他们在韦伯斯特太太腿边坐了下来,然后又趴在地毯上,哧哧地笑了起来。韦伯斯特太太很严肃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才停了下来。
卡莱尔不停地说着。开始,他的头还在疼。他觉得有点尴尬:穿着一身睡衣,坐在沙发上,边上坐着个耐心听他诉说的老妇人。但没多久,他的头不再疼了,他也不再感到尴尬了,甚至忘了他该有什么感觉。他从故事的中间开始讲,从孩子们出生之后讲。然后他又回到故事的开头,回到艾琳十八岁,他十九岁的时候,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相爱,爱得发疯。
他停了下来,擦擦前额,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继续讲,”韦伯斯特太太说,“我明白你说的,你尽管往下说。卡莱尔先生,有些时候,说一说对你有好处。有些时候,一些事情非得说出来才行。此外,我想听这个故事,而且过后你会感觉好多了。这样的事我也经历过一次,就像你刚才讲的那样。爱情,这就是爱情。”
孩子们在地毯上睡着了,基思的拇指还放在嘴里。韦伯斯特先生来到门前、敲门进来接韦伯斯特太太时,卡莱尔还在讲他的故事。
“坐下,吉姆,”韦伯斯特太太说,“别着急。你继续往下讲,卡莱尔先生。”
卡莱尔向老人点点头,老人也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搬了把餐厅的椅子到客厅里,放在沙发边上,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他摘下帽子,疲倦地把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当卡莱尔开始讲话时,他把腿放了下来。孩子们醒了过来,他们坐起来,开始东张西望。但这时卡莱尔已说完了他想说的东西,他停了下来。
“好,这对你有好处。”见他说完了,韦伯斯特太太说,“你是个上好材料造就的人,她也一样——卡莱尔太太也一样。记住,等这件事完了之后,你们俩都会没事的。”她站起来,解下围裙。韦伯斯特先生也站了起来,把帽子戴上。
在门口,卡莱尔和韦伯斯特两口子都握了握手。
“回见。”吉姆·韦伯斯特说,他用手碰了一下帽檐。
“祝你好运。”卡莱尔说。
韦伯斯特太太说她明天早上会再来见他,一大早就来,像过去一样。
就像作了个重大决定一样,卡莱尔说:“就这样吧!”
这对老夫妻小心地沿着门前的过道走着,上了他们的小卡车。吉姆·韦伯斯特钻到仪表盘下方,韦伯斯特太太看着卡莱尔,挥了挥手。就在这时,就在他站在窗前的这一时刻,他终于有了一种结束了的感觉,那些与艾琳和以前生活有关的事情。他向她挥过手了吗?肯定挥过,他确信他这样做过,然而他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觉得终于可以放她走了。他确信他们在一起时,生活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进行过。但这已是过去,就连让这件事“过去”——虽然看上去那么难,他一直为此苦苦挣扎——也会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像他留在身后的其他事情一样。
小卡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他再次抬起手臂。他看见老两口在离开时朝他匆匆倾了一下身。然后他放下手臂,转身去找他的孩子们。
羽毛
我的这个工友巴德,请我和弗兰去他那儿吃晚饭。我不认识他老婆,他也不认识弗兰,这倒是让我俩扯平了。但巴德和我是朋友。我知道巴德家有个婴儿,巴德请我们去吃饭时,这个婴儿应该已有八个月大了。这八个月是怎么过去的?见鬼,时间都跑到哪里去了?我还记得那天巴德带着一盒雪茄来上班,在餐厅里把雪茄分给大家,荷兰大师牌,是杂货店里卖的那种。每根雪茄上都有一个红标签,包装纸上面写着“是个男孩”。我不抽雪茄,但还是拿了一根。“多来几根。”巴德说,他晃了晃盒子,“我也不喜欢雪茄,是她的主意。”他是指他老婆奥拉。
我从来没见过巴德的老婆,但有一次,我从电话里听到过她的声音。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没事干,就给巴德打电话,看他想干点什么。“喂。”是一个女的接的电话。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她的名字来了。巴德的老婆——巴德曾多次提起过她的名字,但我当时都是左耳进来,右耳就出去了。“喂!”这个女人又说了一声,我能听见电视的声音。而后,这女人说:“你是谁?”我听见一个婴儿开始哭叫。“巴德!”女人在喊。“干什么?”我听见巴德在说话。我还是想不起她的名字,就把电话挂了。在工厂见到巴德时,我完全没提给他打电话这件事,但我还是设法让他说出了他老婆的名字。“奥拉。”他说。我默念了一遍,奥拉。
“没什么大不了的,”巴德说,当时,我们在餐厅里喝咖啡,“就我们四个,你和你的那位,加上我和奥拉,没什么特别的。你们七点左右过来,她六点钟喂孩子,喂完就哄他睡觉,过后我们就可以吃饭了。我们住的地方不难找,但还是拿着这张地图吧。”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画着横七竖八的街道,还用箭头标示着东南西北,一个大大的叉标记着他家。我说:“就等着那一天了。”但弗兰对此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那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问她去巴德家是否要带点东西。
“带什么?”弗兰说,“他说让带了?我怎么知道带什么?我一点主意也没有。”她沉着个脸,冲我耸了耸肩。她常听我提起巴德,但不认识他,而且并不是很想认识他。“我们可以带瓶酒去,”她说,“我无所谓,要不就带点酒过去?”她摇了摇头,长发在她的肩头晃动,像是在说,我们已拥有彼此,为什么还要和别人交往呢?“坐过来。”我说。她往我这儿移了移,这样我就可以抱着她了。弗兰身材高大,有一头金色长发垂在背后。我抓起一缕她的头发,闻了闻,把手埋在里面。她让我抱着。我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又使劲抱了抱她。
有时,头发遮住她的脸,她不得不把头发撩到肩后,这让她很恼火。“这鬼头发,”她说,“除了碍事,屁用也没有。”弗兰在一家奶制品厂工作,上班时,她必须把头发盘起来。她每晚都要洗头发,然后,边梳头边看电视。她时不时威胁说要把长发剪掉,但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做。她知道我太喜欢这头长发了,已经到了迷恋的程度。我告诉过她,我是因为喜欢这头长发才爱上她的。我还对她说,如果她把头发剪掉,我可能就不再爱她了。有时,我叫她“小瑞典人”,别人真会误以为她是个瑞典人。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夜晚,在她梳头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常大声说出我们想要但现在还没有的东西。我们希望有辆新车,这是我们很想拥有的东西之一。我们希望能到加拿大去度两周假,但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要孩子。我们之所以没有孩子是因为不想要。也许将来吧,我们对对方说。但在当时,我们还想再等等,有可能我们会一直这么等下去。晚上,我们有时出去看电影,有时就待在家里看电视。弗兰偶尔会烤点吃的,我们总会一口气吃完它。
“也许他们不喝酒。”我说。
“那也带点去,”弗兰说,“他们不喝我们喝。”
“红的还是白的?”我说。
“我们带些甜点去,”她说,根本没听我说了什么,“其实带什么我都无所谓。这事你唱主角,别小题大做就行,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去了。我可以做一个树莓咖啡圈,或者做点小蛋糕。”
“他们会准备甜点的,”我说,“没有人会请吃晚餐而不备甜点的。”
“他们也许会准备些我们不喜欢的东西,像米布丁或者果冻什么的。”她说,“我对这个女人一点也不了解,我们怎么知道她会准备些什么?如果她让我们吃果冻怎么办?”弗兰摇了摇头。我耸耸肩,她说得没错。“他给你的那几根雪茄,”她说,“带上它。晚饭后你们可以到客厅里抽抽雪茄,喝点波特酒,反正就是电影里那些人喝的玩意儿。”
“好啦,我们把自己带去就行啦。”我说。
弗兰说:“我们带一块我做的面包。”
巴德和奥拉住在离镇子大约二十英里的地方。我们在这个镇子住了三年了,但是,天晓得,弗兰和我从来没开车去郊外转转。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开开车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正值傍晚,天气温暖宜人,路上能看见草地、栅栏和不慌不忙走向牛棚的奶牛。红翅乌鸫站在栅栏上,鸽子围着干草堆打转。那里有花园之类的地方,野花盛开,远离路边的地方有一些小房子。我说:“真希望我们能在这儿有块地。”但这只是个空想,又一个实现不了的愿望而已。弗兰没吭声,她正忙着看巴德的地图。我们来到地图上他标着的一个十字路口,按照地图说的向右转,再向前开了正好三又十分之三英里。我看到了路左边的玉米地,一个信箱和一条长长的、沙石铺成的车道。车道的尽头,在几棵树的后面,有个带着前门廊的房子,房子上立着个烟囱。现在是夏天,当然没有烟从那儿冒出来。尽管这样,我觉得这是一幅不错的景象,并告诉了弗兰。
“不就是个破村子。”她说。
我拐上车道,路两边种满了玉米,它们长得比车还高。我能听见轮胎轧过沙砾发出的声音。接近房子后,我们看见花园里种着一种绿色的东西,它们和棒球差不多大小,吊在藤蔓上。
“这是什么?”我问。
“我怎么知道?”她说,“也许是什么瓜,我不清楚。”
“哎,弗兰,”我说,“别那么激动。”
她什么也没说,咬了一下嘴唇。我们快到房子跟前时,她关掉了收音机。
前院立着个儿童秋千,门廊上散落着些玩具。我把车开到房子跟前停下来。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恐怖的号叫声。没错,这家是有个婴儿,但这声号叫对婴儿来说实在是太响了点。
“什么声音?”弗兰说。
就在这时,一只兀鹫一般大小的东西从一棵树上重重地飞落下来,正好落在车前。它抖了抖身子,把长长的脖子转向汽车,抬起头,打量着我们。
“见鬼了。”我说。我两手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盯着那玩意儿看。
“不是在做梦吧?”弗兰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真家伙。”
我俩都知道这是只孔雀,但谁都没吱声,只是呆呆地看着它。它抬起头来,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把身体抖得蓬松开来,看上去比刚才大了一倍。
“见鬼。”我又说了声。我们呆坐在车子前排座位上。
这只鸟往前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站稳脚。那双发亮的、充满野性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它的尾巴抬了起来,像一把收起又展开来的大扇子,上面闪烁着彩虹上的每一种颜色。
“我的天哪。”弗兰轻声说道,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见鬼。”我说。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只鸟再次发出一阵怪叫:“啊嗷,啊嗷!”要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第一次听见,我肯定会以为是个要死的人,或者是某种凶猛的野兽在吼叫。
房屋的前门打开了,巴德走到门廊上。他正扣着衬衫扣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闭上你的嘴,乔伊!”他对着孔雀说道,又冲它拍了拍手,那家伙往后退了几步。“够了。对,闭嘴!给我闭嘴,你这个浑蛋!”他边下台阶,边往裤子里塞衬衫的下摆。他穿着平时上班穿的衣服,蓝色牛仔裤和粗布衬衫。我穿着休闲裤和短袖运动衫,外加一双高级的乐福鞋。看到巴德的穿着,我对自己穿得这么正式感到不太自在。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啦,”巴德走到车子跟前时说,“进来吧。”
“嗨,巴德。”我说。
弗兰和我从车子里出来。孔雀在一旁站着,那颗令人恶心的头点来点去的。我们很小心地和它保持着距离。
“这里好找吗?”巴德对我说。他没朝弗兰那边看,等着我来作介绍。
“地图标得很清楚。”我说,“嗨,巴德,这是弗兰。弗兰,这是巴德。她可是听说过你,巴德。”
他笑了笑,他们握了握手。弗兰比巴德高,巴德只好抬着头看她。
“他总说起你。”弗兰把手收回去时说,“巴德长,巴德短的。你差不多是他唯一会谈论的人,我好像都已经认识你了。”她用一只眼睛瞄着孔雀,它已经走到离门廊不远的地方。
“这位是我的朋友,”巴德说,“当然该谈论我了。”巴德说完笑了一下,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胳膊。
弗兰手上还拿着面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它递给巴德。“我们带了点东西过来。”
巴德接过面包,反反复复地看着它,就像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过的第一块面包。“你们真是太客气了。”他把面包举到面前,闻了闻。
“面包是弗兰烤的。”我说。
巴德点点头,然后说:“进屋吧,见见家里这位贤妻良母。”
他肯定是在说奥拉。奥拉是这里唯一的母亲。巴德说过,他妈已经去世,而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
孔雀一下子蹿到了我们前面。巴德开门时,它又跳上门廊,想往家里钻。
“噢!”孔雀碰着弗兰的腿时,她叫出声来。
“乔伊,真该死。”巴德说。他用指头在它头上敲了一下。孔雀退回到门廊上,抖动了一下身子,尾巴上硕大的羽毛随着抖动发出嘎嘎声。巴德做出要踢它的样子,它又往后退了退。巴德替我们打开门。“她让这该死的东西进家里。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坐在该死的桌子旁吃饭,躺在该死的床上睡觉了。”
弗兰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玉米地,说:“你们住的地方真不错。”巴德还把着门。“是不是呀,杰克?”
“那还用说。”我说。我有点吃惊她会这么说。
“这种地方并不都像人们夸得那么好,”巴德说,他一边把着门,一边冲孔雀做了个威胁性的动作。“会让你没完没了,一刻都闲不下来。”他接着说,“伙计们,进来吧。”
我说:“嗨,巴德,那边种的是什么玩意儿?”
“西红柿。”巴德说。
“遇上农夫了。”弗兰说,摇了摇头。
巴德笑了笑。我们进到屋里。客厅里,一个头发盘在头顶、矮小丰满的女人在等着我们。她的手摆弄着围裙,脸庞通红通红的。我开始还以为她是喘不过气来,或正为什么生气呢。她只瞟了我一眼,就去看弗兰。她只是盯着弗兰看,没有不友好的意思,脸上仍旧泛着红光。
巴德说:“奥拉,这是弗兰,这是我朋友杰克,你应该很了解他了。伙计们,这是奥拉。”他把面包递给了奥拉。
“这是什么?”她说,“哦,自家烤的面包。嗯,谢谢。随便坐,跟在家里一样。巴德,问问他们想喝点什么。我得看着炉子上的东西。”奥拉说完后拿着面包,转身进了厨房。
“坐坐坐。”巴德说。弗兰和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掏出烟来。“烟灰缸在这儿。”巴德说着从电视上方拿起一个很重的东西。“用这个。”他说,然后把那个东西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那是个做成天鹅模样的玻璃烟灰缸。我点着烟,把火柴丢进天鹅背上的开口里,看着一缕青烟从天鹅身子里冒了出来。
彩电开着,我们看了一会儿。屏幕上,赛车在跑道上飞奔。播音员的声音很沉重,但他像是在克制自己的兴奋。“我们还在等着官方的证实。”播音员说。
“你们想看这个吗?”巴德说,他还站在那儿。
我说我无所谓。我确实是无所谓。弗兰耸耸肩,像是在说,看这个还是看别的对她来说没差别,反正今天已经赔进去了。
“大概还剩二十圈了,”巴德说,“很接近。刚才很多赛车撞成一堆,有六辆车给撞坏了,好几个车手受了伤,还没说伤得到底有多重。”
“开着吧,”我说,“就看这个。”
“也许有辆车会在我们眼前爆炸,”弗兰说,“或者有辆车会冲到看台上,压扁那个卖廉价热狗的家伙。”她用手捻着一缕头发,眼睛盯着电视。
巴德瞧了一眼弗兰,看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刚才的撞车很有点那个,不知怎么就撞一起了。车、车的部件和人,到处都是。好了,你们喝点什么?有麦芽酒,还有瓶‘老乌鸦’。”
“你喝什么?”我对巴德说。
“麦芽酒,”巴德说,“冰的,很不错。”
“那我也来一点。”我说。
“给我来点‘老乌鸦’,掺点水,”弗兰说,“倒在高脚杯里,加点冰。谢啦,巴德。”
“愿意效劳。”巴德说。进厨房前,他又瞟了一眼电视。
弗兰用手肘捅了我一下,并朝电视那边点了点头。“看那上面,”她低声说道,“看见没有?”我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儿有个细长的红色花瓶,里面插了几枝院子里采来的雏菊。花瓶边上有一块台布,上面放着一副熟石膏做成的牙齿模型。它歪七扭八、参差不齐的程度,可以说再找不出第二副。那上面既没有嘴唇,也没有下巴,只有些旧的石膏牙齿,埋在那个类似牙床的又厚又黄的东西里面。
就在这时,奥拉走了进来,她已经脱掉了围裙,手里拿着一罐混合干果和一瓶根汁汽水。她把罐子放在茶几上,紧挨着那个天鹅,说:“自己动手吧,巴德在为你们准备喝的。”奥拉说话时,脸又红了。她在一把旧藤摇椅上坐下并摇了起来,一边看电视,一边喝着汽水。巴德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有弗兰的加了水的威士忌和我的麦芽酒,还有一瓶为他自己准备的麦芽酒。
“你要个杯子吗?”他问我道。
我摇了摇头。他轻轻拍了下我的膝盖,然后转向弗兰。
她从巴德手里接过酒杯,说了声“谢谢”,眼光又被那副牙齿吸引了过去。巴德看出了她在看什么。赛车在跑道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拿起麦芽酒,把注意力转向电视。这副牙齿与我无关。“这是奥拉的牙齿在戴矫正牙箍前的模样,”巴德对弗兰说,“我已经习惯了,我猜它们看上去很可笑。我怎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留着那个。”他瞧了一眼奥拉,然后冲我眨了眨眼。他在他的懒人椅上坐下,把一条腿跷到另一条腿上,一边喝麦芽酒,一边看着奥拉。
奥拉的脸又红了,她拿着那瓶根汁汽水,先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它是用来提醒我自己欠巴德的到底有多少的。”
“你说什么?”弗兰说。她正在干果罐里挑着腰果。弗兰停下来,看着奥拉。“对不起,没听见你刚才说的。”弗兰看着这个女人,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奥拉的脸又红了。“我有很多要感激他的事情,”她说,“这只是其中的一件。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欠了巴德多少。”她喝了口汽水,放下瓶子,说:“你有副很漂亮的牙齿,弗兰。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但我的牙齿,从小就长得不整齐。”她用手指甲敲了敲她的几颗门牙,说:“我父母花不起矫正牙的钱,我的牙长得歪七扭八的。我的第一任丈夫不在乎我长得什么样,他根本就不在乎!除了他的下一杯酒在哪里,他对什么都不在乎。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朋友,就是他的酒瓶。”她摇了摇头:“后来巴德出现了,他把我从泥潭里救了出来。我们在一起后,巴德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们把这副牙整整。’那副模子就是在我们刚认识不久,在我第二次去见牙医装牙箍前做的。”
奥拉的脸一直红着。她看着电视,喝着汽水,似乎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个整牙的医生肯定是个高手。”弗兰说。她回头看了眼电视顶上放着的、只有在恐怖电影里才见得着的牙齿。
“他真了不起,”奥拉说,她从椅子上侧过身来,“看见了吗?”她张开嘴,再次让我们看她的牙齿,一点也不害羞。
巴德走到电视跟前,拿起那副牙齿。他走到奥拉身旁,把它平放在奥拉的脸旁。“过去和现在。”巴德说。
奥拉从巴德手中拿过模子。“你知道吗?那位整牙医生想把它留下来。”她说话时,模子一直放在腿上,“我说没门儿。我让他明白这是我的牙齿。他只好照了几张照片,他告诉我他会把照片登在一个杂志上。”
巴德说:“不难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杂志,肯定没什么订户。”他一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
“牙箍拿掉后,我笑的时候还是用手捂住嘴,就像这样,”她说,“我现在有时还这样,习惯了。一天,巴德说:‘奥拉,你不用再那样了,那么漂亮的牙齿,不必把它们藏起来,你现在有一副非常好看的牙齿。’”奥拉看着巴德,巴德冲她眨眨眼。她开口笑了笑,随后垂下眼来。
弗兰在喝她的酒,我喝了几口麦芽酒。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弗兰也一样,但我知道弗兰过后会有很多话要说。
我说:“奥拉,我往你这儿打过一次电话,是你接的。但我把电话挂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说完,我开始呷我的麦芽酒。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提那件事。
“我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了,”奥拉说,“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
“不记得了。”她摇了摇头说。她用手指触摸着放在腿上的石膏牙齿,看了一眼赛车画面,又在摇椅上摇起来。
弗兰转过头来看我。她咬着下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巴德说:“嗯,还有什么新鲜事可说?”
“再吃点坚果,”奥拉说,“晚饭一会儿就好。”
屋子后面的房间里传来了哭声。
“别是他。”奥拉对巴德做了个鬼脸,说。
“小家伙。”巴德说。他靠在椅背上,我们开着静音看完了剩下的三四圈赛车。
我们不时地听见一两声从后面房间里传来的婴儿焦躁的哭声。
“不知怎么了。”奥拉说,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眼看着就可以吃饭了,我只要把肉汁准备一下就行了。不过,我最好还是先去看看他。你们干吗不先去餐桌那儿坐着?我一会儿就好。”
“我想看看小宝宝。”弗兰说。
奥拉手里还拿着那副牙模。她走过去,把它放回电视机的顶上。“现在看可能会刺激他,”她说,“他有点认生。让我试着把他哄睡了,等他睡着了,你们可以过来瞅一眼。”说完,她沿着过道向一个房间走去。她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关上了身后的门。婴儿停止了哭闹。
巴德关了电视,我们进了餐厅,在餐桌旁坐下。我和巴德聊起了厂里的事情。弗兰听着,还不时地问个问题,但我看得出来她很无聊,或许刚才奥拉没让她看孩子惹恼了她。她巡视着奥拉的厨房,把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翻看着奥拉的东西。
奥拉回到了厨房,说:“给他换了尿布,让他玩橡皮鸭子。也许他会让我们安心吃一会儿,不过也说不准。”她打开一个锅盖,把锅从炉子上移开,往一个碗里倒了些红色的汁,再把碗放在桌子上。她打开其他的锅盖,看看是不是都熟了。桌上有烤好的火腿、红薯、土豆泥、利马豆、玉米棒子和蔬菜沙拉。弗兰的面包被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紧挨着火腿。
“忘拿餐巾纸了,”奥拉说,“你们先开始吧,喝点什么?巴德每餐都离不开牛奶。”
“牛奶就可以。”我说。
“我来点水,”弗兰说,“让我自己来倒吧,你已经忙了半天了,不能再麻烦你了。”她做出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样子。
奥拉说:“请别起来,你是客人,坐着吧,让我来。”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我们把手放在腿上,坐在那儿等着。我还在想那副石膏牙齿。奥拉拿来了餐巾纸,我和巴德的牛奶,以及弗兰要的冰水。弗兰说:“谢谢。”
“不用客气。”奥拉说。然后,她坐了下来。巴德清了清嗓子,低下头,说了几句感恩的话。他的声音非常小,我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大概的意思,他在为即将被我们消灭掉的食物而感谢上苍。
“阿门。”奥拉在他结束后说。
巴德递给我放着火腿的盘子,又给他自己加了点土豆泥。我们就埋头吃了起来。我们不怎么说话,除了巴德和我会说上几句“这火腿真好吃”或者“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甜玉米”。
“这面包很不一般。”奥拉说。
“请再给我来点沙拉,奥拉。”弗兰说,比刚才略微柔和了一点。
“多来点这个。”巴德把盛着火腿的盘子或盛着红色肉汁的碗递给我时都会说。
时不时地,我们会听见婴儿弄出的响动。奥拉会转过头去听一听,响声不大,她也就放心了,然后回过头来接着吃她的饭。
“宝宝今晚不太对头。”奥拉对巴德说。
“我还是想瞧瞧他,”弗兰说,“我姐有个小宝宝,但她和宝宝住在丹佛。我哪天才能去丹佛?我有个从没见过的外甥女。”弗兰停下来想了会儿,又接着吃起来。
奥拉叉了点火腿放进嘴里。“希望他早点睡着。”她说。
巴德说:“每样都剩下这么多,大家再来点火腿和红薯。”
“我一点也吃不下了。”弗兰说,她把叉子放在盘子上,“太好吃了,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留点空间,”巴德说,“奥拉做了大黄派。”
弗兰说:“我想我可以来一小块。等大家吃完再说。”
“我也一样。”我说。我是为了礼貌才这么说的。我从十三岁起就不喜欢大黄派,那时我就着草莓冰激凌吃大黄派,结果生病了。
我们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然后又听见那该死的孔雀的声音。这家伙现在跑到房顶上去了。我们能听见它就在我们头顶的瓦上走来走去,弄出些踢踢踏踏的声音。
巴德摇摇头。“乔伊要不了多久就会倒下了,他折腾累了后就会去睡觉。”巴德说,“他睡在一棵树上。”
孔雀再次发出一声号叫:“啊嗷”。谁都没吭声。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然后奥拉说:“巴德,他想进来。”
“唔,他不可以进来,”巴德说,“我们有客人,如果你还没忘记的话。这些人不想和一只该死的老鸟待在一个屋子里。那只肮脏的鸟和你那副旧牙齿!别人会怎么想?”他摇了摇头,笑了。我们都笑了,弗兰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一点都不脏,巴德,”奥拉说,“你这是怎么啦?你喜欢乔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脏了?”
“从他在地毯上拉屎时开始的,”巴德说,“原谅我的脏话。”他对弗兰说:“但我得告诉你,有时,我真想把那个老鸟的脖子给扭断。他都不值得我去杀,是吧,奥拉?有时,深更半夜的,他的叫声会把我吵醒。他一毛钱都不值,对不对,奥拉?”
奥拉对巴德的胡说八道摇了摇头,她拨弄着盘子里的几粒豆子。
“你们怎么会想起来去养一只孔雀?”弗兰很想知道。
奥拉从盘子上抬起头来,她说:“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张孔雀的照片。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只孔雀。我觉得它是天底下最美的东西。我把那张照片剪下来,贴在床头。这是我保存最久的照片。后来,巴德和我住到这儿来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就对他说:‘巴德,我想要只孔雀。’巴德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
“我只好去打听了一下,”巴德说,“我听说邻县有个老人养这玩意儿。他叫它们‘天堂鸟’。为了这‘天堂鸟’,我们花了一百美元。”他说着用手拍了一下前额,“老天爷啊,我娶了个高品位的女人。”他冲奥拉咧嘴一笑。
“巴德,”奥拉说,“你知道不是这样。别的不说,乔伊可以看家。”她对弗兰说:“有了乔伊,我们就不需要看家狗了。他什么声音都听得见。”
“如果不景气的话,这很有可能,我就把乔伊放进一口大锅里,”巴德说,“连皮带毛一起煮。”
“巴德!这一点也不好笑。”奥拉说,但她还是和我们一起笑了起来,让我们再次欣赏到她的牙齿。
婴儿又哭起来了,这次哭得很厉害。奥拉放下餐巾,站了起来。
巴德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奥拉,把他抱出来吧。”
“我这就去。”奥拉说完转身去抱婴儿。
孔雀又开始哀号,我感到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我看了眼弗兰,她把餐巾纸拿起又放下。我往厨房窗户那边看了看。外面全黑了,窗户开着,外面装着纱窗。我好像听到孔雀在前廊发出的响动声。
弗兰把眼睛转向过道,她在等着奥拉和婴儿。
过了一会儿,奥拉抱着他走了出来。我看了一眼婴儿,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奥拉抱着婴儿在桌旁坐下。她的手撑在他的胳肢窝下,好让他站在她的大腿上面对我们。她看着我和弗兰,脸没有红。她在等着我们的评价。
“呃。”弗兰说。
“什么?”奥拉很快地说。
“没什么,”弗兰说,“我好像看见窗口有个东西,好像是只蝙蝠。”
“这里没蝙蝠。”奥拉说。
“也许是只飞蛾。”弗兰说,“是有个东西。嗯,”她说,“真是个不一般的小宝宝。”
巴德看着婴儿,而后,他看了看弗兰。他把椅子向后翘着,点点头。他又点点头,说:“没什么,别担心。我们知道他目前还赢不了选美比赛,他不是克拉克·盖博。但给他点时间,运气好的话,这个嘛,他会长成他老爹这个样子的。”
婴儿站在奥拉的腿上,转着脑袋看着我们。奥拉扶住婴儿的腰,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他的小肥腿站着前后摇晃。毫无疑问,这是我见到过的最丑的婴儿,丑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是指他有病或是有残疾什么的,不是那样的,就是长得丑。这个婴儿长着个又大又红的脸,泡泡眼,大脑门,加上肥厚的嘴唇。根本见不着脖子,下巴下面有三四层肥肉,一直挂到耳朵那儿,耳朵在光头上支棱着,手腕上挂满肥肉,手臂和手指头也是胖乎乎的。说他丑都像是在夸奖他。
这个丑婴儿发出怪叫声,在他妈妈的腿上又蹦又跳的。然后,他停了下来,身体向前倾,用他的胖手来够奥拉的盘子。
我是见过婴儿的。我没成年时,我的两个姐姐共有六个小孩。我小时候常和婴儿在一起,我也在商店之类的地方见到过婴儿。但这个婴儿实在是太绝了。弗兰也在盯着他看,我猜她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壮小子,是不是?”我说。
巴德说:“老天保佑,他很快就会去踢橄榄球。他可是个一顿饭也不落的主儿。”
像是为了确定这一点,奥拉用叉子挖了点红薯,把它送到婴儿的嘴边。“他是我的乖宝宝,是不是?”她对这个胖东西说,对我们一点不理会。
婴儿身体前倾,张口来接红薯。奥拉把红薯往他嘴里送时,他伸手去抓奥拉的叉子。他一边嚼一边在奥拉的腿上蹦着。他的眼睛鼓鼓的,像是被硬塞进去的。
弗兰说:“他真是个不寻常的小宝宝,奥拉。”
婴儿的脸皱了起来,他又闹上了。
“让乔伊进来吧。”奥拉对巴德说。
巴德把椅子的前腿放回到地板上。“我想至少要问问这两位,看看他们是否介意吧。”巴德说。
奥拉看了眼弗兰,又看着我。她的脸又红了。婴儿在她腿上又蹦又跳,扭来扭去地想下来。
“都是朋友,”我说,“想干什么干什么。”
巴德说:“奥拉,你想过没有?也许他们不想和一个像乔伊这样的老笨鸟待在一起。”
“你们介意吗?”奥拉对我们说,“能让乔伊进来吗?我觉得那只鸟今晚不大对劲。宝宝也一样。他习惯了睡觉前和乔伊玩一会儿。今晚这两个都不安生。”
“不用问我们,”弗兰说,“我不介意它进屋来。我从来没离这么近地看过孔雀,不过我不介意。”她看着我,我猜她是想让我说点什么。
“嗨,没事,”我说,“让它进来。”我端起杯子把牛奶喝完。
巴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走到前门,把门打开,顺手打开了院子里的灯。
“宝宝叫什么?”弗兰想知道。
“哈罗德。”奥拉说,她又喂了哈罗德一点红薯,“他真的很聪明,精得跟鬼似的,你对他说什么他都知道。是不是呀,哈罗德?弗兰,等你有了孩子后,你就知道了。”
弗兰呆呆地看着她,我听见前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他是有点聪明,”巴德回到厨房时说道,“像极了奥拉的老爸。那可是个聪明透顶的老家伙。”
我看了看巴德的身后,能看见孔雀待在客厅里,头转来转去的,像一个转动的手镜。它抖了抖身子,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洗牌。
它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我能抱一抱宝宝吗?”弗兰说,口气像是在请求奥拉帮忙。
奥拉隔着桌子把孩子递给她。
弗兰想把婴儿放在自己的腿上,但婴儿开始扭来扭去,并发出怪叫声。
“哈罗德。”弗兰说。
奥拉看着弗兰和婴儿,说:“哈罗德的外公十六岁时,决定把百科全书从头到尾读一遍。他做到了。读完时,他刚好二十岁,就在他认识我妈前不久。”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道,“在做什么?”我很想知道一个当年立下这样一个目标的人,现在究竟怎样了。
“他死了。”奥拉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弗兰,弗兰正把婴儿面朝上地平放在她的腿上。她咯吱着他众多肥下巴中的一个,并开始和他咿咿呀呀地说了起来。
“他在森林里做工,”巴德说,“伐木工人放倒的一棵树把他砸死了。”
“我妈从保险公司得了点钱,”奥拉说,“但她早就把它用光了。巴德每月都给她寄点钱过去。”
“没多少,”巴德说,“我们自己也不富裕,但谁让她是奥拉的妈呢。”
这时,孔雀的胆子大起来了,它开始慢慢走动,蹒跚地向厨房走去。它昂着头,但有个角度,红色的眼睛盯着我们。它的冠,也就是那几根翘着的毛,在它头上方几英寸的地方立着,羽毛从尾部张开。它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站定,打量着我们。
“看来这天堂鸟不是白叫的。”巴德说。
弗兰没抬头,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孩子身上,她和他玩起了拍手游戏。小东西很开心,我是说,至少他不再哭闹了。她把婴儿抱了起来,对着他的耳朵咕哝了点什么。
“好了,”她说,“别告诉别人我说的。”
孩子瞪着泡泡眼看她,他伸手抓了一大把弗兰的金发。孔雀往桌前走了几步。我们都呆坐着,谁都不开口。婴儿哈罗德看见了孔雀,他松开弗兰的头发,在她腿上站起来,用他的胖手指指了指它,一边蹦上蹦下,一边怪喊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