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管谁睡了这张床(出版书)》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完结】 > 不管谁睡了这张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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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我伸手去拿烟,给了她一根。今晚的觉是别想再睡了。今晚我们到底睡觉了没有?一时间我都有点不确定了。

“谁能知道自己会怎么死?”艾丽斯说,“如果活得足够长的话,怎么死都有可能。可能会是肾衰竭,或类似的疾病。我的一个同事,她爸刚死于肾衰竭。如果你有幸活得足够长的话,就可能得这种病。肾脏坏掉后,身体里全是尿酸,死前,整个身体的颜色都变了。”

“太好了,听上去太美妙了,”我说,“我想我们该换个话题了,是怎么聊到这儿来的?”

她没回答,身体离开枕头,向前倾着,抱着腿。她闭上眼,把头靠在膝盖上,开始慢慢地前后摇晃,好像在听音乐。但这里根本没有音乐,起码我没听见。

“你知道我现在想要什么吗?”她说。她停止了摇晃,睁开眼,侧过脸来朝着我。她笑了一下,让我知道她没事。

“亲爱的,你想要什么?”我的腿放在她的脚腕上。

她说:“我想来点咖啡,没错。来杯浓浓的黑咖啡。我们醒都醒了,不是吗?谁还会再回去睡觉?我们喝点咖啡吧。”

“我们咖啡喝得太多了,”我说,“咖啡对身体也不好。我不是说一点咖啡都不喝,只是说我们喝得太多了,这只是我的观察。”我加了一句:“其实,我可以自己来一点。”

“太好啦。”她说。

但我俩都没动地方。

她甩了甩头发,又点了根烟。烟雾在房间里萦绕着,其中一部分飘向开着的窗户。小雨落在窗外的院子里。烟雾报警器响了起来,我伸手把它关掉。而后,我将枕头放到头下,躺了下来,冲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我们想过每天早晨有个女孩把咖啡端到床前,这么好的主意怎么就没被实现呢?”我说。

“真希望有人给我们端杯咖啡来,”她说,“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现在真的想喝得不行。”

她把烟灰缸放到床头柜上,我以为她要起床了。总得有人起来把咖啡煮上,再把冻果汁放进搅拌器里,不是我,就得是她。但她非但没起来,反而往床中间挪了挪。床铺早就是乱七八糟的了。她从被子上拣起个什么,又随便在上面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你在报上看到那则新闻了吗?一个家伙端着把枪,闯进特护病房,让护士们把他父亲呼吸机的管子给拔掉。你读到过没有?”艾丽斯说。

“在新闻上看到过类似的事,”我说,“但主要是在谈论某个护士,她把六个还是八个人接在呼吸机上的管子给拔了。到目前为止,没人知道她究竟拔了多少根。她从拔她妈的开始,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我猜就像发了疯一样。她说她觉得自己是在帮助别人。她说她希望别人也这么对她,如果他们真的关心她的话。”

艾丽斯移到了床脚那边。她面对我坐着,腿还放在被里。她把腿插在我的两腿中间,说:“新闻里说的那个四肢瘫痪的女人,她不想活了,想把自己饿死,还记得吗?她在告她的医生和医院,因为他们用强迫进食的方法来维持她的生命。你信吗?简直是疯了。他们一天把她捆起来三次,拿一根管子捅到她的喉咙里,用这种方法来喂她早饭、午饭和晚饭。他们给她接上呼吸机,因为她的肺已不能自己工作了。报纸上说,她请求他们把管子给拔了,或者让她把自己饿死。她恳求他们让她去死,但他们不理睬。她说她开始只想死得有点尊严,现在,她气疯了,要去告所有的人。你说这奇怪不奇怪?是不是写小说的好素材?”“我有时头疼,”她又说,“也许和这根血管有关,也许无关。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头疼时没告诉你。”

“你胡说些什么?”我说,“看着我,艾丽斯。我是你丈夫,如果你还没忘记的话,我有权利知道。如果你哪儿不舒服,我应该知道。”

“但你又能做什么!只会干着急。”她用腿碰了一下我的腿,然后又碰了一下,“对不对?你会让我吃点阿司匹林。我太了解你了。”

我看了眼窗户,天已经透亮。我能感觉到从窗户吹进来的潮湿的微风。雨已经停了,但看上去随时会下大雨。我又看着她。“实话对你说,艾丽斯,我的肋部常常会剧痛。”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她肯定会担心,要和我谈这件事。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冲澡和吃早饭。

“哪一边?”她说。

“右边。”

“那有可能是你的阑尾,”她说,“那样问题就不大了。”

我耸了耸肩。“天晓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时不时就来那么一下子,也就一两分钟的事,我感到那里一阵剧痛,非常疼。开始,我还以为是肌肉给拉伤了呢。顺便问一下,胆囊在哪一边?左边还是右边?有可能是我的胆囊,也许是胆结石,天晓得。”

“其实那不是块石头,”她说,“一颗胆结石其实只是一个小微粒,或类似的东西,和铅笔尖差不多大小。不对,等一下,我可能把它和肾结石弄混了,我其实对这些一窍不通。”她摇了摇头。

“胆结石和肾结石又有什么差别?”我说,“天哪,我们连它们在身体的哪一边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俩加起来,还是个不知道。但我在哪儿读到过,肾结石是可以排出去的,如果是肾结石,一般情况下是死不了人的。疼是肯定的。不知道胆结石是怎么回事。”

“我喜欢你那句‘一般情况下’。”她说。

“我知道,”我说,“听着,我们得起来了,已经很晚了,都快七点了。”

“知道了,”她说,“好吧。”但她还坐在那儿。她接着说:“我外婆有关节炎,后来严重到无法自己走动,甚至连手指都弯不了。她不得不整天戴着手套坐在椅子上。最后,她甚至连一杯可可都端不住。她的关节炎就那么严重。后来,她又得了中风。我外公在我外婆去世后不久,就住进了养老院。不那样的话,就得有人整天陪着他,没人有这个时间,也没有钱去请全天看护。所以,他只好去了养老院。在那儿,他的身体状况恶化得很快。他在那儿待了一段时间后,一次,我妈去那儿看他,回来后对我们说了那里的情况。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当时说的。”她看着我,好像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似的。我确实不会。“她说:‘我爸都认不出我来了,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我爸已经成了植物人。’这就是我妈说的。”

她用手捂住脸,身体向前倾,哭了起来。我挪到床脚,和她并排坐着,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腿上,再用手臂搂着她。我俩呆坐着,看着床头板和床头柜,还有那座钟以及它边上放着的几本杂志和一本小说。我们坐在床的这一端,这是我们平时睡觉时放脚的地方。看起来就好像,不管谁睡了这张床,离开时一定很匆忙。我知道将来只要一看见这张床,就会想起它现在的样子。我们在思考一些东西,但我无法确切地说出它们到底是什么。

“我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她说,“或者你的身上。”她用毯子的一角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听上去像哭一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她说。

“不会的,不会发生的,”我说,“别为这个操心了,好不好?我们身体好好的,会一直好下去。不管怎么说,离那个时候还早得很。嗨,我爱你,我们彼此相爱,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别担心,宝贝。”

“我要你向我保证。”她说着,把手抽了回去,又把我的手从她的肩头拿开。“我要你答应在必要时,把我的管子拔了。我是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的话。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我不是在开玩笑,杰克。如果有必要,我要你拔掉我的管子。你能答应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该说些什么呢?又没有书上写好的现成答案可用。我需要想一下。我知道如果告诉她我会按她说的去做,也没什么,这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是吧?说说是很容易的。但其实不止这些,她需要的是一个诚实的答复。对此,我还没有太大的把握,我不应该仓促行事。不管说什么,都不能不考虑后果和她的感受。

我还在考虑这个问题,她又说道:“你呢?”

“怎么?”

“到了那一刻,你想让人把你的管子拔掉吗?当然,但愿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她说,“我得知道你的想法,要你亲口对我说,如果发生了不测,你要我做什么。”她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她需要把这个答案存档,准备以后用。当然,我可以对她说,宝贝,如果你觉得这是为我好的话,就拔吧。这么说说也是很容易的,但我得再想想。我还没来得及表态是否要为她做那件事呢,现在又得考虑我自己的情况。我不想草率处理。这简直是疯了,我俩都疯了。我意识到,我现在所说的,将来是有可能要兑现的。我们现在谈的东西很重要,这是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她一动不动地等着我的回答。看得出来,不给她一个答案,我们今天什么也别想干了。我又想了一会儿,说出了我想说的:“别拔我的。我不想让别人拔我的管子。只要可能的话,就让我和机器连着。有谁会不同意?你会反对吗?我这么做冒犯谁吗?只要大家看着我不恶心,没有痛苦到哀号,就别拔。让我就那么拖下去,好不好?拖到最后一秒钟。请我的朋友来和我道别。不要草率行事。”

“严肃点,”她说,“我们在讨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很严肃,别拔我的管子。就这么简单。”

她点了点头。“那好,我答应你不拔。”她抱着我,紧紧地,足有一分多钟。而后,她松开我,看了眼钟,说:“老天爷,我们得快点动起来了。”

我们起床,穿衣服,和平时相比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节奏快了点。我们喝咖啡和果汁,吃英式小松糕,谈论天气。是个阴天,风很大。我们不再说拔管子的事了,也不提疾病、医院和与此有关的东西。我吻了吻她,让她在前门廊上打着伞,等接她上班的车。然后我赶紧钻进我的车,很快地发动,向她挥了挥手,开走了。

白天上班时,我控制不住自己,总在想今天早晨的谈话内容,原因之一是缺乏睡眠而导致的疲劳。我觉得自己很脆弱,止不住地胡思乱想。有一阵,大家都不在,我趴在办公桌上,想睡上个两分钟。但刚一合上眼,我又开始想那些问题。我脑子里出现了一张医院的病床,没别的,就一张病床,放在一个房间里。而后,我看见床被一个氧气帐罩着,床边有一些屏幕和巨大的监控器,就像电影里的那种。我睁开眼,在椅子上坐直,点了根烟,一边抽烟一边喝了点咖啡,看了眼时间后,又接着工作。

五点钟的时候,我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只好开车回家。外面在下雨,我不得不很小心地开车,非常地小心。路上还有一起交通事故,有人在红绿灯附近把前面的车给撞了,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受伤。车还在路中间停着,人们在雨中围成一团,交谈着。尽管这样,路还没有被彻底堵上,警察已放好了提示用的闪光灯。

见到妻子后,我说:“天哪,这一天下来我是累垮了。你怎么样?”我们吻了对方。我脱下外套,挂起来,接过艾丽斯递过来的饮料。也许是因为这事一直困扰着我,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为了有个新的开始,我说:“好吧,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帮你把管子拔掉的。如果你想让我这么做,我会去做的。如果你觉得我现在就答应你能让你高兴点,我这就对你说,我会为你做这件事。在我认为有必要时,我会亲自或让别人把你的管子拔了。但我说过的有关拔我管子的话仍然有效。现在,我再也不想去想这个问题了,提都不想再提它了。就这个问题,我觉得该谈的都已经谈过了,能考虑到的都已经考虑到了。我已经累坏了。”

艾丽斯笑了。“很好,”她说,“至少现在我弄清楚了之前不明白的事。也许我神经不太正常,但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也不想再去想这件事了。但我很高兴我们谈过了。我也不会再提它了,我保证。”

她拿开我的饮料,放在桌子上的电话旁边,然后搂着我,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是这样,我刚才对她讲的那些话,和这一天来我想到的一些东西,让我觉得像是跨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到达了一个从未想过要去的地方。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在这里,一个无害的梦和一些清晨半醒半睡的谈话,竟让我考虑起死亡和毁灭来了。

电话铃响了起来。我们松开对方,我拿起听筒。“喂。”我说。

“喂。”一个女人回答道。

就是早上打电话的那个女人,但现在她的酒已经醒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她听上去不再是醉醺醺的了。她声音不高,很理智,请我帮她和巴德·罗伯特取得联系。她向我道歉,她不想给我添麻烦,但这件事很紧急。她为有可能给我造成的麻烦向我道歉。

在她说话时,我胡乱摸索着我的烟,取了一根,放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然后,该我说话了。这是我对她说的话:“巴德·罗伯特不住在这里。这不是他的号码,这个号码永远不会是他的,我决不会去认识你说的这么个人。请别往这儿打电话。别打了,好不好?听见我说的了吗?你如果再这样,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这个可恶的女人。”艾丽斯说。

我的手抖个不停,我想我的声音起作用了。正当我想告诉这个女人,让她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我妻子迅速地跑过来,她弯下腰,就这么一下,电话就断掉了,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亲密

我在我前妻居住的小镇子停留了一下,反正要去西部办点事。我们已有四年没见面了,但时不时地,当我的东西出版了,或报纸杂志上登出和我有关的东西——人物评述或是采访——我总把它们寄给她。除了觉得她有可能对这些感兴趣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不管怎么说,她从未回过信。

早上九点,我事先没打电话,说真的我不知道将会遇到什么。

但她让我进了家门。她似乎并不惊讶。我们没有握手,更别说亲吻了。她把我领进客厅,我刚坐下她就端来了咖啡,然后她就倒出了心里话。她说我让她痛苦,让她觉得自己被孤立、被羞辱。

一点不错,我觉得自己到家了。

她说,你很早就开始不忠了。你干起那些亏心事从来都是心安理得的。不,她说,不是这么回事。至少,开始时不是这样。那时你不一样,我想那时我也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她说。不对,是你到了三十五岁,或是三十六岁以后,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吧,在你三十五六岁的时候,你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可真的是开了头了。你背叛了我。你做得很漂亮。肯定有点自鸣得意吧。

她说,有时我会尖叫。

她说她希望我在提到过去时,忘掉那些艰难的时光、糟糕的时光。多花点精力在好时光上面,她说。难道就没有一点好时光?她希望我别再老提那个话题了,她对此已经厌烦了,不想再听了。这都成了你的个人爱好了,她说。做了的已经做了,覆水难收。一个悲剧,是的。上帝知道这是个悲剧,比悲剧还要悲惨。但为什么总提它呢?你翻那些旧账从来就没觉得累过?

她说,对过去的事你就放手吧,看在老天的分上。那些旧事伤人。你心里除了那些总该还有些别的吧。

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有病。我觉得你像臭虫一样疯狂。嗨,你不会相信别人说你的那些吧,会吗?根本别去信他们。听着,我也可以给他们说几件事。如果他们想听故事的话,让他们来找我谈谈。

她说,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我说。洗耳恭听。

她说,我真的是受够了,王八蛋!谁让你今天来这儿的?我他妈的没说让你来。你就这么来了,就这么晃进来了。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血?你想要更多的血吗?我以为你已经喝饱了呢。

她说,就当我已经死了。我现在想一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我唯想要的就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不再被别人惦记着。嗨,我四十五岁了,接下来就是五十五、六十五。你放过我吧,行吗?

她说,你为什么不把黑板擦干净,看看之后你还有什么?你为什么不从一张白纸开始呢?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她说得连她自己都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不过是一种神经质的笑。

她说,你知道吗?我有过一次机会,但我放过了。我就这么放过了它。我不觉得我告诉过你。现在你看着我,看着!趁你在这儿你给我看好了。你抛弃了我,你这个婊子养的。

她说,那时我多年轻,是个更好的人。也许你也是。一个更好的人,我是说。你肯定是。你那时比现在更好,不然我肯定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的。

她说,我曾经那么爱你,爱得都发了狂。我爱过你,超过爱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想象一下。现在看来是多么可笑。你想象得出来吗?我们从前是那么亲密,我现在都无法相信。我现在觉得那是最奇怪的事情,就是记忆中曾和某个人如此亲密。想到那种亲密我都要吐了。我无法想象自己再和其他人那么亲密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过。

她说,坦白地说,我是想说,从现在起我不再想掺和到这里面。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上帝还是谁?你连给上帝舔靴子的资格都没有,给谁舔的资格都没有。先生,你一直在和有病的人为伍。但我又能知道什么?我甚至不再知道我还知道什么。我知道我不喜欢你把什么都和盘托出。这点我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吧?我说的对吗?

对,我说,对得不能再对了。

她说,你什么都会说对,不是吗?你很容易就让步了。你总是这样做。你没有任何原则,一点也没有。只要能避免争吵随便怎样都行。但这不重要了。

她说,还记得我对你拔刀的那次吗?

她像是在随便说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太清楚了,我说,那一定是我罪有应得,但我记不清了。接着说,别停下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了。是的,哪怕你自己不知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但你是个老狐狸,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你是来这儿钓鱼的,来猎取素材的。我猜得八九不离十吧?我说得对吗?

告诉我那把刀的事,我说。

她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真后悔我没有用那把刀。真的,我真的很后悔。我想了又想,后悔没有用它。我有这个机会,但我犹豫了。一犹豫就错过机会了,就像别人说的。但我真该用它,管他三七二十一呢。我至少该在你胳膊上划上一刀,至少该那样。

嗯,你没有,我说,我以为你会用它来划我,但你没有。我把它从你那儿夺走了。

她说,你总是走运。你抢走了它,然后你扇了我。但我还是后悔,哪怕稍微用一下那把刀呢,哪怕就那么一下也会让你记住我的。

我记住的很多,我说。说完就后悔了。

她说,阿门,兄弟。如果你还没注意到的话,这才是争论的核心,这是问题所在。就像我刚说的,我觉得你只记住了那些不好的事情,你只记住了那些低级的、丢脸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说到刀你就来了兴趣。

她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过任何一丁点后悔,不管那玩意儿现在还重不重要。不怎么重要,我估计。但如今你应该是这方面的专家了。

后悔,我说。说实话,我对它没什么兴趣。后悔是个我不常用的词,我想我几乎没有这种情感。我承认我对事物的看法比较阴暗,起码有时是这样的。但后悔?我不会。

她说,你真是个婊子养的,你自己知道吗?一个无情、冷血的婊子养的。有人告诉过你这个吗?

你告诉过我,我说,很多次。

她说,我总是说实话,哪怕它伤人。你永远不会逮到我说假话。

她说,我早就看清楚了,但还是晚了点。我是有机会的,但我让它从指缝里溜掉了。我有一阵甚至想着你会回来。我为什么要那么想?我肯定是昏了头了。我现在情愿把眼睛哭瞎了,也不会让你得到那种满足。

她说,你知道吗?如果你现在被火烧着了,如果就在这一刻你全身着了火,我连一瓢水都不会往你身上泼的。

说完她笑了起来,然后她的脸又沉了下来。

她说,你他妈为什么来这儿?你想再听点什么吗?我可以就这样不停地讲上好几天。我知道你为什么跑来,但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我没有回答,我就那么坐在那里,她继续往下说。

她说,自从你离开以后,打那时起,什么都不重要了。孩子、上帝,没一样重要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我的生活停止了。我的生活本来一直在往前走,往前走,然后它停了下来。不是慢慢地停下来,而是猛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我想,如果我对他来说一文不值的话,那么,我对自己和别人来说也一文不值。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糟糕过。我觉得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在说什么呢?它已经碎了。它当然碎了。它碎了,就这样。它现在还是碎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这下子你全知道了。我的鸡蛋全放进了一个篮子,她说。筐子,篓子,我所有的臭鸡蛋都放进了一个篮子。

她说,你已经找到别人了,是不是?没花太多的时间。你现在很幸福。起码他们是这么说你的:“他现在可幸福了。”嗨,你寄来的东西我都读了!你以为我没读?听着,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先生,我从来都知道。我过去知道,现在也知道。我看透了你的心思,你给我记好了。你内心深处是片丛林,黑森林,是个垃圾桶,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如果他们还想问什么事,让他们来找我好了。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只要让他们来这儿,我会让他们听个够的。我是当事人。我伺候过你,伙计。你在你所谓的作品里展示我、嘲笑我,让张三李四来可怜我、评判我。问问我是否在意。问问这有没有让我难堪,开始吧,问啊。

不,我说,我不会问的。我不想讨论那个。

你当然不想!她说,而且,你也知道为什么不!

她说,亲爱的,不是想冒犯你,有时我觉得我可以给你一枪,然后看着你在那儿抽搐。

她说,你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敢吗?

她说,我和你说话时你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这是她的原话。

那么,好吧,我就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这就对了。好吧,现在我们总算有点进展了,也许吧,有进步。从和你说话的人的眼睛里,你能看出许多东西。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但你还知道别的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告诉你这个的,但我会告诉你。我有这个权利,我挣得了这个权利,宝贝。你把你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了。这是问题的实质。但我又知道什么?他们过一百年都会这样说。他们会说,她算老几?

她说,不管怎么说,你他妈的肯定是把我当成别人了。嗨,我连名字都不一样了,不是我生下来时的名字,不是我和你住在一起时的名字,甚至不是我两年前的名字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听我说,我现在想独自一人待着。求你了。这又不犯法。

她说,你就没有其他该去的地方了?没有飞机要赶?难道这一刻你不该待在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没有,我说。我又说了一遍:没有。没别的地方,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随后我做了一件事。我伸过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上衣的袖子。就这样。我就这样碰了一下,随即就把手收了回来。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动。

我接下来又做了另一件事。我跪了下来,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块头跪下来,我捧起她的裙摆。我在地板上干什么?我希望我能说出来。但我知道这是我应该待的地方,我拉着她的裙摆跪在那里。

她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嗨,好了好了,傻瓜。你有时候真蠢。站起来。我让你站起来。听着,没什么了。我现在已经缓过来了。我是花了点时间才缓过来的。你以为怎样?你以为这事还没完?你一走进来,突然整个该死的过去就又回来了。我需要发泄一下,但是你知我知,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亲爱的,我感到悲痛欲绝。悲痛欲绝,把那个词记在你的小笔记本上。我告诉你,这是英语里最悲伤的一个词,这是我切肤的体会。不管怎样,我最终挺了过来。一个智者曾经说过,时间是个绅士。或者是个受尽磨难的老妇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她说,我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你的相比是种不同的生活,但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去比。这是我的生活,这很重要,在我变老的过程中必须认清这一点。总之,别太难受了。我是说,有一点难受没什么,也许吧。那不会伤着你,也就只能有这点期待了,即使你无法让自己后悔。

她说,你现在必须起来,离开这里。我丈夫马上就要回来吃午饭了。我怎么和他解释这样的事情?

简直是疯了,我仍然拉着她的裙摆跪在地上。我不想松手。我像只狗一样,我像是钉在了地板上,好像一点也动弹不了。

她说,站起来。怎么了?你还想从我这儿得到点什么。你想要什么?想让我原谅你?这就是你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这样,是吧?这就是你大老远跑来的原因。刀的事也从某种程度上刺激了你。我以为你已经忘掉了呢。但你需要我来提醒你。好吧,如果你走的话我会再说点。

她说,我原谅你。

她说,你现在满意了吧?好点了吧?高兴了?他现在高兴了,她说。

但我还跪在地上。

她说,你听见我说的了吗?你现在必须离开。嗨,傻瓜。亲爱的,我说了我原谅你,我甚至提醒了你刀的事情,我现在想不出来我还能做什么。你的目的全达到了,宝贝。快点,你必须离开这里。起来。这就对了。你的块头还是这么大,不是吗?这是你的帽子,别忘了你的帽子。你过去从来不戴帽子,我这辈子从来没见你戴过帽子。

她说,听我说,看着我,仔细听着我要说的。

她靠近了点。她离我的脸只有三英寸左右。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靠近了。我小口呼吸着,免得她听见,我等着。我觉得我的心跳慢下来很多,我觉得是这样。

她说,你尽管写,就好像你不得不写一样,别想其他的了。和过去一样。你这么做已经很久了,想必不会太难的。

她说,好了,我说完了。你自由了,是吧?至少你觉得是这样了。终于自由了。那是开玩笑,但别笑。不管怎样,你感觉好点了,不是吗?

她和我一起走过过道。

她说,如果我丈夫这时走进来,我无法想象该怎样向他解释。但有谁还在乎这个,是不是?说到底,谁还会把这当回事。此外,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对了,他叫弗雷德,是个正派人,工作努力。他很在乎我。

她陪着我来到前门,这期间前门一直是开着的。光线、新鲜空气和街上的声音通过那扇门涌进了屋里,而我们却没有注意到。我向外看了看,天哪,早晨的天空上挂着白色的月亮。我从未见过这么奇异的景象,但我害怕去谈论这个,我害怕。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甚至有可能会掉下眼泪来,我也许对自己说的话连一个字也不明白。

她说,你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了。这些都会慢慢消失的,要知道。很快你又会感到难受,也许这可以写成个好故事,但如果真的写成了,我不想知道写了什么。

我道了再见。她没再说什么。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进了口袋里。她摇了摇头,回到了屋里,这次她关上了门。

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几个孩子在街道的一头扔橄榄球,但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她的孩子。到处都是树叶,甚至连水沟里都是。无论往哪儿看,都是一堆一堆的树叶。我走过时它们从树枝上落下来,每走一步我都要把鞋子踩进树叶里。该有人在这儿花点功夫,该有人拿把耙子来,把这儿清理一下了。

牛肚汤

我睡不着,确信妻子薇姬睡着后,我爬了起来,透过卧室的窗户,向街对面奥利弗和阿曼达的房子张望。奥利弗已经走了三天了,但他的妻子阿曼达醒着。她也睡不着。现在是凌晨四点,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风、没有车,连月亮也没有——只有奥利弗和阿曼达住处的灯还亮着,窗前堆满了树叶。

几天前,我实在坐不住了,就去耙院子里的叶子——薇姬和我的院子。我把叶子收集到袋子里,扎上袋口后放在路边上。我当时有股冲动,想走到街的对面,把那里的叶子也耙一耙,但我没这么做。对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的错。

奥利弗走后我只睡了几个小时。薇姬见我在家里没头绪地乱转,看上去焦虑不安,就决定把事情联系起来。她现在已经在她那一侧躺下了,蜷缩在床垫上,占了十英寸左右的地方,她上床后就固定好自己的位子,怕睡着后不小心滚到我这边来。她躺下后还没动过,抽泣了一会儿,睡着了。她已经筋疲力尽了,我也一样。

我几乎吃掉了薇姬所有的药片,但还是睡不着,有点躁动不安。也许如果我一直往那边看,就能瞥见阿曼达在她家里走动,或者发现她正在窗帘后面偷看,想了解这边的情况。

如果我真的看见她了呢?那又怎样?又能做些什么?

薇姬说我疯了,昨晚她还说了些更难听的,但谁能责怪她呢?我告诉了她——我不得不这么做——但我没告诉她是阿曼达。当阿曼达的名字被提起时,我矢口否认。薇姬怀疑过,但我不会说出名字。我不会说是谁,尽管她不停地逼我,并在我头上打了几下。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说,“你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我说谎道:“你不认识她。”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打我的。

我感到异常兴奋。我的画家朋友阿尔弗雷多说到他的朋友在药劲快过去时常用这个词,异常兴奋。我是有点这样。

这简直是疯狂。我知道,但我没法不去想阿曼达。事情已经糟到这种程度,我甚至发现我在想我的第一任妻子莫莉。我爱过莫莉,我曾经以为,我爱她会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我不停地想象阿曼达穿着那件粉色睡衣的样子,我很喜欢她穿的那件,还有那双粉色的拖鞋。我确信她此刻正坐在黄铜台灯下的那张大皮椅里。她在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她的身边有两个烟灰缸,都满了。椅子左边紧靠台灯的茶几上堆着杂志——那些正派人读的杂志。我们是正派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都是。就在这一刻,在我想象中,阿曼达正在翻阅一本杂志,不时停下来看一眼插图或者漫画。

两天前的下午,阿曼达对我说:“我再也读不进去书了。谁有这个时间?”这是奥利弗离开后的第一天,我俩在城市工业区的一个小咖啡馆里。“谁还能集中精力?”她搅着咖啡说,“谁还读书?你读吗?”(我摇摇头。)“肯定有人读,要我说的话。你看商店橱窗里摆着的这些书,还有那些读书俱乐部。有人在读,”她说,“会是谁?我一个读书的人都不认识。”

这就是她说的话,没头没尾的,就是说,我们不是在谈书,我们是在谈我们的生活,这和书没有一点关系。

“你告诉奥利弗时他说了什么?”

我突然感到我们所说的这些话,以及这种紧张、警惕的表情,属于那些平时我一打开马上就关掉的午后电视节目里的人物。

阿曼达垂下目光,摇了摇头,像是不忍去回想。

“你没说是跟谁,对吧?”

她又摇了摇头。

“你肯定吗?”我等着,直到她从咖啡上抬起她的目光。

“我没提谁的名字,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

“他说没说他要去哪儿?要走多久?”我说,同时希望我听不见自己说的话。我谈论的是我的邻居,奥利弗·波特,他被赶出家门这件事,我也有份。

“他没说去哪里,可能在一家旅馆吧。他说我应该做好安排然后离开——离开,他说,腔调就像是在念《圣经》——离开他的家,离开他的生活,在一周之内。我想他那时就会回来。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就这件要紧的事情做个决定,宝贝,你和我必须马上拿定主意。”

现在轮到她来看着我了,我知道她在寻找我要终身承诺的迹象。“一个星期。”我说。我看着我的咖啡,它已经冷了。一会儿的工夫,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们正在试着去接受。我没想到什么长久的事,即使有的话,我们早该在我们从调情发展到相爱,再发展到下午幽会的那几个月里就想到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正处在一个严峻的时刻,极为严峻。我们从来没想到过——再过一百年也想不到——我们会在一个下午,躲在一个咖啡馆里,来为这样的事情做决定。

我抬起眼睛,阿曼达开始搅她的咖啡。她不停地搅着。我触到她的手,勺子从她手上掉了下来。她捡起来,又开始搅。在这个亮着日光灯的破旧咖啡馆里,我们和坐在桌旁喝咖啡的随便一位客人没什么区别,几乎没什么区别。我握住阿曼达的手,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我下楼时薇姬还在她那一侧躺着,我打算热点牛奶喝。我原先睡不着时就喝威士忌,但我戒掉了,现在只喝热牛奶。喝威士忌的那些日子里,半夜我会被难以忍受的干渴弄醒,但那时,我总是提前做好准备:比如,在冰箱里放一瓶水。醒来时我会严重脱水,从头到脚被汗湿透,我会晃到厨房,我知道在冰箱里肯定能找到一瓶冰水。我会把它一口气喝掉,喝个痛快,整整一夸脱的水。有时我会用个杯子,但不经常这样。突然我会再次酩酊大醉,在厨房里走麻花步,我至今也闹不清楚这个——前一分钟还清醒着,下一分钟就又醉了。

用莫莉的话说,喝酒是我命运的一部分,这么说吧,她对命运相当地重视。

由于缺乏睡眠,我感到狂躁。我几乎情愿用任何东西来换一觉,像老实人那样睡一个好觉。

我们为什么非要睡觉?为什么在某些紧急情况下睡得少,而在另外一些紧急情况下反而睡得多呢?比如,我父亲中风那次。他从昏迷中醒来——在病床上躺了七天七夜后——平静地对房间里的人说了声“嗨”,然后用目光找到我。“嗨,儿子。”他说。五分钟后,他死了。就这样——死了。在那段非常时期里,我从来没有脱了衣服上床睡觉。有时,我可能会在等候室的椅子上打个盹,但我从来没有上床睡过。

再就是大约一年前,我发现薇姬有了外遇。知道后我没去和她对峙,而是上床去睡觉。我好几天都没起来,也许有一个星期吧,我也记不清了。我是说,我会起身去厕所,或者去厨房做个三明治,我甚至会穿着睡衣去客厅,下午的时候,会试着读会儿报纸。但是我坐在那儿就睡着了,过一会儿会醒过来,睁开眼,回到卧室接着睡。我怎么睡都睡不够。

事情过去了,我们挺了过来。薇姬放弃了她的男朋友,或许是他放弃了她,我从来也没弄清楚,只知道薇姬离开了我一会儿,然后回来了。但我有种感觉,这次我们挺不过去。这次不一样,奥利弗给阿曼达下了最后通牒。

但是,或许奥利弗此刻也没睡,他正在给阿曼达写信,恳求和解,这难道就不可能?甚至就在这一刻,他正飞快地写着,试图说服她,她对他和女儿贝丝所做的是愚蠢的、灾难性的,对一家三口来说都是个悲剧。

别做梦了。我了解奥利弗,他冷酷,不宽恕别人。他会一棍子把槌球打到下一条街上去——他已经这么做了。他才不会去写这种信。他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不是吗?——没什么好说的了。一星期。现在是第四天,还是第三天?奥利弗有可能睡不着,但他如果醒着的话,他会坐在旅馆客房的椅子里,手里端着加了冰的伏特加,脚跷在床上,电视小声地开着。除了鞋子,他穿戴整齐。他没穿鞋——这是他作出的唯一让步,最多再松开个领带。

奥利弗冷酷无情。

我热好牛奶,用勺子刮掉上面的奶皮后,把牛奶倒进杯子。我关掉厨房的灯,端着杯子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从这儿我可以看见街对面亮着灯的窗户。但我烦躁不安,根本坐不住,我把腿跷在另一条腿上,然后又换过来。我感觉全身在冒火,想去打碎一扇窗户,或者去把所有的家具都重新布置一遍。

睡不着觉时,你脑中会闪过多少事情啊!先是在想莫莉,有一阵我甚至都记不起她的模样了,看在老天的分上,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还是孩子时就断断续续地待在一起了。莫莉说过她会永远爱我,现在剩下的唯一记忆是她坐在餐桌旁哭泣,肩膀向前耸着,手捂住脸。永远,她说,但事情的结果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最后她说,没关系,她不在乎我和她以后是不是生活在一起,我们的爱情存在于一个“更高的层次”上。这就是她在我和薇姬搬到一块儿住以后在电话里对薇姬说的。莫莉打电话来,和薇姬通上了话,她说:“你有你和他的关系,但我永远有我的。他的命运和我的是连在一起的。”

我的第一任妻子莫莉,说起话来就像那样。“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她原先不那么说话的。只是到了后来,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她才开始用像“宇宙”啦、“赋权”啦这样的一些词。但我们的命运并没有连在一起——即使曾经连过,至少现在没有连着。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不是很确定。

我想我能指出那个确切的时间,那个真正的转折点:莫莉的希望彻底破灭的时间。那是在我开始和薇姬幽会以后,莫莉发现了。一天,莫莉教书的中学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快点,你妻子在学校门口翻跟头,你最好来一趟。”我把她领回家后,我开始听见“更高的能量”和“顺应潮流”这一类的话。我们的命运被“修改”了。假如说过去还有点犹豫的话,我当时是飞快地离开了她——离开了这个我从小就了解的女人,多年的好友、知己,我最亲密的人。我抛弃了她。理由之一是我被吓着了,吓坏了。

这个和我一起开始生活的女孩,这个甜蜜的人儿,这个温柔的灵魂,结果竟去算命的、看手相的和看水晶球的人那里寻求答案,试图弄明白该怎样继续生活下去。她辞了工作,取出自己的退休金,从那以后,做任何决定前都要先参考一下《易经》。她开始穿奇怪的衣服,那些有很多紫色和橘黄色的皱皱巴巴的衣服。她甚至和一帮整天围坐在那儿——我不是在开玩笑——试图腾空的人掺和在一起。

莫莉和我一起长大时,她是我的一部分,当然,我也是她的一部分。我们相爱,命中注定在一起。那时我信这个,但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一无所有,但还得这样活下去。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了。往后的事,随便你觉着怎样就怎样了。会冲动,会犯错,就跟其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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