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达?我倒是希望能够相信她,老天保佑她,但她遇到我时也正在寻找一个人。人们在不安分时都是这样:他们开始做某件事情,相信这会一劳永逸地改变现状。
我想到前院喊几嗓子。“这一切都不值得!”我想让大家听到这个。
“命中注定。”莫莉说。据我所知她现在还在谈论这个。
除了厨房的那盏灯,对面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可以试着给阿曼达打个电话。我可以这样做,看看到底会把我怎么样!如果薇姬听见拨号声或说话声后下楼来,那怎么办?如果她拿起楼上的话筒听,那又怎么办?而且,总存在着贝丝来接电话的可能。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和小孩子说话。实际上,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和莫莉说几句,但这再也不可能了——她已不再是莫莉,而是另外一个人了。但我能说什么?我不也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我希望我能像这里的随便哪一位邻居——这些普通、正常、没什么成就的人一样,回到卧室,躺下,睡觉。今天会是个重要的日子,我想有所准备。我希望自己能睡上一觉,醒来,发现生活中的一切都变了。不一定非得是那些大事,像和阿曼达的事,或者和莫莉的过去,还有那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就说我母亲的事情吧。我曾经每月给她寄钱,但后来我开始把钱集中起来,一年两次寄给她。我在她的生日和圣诞节给她寄钱。我想:这样就不用担心忘记她的生日,忘记她的圣诞礼物了。再不用去担心什么,大功告成。很长一段时间,一切都像钟表一样准确无误。
去年她跟我要(是在两次寄钱之间,三月或者是四月)一个收音机。一个收音机,她说,会让她的生活大不一样。
她想要的是个小小的带闹钟的收音机。她可以把它放在厨房里,可以在晚上做饭的时候听一会儿,还可以用来看时间,这样她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东西从烤箱里取出来,或者还有多久她最喜欢的电视节目就要开始了。
一个小小的闹钟收音机。
她先暗示我。她说:“我真想有个收音机,但我买不起,我想只能等到我生日那天了。我的那个小收音机摔坏了,我缺个收音机。”我缺个收音机。这是她在我们通电话时说的,她写信时也提到了这个。
最后我说了什么?我在电话里对她说我买不起收音机。在给她的一封信里也这么说了,好让她彻底明白。我在信里写道,我买不起收音机。我说,我无法比现在做得更多。这就是我当时说过的话。
但事实不是这样!我完全可以多做一点,我只是说我不能。我买得起一个收音机,这又能花多少钱?三十五美元?加了税也不到四十美元。我可以买了收音机寄给她。如果我自己嫌麻烦的话,可以让商店里的人寄。或者,我可以给她寄张四十美元的支票,并附张纸条说:妈,这钱是给你买收音机用的。
不管怎样我都花得起这个钱。四十美元——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花不起这点钱。但我没去做,没去花这个钱。这似乎是个原则问题,起码当时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这是个原则问题。
哈。
后来怎样了?她死了。她死了。她从杂货店往家走,回她的公寓,抱着装她买的东西的袋子,然后她栽倒在别人家的灌木丛里,死了。
我飞过去办理后事。她还在验尸处放着,他们把她的钱包和买的东西放在办公桌的后面。我没心思去翻他们递给我的钱包,她从杂货店买回的东西包括一罐纤维素、两个葡萄柚、一盒奶酪、一夸脱的脱脂牛奶、几个土豆和洋葱,和一袋已经开始变色的肉馅。
天哪!看见这些东西后我哭得停都停不下来,我觉得自己会一直哭下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女人有点不知所措,她给我端了杯水。他们给了我一个袋子来装母亲买的东西,另一个袋子装她的私人物品——钱包和假牙。随后,我把假牙放进外套口袋,开着租来的车,去把它交给殡仪馆的人。
阿曼达家厨房的灯还亮着。明亮的灯光洒落在那些树叶上。也许和我一样,她也害怕了。也许她把这盏灯当作夜灯留着。也许她还没睡,正在厨房的灯下给我写信。阿曼达在给我写信,当新的一天开始时,她会设法把信交到我手里。
想到这我才意识到,从我们认识后,我还从来没收到过她的一封信。我们发生关系的这段时间里,不论是六个月还是八个月,我连一张她写的纸片都没见到过。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写字。
我想她是会的。她当然会。她谈到过读书,不是吗?当然这没什么关系。唔,也许有一点,我想。不管怎样我都是爱她的,是吧?
但我也从来没给她写过什么。我们总是在电话里或者当着面说话。
莫莉,她喜欢写信。甚至我们已不生活在一起了,她还给我写信。薇姬会把她的信从信箱取出来,一声不响地丢在餐桌上。后来,来信逐渐少了下来,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怪。每次读到她的信,我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信里到处都是“预感”和“兆头”这样的话。偶尔她会说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该做什么或去哪儿。有一次她告诉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俩仍然“在同一个频段”上。她总能准确地知道我的感受,她说。她时不时地“接收到我的信号”。读着这些信,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还有了个代替命运的新词:业报。“我在跟随我的业报,”她写道,“你的业报转错了方向。”
我想去睡觉,但这又有什么用?马上大家都要起来了。薇姬的闹钟一会儿就会响起来。我希望我能上楼,睡到妻子身边,对她说对不起,这是个错误,让我们忘掉这些吧。然后睡觉,醒来时她躺在我的怀里。但我已丧失了这个权利,我已被拒之门外,回不去了!即使我那么去做,正如我希望的那样,上楼,悄悄睡到薇姬身边,她也可能会醒来并对我说,你这个狗杂种。你敢碰我一下,婊子养的。
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根本就不会去碰她一下。不会那样,我不会。
在我离开莫莉之后,在我抛弃她约两个月后,莫莉真的犯了病。那个一直潜伏着的崩溃来了。她姐姐确保她得到了她所需要的照顾。我在说什么?他们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他们说。他们把我的妻子给送走了,但那时我已和薇姬住在一起,正在戒威士忌。我不能为莫莉做任何事情。我是说她在那儿,我在这儿,即使我愿意,我也无法把她从那儿弄出来。但事实上,我并不想这么做。她在那儿,他们说,是因为她需要在那儿。没人提命运的事,事情已超出了那个范畴。
我甚至没去看望她——一次也没去过!那时我觉得自己在那儿见到她会受不了。但是,老天爷,我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不能共患难的朋友?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但我又能对她说些什么?我对所有这一切很抱歉,宝贝。我想我可以那么说。我打算写信来着的,但没写,一个字都没写。其实,你仔细想一想,我在信里面又能说什么?他们对你怎么样?宝贝。我抱歉你现在待在这么个地方,但别放弃。还记得那些好时光吗?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吗?嗨,很抱歉他们这样对你,抱歉事情的结果竟是这样。对不起,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对不起,莫莉。
我没有写。我想我在试图忘掉她,假装她从来没有存在过,谁是莫莉?
我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得到了他人的妻子薇姬。现在我觉得没准我把薇姬也弄丢了。但薇姬不会去为精神失常的人准备的夏令营,她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她离开前夫乔·克拉夫特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想她不会为此而少睡一觉的。
薇姬·克拉夫特·休斯。阿曼达·波特。这就是命运带我来的地方?来这个街区的这条街上,搅乱这些女人的生活?
在我没注意的时候,阿曼达家厨房的灯灭掉了。刚才还在的那个房间,现在像其他房间一样不见了。只有前廊的灯还亮着,阿曼达肯定忘掉关了,我猜。嗨,阿曼达。
有一次,在莫莉去了那个地方以后,我自己头脑也不太正常——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我也疯了。一天晚上,我们一伙人在朋友阿尔弗雷多家里喝酒听唱片。那时我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我觉得,都已经发生了。我感觉失去了平衡,没了目标。不说了,反正我当时在阿尔弗雷多那儿待着。他画的热带鸟和动物挂满了四壁,还有些画靠着东西(比如说桌腿或砖头和木板搭成的书架)立着,还有些画堆在后门廊上。厨房成了他的工作室,我在餐桌旁坐着,面前放了杯酒。对着巷子的窗户的一侧支着个画架,桌子的一头放着些挤扁了的颜料管、一块调色板和几支画笔。阿尔弗雷多正在几英尺外的柜台那儿为自己倒酒。我喜欢这个小房间的简陋和实用。客厅里音响的音量被调高了,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连厨房窗户的玻璃都在窗框里抖动。突然,我开始发抖,先是手在颤抖,接着胳膊和肩膀也颤抖起来,我的牙齿开始咯咯作响,杯子都拿不住了。
“怎么了,哥们儿?”当他转身看见我的样子时,阿尔弗雷多说,“嘿,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了?”
我无法对他讲。我能说什么?我觉得我身上的某种疾病正在发作。我努力抬起肩膀,又放了下来。
阿尔弗雷多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他把他那双画家的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还在颤抖,他能感觉得到。
“哥们儿,你哪儿不舒服?对这一切我真的很难过,哥们儿。我知道你现在真的很难。”然后他说他要为我做牛肚汤。他说这对我的病有好处。“对你神经有帮助,哥们儿,”他说,“能让你马上镇静下来。”他有做牛肚汤的所有原材料,他说,他本来就想做一点。
“你给我听着,听我对你说,我现在就是你的家人。”阿尔弗雷多说。
那是凌晨两点,我们都喝醉了,满屋都是喝醉酒的人,立体声的音量开到了最大。阿尔弗雷多走到冰箱跟前,打开冰箱取出了点什么。他关上冰箱的门,看了看他的冷冻箱,找到一包东西。然后,他在碗橱里找了找,从洗碗槽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口大平底锅。他一切就绪了。
牛肚。他先放进牛肚和一加仑的水,然后切了点洋葱加到已经烧开了的水里,又把西班牙香肠放到锅里,然后,他往开水里放了点胡椒,又撒了点辣椒粉,然后是橄榄油。他打开一大罐番茄酱,全倒了进去,加了几瓣蒜,几片白面包,盐和柠檬汁。他打开另外一个罐头——是玉米糊——也倒进锅里。他把所有的都放了进去,然后把火拧小,盖上锅盖。
我看着他。阿尔弗雷多站在炉子前面做牛肚汤、和别人说话时,我坐在那儿发抖。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时不时摇摇头,吹吹口哨。不时有人进厨房来取啤酒,但阿尔弗雷多始终认真地料理着他的牛肚汤。他就像在自己的老家莫雷利亚,在新年的第一天为家人做牛肚汤。
大家待在厨房里,开玩笑,取笑他半夜三更的做什么牛肚汤,阿尔弗雷多没有回应。不久他们就离开了,只剩下了我俩。最后,阿尔弗雷多拿着勺子站在炉子旁,在他的注视下,我从桌旁慢慢站起身,走出厨房,进了卫生间,然后打开卫生间的另一扇门,去了客房,躺在那儿的一张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下午,牛肚汤早没了,锅泡在洗碗槽里,肯定是那帮人把它给吃掉了。他们吃了之后一定平静下来了。所有的人都走了,房子里很安静。
后来我最多又见到过阿尔弗雷多一两次。那晚以后,生活使我俩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那天晚上在场的其他人——天晓得他们去了哪里?我可能到死都喝不上牛肚汤了,但又有谁能知道?
难道这就是命运?一个中年男人和他邻居的老婆发生关系,然后和一个愤怒的最后通牒扯在了一起?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啊?一周,奥利弗说过,现在只剩三四天了。
外面有辆亮着灯的车开过。天已泛青,我听见一些鸟开始啼鸣。我决定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不能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做——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我不能一直等下去。我等了又等,但结果呢?薇姬的闹钟马上就会响,贝丝会起床穿衣去上学,阿曼达也会醒来。所有邻居都将醒来。
在后门廊上,我找到一件旧牛仔裤和一件运动衫,我换下了睡衣,然后穿上白色的帆布鞋,一双“酒鬼”鞋——要是阿尔弗雷多在的话,肯定会这么称呼它们。阿尔弗雷多,你现在在哪里?
我到了外面,去车库找到草耙子和装草的袋子。我拿着耙子,绕到屋前准备开始时,我意识到在这件事上我已没有了选择。天已经亮了,亮到足以让我去做我该做的事情。我什么也没再想,就开始耙落叶。我把我们院子的每一英寸都耙到了。做好这件事也很重要。我把耙子插进草皮,使劲地往回拉。草的感受肯定像你被人使劲揪了一下头发那样。不时有车从路上驶过并慢下来,但我连头都不抬。我知道车里的人会怎么想,但他们大错特错,他们连一半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高兴地耙着树叶。
我耙完我们的院子,把袋子放在路边上,然后我开始耙隔壁邻居巴克斯特家的院子。过了几分钟,巴克斯特太太来到门廊上,还穿着她的睡袍。我没和她打招呼。我没感到难堪,也不想显得不友好。我只想接着干我正在干的活儿。
起先她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早上好,休斯先生。今早怎么样?”
我停下手上的活儿,用胳膊擦了下前额。“我一会儿就完,”我说,“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们不介意,”巴克斯特太太说,“只管干你的。”我看见巴克斯特先生在她身后的门洞那儿站着。他已穿戴好准备去上班,休闲裤、夹克衫和领带,但他没走到门廊上来。巴斯克特太太转身看着巴克斯特先生,他耸耸肩。
没关系,反正这儿已经干完了。还有其他的院子,更重要的院子在等着。我跪下来,抓住耙柄的下端,扯出耙子上面的最后几片叶子,放进袋子,把袋口扎起来。我无法控制自己,待在那里,手里拿着耙子跪在草地上。我抬起头来,看见巴克斯特夫妇俩从门廊的台阶走下来,穿过潮湿好闻的草地向我缓缓走来。他们在几英尺远处停住脚,仔细地打量着我。
“要我说……”我听见巴克斯特太太说。她还穿着睡袍和拖鞋。外面很寒冷,她捏住睡袍的领口。“你为我们做了件大好事,真的,你做了件好事。”
我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别客气”都没说。
他们在我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我们谁都没再说什么。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很快,他们转身回家了。头顶上,在那些老枫树的树枝上——这些树叶就来自那里——鸟开始互相打招呼。至少我觉得它们是在相互打招呼。
突然车门砰地响了一声,巴克斯特先生已坐在车道上的车里,车窗摇了下来。巴克斯特太太在前门廊那儿冲他说了些什么,巴克斯特先生慢慢地点了点头,并朝我这儿转过脸来。见我拿着耙子跪在那儿,他的表情起了变化。他皱了皱眉头。往好里说,巴克斯特先生只是个正派的普通人——一个你不会错把他当成任何特殊人物的家伙。但他是特殊的。对我来说,他是。起码他睡了个完整的好觉,在去上班前拥抱了他的妻子。甚至在离开之前,已有人期待他几个小时后回家。诚然,和那些伟大的事件相比,他的回家只算得上是个小事件——但仍然是一个事件。
巴克斯特把车子发动起来,踩了一下油门。然后他毫不费力地把车倒出车道,刹车,换挡。开上街道时,他慢了下来,迅速朝我这儿看了一眼。他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这可能是致意,或者是个撵我走的手势。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手势。然后,他转过脸朝城里的方向望去。我站起来,也抬起手——确切地说,不是在挥手,但与挥手很接近。还有些车子也开了过去。其中一个司机一定以为他认识我,因为他友好地轻轻摁了一下喇叭。我向两边望了望,穿过了街道。
大象
我知道给我弟弟这笔钱是个错误,我不需要再有任何人欠我什么了,但当他打电话来说他付不出房子的分期付款时,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从来没在他的房子里住过——他住在一千英里外的加利福尼亚州,我连看都没有看过他的房子——但我不想让他失去它。他在电话里边哭边说,他正在失去他挣来的一切。他说他会还我的,二月,他说,也许会更早,但不管怎样,不会迟于三月。他说他退税的钱已经在路上了,而且,他说,他有一小笔投资二月就到期了。关于这笔投资他守口如瓶,所以我没有追问细节。
“相信我,”他说,“我不会坑你的。”
去年七月他丢掉了工作,因为他工作的公司——一个做玻璃纤维绝缘材料的工厂决定解雇两百个员工。从那时起他就靠失业救济金度日,现在他的救济金没了,存款也花光了。他也不再有医疗保险,工作没了,保险也就没了。他妻子比他大十岁,患有糖尿病,需要治疗。他只好卖掉一辆车,是她的车,一辆旧的旅行车。而且,一周前他把电视也送进了当铺。他告诉我他搬着电视机在当铺街走了好几个来回,从一家走到另一家,想当个好价钱,结果把背都扭伤了。最终有人给了他一百美元,买走了这台很大的索尼电视机。他跟我大讲这台电视机,讲他怎么把背给扭伤的,好像这样就可以打动我,除非我的心比石头还硬。
“我已经彻底趴下了,”他说,“只有你能拉我一把。”
“多少钱?”我说。
“五百。当然,再多我也用得掉,谁不能呢?”他说,“但我想现实一点。五百美元我还还得起。再多的话,跟你说实话,我就吃不准了。哥,我不想开这个口,但你是我最后的依靠了。我和伊尔玛·琼很快就要流落街头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就是他所说的。这些都是他的原话。
我们又谈了点别的,大多与我们的母亲和她的问题有关,但长话短说,我寄了钱给他。我不得不这样。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其实不管我觉不觉得,结果都一样。我在寄支票时给他附了封信,说他应该把钱还给我们的母亲,她就住在他那个镇子里,她既穷困又贪婪。过去的三年里,不管刮风下雨,我都按月给她寄支票。但我想如果他把欠我的钱付给她,这就可以让我脱离困境,喘上口气。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有几个月不用为那笔钱发愁了。而且,这是实话,我觉得他可能更愿意把钱付给她,因为他们就住在同一个镇子里,经常见面。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想保护一下自己。因为尽管他有还我钱的良好意愿,但意外总是存在的,它会妨碍良好意愿的实现。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眼不见,心不烦。但他不会坑他自己的母亲。没人会那样做。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写信,试图让大家明白要做什么、可以期待什么。我甚至往我母亲那儿打了好几个电话,试图给她解释清楚,但她对整个交易持怀疑态度。我在电话里对此作了一番解释,但她还是很怀疑。我告诉她三月一号和四月一号的那笔本来该我出的钱将由比利出,他欠我钱。她会得到她的钱的,不用为此担心。唯一不同的是这两个月的钱不再由我来付,而是由比利来付。他会付这笔通常由我寄给她的钱,而不必先把钱寄给我,再由我转寄给她,他会直接付给她。无论怎样,她都没必要担心。她会得到她的钱,但在这两个月里,钱将从他那儿来,来自他欠我的钱。我的天哪,我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来打电话。真希望我每写一封信就能挣五十美分,告诉他我告诉了她什么,再告诉她可以期待从他那儿得到什么——诸如此类的东西。
但我母亲不相信比利。“如果他拿不出来怎么办?”她在电话里对我说。“那怎么办?他的境况很糟糕,我很同情他,”她说,“但是,儿子,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他没钱给我呢?如果他付不出呢?那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会付给你,”我说,“就像从前一样,如果他不付,我付。但他会付的,别担心,他说了会付就会付的。”
“我并不想担心,”她说,“但我还是担心。我担心我的儿子们,其次我担心我自己。我从没想到过我的一个儿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真高兴你爸没有活着看到这些。”
三个月里,我弟给了她五十美元,这钱是他欠我的,应该由他付给她,或许他给了她七十五美元。有两种矛盾的说法——他的和她的,他本该付给她的五百美元,其实,只付了五十美元或者七十五美元,看你愿意相信谁的故事。我只好把剩余的给她补齐了,和过去一样,我不得不往外掏钱。我弟弟完蛋了。这是我妈打电话来要她的那份钱、我给我弟弟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时他对我说的——他完蛋了。
我妈说:“我让邮递员去他卡车里查查,看看你的信是不是掉在座位后面了,然后我去问周围的邻居是否错拿了我的信。为这事我急得都要发疯了,宝贝。”她接着说:“一个母亲该怎么想这件事?”在这件事里谁会去关心她的利益?她想知道这个,她想知道什么时候她能收到她的钱。
我这才给比利打了电话,看看这只是单纯的拖延还是彻底的崩溃。但据比利说,他没戏了,彻底玩完了。他正在卖房子,他只是后悔没早点开始卖,并希望能尽早脱手。房子里已没有能卖的东西了,除了用来吃饭的桌椅外,其他的东西都被他卖光了。“我希望可以去卖血,”他说,“但又有谁会买?就我这运气,我可能患有不治之症。”自然,投资这档子事没有成。当我在电话里问到这个,他只说没能兑现。退税的钱也没到手,联邦税务局把退款给扣下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说,“对不起,哥,我也不愿意这样的事发生。”
“我理解。”我说。我确实能够理解,但这并没有让我好过些。不管怎么说,我没从他那儿拿到我的钱,我母亲也没有,我只好继续按月给她寄钱。
我很痛心,真的,谁不会呢?我为他难过,希望麻烦没找上他的门,但我自己也自顾不暇了。但至少,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再也不会找我要钱了,因为他还欠着我钱。没人会那样对你的,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但这只能说明我是多么无知。
我卖力地工作,每天一早就起来去上班,一整天都在努力工作。回到家我就一屁股坐进那个大椅子,动都不想动,好一会儿我才把鞋带松开。然后我就那么坐在那儿,连起身打开电视的力气都没有。
我为我弟弟的遭遇感到难过,但我也有我自己的困难。除了母亲外,还有另外几个人在用我的薪水。我有一个前妻,我要按月给她寄钱,我必须这么做。我本不想这么做,但法庭说我必须这么做。我还有一个女儿,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贝灵汉,我每月都得给她寄点什么。她的孩子要吃饭,不是吗?她和一个连工作都不想找的猪猡住在一起,一个你给他一份工作他也保不住的家伙。有一两次他确实找到一份工作,但他要不睡过了头,要不就在去上班的路上车坏了,要不他干脆就不去了,就这样,连句解释都没有。
很久以前,有一次,当我还像一个男人一样想问题时,我威胁说要杀了那个家伙。但这不重要了。此外,那个时候我酒喝得很凶。不管怎样,这狗日的至今还在到处闲逛。
我女儿会写些这样的信给我,说他们怎样靠吃燕麦粥度日,她和她的孩子们。(我估计他也在挨饿,但她知道最好别在给我的信里提他的名字。)她说只要我稍稍帮她一把,到了夏天她的情况就会好转,她确信到了夏天她就能缓过来。实在不行的话,但她确信肯定行,她有好几个备用方案——她总可以在鱼罐头工厂找份工作,那里离她住处不远。她将穿戴着橡胶套鞋、橡胶衣服和橡胶手套,把三文鱼往罐头里装。或者,她可以在路边的摊子上,向那些坐在车里、在边境线排队等着进入加拿大的人兜售根汁汽水。大夏天坐在车里的人一定会口渴,对不对?他们会嚷嚷着要喝冷饮。不管是这份工作还是那份工作,无论决定去做哪份工作,到了夏天就好了。她只需要撑过这一段时间,所以这就是需要我的时候。
我女儿说她知道必须改变自己的生活,她想像别人一样自立,她再也不愿意把自己看成一个受害者。“我不是一个受害者,”有天晚上她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只是个年轻女人,有两个孩子和一个跟我住在一起的婊子养的懒鬼,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我不怕吃苦,只要给我一个机会,这是我对这个世界唯一的要求。”她说没钱对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在转机来临、机会前来敲门之前,她最担心的还是孩子。孩子们总在问她姥爷什么时候来看他们,她说。就在这一刻,他们正在画那个汽车旅馆里的秋千和游泳池,一年前我去看他们时在那儿住过。夏天是关键所在,她说。如果能坚持到夏天,麻烦就没有了,她的状况就会改观,她知道会的。我的一点点帮助会让她熬过这一段。“没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爸。”这就是她说的。我的心差点碎了,我当然得帮她,我为自己多少能帮上她而感到高兴。我有工作,不是吗?和她以及我家里所有人相比,我算是事业有成了,和其他人相比,我走在康庄大道上。
我寄去了她要的钱,她每次开口我都寄钱去。后来我对她说,如果我在每月的第一天给她寄一笔钱,不会很多,但毕竟是钱,事情就会简单得多。这是她靠得住的钱,不是别人的,而是她的钱——她和她孩子的,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我真希望有个办法,让那个跟她住在一起的狗日的吃不到用我的钱买的东西,哪怕是一个橙子或一片面包,但我做不到。我只好把钱寄给她,不去想他是否很快就会大吃特吃我买的鸡蛋和点心。
我的母亲、我的女儿和我的前妻,不算我弟弟,已有三个人在用我的薪水了,但我儿子也需要钱。高中毕业后,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他妈的家,去了东部的一所大学。那么多的地方,他偏偏选中新罕布什尔州的一所大学。有谁听说过新罕布什尔州?但他是这个家庭里(父母两方全算上)第一个还愿意去上大学的,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起先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怎么会知道这最终会让我焦头烂额。他从银行东借西借地维持生活。他不愿意在上学的同时再做一份工作,这是他说的。那当然,我想这是可以理解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甚至有点同情他。谁喜欢工作?我就不喜欢。但当他把眼前能借的都借了,包括足够去德国上大三的钱,我不得不开始给他寄钱,很多的钱。最终,当我说我不能再寄了,他回信说如果那样的话——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就去贩毒或者去抢银行,做任何他不得不做的事来挣钱为生。他不被击毙或送进监狱,我就该庆幸了。
我回信说我改了主意,我可以给他寄点钱。我还能做什么?我不想在手上沾上他的血。我不愿意老去想我的孩子被抓去坐牢了,或遭遇其他更糟糕的事。我的良心已经够沉重的了。
这已经四个人了,对吧?还没算上我弟,他还不是个常客。我眼看就要疯了。我不分白天黑夜地发愁,睡也睡不着。我每月付出去的几乎和我挣来的一样多。你不需要是个天才或懂经济学才明白,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下去。我只好借了笔贷款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成了我另一份按月的付款。
我开始削减开支。比如,我只好停止外出用餐。因为我一人生活,在外面吃饭是我生活里的一件乐事,但这已成为过去。想看电影时,我也得提醒提醒自己。我买不起衣服,不能去看牙医。车子眼看就要散架了。我需要双新鞋子,但还是忘了它吧。
过上一阵我会觉得受够了,我就给所有的人写信,威胁说我要改名换姓,告诉他们我将辞去工作,告诉他们我计划搬到澳大利亚去。是这样,我说去澳大利亚是认真的,尽管我对澳大利亚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它在地球的另一端,而这正是我想待的地方。
但真的去想这件事时,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会搬去澳大利亚。他们拿捏了我,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知道我很绝望,他们为此很难过并告诉了我。但他们断定,到了月初,当我不得不坐下来写支票时,心中所有的火气自然都会烟消云散。
在收到一封我说要搬到澳大利亚的信后,我母亲来信说她不再想成为我的累赘了。等她腿上的肿一消,她就去找工作。她今年七十五岁,但她也许可以再回去做女招待,她说。我给她回信,叫她别说傻话了,我说我很高兴能帮助她。我确实是,我很高兴能帮她。我所需要的是中个大奖。
我女儿知道去澳大利亚只是我告诉大家我受够了的一种方式,她知道我需要喘口气,需要些鼓励。所以她写信说她要把孩子让别人看着,季节一到自己就去装罐头。她年轻,有力气,她说。她觉得她可以一周工作七天,每天上十二到十四小时的班,没问题。她要做的就是告诉自己她能行,让脑子兴奋起来,身体自然就会响应。她需要做的是找到一个合适的看护。这是件大事。了解到工作时间会有多长,以及孩子们开始时会有多亢奋,(这是由于他们每天可以吃那么多的冰棍、同笑乐可可糖和M&M’s豆之类的东西,孩子们就是喜欢吃这样的东西,不是吗?)就知道他们需要一个非常特殊的看护了。尽管如此,她觉得只要不停地找下去,就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但她需要买工作用的靴子和衣服,而这是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我儿子来信为他给我添的麻烦而感到抱歉,觉得如果他把他自己的事一次性地了结了,对他对我都更好。就说一件事,他发现他对可卡因过敏。它让他流泪,也影响到他的呼吸,这意味着做毒品交易时他无法亲自品尝,所以他经销毒品的事业还没起步就已经夭折了。不活了,他说,最好在太阳穴那儿来一枪,当场死掉。或者去上吊,这样就可以免去借枪的麻烦,也可以把买子弹的钱省下来。这些是他在信里说的,如果你能相信的话。他在信里附了一张他去年夏天在德国留学时的照片,他站在一棵大树的下面,粗大的树枝就在他头上几英尺处悬着,照片里的他面无笑容。
我前妻在我要去澳大利亚这件事上没说什么。她没有说的必要。她知道每个月的第一天她会拿到钱的,哪怕不得不来自遥远的悉尼。如果没拿到,她只需要拿起电话,打给她的律师。
以上是我弟弟在五月初的某个星期天下午打电话来时我的处境。那天我开着窗户,宜人的微风穿过屋子,收音机响着,屋后山坡上开满了野花,但我一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就开始冒汗。自从我们就那五百美元发生争执后,我一直没有他的音讯,所以我不相信他会试图打动我,好从我这儿得到更多的钱。尽管这样,我还是开始冒汗了。他问我的情况怎样了,我就滔滔不绝地说起薪水单和所有其他的东西。我说了燕麦粥、可卡因、鱼罐头工厂、自杀、抢银行,以及我怎样无法去看电影和下馆子。我说我的鞋子上面有个洞。我说了自己无止境地给前妻寄钱。当然,这些他都知道,我说的一切他都知道。照旧,他说听到这些让他很难过。我不停地往下说,反正话费是他的。他说话的时候我在想,比利,你怎么来付这次通话的钱?最后我明白了是我将为这次通话付费。用了不到一分钟,谁付电话费的事就定了下来。
我看着窗外,天空是蓝色的,有几片白色的云彩,几只鸟站在电话线上。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突然停了下来,呆望着窗外的群山,等着。这时我弟弟说:“我不想求你,但——”他说到这里时,我的心往下一沉。紧接着他就提出了请求。
这次是一千美元。一千美元!他的状况比上次打电话来时更糟了。他给了我一些细节:要账的就在门口——大门口!他说他们用拳头砸门时,窗户哗哗地响,房子在晃动。砰、砰、砰,他说。没有地方可藏。他的房子眼看就要被掀掉了。“帮帮我,哥。”他说。
我到哪儿去弄这一千美元?我使劲握住话筒,离开了窗户,说:“但是你上次借的钱还没还我。这怎么说?”
“我没有吗?”他说,做出很惊讶的样子,“我还以为我还了。不过,我想还来着。我努力来着,老天爷,帮帮我吧。”
“你本该把那笔钱还给妈的,”我说,“但你没还。我不得不按月给她钱,和过去一样。这事没完没了,比利。你听着,我每往前走一步,就后退两步。我会沉下去的。你们都会沉下去,你们拉着我和你们一起往下沉。”
“我还了一部分给她,”他说,“我确实还了她一点。准确说,我还了她一点。”
“她说你给了她五十美元,就这些。”
“不对,”他说,“我给了她七十五美元,她忘掉了另外的二十五美元。有天下午我在她那儿,我给了她两张十美元的和一张五美元的。我给她的是现金,她忘记了。她的记忆力在衰退。听着,我保证这次说话算话,我对天发誓。加上过去欠的和这次要借的,我寄张支票给你。我们交换支票,把我的支票放两个月再兑现,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两个月后我就熬出来了,那时你就会拿到你的钱。七月一号,我保证,不会晚,这次我可以发誓。我们正在卖伊尔玛·琼从她叔叔那儿继承来的一小块地。已经和卖掉一样了,交易已经结束,只需要解决几个次要的细节,然后签字就可以了。此外,我准备好去做这份工作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每天要开车往返五十英里,但这没什么——见鬼,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开一百五十英里。我是说两个月后我银行里就有钱了。你将会拿到你的钱,所有的钱,七月一号前,你可以放宽心。”
“比利,我爱你,”我说,“但我有自己的负担,近来我的负担非常重,如果你不知道的话。”
“这正是我这次不会让你失望的原因,”他说,“有我这句话。你可以百分之百地相信我。我保证我的支票两个月后就可以兑现,不会迟。我只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哥,我不知道我还能去找谁。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当然,我寄给了他。我在银行里居然还有点信用,这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借了点钱并寄给了他。我们用信件交换了支票。我用一枚图钉把他的支票钉在厨房墙上,紧靠着日历和那张我儿子站在树下的照片。然后我就开始等了。
我一直等着。我弟弟来信请求我别在约好的那天兑现支票,他说请再等一段时间,出了点问题。录用他的工作在最后一秒钟出了问题,这是其中之一。属于他妻子的那块地根本就没卖,在最后一秒钟,她改了主意,这块地已经在她家传了好几代了。他能做什么?是她的地,她不听劝,他说。
我女儿差不多也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说有人闯进她的房车,把她洗劫一空。房子里面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这是她上的第一个晚班,当她从罐头工厂下班回到家时,家里连条家具腿都没剩下。一张能让她坐下来的椅子也没有,床也被偷走了。他们得像吉普赛人那样睡在地上了,她说。
“这事发生时那个叫什么来着的人在哪儿?”我说。
她说他一早就外出找工作去了。她估计他待在朋友那儿。实际上,那事发生时她并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甚至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要说的话。“我希望他在河底下待着。”她说。洗劫发生时孩子们正和看护待在一起。不说别的了,如果她能从我这儿借些买二手家具的钱,她会还我的,她说,当她拿到第一张支票后。如果她能在周末前从我这儿得到点钱——也许我可以电汇给她——她就可以去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有人入侵了我的空间,”她说,“我感到像是被人强奸了一样。”
我儿子从新罕布什尔州给我的信里说,返回欧洲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的生死存亡取决于此,他说。他夏季学期一结束就毕业了,但毕业后他不想在美国多待哪怕一天。这是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他真是忍受不下去了。在美国,人们不提到钱就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他对此深恶痛绝。他不是个雅皮士,也不想成为一个雅皮士,这不对他的口味。他会从我身边消失,他说,他想向我借到足够的钱,买一张去德国的机票,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没从前妻那儿听见任何东西。我不需要。我俩都知道该怎么做。
我母亲在信里写道,她没钱去染发,连双护腿长袜都穿不起。她原以为今年可以存点钱以备不测,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她命中注定不会有这笔钱。“你怎么样?”她想知道,“其他人都怎样?我希望你没事。”
我寄出更多的支票,然后屏住气等着。
在我等待的期间里,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其实是两个梦,都出现在同一个晚上。在第一个梦里,我父亲又活了过来,他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我还是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上来,他说,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悠上了他的肩膀。我高高地离开了地面,但我并不害怕。他抓住了我。我们互相抓住了对方。然后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我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起来,抱住他的前额。别把我的头发弄乱了,他说。你可以放手了,他说,我抓着你呢,你不会摔下去的。听了他的话,我才意识到他的手把我的脚腕抓得有多紧。我放开了手。我不再紧张,把手臂向两边伸展开,像在保持平衡一样一直那么伸着。我爸扛着骑在他脖子上的我继续往前走。我假装他是一头大象。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也许我们是去商店,或者是去公园,这样他就可以推我荡秋千。
我醒了过来,下床去了趟卫生间。天开始发白,离该起床的时间只剩下一小时,我考虑是否要烧上咖啡并穿好衣服。后来我决定回到床上去,可我没打算再睡下去,只是想在那儿躺一会儿,把手放在脖子后面,看着天亮起来,既然我已很久没想父亲了,或许可以想一会儿他。不管是醒着还是在睡梦里,他都不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总之,我回到了床上。但还不到一分钟我就又睡着了,睡着后我进入到另一个梦里。我的前妻在里面,但是在梦里她不是我的前妻,而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们也在梦里,他们都很小,在吃薯片。梦里我觉得我闻到了薯片的味道,也听得见吃薯片的声音。我们在离水很近的地方,坐在一块毯子上。梦里的景象祥和美满。突然,我发现身边多出一些人,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我踢掉了我儿子的车窗并威胁杀了他,像很久以前我干过的一次,当我的鞋子穿过破碎的玻璃时,他正在车子里面。就在这时我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闹钟响了起来,我伸手按了一下开关,又躺了几分钟,我的心还在狂跳。在第二个梦里,有人给了我威士忌,我喝了。是喝威士忌这件事吓坏了我,这是所能发生的事情里面最糟糕的,真是掉到了谷底。和这相比,其他的都算不上什么。我又躺了一分钟,试图平静一下自己,然后就起床了。
我烧好咖啡,坐在窗前的餐桌旁。我前后移动着手中的杯子,在桌上画着小圈圈,又认真地想起去澳大利亚的事。突然,我想象出了家人在我威胁他们我要搬到澳大利亚时的反应。他们刚开始肯定很震惊,甚至有点害怕。后来,因为他们太了解我了,他们很可能开始大笑起来。现在,想着他们的笑声,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在桌旁发出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哈,哈,哈,好像我在哪儿读到过应该怎样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