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有一个还没有取走的蛋糕。”电话那端的一个声音说道。
“你说什么?”霍华德问道。
“蛋糕,”那声音说道,“一个十六美元的蛋糕。”
霍华德把听筒贴近耳朵,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蛋糕的事,”他说,“老天爷,你在说什么呢?”
“少跟我来这一套。”声音说道。
霍华德挂断电话。他走进厨房,倒了点威士忌。他给医院打了电话。孩子的情况和之前一样,他还在睡觉,没有什么变化。在给浴缸放水的当口,霍华德往脸上抹了肥皂泡沫,刮了胡子。他正闭着眼睛、四肢伸展地躺在浴缸里,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从浴缸里爬出来,抓过一条浴巾,快速穿过房间,嘴里说着“真蠢,真蠢”,责怪自己离开了医院。但当他拿起话筒,大喊一声“喂”时,电话的那一端并没有声音。稍后,打来电话的人把电话挂断了。
午夜刚过他就回到了医院。安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霍华德,又回过头来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仍然闭着,头上还缠着绷带。他的呼吸很轻、很有规律。床上方的一个装置上吊着一瓶葡萄糖,一根管子连着瓶子和孩子的胳膊。
“他怎样了?”霍华德说,“这都是干什么的?”他指着葡萄糖和管子。
“弗朗西斯医生的指示。”她说,“他需要营养。他需要保持体力。他为什么还不醒过来,霍华德?我不明白,如果他没事的话,为什么还不醒?”
霍华德把手放在她的脑后,用手指抚摩着她的头发:“他不会有事的。他一会儿就会醒过来。弗朗西斯医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你该回家休息一下。我在这儿待着。不要去理睬那个不停打电话来的讨厌家伙,听见就挂断电话。”
“谁打来电话?”她问道。
“不知道是谁,一个没事乱给别人打电话的家伙。你回去吧。”
她摇摇头。“不,”她说,“我没事。”
“真的,”他说,“回家休息一下,早晨来换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弗朗西斯医生怎么说的?他说了斯科蒂不会有事。我们不用太担心。他现在只是在睡觉,没什么。”
一个护士推开门。她来到病床跟前,冲他们点了点头。她从被子下面拉出他的手臂,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找到脉搏后,看着她的表。过了一小会儿,她把他的手臂放回到被窝里,走到床脚处,在一个和床连着的夹板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他怎么样了?”安说。霍华德的手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她肩上,她感到了从他手指传来的压力。
“他很稳定。”护士说。接着她又说:“医生很快就会过来。医生已经来上班了,他现在正在查房。”
“我说她也许可以回家休息一下。”霍华德说,“等医生来过以后。”
“可以,”护士说,“要是你们想,你们都可以回家休息一下。”护士是个长着金发的斯堪的纳维亚女人,她的话里带着一丝口音。
“我们看看大夫怎么说吧,”安说,“我想和大夫谈一谈。我觉得他不该就这么一直睡着,我觉得这不大对头。”她把手放在眼睛那里,头微微向前倾着。霍华德捏紧了她的肩头,稍后,他的手移到了她脖子上,用手指按摩那里的肌肉。
“弗朗西斯医生一会儿就到。”护士说,她随即离开了房间。
霍华德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他的小胸脯安静地在被子下面一起一落。从安给他办公室打电话那个可怕的时刻起,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真正的恐惧在他肢体上蔓延。他开始晃动自己的脑袋。斯科蒂没事,他只不过是没有睡在家里他自己的床上,而是头上缠着绷带,胳膊上插着管子,睡在医院的病床上。现在斯科蒂需要这些帮助。
弗朗西斯医生走进来,尽管几小时前他们刚见过面,他还是和霍华德握了握手。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夫?”
“安。”他边说边点头,“让我们先来看看他怎样了。”医生说。他来到病床边上,测了测男孩的脉搏。他翻开男孩的一只眼皮,然后是另一只。霍华德和安站在医生旁边看着。医生掀开被子,用听诊器听了听男孩的心脏和肺部,用手指在孩子肚子上到处压了压。做完这些后,他来到床脚处,研究起表格来。他记下时间,往表格里填写了点什么,然后看着霍华德和安。
“大夫,他怎么样了?”霍华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安说。
医生是一个英俊的男子,有着宽宽的肩膀和晒成棕褐色的面孔。他穿着一身蓝色的三件套西服,打着条纹领带,戴着象牙色的衬衫袖口链扣,灰色的头发梳到头的两边,看上去像是刚听完了一场音乐会。“他没事,”医生说,“没什么好紧张的,有点小问题,我想,但不会有什么大事。尽管这样,我希望他会醒过来。他很快就会醒过来。”医生又看了一眼男孩。“再过一两个小时,等几个化验结果出来后,就会更清楚了。除了颅骨裂纹骨折外,相信我,没有其他问题。但颅骨确实破裂了。”
“哦,天哪。”安说。
“还有一点脑震荡,我之前说过的。当然,你们知道他正处在休克中,”医生说,“有时你在休克病例中能见到这种情况,就像这样一直睡着。”
“但他没有什么危险吧?”霍华德说,“你说过他没有昏迷。你不会称这个为昏迷吧,会吗,大夫?”霍华德看着医生,等待着医生的回答。
“不会,我不想称这个为昏迷。”医生说道,又把男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只是处在深度睡眠中。这是人体自身的恢复机制。他没有任何危险,我敢肯定,没危险。等他醒过来,化验结果也出来后,我们就更清楚了。”
“是昏迷,”安说,“某种程度上的。”
“还不是昏迷,不完全是,”医生说,“我不想称它为昏迷,至少现在还不是。他处于休克状态。休克病例里,这种反应是很普遍的,这是身体受到创伤时的一种临时反应。昏迷,嗯,昏迷则是一种深层次的、长久的无意识,可能会持续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斯科蒂的情况不属于这个范围,起码就我们看不是这样的。我确信到了早晨他的情况就会好转。我敢打这个赌,不会太久了。等他醒过来后我们就会知道得更多。当然,你们随便做点什么都可以,待在这里或回家休息一下。如果愿意的话,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医院一小会儿。这不容易,我知道。”医生又盯着男孩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向安转过身来,说:“尽量别太着急了,年轻的妈妈。相信我,我们在尽最大的努力。现在的问题是需要点时间。”他对她点了点头,又和霍华德握了握手,然后离开了病房。
安把手放在孩子的前额,说着:“至少他不在发烧。”但紧接着她说:“我的天哪,他摸上去这么凉,霍华德?这正常吗?你摸摸他的头。”
霍华德摸了摸孩子的太阳穴,他的呼吸慢了下来。“我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正常的,”他说,“他处在休克中,大夫是这么说的,记得吗?大夫刚才还在这儿。如果斯科蒂有什么事的话他会说的。”
安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用牙齿咬着嘴唇。她回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霍华德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他们看着对方。他想说点什么好让她放心,但他自己也很害怕。他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有她的手在那儿让他好受了一点。他拿起她的手,捏了捏,然后握着它。他们就这么坐着,无声地看着孩子。他时不时地捏一下她的手。最终,她抽出手来。
“我一直在祷告。”她说。
他点点头。
她对他说:“我以为我已经忘记怎么祷告了,不过还是想起来了。只要闭上眼睛,说:‘上帝啊,请帮帮我们,帮帮斯科蒂吧。’后面就容易了。话都是现成的了。也许你也该祷告一下。”
“我祷告过了,”他说,“我今天下午祷告了——我是说昨天下午——在接到你电话后,在开车来医院的路上。我一直都在祷告。”
“那就好。”她说。她第一次感到他们在共渡这个难关。她有点吃惊地意识到,在这之前,就好像这件事只发生在她和斯科蒂身上,尽管霍华德就在身边,她很需要他,但在心理层面她并没有让他介入进来。现在她为自己是他的妻子而感到欣慰。
刚才来过的那个护士走进来,又测了测男孩的脉搏,检查了一下吊在病床上方的瓶子的流量。
一个小时后,进来了另一位医生。他说他姓帕森斯,是放射科的。他留着浓密的小胡子,穿着乐福鞋、西部牛仔衬衫和牛仔裤。
“我们要再带他下楼去拍几张片子,”他告诉他们,“还需要拍几张片子,另外需要做一个扫描。”
“什么?”安说,“扫描?”她站在病床和这个新来的医生之间。“我以为你们已经拍了足够多的X光片了。”
“恐怕还要再拍几张,”他说,“没什么好紧张的。我们只是还需要一些片子,我们想给他做一个脑部扫描。”
“我的天哪。”安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个很正常的步骤,”新来的医生说,“我们需要弄清楚他为什么还没有苏醒。这是个正常的医疗步骤,没什么好紧张的。我们一会儿就带他下楼。”
过了一会儿,两个勤杂工推着轮床进来。这是两个长着黑头发、深肤色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制服,在拔掉男孩身上的管子并把他从床上抬到轮床上时,他们用外国话交谈了几句。而后他们把他推出了病房。霍华德和安上了同一部电梯。安一直盯着男孩看。电梯开始下降时她闭上了眼睛。勤杂工一言不发地站在轮床的两边,只有一次,其中的一个用他们的语言向另一个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慢慢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那天早晨晚些时候,阳光刚刚照亮X光室外面候诊室的窗户,他们把男孩推了出来,送他回病房。霍华德与安再次和孩子乘上了电梯,而那两个人则再次站在了轮床的两侧。
他们等了整整一天,但男孩还是没有苏醒。偶尔,他们中的一个会离开一下病房,去楼下的餐厅喝杯咖啡,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了负罪感,连忙起身赶回病房。弗朗西斯医生下午又来了一趟,又对男孩做了检查,对他们说他的状况有所改善,随时都可能醒过来。护士们,不是昨晚来过的那位,不时走进走出。一个化验室的年轻女人敲门进来。她穿着白裤子和白衬衫,端着一个小托盘,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一句话不说,就开始从男孩的胳膊上抽血。她在男孩胳膊上找准地方并把针头扎进去时,霍华德闭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安对那个女人说。
“医生的指示,”年轻女人说,“我只是在执行命令。他们说抽,我就抽。他到底怎么了?”她说,“他长得真可爱。”
“他被车撞了,”霍华德说,“肇事逃逸。”
年轻女子摇了摇头,又看了眼男孩。她端起托盘离开了病房。
“他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安说,“霍华德?我要他们回答我。”
霍华德没说什么。他再次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搓了搓脸。他看着儿子,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已经是晚上了,进出停车场的车都开着灯。她站在窗前,双手紧抓着窗沿,她打心底知道他们遇上麻烦了,很严重。她害怕了,牙齿在打战,直到她咬紧牙关才停了下来。她看见一辆大车停在医院门口,一个人,一个穿着长外套的女人上了车。她希望自己是那个女人,有人,随便是谁,会开车把她带离这里,带到另外一个地方,而她下车时,斯科蒂会在那儿等着她,喊着妈妈扑向她的怀抱。
过了一会儿,霍华德醒了过来。他再次看了看孩子,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站在了她的身旁。他俩看着外面的停车场。虽然他们都不作声,但似乎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内心,好像共同的担忧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变得透明了。
房门打开了,弗朗西斯医生走了进来。他换了一套西服和领带,灰色的头发向两边梳着,看上去像是刚刚刮过胡子。他径直走到床前检查男孩。“他现在本应该醒过来了,没有理由这样啊,”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都确信他没有任何危险。等他醒来后,我们大家都会觉得好受一点。没有理由啊,完全没有理由让他到现在还不醒过来。快了。噢,他醒来后头会疼得厉害,这是免不了的。但他所有的体征都很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那就是说这是昏迷了?”安说。
医生搓着他光滑的脸庞。“在他醒来之前,我们暂且可以这么说。你们一定累坏了。这不容易。我知道这是件痛苦的事情。你们可以到外面待一会儿,”他说,“这对你们有好处。如果你们不放心,你们出去时我可以让一个护士待在这里。去吃点东西吧。”
“我什么都吃不下去。”安说。
“当然,你们想怎么做都行,”医生说,“总之,我想对你们说,所有的体征都很好,化验结果都是阴性,没发现任何异常,只要他苏醒过来,就过了这道坎了。”
“谢谢你,大夫。”霍华德说。他又和医生握了握手。医生拍了拍霍华德的肩膀,离开了。
“我觉得我们俩得有一个人回家看一下,”霍华德说,“比如该去喂一下懒虫。”
“给邻居打个电话,”安说,“给摩根家打电话。你请他们喂一下狗,谁都会帮这个忙的。”
“好吧。”霍华德说。过了一会儿,他说:“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你为什么不回家看一下,然后回来?这对你有好处。我会在这里陪着他。说真的,我们得保持充沛的体力。即使他苏醒了,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你怎么不去呢?”她说,“喂一下懒虫,也喂一下自己。”
“我已经回去过了,”他说,“我去了整整一小时又十五分钟。你回家待上一小时,梳洗一下,再回来。”
她考虑了一下,但她实在太累了。她闭上眼睛,又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也许我应该回家待一会儿。也许我不坐在这里看着他,他反而会醒过来,一切回归正常。你觉得呢?可能我离开后他就会醒过来。我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喂一下懒虫,然后就回来。”
“我会在这里待着的,”他说,“你回去吧,亲爱的。我会照顾好这里的事情。”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小,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喝了很多酒似的。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胡子又长了出来。她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把手缩了回来。她知道他想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不想和别人说话,也不想让别人分担自己内心的焦虑。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包,他帮她穿上了外套。
“我不会离开很久的。”她说。
“回去后好好休息一下,”他说,“吃点东西。洗个澡。洗完澡后坐着歇一会儿。这对你有好处,你会明白的。然后再回来。”他又说:“我们都别太着急了,你听到弗朗西斯医生说的了。”
她穿着外套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试图回忆医生的原话,寻找每一丝细微的差别,每一点言外之意。她试图回想当他弯腰检查孩子时,表情有没有发生一点变化。她甚至记得他翻开孩子眼皮、听孩子呼吸时面部表情的变化。
她走到门口,转身回头看了看。她先看了看孩子,然后看着他父亲。霍华德点了点头。她走出房间,随手带上了身后的房门。
她经过护士站,走到走廊的尽头,寻找电梯。走廊尽头,她向右拐进一间不大的候诊室,里面有一家子黑人,都坐在藤椅上。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卡其布的衬衫和裤子,反戴着一顶棒球帽。一个大块头女人穿着家常衣服和拖鞋瘫坐在椅子上。一个穿着牛仔裤、头发梳成十来根小辫子的十几岁女孩躺在一张椅子上吸烟,两条腿在脚踝处交叠着。安走进来时,一家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小桌子上面堆满了汉堡的包装纸和泡沫塑料杯子。
“富兰克林,”大块头女人惊声说道,“是不是关于富兰克林?”她睁大了眼睛。“告诉我,女士,”女人说道,“是不是关于富兰克林?”她试图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那个男子按住了她的胳膊。
“别急,别急,”他说,“伊夫琳。”
“对不起,”安说,“我在找电梯。我儿子住在医院里,我现在找不到电梯。”
“电梯在那边,向左转。”那个男人用手指指了指。
女孩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安看。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厚嘴唇缓缓张开,往外吐着烟。那个黑人女人的目光从安那儿移开了,头垂到了肩膀上,她不再对安有什么兴趣了。
“我儿子被车撞了,”安对那个男人说,她似乎想做点解释,“他有脑震荡和一点颅骨破裂,但他会好起来的。他现在处于休克状态,但也可能是某种程度的昏迷。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昏迷。我要出去一下,我丈夫在陪着他。也许在我离开后他就会醒过来。”
“太不幸了。”那个男人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说道。他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桌子,然后又抬头看着安。她还站在那里。他说:“我们的富兰克林,他正在手术台上呢。有人用刀扎了他,想杀死他。当时他正好待在一个别人打架的地方,在一个派对上。他们说他只不过是站在那儿看,根本没招惹谁。可是这年头谁管你这个。他现在正在动手术。我们只能祷告和期盼,我们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她。
安又看了一眼女孩,见她仍在观察自己,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她一直低着头,但现在已经闭上了眼睛。安看见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说着什么。她有种冲动,想问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她想和这些与她一样处于等待中的人们再聊点什么。她害怕,他们也害怕,在这点上他们是相同的。她还想就这个事故再多说几句,告诉他们更多有关斯科蒂的事,告诉他们那个事故发生在他生日那天,星期一,他还不省人事,等等。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没再说什么。
她按照那个男人所指的方向,来到走廊的一头,找到了电梯。她在关着的电梯门前站了一会儿,仍然不确定自己离开医院究竟对不对。然后她伸出手指,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她拐上车道,熄掉了引擎。她闭上眼睛,头在方向盘上靠了一会儿。她听着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嘀嗒声,然后下了车。她能听见狗在屋里叫唤。她来到前门,门没有锁。她进到屋里,打开灯,用水壶烧上沏茶用的水。她打开狗粮,在后门廊上喂懒虫。狗吃食时发出饥饿的咂嘴声。它不停地跑进厨房,查看她会不会离开。她端着茶,刚在沙发上坐下,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是我!”她接起电话时说道,“喂!”
“韦斯太太。”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现在是早晨五点,她觉得她听见了背景里机器设备发出的声音。
“是我,是我!怎么了?”她说,“我是韦斯太太,是我。请说,怎么了?”她听着背景里的那些声音。“是斯科蒂的事吗?看在老天的分上?”
“斯科蒂,”男人的声音说道,“是斯科蒂,这事和斯科蒂有关。你已经把斯科蒂忘掉了吧?”那个男人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她给医院打电话,要求转到三楼。她向接电话的护士询问她儿子的情况。然后她要求和她丈夫说话。这是个,她说,紧急情况。
她等着,用手指缠着电话线。她闭上眼,觉得胃里不舒服。她必须强迫自己吃点东西。懒虫从后门廊走过来,躺在她脚边。它摇着尾巴舔了舔她的手指,她拽了拽它的耳朵。霍华德接上了电话。
“有人刚打电话来。”她说,她绞着电话线,“他说和斯科蒂有关。”她哭了起来。
“斯科蒂没事,”霍华德告诉她,“我是说,他还在睡觉,没有变化。你走后护士来过两次,护士或者医生。他没事。”
“一个男人打电话来,说和斯科蒂有关。”她告诉他说。
“亲爱的,你好好休息一下。肯定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家伙。忘掉这件事。你休息好了后就回来。我们去吃点早饭什么的。”
“早饭,”她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说,“果汁或者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天哪。我也一点都不饿。安,我现在在服务台这里站着呢,说话不方便。弗朗西斯医生早上八点还会来,他那时会告诉我们一些事,一些更确定的东西。有个护士是这么对我说的,她只知道这些。安?亲爱的,也许那时我们就能知道更多了。八点钟。你八点前赶过来。这段时间里我都会在这里,斯科蒂没事,他还和以前一样。”他补充道。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她说,“我正在喝茶。他说是和斯科蒂有关。当时背景里有些噪音。你接电话时背景里有噪音吗,霍华德?”
“我不记得了,”他说,“也许是那个开车的,也许他是个精神病患者,不知怎么就知道了斯科蒂的事。不过我和斯科蒂待在一起呢。你按原计划休息一会儿,洗个澡,七点左右赶过来,等大夫来了我们一起跟他谈谈。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医生和护士。他们说他的情况很稳定。”
“我都快吓死了。”她说。
她放上水,脱了衣服,进到浴缸里。她没花时间洗头,很快洗完擦干。她穿上干净的内裤、羊毛休闲裤和毛线衫。她回到客厅里,狗抬头看着她,尾巴使劲抽打了一下地板。她出来上车时,天已经亮了。
她开进医院的停车场,在靠近正门的地方找到一个停车位。她觉得自己对孩子的遭遇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责任。她把思绪转到了那个黑人家庭上。她想起了富兰克林这个名字,那张堆满汉堡包装纸的桌子,还有那个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她看的十几岁女孩。走进医院大门时,她对着脑海中女孩的幻象说:“不要生孩子。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生。”
她和两个刚来值班的护士一起乘电梯到三楼。已经是星期三早晨,差几分不到七点。电梯门在三楼打开时,广播里正在找麦迪逊医生。她跟在护士的后面出了电梯,护士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继续着由于她进入电梯而中止的对话。她沿着走廊来到之前黑人一家等待消息的小房间。他们已经离开了,但椅子凌乱得就像有人在一秒钟前刚刚离开。桌子上面仍旧堆放着杯子和包装纸,烟灰缸里装满了烟蒂。
她在护士站停住脚。一个护士在柜台后面站着,正在梳头和打哈欠。
“昨晚有个黑人男孩在这里做手术,”安说,“他的名字叫富兰克林。他家人等在候诊室里。我想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护士从面前的表格上抬起头来。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安。
“他去世了。”柜台后面的护士说。护士手里拿着梳子,盯着她看。“你是这家人的朋友还是什么?”
“我是昨晚遇到这家人的,”安说,“我自己的儿子也住在医院里。我估计他处于休克中。我们还不确定是什么问题。我只是想知道富兰克林怎样了,就这些。谢谢你。”她沿着走廊向前走。一个和墙的颜色一样的电梯门滑开了,一个看上去很憔悴的秃顶男人,穿着白裤子和白色帆布鞋,从电梯里拉出一辆沉重的推车。她昨天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门。男人把车推到走廊里,在离电梯最近的病房前停了下来,查看了一下夹板笔记本,然后伸手从推车下方抽出一个托盘。他轻轻敲了一下门,走进了病房。经过推车时,安能闻到加热了的食物发出的难闻的味道。她加快了步伐,没有去看周围的护士就推开了孩子病房的门。
霍华德背着手站在窗前。她进门时他转过身来。
“他怎么样了?”她说。她来到床前,把手包丢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很久。她摸了摸孩子的脸:“霍华德?”
“弗朗西斯医生刚刚离开。”霍华德说。她仔细地看了看他,觉得他的肩膀稍稍有点窝了起来。
“我以为他八点才来呢。”她很快地说道。
“还有一个大夫和他一起来的,一个神经科专家。”
“神经科专家?”她说。
霍华德点点头。他的肩膀窝了起来,她看得出来。“他们说什么了,霍华德?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情况怎样?”
“他们说要带他下楼去做更多的检查,安。他们认为要动手术,亲爱的。亲爱的,他们要动手术。他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苏醒过来。他们现在只知道,这不仅仅是休克和脑震荡的问题了。是在他的颅骨里面,那道骨裂,他们认为和那个有点关系。所以他们要动手术。我给你打了电话,但我估计那时你已经离开家了。”
“哦,天哪。”她说,“哦,求求你,霍华德,求求你。”她说着抓住他的胳膊。
“看!”霍华德说,“斯科蒂!看,安!”他把她转向病床。
男孩刚才睁开了眼睛,又闭上了。现在他又睁开了。眼睛直直地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转动着,直到视线落在霍华德和安的身上,然后又移开了。
“斯科蒂。”他妈妈说,来到了床前。
“嗨,斯科蒂,”他父亲说,“嗨,儿子。”
他们倚靠在床边。霍华德拿起孩子的手,轻轻地拍打和捏着。安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吻了又吻。她把手放在他脸庞的两侧。“斯科蒂,宝贝,是妈妈爸爸啊,”她说,“斯科蒂?”
男孩看着他们,但没有任何认出他们的迹象。他张开嘴,眼睛紧闭,他不停地号叫,直到肺里没气了,才停了下来。这时他的脸看上去非常松弛柔软。他张开嘴唇,最后一口气经由喉咙,从他紧咬着的牙齿间缓缓呼了出来。
医生称这为隐性脑梗塞,说这个情况出现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如果他们发现得早并立刻动手术的话,他们也许能救活他。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他们又能去找什么?X光片和化验结果上面什么都没有。
弗朗西斯医生很震惊。“我无法告诉你们我有多么难过。太抱歉了,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领他们去医生休息室时说道。一个医生坐在一把椅子上,腿搭在另一把椅子的椅背上,在看早间电视节目。他穿着绿色的产房服,松松的绿裤子,绿衬衫,一顶绿色的帽子盖住他的头发。他看了一眼霍华德和安,又看了一眼弗朗西斯医生。他站起来,关掉电视,走出了房间。弗朗西斯医生把安引到沙发跟前,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用一种低沉、充满慰藉的声音说了起来。其间,他还向安靠拢过来,拥抱了她。她能感受到他靠在她肩头的胸脯均匀地起伏。她睁着眼,任由他抱着。霍华德去了卫生间,但他没有把门带上。痛哭了一场后,他放水洗了脸,然后走出来,在一个放着电话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他看着电话,像是在考虑要先做什么。他打了几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医生用了一下电话。
“现在我还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吗?”他问他们。
霍华德摇了摇头。安盯着弗朗西斯医生看着,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医生把他们送到医院的大门口。人们在进进出出。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安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是那样地缓慢,几乎是在勉强着往前挪。她觉得弗朗西斯医生在他们应该留下来的时候让他们离开,而留下来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她凝视着停车场,然后回头看了看医院的正面。她摇起头来。“不行,不行,”她说,“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不行。”她听见自己说出来的话,觉得这太不公平,为什么自己说出来的话,像是电视里那些面对暴力和突然死亡而感到震惊的人说的。她想说出属于自己的话来。“不行。”她说,不知怎么,那个黑人女人把头懒洋洋地靠在肩上的一幕浮现在她眼前。“不行。”她又说了一声。
“今天晚些时候我还会跟你联系,”医生对霍华德说,“还有些事要办,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清楚到令我们信服。有些事情需要解释。”
“验尸?”霍华德说。
弗朗西斯医生点点头。
“我明白了。”霍华德说。他接着说:“哦,天哪,不,我不明白,医生。我不能,我不能。我实在不能。”
弗朗西斯医生用胳膊搂住霍华德的肩膀。“对不起。天哪,我真的很遗憾。”他松开霍华德的肩膀,伸出一只手。霍华德看着那只手,最后还是握住了它。弗朗西斯医生又拥抱了一下安,他似乎充满了让她难以理解的善意。她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但始终睁着眼睛。她一直看着医院。当他们开出停车场时,她还掉头看着医院。
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霍华德关上了孩子房间的门。他先打开咖啡机,然后找到一个空盒子。他本想把孩子散落在客厅地板上的东西捡起来,可他却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盒子推到了一边,身子向前倾,胳膊放在膝盖之间。他哭了起来。她把他的头拉到她的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他走了。”她说。她不停地拍着他的肩膀。从他抽泣的间歇,她能听见厨房里咖啡机发出的嘶嘶声。“好了,好了,”她温柔地说,“霍华德,他走了。他走了,我们现在不得不习惯这个,习惯孤独。”
过了一会儿,霍华德站了起来,他抱着盒子没有目的地在房间里四处走着,没有把任何东西放进盒子,而是把东西收拾到沙发一端的地板上。她仍然坐在那里,手放在外套兜里。霍华德放下手中的盒子,端来了咖啡。后来,安给亲戚们打电话。每当打通一个电话,安都会不受控制地说一些话,哭上一阵,然后用有节制的声音,平静地解释发生了的事情,告诉他们后面的安排。霍华德拿着盒子去外面的车库,见到了孩子放在那儿的自行车。他丢下盒子,在自行车旁边的人行道上坐下来。他笨拙地抱起脚踏车,车子贴着他的胸口,他抱着车子,橡胶脚蹬子抵着他的胸脯。他转了一下车轮子。
安和她妹妹通完话后挂上了电话。就在她找另一个号码时,电话铃响了起来。铃声刚一响起她就拿起了话筒。
“喂,”她说,她听见背景里有点什么,一种嗡嗡的声音。“喂!”她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你的斯科蒂,我为你准备好了他的东西,”那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是不是把他给忘记了?”
“你这个邪恶的杂种!”她对着话筒大喊,“你这个邪恶的婊子养的,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斯科蒂,”那个男人说,“你已经忘记斯科蒂了吗?”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霍华德听见喊叫声后赶回来,见她趴在桌子上哭泣。他拿起话筒,听着里面的拨号音。
过了很久,午夜前,他们处理完很多事情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你来接,”她说,“霍华德,是他。我知道。”他们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咖啡。霍华德的咖啡旁边还放着一小杯威士忌。他在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拿起了话筒。
“喂,”他说,“你是谁?喂!喂!”电话挂断了。“不管是谁,”霍华德说,“他挂掉了。”
“是他,”她说,“这个浑蛋。我真想杀了他。”她说:“我真想给他一枪,看着他在那儿抽搐。”
“安,我的天哪。”他说。
“你听见什么了吗?”她说,“在背景里?噪声?机器的轰鸣声?”
“没有,真的。没有这样的声音,”他说,“时间太短了。我觉得有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声。对,有收音机在播放,我只能听出这么多。天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如果我能,我能抓住他的话。”她突然想起来了。她知道他是谁了。斯科蒂,蛋糕,电话号码。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开车送我去购物中心,”她说,“霍华德。”
“你说什么?”
“购物中心。我知道是谁打的电话。我知道他是谁。是面包师,这个婊子养的面包师,霍华德。我曾让他给斯科蒂做一个生日蛋糕。是他在打电话。他有我们的号码,不停地在给我们打电话,因为蛋糕的事骚扰我们。那个面包师,那个浑蛋。”
他们开车来到购物中心。天空晴朗,星星都出来了。天很冷,他们车里开着暖气。他们在面包店前停了车。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但在远处电影院前面的停车场上还停着几辆车。面包店的窗户黑漆漆的,但透过玻璃窗向里看,他们看见了后面房间里的灯光,还看见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块头男人,在均匀的白色灯光下不时走进走出。透过玻璃窗,她能看见橱窗和一些带椅子的小桌子。她推了推门,敲敲窗玻璃。但即使面包师听见了,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朝他们这边看。
他们开车绕到面包店的后面,停了车。他们下了车。有一个亮着灯的窗户,但太高了,看不见里面。靠近后门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面包店,特别定制”。她能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收音机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吱吱作响——烤箱门被拉开时发出的声音?她敲了敲门,然后等着,又更大声地敲了敲。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传来一声刮擦声,那是什么东西的清晰响动,像是抽屉被打开又关上。
有人打开门锁,开了门。面包师站在灯光里,眯着眼看着他们。“我们已经关门了,”他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们想要什么?已经是半夜了,你们是喝醉了还是怎么了?”
她踏进从开着的门漫出的灯光里。他眨了眨厚重的眼皮,认出了她。“是你。”他说。
“是我,”她说,“斯科蒂的母亲。这是斯科蒂的父亲。我们要进来。”
面包师说:“我正忙着呢。我还有事。”
她还是进了门。霍华德跟着她走了进来。面包师往后退了退。“这里闻起来像是个面包房。这里闻起来不像个面包房吗,霍华德?”
“你们想干什么?”面包师说,“也许你们想要你们的蛋糕?是了,你们决定要你们的蛋糕了。你们订过一个蛋糕,对不对?”
“作为一个面包师你真的是很聪明,”她说,“霍华德,这就是那个一直给我们打电话的人。”她握紧了拳头。她愤怒地盯着他。怒火在她心里燃烧,愤怒让她觉得自己很高大,比这两个男人都高大。
“等一下,”面包师说,“你们想来取你那个放了三天的蛋糕吗?是为这件事吗?我不想和你吵架,太太。它在那儿放着呢,快馊掉了。我只收你原价的一半。算了,你要吗?你可以拿走。反正对我没有用了,现在对谁都没有用了。我花了时间和金钱来做这个蛋糕。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如果不想要,也没事。我真得回去干活儿了。”他看着他们,舌头在牙齿后面动着。
“去做更多的蛋糕。”她说。她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住了自己体内不断增长的愤怒。她很平静。
“太太,为了谋生我一天在这里工作十六个小时。”面包师说,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为了挣够钱,我白天黑夜地工作。”安脸上闪过的一丝神情让面包师后退了一步,他说:“别找麻烦。”他伸出右手从柜台上拿起一根擀面杖,用它轻轻敲着左手手掌。“你们要不要这个蛋糕?我要接着干活儿了。面包师都在晚上工作。”他又说了一遍。他的眼睛很小,看上去很凶,安觉得它们几乎完全陷进了他脸上的横肉里,他的粗脖子上长满了肥肉。
“我知道面包师在晚上工作,”安说,“他们还在晚上打电话。你这个杂种。”
面包师继续用擀面杖敲着手掌。他瞟了一眼霍华德。“小心点,小心点。”他对霍华德说道。
“我儿子死了,”她用一种冰冷、决绝的声音说道,“他星期一早晨被一辆车撞了。我们一直守着他,直到他死了。但是,当然,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不是吗?面包师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是不是,面包师先生?但他死了。他死了,你这个杂种!”就像从她身体里涌出一样,愤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眩晕作呕的感觉。她靠着洒满面粉的木头桌子,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她的肩膀前后颤动。“这不公平,”她说,“这不……不公平。”
霍华德把手放在她的后腰那里,看着面包师。“你真可耻,”霍华德对他说,“可耻。”
面包师把擀面杖放回到柜台上。他脱下围裙,把它扔到柜台上。他看着他们,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他从放着纸张、收据、计算器和电话簿的牌桌下方抽出一把椅子。“请坐,”他说,“我去给你搬把椅子。”他对霍华德说:“请坐下吧。”面包师去了店的前面,端来两把小铸铁椅。“请坐下吧,你们俩。”
安擦了擦眼睛,她看着面包师。“我想过杀了你,”她说,“我想过要你死。”
面包师为他们在桌子上腾出一块地方,他把计算器和纸张收据推到一边,把电话簿“啪”的一声扔到地板上。霍华德和安坐了下来,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拉了拉。面包师也坐了下来。
“让我说说我是多么抱歉吧。”面包师说,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天晓得我是多么抱歉。听我说。我只不过是个烤面包的,我不想声称自己是别的什么。也许曾经,也许在多年以前,我是另一种人。我已经忘掉了,不是很确定。但即使我曾经是,现在也不再是了。我现在只是个烤面包的。这并不能为我的所作所为开脱,我知道。但我真的非常抱歉。我为你们的儿子感到难过,为我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感到抱歉。”面包师说。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我自己没有孩子,我只能想象你们的感受。我现在能说的只有对不起。原谅我,如果可以的话,”面包师说,“我不是个邪恶的人,我觉得我不是。并不邪恶,不像你电话里说的那样。你们得明白,说到底,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似乎是这样的。我请求你们,”这个男人说,“让我来问问你们,你们能打心底原谅我吗?”
面包店里面很热。霍华德从桌旁站起来,脱掉了外套。他也帮安脱掉她的外套。面包师看了他们一会儿,点点头,从桌旁站起来。他走到烤箱那里,关掉一些开关。他找出杯子,从电动咖啡机里倒出咖啡,又往桌子上放了一盒奶油和一碗糖。
“你们也许需要吃点什么,”面包师说,“我希望你们吃一点我的热面包卷。你们得吃东西,接着生活下去。这种时候,吃是一件有益的小事。”
他给他们端来了刚出炉的肉桂面包卷,热乎乎的,糖浆还在往下淌,他把黄油和抹黄油的刀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也在桌旁坐了下来。他等着,等他们从盘子里拿起面包卷吃。“吃点东西有好处。”他边说,边看着他们,“还有很多。吃完它。想吃多少吃多少。全世界的面包卷都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