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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 当前章节:14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你没说真话,加里。”罗杰说。

“爸,我可以单独和你说会儿话吗?”加里·伯曼说。

“我们走。”男人说,他们进了客厅。

哈密尔顿看着他们离开。他感到自己应该阻止他们,阻止这种隐秘。他的手掌湿了,他伸手去上衣口袋里掏烟。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用手背在鼻子下面抹了一下,说:“罗杰,除了你说过的,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吉尔伯特的车子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男孩说,“我发誓。”

“你最后一次见到车子是什么时候?”哈密尔顿说。

“是我们把它从学校带回家,留在奇普家的时候。”

“奇普,”哈密尔顿说,“你知道吉尔伯特的车子现在在哪里吗?”

“我发誓,我也不知道,”男孩回答说,“我们在学校用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就把它带到这里了,放在了车库的后面。”

“我记得你说过是放在房子的后面。”妇人飞快地说。

“我是想说房子!我就是这个意思。”男孩说。

“你后来有没有再回来骑过它?”她说,身子前倾。

“没有,我没有。”奇普答道。

“奇普?”她说。

“我没有!我不知道它在哪里!”男孩大叫。

妇人抬起肩膀又放下。“你怎么知道该相信谁,又该相信什么?”她对哈密尔顿说:“我只知道,吉尔伯特丢了一辆自行车。”

加里·伯曼和他父亲走进厨房。

“滚车子是罗杰的主意。”加里·伯曼说。

“是你的!”罗杰说,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是你要这样做的!后来你想把车子带到果园里拆了!”

“你闭嘴!”伯曼对罗杰说,“跟你说话时你才能说,年轻人,先别开口。加里,我来处理这件事——两个无赖弄得别人晚上不能在家待着!现在,你们中的哪一个,”伯曼说,先看看奇普,然后是罗杰,“如果知道这个孩子的车子在哪儿,我奉劝你们现在就说出来。”

“我觉得你过分了。”哈密尔顿说。

“什么?”伯曼说,他的额头暗了下来。“我觉得你最好把你自己的事管好!”

“我们走,罗杰。”哈密尔顿说,站了起来,“奇普,你不想走的话就留下。”他转向妇人:“我不知道今晚我们还能做什么。我打算就这事再和罗杰谈一谈,如果要说赔偿,我觉得既然罗杰参与了对车子的破坏,真走到那一步的话,他会付三分之一的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妇人回答道,跟着哈密尔顿走过客厅。“我会和吉尔伯特的父亲谈一谈——他外出了。再说吧。也许只能这样了,但我会先和他父亲谈一谈。”

哈密尔顿侧过身,好让孩子们先走到外面的门廊上,他听见身后加里·伯曼在说:“他骂我是白痴,爸。”

“他骂了,是吗?”哈密尔顿听见伯曼在说。“要我说,他才是个白痴,他看上去就像个白痴。”

哈密尔顿转身说道:“我觉得你今晚非常过分,伯曼先生。你为什么不控制一下自己?”

“我告诉过你别多管闲事!”伯曼说。

“你回家去,罗杰。”哈密尔顿说,湿了湿嘴唇。“听我的话,”他说,“回去!”罗杰和奇普上了人行道。哈密尔顿站在门口,看着伯曼,他正和他儿子穿过客厅。

“哈密尔顿先生。”妇人紧张地开口,但没把话说完。

“你想干吗?”伯曼对他说,“小心点,别挡我的道!”伯曼蹭了一下哈密尔顿的肩膀,哈密尔顿从门廊上跌进多刺的灌木丛里。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向站在门廊上的男人猛冲过去。他们重重地摔倒在草坪上。他们在草坪上翻滚着,哈密尔顿把伯曼压在了身下,用膝盖狠狠压他的二头肌。他抓住伯曼的领子,把他的头往草地上撞,妇人哭喊道:“老天爷,快拉住他们!看在老天的分上,快给警察打电话!”

哈密尔顿停了下来。

伯曼向上看着他,说:“放开我。”

“你们没事吧?”男人们松开手时,她冲他们喊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她说。她看着他们,他们隔开几步,背对背站着,都在喘粗气。刚才那些大男孩都挤在门廊上看,现在结束了,他们看着这两个男人,等着,然后开始假装打架,用拳头捅对方的胳膊和肋骨。

“你们这帮孩子都回屋里去。”妇人说,“我从没想到会这样。”她把手放在心口上。

哈密尔顿在冒汗,当他猛吸一口气时,肺里就像着了火一样。嗓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东西,让他有一阵无法下咽。他开始往回走,儿子和那个叫奇普的男孩走在他的两边。他听见摔车门的声音,引擎发动了,车灯划过走在路上的他。

罗杰抽泣了一声,哈密尔顿用胳膊搂住男孩的肩膀。

“我得赶紧回家了,”奇普说着哭了起来,“我爸会找我的。”他跑着离开了。

“对不起,”哈密尔顿说,“很抱歉不得不让你看到这些。”哈密尔顿对儿子说。

他们一直往前走,到了他们家的街区时,哈密尔顿移开了他的胳膊。

“如果他拿起一把刀呢,爸?或者一根棍子?”

“他不会那么做的。”哈密尔顿说。

“但他如果那么做了呢?”他儿子说。

“人在生气时会做什么确实很难说。”哈密尔顿说。

他们往家走去。当哈密尔顿看见被灯光照亮的窗户时,他有点感动。

“让我摸一下你的肌肉。”他儿子说。

“现在不行,”哈密尔顿说,“你现在就进去吃晚饭,然后赶紧去睡觉。告诉你妈我没事,我要在门廊上坐一会儿。”

男孩看着他的父亲,晃晃一条腿,再晃晃另一条,然后向家里飞奔,同时大喊:“妈!妈!”

他坐在门廊上,背靠着车库的墙,伸开双腿。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他感到衣服里面湿冷湿冷的。

他曾经见到过一次他父亲(一个脸色苍白,说话慢声慢调,耷拉着肩膀的男人)卷入类似的事件里。那次很糟糕,两个人都受了伤。事情发生在一家餐厅里,另一个男人是个农场工人。哈密尔顿很爱他的父亲,能够回想起很多和他有关的事情。但现在他只想着那次斗殴,好像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全部。

妻子出来时,他还在门廊上坐着。

“我的老天,”她说,用手捧住他的头,“回家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饭菜还热着呢。罗杰已经上床了。”

但他听见儿子在叫他。

“他还没睡着。”她说。

“我去一小会儿,”哈密尔顿说,“过后我们也许该喝上一杯。”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根本无法相信。”

他走进男孩的房间,在床脚坐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我进来道个晚安。”哈密尔顿说。

“晚安。”男孩说,他把手放在脖子后面,胳膊肘向上支着。

男孩穿着睡衣,身上散发着一股清香,哈密尔顿深吸了一口气。他隔着被子拍了拍儿子。

“从现在起你老实一点。再也别去那种地方了,别再让我听见你损坏了一辆自行车或任何别人的物品。听清楚了吗?”哈密尔顿说。

男孩点点头。他把手从脖子后面拿出来,开始在床单上捡什么东西。

“好了,”哈密尔顿说,“我要说晚安了。”

他倾身亲吻儿子,但儿子开了口。

“爸,爷爷和你一样壮吗?他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是说,你知道,你……”

“在我九岁的时候?你是说这个吗?是的,我想他很壮。”哈密尔顿说。

“有时我几乎都想不起他来了,”男孩说,“我不想忘记他或是怎样,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的意思吗,爸?”

见哈密尔顿没有马上回答,男孩接着往下说:“你小的时候,你和他就像你和我一样吗?你爱他超过爱我吗?还是一样?”男孩很突然地说了这些。他在被子下面动了动脚,移开了视线。见哈密尔顿还是没有回答,男孩说:“他抽烟吗?我还记得有个烟斗一样的东西。”

“他去世前开始抽烟斗,是的,”哈密尔顿说,“他很久以前开始抽烟,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变得很沮丧,就戒了。再后来,他换了牌子又抽了起来。我给你看个东西,”哈密尔顿说,“闻闻我的手背。”

男孩拿起他的手,闻了闻,说:“我什么都没闻到,爸,是什么?”

哈密尔顿闻了闻手,又闻了闻手指。“我现在也闻不到了。”他说,“刚才还在那儿,现在没了。”也许是被吓跑了,他想。“我想给你看样东西。算了,太晚了。你赶紧睡吧。”哈密尔顿说。

男孩侧过身来,看着他父亲向门口走去,看他把手放在了灯的开关上。男孩说:“爸,你会觉得我在发神经,但我真希望你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我是说,和我现在一样大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我有时会觉得孤单。就好像——就好像刚一想起这些事,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这实在是发神经,是不是呀?不说了,请别把门关上。”

哈密尔顿想让房门开着,稍后改了主意,把门带上了一半。

学生的妻子

他在给她念里尔克的诗,一个他崇拜的诗人,她却枕着他的枕头睡着了。他喜欢大声朗诵,念得非常好——声音饱满自信,时而低沉忧郁,时而高昂激越。除了伸手去床头柜上取烟时停顿一下外,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诗集。这个浑厚的声音把她送进了梦乡,那里有从城墙环绕的城市驶出的大篷车和穿袍子的蓄须男子。她听了几分钟,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接着大声往下念。孩子们已经睡着很久了,外面,不时有车子在潮湿的路面上擦出些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转身伸手去关灯。突然,她像被吓着似的睁开了眼睛,眨了两三下。她发愣的明亮眼珠上眨动的眼睑,看上去出奇黯淡而饱满。他注视着她。

“在做梦?”他问。

她点点头,抬起手摸了摸两鬓的塑料发卷。明天是星期五,伍德隆公寓所有四到七岁的孩子都归她照看。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看她,同时用闲着的那只手把床单拉直。她脸上皮肤光滑,颧骨突出;她有时非要对她的朋友说,这颧骨是从她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他有四分之一的内兹珀斯人血统。

她随后说:“给我随便弄点三明治,迈克。在面包上放点黄油、生菜和盐。”

他没做什么,也没说什么,因为他想睡觉。但当他睁开眼睛时,她还醒着,正注视着他。

“南,你睡不着吗?”他严肃地说,“很晚了。”

“我想先吃点东西,”她说,“不知怎么,我的腿和胳膊都疼,肚子也饿。”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翻身下了床。

他给她做了三明治,用托盘端了过来。她从床上坐起来,对他笑了笑,接过托盘时往背后塞了个枕头。他觉得她穿着这身白色睡衣,看上去像是医院里的病人。

“真是个有趣的梦。”

“梦见什么了?”他说,上床朝他那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瞪着床头柜,等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真想听吗?”她说。

“当然了。”他说。

她舒服地靠在枕头上,抹掉嘴唇上粘着的一粒面包屑。

“嗯,好像是一个冗长的梦,你知道的,那种里面有各种复杂关系的梦,但我现在记不全了。刚醒来时还记得很清楚,现在有点模糊了。迈克,我睡了有多久?其实,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之,好像是我们在某个地方过夜。我不知道孩子们都在哪儿,但只有我们俩,待在某个类似小旅馆的地方。在一个陌生的湖边。那儿还有一对年长的夫妇,他们提议用摩托艇带我们出去兜一圈。”她笑了起来,回忆着,身体离开枕头向前倾,“接下来我只记得我们在上船的地方。结果船上只有一排座位,在前排,有点像条凳,只够坐三个人。你和我为了谁该牺牲自己挤在船后面争吵起来。你说该是你,我说该是我。但最终还是我挤进了船的后面。那地方真窄,我腿都挤疼了,我还担心水会从船边上漫进来。后来我就醒了。”

“真是个不一般的梦。”他应付了一句,昏昏欲睡地觉得自己该再说点什么,“你还记得邦妮·特拉维斯吗?弗雷德·特拉维斯的老婆?她说她常做彩色的梦。”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她咽下去,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里面,伸手拍打身后的枕头时,她用腿平衡着托盘。她舒服地向后靠在枕头上。

“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在提尔顿河过夜吗,迈克?就是第二天早上你钓到一条大鱼的那次?”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还记得吗?”她说。

她记得。过去几年里她很少想到它,最近却经常想起来。那是婚后一两个月,他们出去度周末。坐在一小堆篝火旁,冰凉彻骨的河水里泡着一个西瓜,晚饭有她做的炸午餐肉、鸡蛋和罐装豆子,第二天早晨,还是用那只烧黑了的平底锅做了烤薄饼、午餐肉和鸡蛋。两次做饭她都把锅烧煳了,咖啡怎么也煮不开,但这是他们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中的一段。她记得那晚他也给她朗诵了伊丽莎白·勃朗宁和《鲁拜集》里的几首诗。他们盖了那么多的被子,她的脚在被子下面动都动不了。第二天早晨他钓到一条巨大的鳟鱼,河对面路上的人停下车,看他怎样把鱼弄上岸。

“哎?你到底记不记得了?”她说,拍着他的肩膀,“迈克?”

“记得。”他说。他往他那边稍微移了移,睁开眼。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记住的只是仔细梳理过的头发和那些对人生和艺术的高谈阔论,他其实很想忘掉这些。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南。”他说。

“我们刚上完高中,你还没去上大学。”她说。

他等着,然后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转过头,目光越过肩膀看着她。“三明治吃完了吗,南?”她仍然在床上坐着。

她点点头,把托盘递给他。

“我关灯了。”他说。

“要是你想的话。”她说。

他再次栽倒在床上,双脚向两边伸展,直到碰到了她的脚。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试着放松下来。

“迈克,你还没睡着,是吧?”

“没有,”他说,“没睡着。”

“那就好,别在我前面睡着,”她说,“我不想一个人醒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她那儿稍稍靠近了一点。她把手臂搭在他的身上,手掌平放在他胸口上,他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只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就落到了床上,他叹了口气。

“迈克?亲爱的?我希望你能揉揉我的腿。我的腿好疼。”她说。

“天哪,”他轻声说道,“刚才我都睡着了。”

“嗯,我希望你能揉揉我的腿,再和我说会儿话,我的肩膀也疼。但腿特别疼。”

他转过身来,开始揉她的腿,然后又睡着了,手还放在她的臀部。

“迈克?”

“怎么了?南,告诉我怎么了。”

“我想要你帮我把全身都按摩一下,”她说,转身把脸朝上,“今晚我的手臂和腿都疼。”她屈起膝盖,把被子拱起一个包。

黑暗中他快速地睁开眼,又闭上。“哈,生长痛?”

“哦,天哪,正是这样。”她说,扭动着她的脚指头,很高兴自己终于把他从睡意中拉了回来。“我十岁十一岁时就长到现在这个样子了。你真该看看当时的我!那时我长得那么快,腿和胳膊一天到晚都在疼。你没这样过?”

“没什么样过?”

“你有没有感到过自己在生长?”

“不记得了。”他说。

他最终用胳膊支撑起自己,划了根火柴,看了看钟。他把枕头凉的那一面翻上来,又躺了下来。

她说:“你困了,迈克。我希望你愿意聊上一会儿。”

“好吧。”他说,没有动。

“你只要抱着我,让我睡着。我睡不着。”她说。

她转向她那一侧,面对着墙,他转过身来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

“迈克?”

他用脚指头碰了碰她的脚。

“跟我讲讲所有你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东西。”

“现在想不起来。”他说,“愿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你的。”

“如果你保证也告诉我。行吗?”

他又碰了碰她的脚。

“好吧……”她说,仰面躺着,很惬意,“我喜欢好的食物,像牛排和脆炸薯泥那样的东西。我喜欢好看的书和杂志,还有乘火车的那些夜晚和飞机上的那些时光。”她停住了。“当然,没有按照喜欢程度排序。如果要按顺序排的话我得想一想。但我喜欢坐飞机。离开地面的一刹那,你会有一切都无所谓的感觉。”她把腿搁在他的脚踝上,“我喜欢晚上睡晚点,第二天早上赖在床上不起来。我希望我们能经常那样,而不是偶尔一次。我还喜欢做爱,喜欢在不经意时被爱抚。我喜欢看电影,过后和朋友一起喝喝啤酒。我喜欢交朋友。我非常喜欢简妮斯·亨德里克斯。我希望每周至少去跳一次舞。我希望总有漂亮的衣服穿,希望在孩子们需要时,不用等就可以给他们买衣服。劳里现在就需要一套过复活节的衣服。我也想给加里买一套小西服或类似的衣服。他长大了。我希望你也有一套新西服。其实你比他更需要一套新西服。我希望我们有自己的住房,不再每年或每隔一年就搬一次家。这是最大的心愿了。”她说,“我希望我们俩能过一种诚实的生活,不用去担心钱和账单之类的东西。你睡着了。”

“没有。”他说。

“我再也想不起什么了。该你了。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好多东西。”他咕哝了一声。

“嗯,告诉我嘛。我们不就是说说而已吗?”

“我希望你别烦我了,南。”他又转到他那一侧,手臂伸出床沿。她也转过身来,紧贴着他。

“迈克。”

“天哪。”他说。接着他又说:“好吧。先让我伸伸腿,我好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迈克?你睡着了?”她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但他没有回应。她靠着他的身体躺了好一会儿,试图入眠。起先她很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地靠着他,小口地、均匀地呼吸。但她睡不着。

她努力不去听他的呼吸声,但这让她觉得不舒服,他呼吸时鼻子里发出一种声音。她试图调节自己的呼吸,让呼气和吸气合上他呼吸的节奏。但是没用。他鼻子发出的这种细小的声音让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的胸膛也发出一种吱吱声。她又翻了个身,用屁股抵着他的屁股,把手臂一直伸到床的外面,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抵住冰冷的墙。床脚处的被子被拉了起来,她移动腿时能感觉到一股气流。她听见两个人走过来,在上隔壁公寓的楼梯。有人在开门前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然后,她听见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她又翻了个身。隔壁有人冲抽水马桶,然后,又冲了一次。她又翻了个身,这次脸朝上,尝试放松下来。她想起了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的文章:如果身体里所有的骨头、肌肉和关节都能完全放松的话,睡眠一定会降临的。她长长地呼了口气,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手臂伸直放在身体的两侧。她尽量放松自己,试图想象自己的腿悬在空中,沐浴在某种薄雾般的东西里。她翻身朝下躺着。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想着床单上自己蜷曲的手指,置于唇边。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床单上。她用拇指摸了摸食指上的结婚戒指。她翻到自己的侧面,又翻到正面。她开始感到恐惧,在一种莫名的焦虑中,祈祷入眠。

求你了,老天,让我睡着吧。

她努力入睡。

“迈克。”她小声说道。

没有回应。

她听见隔壁房间里一个孩子翻身时碰到了墙。她听了又听,但再没有其他声音了。她把手放在左胸,感到心跳传到她的手指上。她趴在床上,头离开枕头,嘴贴在床单上,哭了起来。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爬到床脚处,从那儿下了床。

她在卫生间洗了脸和手。她刷牙,一边刷一边从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脸。她把客厅的暖气调热了点。然后,她在厨房桌旁坐了下来,把脚收进睡衣里面。她又哭了起来。她从桌上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烟点着。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卧室去拿她的浴袍。

她去看了看孩子。把儿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她回到客厅里,坐在那把大椅子上。她随手翻着一本杂志,试着往下读。她盯着上面的照片,又试着往下读。不时有车子从外面的街上开过,她会抬起头。每当车子开过时,她都要听着,等着,然后再低头读杂志。椅子边的架子上有一沓杂志。她把它们都翻了一遍。

曙光初现时她站了起来。她来到窗前。小山岗上无云的天空开始变白。树木和街对面那排两层高的公寓楼在她的注视下显露出形状。天空变得更白了,山岗后面的光线急剧增多。除了因为这个或那个孩子而早起外(她觉得这些不算,因为她从来没往外看,不是匆忙地回到床上,就是去了厨房),她一生中没见过几次日出,而那几次还是在她小的时候。她确信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她从未在读过的书和看过的画里了解到日出会如此可怕。

她等了一会儿,走到门前,打开门锁来到门廊上。她掖紧浴袍的领口。空气又湿又冷。周围的景象渐渐显露出来。她一点点地看过去,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对面山顶电台发射塔尖闪烁的红灯上。

她穿过幽暗的寓所回到卧室。他在床中央躺着,被子缠在肩膀处,头的一半压在枕头下面。沉睡中的他显得绝望,牙关紧咬,胳膊直挺挺地伸到她这一侧。在她的注视下,房间变得非常明亮,眼前的床单越来越白。

她湿了湿嘴唇,嘴唇黏黏的,发出了一点声音。她跪了下来,伸出手摊在床上。

“上帝啊,”她说,“上帝,你会帮助我们吗,上帝?”

他们不是你的丈夫

厄尔·奥伯是个失业的推销员,他妻子多琳夜间在镇边上一家通宵咖啡屋当女招待。一天晚上,厄尔正喝着酒,突然决定去那家咖啡屋转一圈,再吃点什么。他想看看多琳工作的地方,还想看看能不能从那儿蹭点白食。

他坐在柜台前,研究菜单。

“你来这儿干吗?”多琳看见他坐在那儿,问道。

她把一份菜单递给厨师。“厄尔,你想来点什么?”她说,“孩子们都好?”

“他们很好,”厄尔说,“我要杯咖啡,再来一个二号的三明治。”

多琳写了下来。

“有机会吗?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对她说,眨了眨眼。

“没有,”她说,“这会儿别跟我说话。我正忙着呢。”

厄尔喝着咖啡,等着三明治。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着,领口敞着,坐到了他的身边,点了咖啡。多琳提着咖啡壶走开后,其中的一个男人对另一个说:“瞧那屁股,我简直不敢相信。”

另一个笑了。“我见过更棒的。”他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第一个说,“不过有些蠢货就喜欢她们那玩意儿肥肥的。”

“我可不是。”另一个说。

“我也不喜欢,”第一个说,“我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多琳把三明治摆在厄尔的面前。三明治边上放着炸薯条、卷心菜沙拉和酸黄瓜。

“还要什么?”她说,“来杯牛奶?”

他没说什么。见她还站在那儿,他摇了摇头。

“再给你来点咖啡。”她说。

她提着咖啡壶回来,为他和另外那两人加了咖啡。然后,她拿起一个盘子,去盛冰激凌。她握着勺子,弯腰去舀桶里的冰激凌。白色的裙子一下子贴住了她的臀部,沿着她的大腿慢慢往上滑,露出了粉色的束腰内衣,结实、灰白的大腿,腿上有些许细毛,血管毕露。

那两个坐在厄尔身边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抬了抬眉毛。另一个咧嘴一笑,眼睛从杯子上方直勾勾地盯着多琳看,她正用勺子往冰激凌上浇巧克力糖浆。当她开始摇鲜奶油罐时,厄尔站了起来,他丢下食物,朝门口走去。他听见她在喊他,但没有回头。

他去孩子们的房间看了看,然后来到另一间卧室,脱掉衣服。他盖上床单,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某种感觉涌上他的脸,并蔓延到肚子和腿上。他睁开眼睛,脑袋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后来,他侧过身体,睡着了。

早晨,把孩子们送去上学后,多琳走进卧室,拉起百叶窗。厄尔已经醒了。

“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吧。”他说。

“什么?”她说,“你说什么?”

“照照镜子瞧瞧你自己。”他说。

“瞧什么?”她说。不过她已经朝梳妆台上的镜子望去,把头发从肩头拨开。

“怎样?”他说。

“什么怎样?”她说。

“我不想多说,”他说,“不过我想你最好考虑一下节食。我说真的,不开玩笑,我觉得你可以减掉几磅。别发火。”

“你说什么呀?”她说。

“我刚才说了,我觉得你应该减掉几磅。就几磅。”他说。

“你过去从来没说过呀。”她说。她把睡袍撩过臀部,转身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肚子。

“过去我没觉得这是个问题。”他说,斟酌着字句。

睡袍仍然堆在腰上,多琳背对着镜子,转过头来看自己。她用一只手托起半边屁股,又把它放下来。

厄尔合上了眼睛。“也许是我想错了。”他说。

“我想我可以减一点。不过很难。”她说。

“你说得对,是不容易。”他说,“不过我会帮你的。”

“也许你说得没错。”她说。她松手放下睡衣,望着他,然后,她脱掉了睡衣。

他们讨论了节食的方法,蛋白质节食法、蔬菜节食法、柚子汁节食法。不过他们发现没钱买蛋白质节食法所需要的牛排。多琳说她不喜欢吃太多的蔬菜。她也不怎么喜欢柚子汁,不知道该如何进行这种节食法。

“要不算了吧。”他说。

“不,你是对的,”她说,“我要想点办法。”

“运动怎么样?”他说。

“我在那儿运动得够多了。”她说。

“那就别吃东西,”厄尔说,“好在就几天。”

“好吧,”她说,“我试试看吧。如果就几天的话,我可以试一试。你说服我了。”

“我是个成事者。”厄尔说。

他算了算他们活期账户上的余额,然后开车去了折扣商店,买了一台浴室秤。女店员结账时,他看了她一眼。

回家后,他让多琳脱光衣服站到秤上。看见那些血管时,他皱了皱眉头,用手指头划过她大腿上露出的一根血管。

“干什么?”她说。

“没干什么。”他说。

他看看秤,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好了,”厄尔说,“就这样吧。”

第二天,他几乎整个下午都在面试。雇主是个大块头,他一瘸一拐地领着厄尔去库房看那些卫生间设备。他问厄尔能不能接受出差。

“当然可以。”厄尔说。

那人点点头。

厄尔笑了。

开门之前他就听见了电视的声音,他穿过客厅时,孩子们连头都没抬。多琳在厨房里,穿着工作服,正在吃炒鸡蛋和咸肉。

“你在干什么?”厄尔说。

她鼓着两腮,继续嚼着食物。不过,她马上又把所有东西都吐到餐巾纸里。

“我忍不住了。”她说。

“蠢货,”厄尔说,“吃吧,继续吃吧!继续吃啊!”他走进卧室,关上房门,躺在被子上。他还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他把手垫在头底下,看着天花板。

她打开门。

“我再试一次吧。”多琳说。

“好吧。”他说。

第三天早晨,她把他叫进浴室。“看。”她说。

他看了看秤上的数字。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纸,在她的笑声里又看了一遍秤。

“减了四分之三磅。”她说。

“有进步。”他说,拍了拍她的屁股。

读完分类广告后,他去了州职业介绍所。每三四天,他就得开车去某个地方面试,晚上回来后,他数她得的小费。把一美元的票子放在桌子上抹平,然后把五美分、十美分和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一美元一美元地码起来。每天早晨,他都要让她过过秤。

两周内,她就减了三磅半。

“我吃得很少,”她说,“我一整天都饿着自己,上班时也一样,积少成多。”

但一周以后,她竟一下子掉了五磅。再一周后,九磅半。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她只好动用租房的钱,买了一套新制服。

“上班时,大家都在议论。”她说。

“都在说什么?”厄尔说。

“说我的脸色太苍白了,”她说,“说我都不像我自己了。他们担心我体重掉得太多了。”

“掉多了有什么不好?”他说,“你不用理他们。让他们少管别人的闲事。他们不是你的丈夫。你又不是非得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可我得和他们在一块儿工作呀。”多琳说。

“这没错,”厄尔说,“但他们不是你的丈夫。”

每天早晨,他都跟她走进浴室,等她站到秤上去。他跪着,手里拿着铅笔和纸。纸上写满了日期、星期几、数字。他读完秤,对照纸片看看,或是点点头,或是噘噘嘴。

现在多琳待在床上的时间多了起来。孩子们上学后,她又回到床上睡觉。下午上班之前也要先睡一会儿。厄尔帮着做家务,自己看电视,让她睡觉。所有采购的事他都包了,还得不时外出面试工作。

一天晚上,把孩子们弄上床后,他关了电视,决定出去喝几杯。酒吧打烊后,他开车去了咖啡店。

他坐在柜台前等着。她看见了他,说:“孩子们都没事?”

厄尔点点头。

他不慌不忙地点餐。看着她在柜台后面转来转去。最后,他要了份乳酪汉堡。她把单子递给厨师,又去招呼别的顾客。

另一个女招待提着咖啡壶过来,给厄尔的杯子倒满咖啡。

“你朋友叫什么来着?”他说,并朝自己的妻子点了下头。

“她叫多琳。”女招待说。

“她看上去跟我上次来这儿时大不一样了。”他说。

“我不知道。”女招待说。

他吃着汉堡,喝着咖啡。不时有人在柜台前坐下,又有人离去。柜台前的客人大部分由多琳招待,其他女招待偶尔也过来帮着开单子。厄尔看着他的妻子,非常留心地听着。有两次,他因为要去洗手间,不得不离开座位。每次他都怀疑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第二次回来,他发现自己的杯子被收走了,位子也被另一个人占了。他端了张凳子,坐在了柜台的一端,靠着一位穿条纹衬衣、年龄稍长的人。

“你要什么?”多琳又见到厄尔时说,“还不回家?”

“给我来点咖啡。”他说。

厄尔身旁的人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来,看着多琳给厄尔倒了杯咖啡。多琳走开时,他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厄尔呷着咖啡,等那个男人开口。他用眼角瞟着那人。那人吃完以后,把盘子推到一边,点上一根烟,把报纸对折起来,继续往下看。

多琳走过来,撤走了脏盘子,给那人添了点咖啡。

“你觉得她怎么样?”多琳走到柜台那边时,厄尔朝她点着头,问那个男人,“你不觉得她有点特别吗?”

那人抬起头。他先看了眼多琳,又看了眼厄尔,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

“嗨,你觉得怎样?”厄尔说,“我问你呢。看着好还是不好?告诉我。”

那人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当多琳又朝柜台走过来时,厄尔拍拍那人的肩说道:“让我来告诉你,听着。看着她的屁股,瞧我的。”“我能来一杯巧克力圣代吗?”厄尔朝多琳叫道。

她在他面前站定,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拿起盘子和冰激凌勺。她靠着冰柜,弯下腰,用勺子去挖冰激凌。厄尔看了看那个男人,多琳的裙子爬上她的大腿时,他朝那人眨眨眼,不过那人正看着另一个女招待。然后那人把报纸夹在胳膊下面,伸手去掏口袋。

另一个女招待径直朝多琳走过来。“这个家伙是谁?”

“哪个?”多琳四处张望着,手里还端着盛冰激凌的盘子。

“他呀,”女招待说着,冲厄尔点了下头,“这个蠢货究竟是谁?”

厄尔挤出他最美妙的微笑。他保持着这个笑容,直到感觉自己的脸都变形了。

但是那个女招待只是盯着他看,多琳开始慢慢地摇头。那个男人在杯子旁边放了些零钱,站起身来,也在等答案。他们都盯着厄尔。

“他是个推销员。他是我的丈夫。”多琳耸耸肩,终于说道。她把没盛完的巧克力圣代推到他面前,转身给他结账去了。

你在旧金山干了什么?

这件事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它和一对年轻夫妇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有关,去年初夏他们搬进了我投递线上的一栋房子。我拿起上星期日的报纸,看到一个因用棒球棍杀死妻子和妻子的男友而在旧金山被捕的年轻人的照片,这才又想到了他们。当然,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他们的胡子让他们俩看上去很像。不过,情况非常相似,让我想起了很多。

我叫亨利·罗宾逊,是一名邮递员,联邦政府的公务员,一九四七年起就在干这份工作了。除了战时在军队里待过的三年外,我这辈子都住在西部。我离婚已经二十年了,有两个孩子,也差不多二十年没见了。我不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依我看,也不是个严肃的人。我相信,现在的男人这两种特质都得具备一点。我还相信工作的价值——越辛苦越好。不工作的人有太多的时间,太多的时间来沉溺于自己和自己的烦恼。

我确信,住在这里的年轻人的麻烦部分缘于他不去工作。不过我认为她也有责任,那个女人,是她纵容了他。

垮掉的一代,我猜你们见了他们准会这样说。那男的下巴上长着向外支棱的褐色胡须,他看上去像是急需坐下来好好吃一顿正餐,再抽上一根雪茄。那女的挺迷人,一头长长的黑发,容貌姣好,这是大实话。不过记住我说的,她可不是个贤妻良母。她是个画家。那个年轻人,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可能也干这一行吧。他们两个人都不工作,但他们付得起房租,能过得下去——至少在那个夏天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大约十一点到十一点一刻之间。我已经跑完我那条线路的三分之二,转到他们那个路段时,发现一辆一九五六年的福特轿车停在院子里,后面是一辆敞着门的大“邮货”拖车。松树街上只有三家住户,他们是最后一家,此外还有默奇森一家——他们来阿卡塔快一年了,格兰特一家——他们在这儿住了大概两年了。默奇森在辛普森·瑞德伍德公司工作,吉恩·格兰特是邓尼餐馆的早班厨师。这两栋房子,往前一点是块空地,最里头就是曾属于科尔一家的那栋房子。

那个年轻人已经从车里出来,站在拖车后面。女人正从车子的前门走出来,嘴上叼着烟,穿一条紧身白色牛仔裤和一件男式白汗衫。她看见我就停住了,站在那儿,看着我从便道上走过来。我走到他们的信箱跟前时放慢了脚步,朝她点了点头。

“都收拾妥当了?”我问。

“得花点时间。”她说,一边抽烟一边把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开。

“很好,”我说,“欢迎你们来到阿卡塔。”

说完这话,我感到有些窘迫。不知道为什么,在和这个女人仅有的几次相遇里,我自己每次都很窘迫。这也是我从一开始就对她有点反感的原因之一。

她冲我淡淡一笑,我正要离开时,那个年轻人——他叫马斯顿——手里抱着一个装玩具的大纸箱,从拖车后面走了过来。现在,阿卡塔已经不是个小镇了,但也不是什么大城市,尽管我想你可能得说它更接近于小镇。但不管怎么说,阿卡塔不是世界的尽头,住在这儿的大多数人不是在锯木场干活儿,就是和渔业打交道,要不然就是在市区的某家商店工作。这儿的人看不惯留胡子的男人,或者说——不上班的男人。

“你好。”我说。他把纸箱放在前挡泥板上,我伸出了手。“我叫亨利·罗宾逊。你们刚搬到这里吗?”

“昨天下午。”他说。

“这趟跑的!从旧金山到这儿就花了十四个小时。”那女人在门廊处说道,“拉着那辆该死的拖车。”

“够呛,真够呛。”我边说边摇头,“旧金山?我刚去了趟旧金山。让我想想,是去年四月还是三月的事。”

“是吗?”她说,“你在旧金山干了什么?”

“噢,没干什么,真的。每年我都要去一两趟。到渔夫码头转转,或者去看巨人队打球。就这些。”

出现了片刻的停顿。马斯顿用脚尖在草地里摸索着什么。我准备离开了。就在这时,孩子们从前门飞跑出来,吵吵嚷嚷地奔到走廊尽头。当那扇屏风门哐的一声打开时,我觉得马斯顿吓了一大跳,而她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异常冷静,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看上去很糟糕。每次准备做点什么时,他总先快速地痉挛一下。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着你,一会儿滑向一边,一会儿又看着你。

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四五岁左右的卷头发小姑娘,后面跟着个小一点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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