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样,契诃夫仍由衷地感激托尔斯泰的来访。与托尔斯泰不同,契诃夫不相信人死了以后会怎样,他从来就没信过,他不相信不能被他的五官所感受到的东西。就他的人生观和作品而言,他曾对人说过,他缺乏“政治、宗教和哲学上的观念,因为我每个月都在改变它,我只好把自己限制在描述我的主人公如何恋爱、结婚、生子,死亡以及他们怎样说话”。
早年,在他的肺结核还没有被诊断出来之前,契诃夫曾说过:“当一个农民发现自己得了肺痨,他会说:‘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会在春天和融化了的雪一起离开。’”(契诃夫本人死于夏季的一次热浪来袭期间。)但当他被确诊患上肺结核后,他却尽量不往坏处想。他给别人的印象是,他只是得了个慢性黏膜炎,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直到最后,他都很自信地说着好转的可能性。事实上,在他临死前的某封信里,他甚至告诉他妹妹他“正在发胖”,还说由于住在巴登韦勒,他觉得自己的状况好多了。
巴登韦勒是个温泉度假城市,在黑森林的西边,离巴塞尔不远,几乎在城里任何一处都可以看见孚日山脉。那时这里的空气很新鲜,对健康有益。多年来,俄国人常来这里度假,他们不是在林荫大道上散步,就是把自己泡在热矿泉浴里。一九〇四年六月,契诃夫来此走过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月初,契诃夫很艰难地乘火车从莫斯科来到柏林,他做演员的妻子奥尔加·克尼佩尔与他同行。一八九八年,奥尔加与契诃夫在排练话剧《海鸥》时相识,与她同时代的人称她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员,有才华,长得也漂亮,比剧作家小了几乎十岁。契诃夫立刻被她吸引了,但在情感表露上却是不慌不忙的。与往常一样,他对调情比对婚姻更感兴趣。最终,经过三年的恋爱,包括多次分手、情书往来以及不可避免的误解,他们终于结了婚,并于一九〇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在莫斯科举行了一个私人性质的婚礼。婚后,契诃夫享受着无与伦比的幸福,他把奥尔加叫作“小马”,有时又叫她“狗儿”或“小巴儿狗”,他还喜欢称她为“小乌龟”,有时干脆就叫她“我的开心果”。
契诃夫在柏林咨询过肺病专家卡尔·埃瓦尔德医生。据一位目击者说,医生检查完契诃夫后,摊开双手,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房间,对契诃夫来说,这一切都太晚了。这位医生为契诃夫不早点就医和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恼火。
一位正好在旅馆采访契诃夫的俄国记者给他的编辑部发回以下急件:“契诃夫的日子已屈指可数了,他看上去得了致命的疾病,瘦得可怕,不停地咳嗽,稍微动一下就气喘吁吁,还发着高烧。”当契诃夫乘火车前往巴登韦勒时,这位记者曾到波茨坦车站为他送行,根据他的记载:“契诃夫连上个小楼梯都很困难,他不得不坐下几分钟来喘气。”事实上,任何走动对契诃夫来说都是件痛苦的事,他的腿一直在疼,内脏也会疼,疾病已侵袭了他的内脏和脊椎。从这时候算起,契诃夫只活了不到一个月。据奥尔加讲,此时的契诃夫在提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时,是“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在巴登韦勒,有很多医生专门给来温泉疗养的富人治病,那些医生靠此生活得很好,席威尔医生就是其中的一位。在他的病人中,有些人身体虚弱,或有点小病,有些只是过分担心自己健康的老人。但契诃夫的情况不同,他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契诃夫的名气如此之大,连席威尔医生都知道他,还在德国的杂志上读过他的一些小说。六月初给契诃夫检查时,席威尔医生告诉契诃夫他很欣赏他的艺术才华,但没有就契诃夫的身体状况发表意见,反而建议契诃夫食用浸泡在黄油里的可可粉和燕麦片,再喝点草莓茶以助睡眠。
六月十三号,离他去世不到三周,契诃夫给他母亲写了封信,说他的健康状况有所好转。他在信中说:“看样子一个星期后我就会痊愈了。”谁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说?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自己本来就是医生,比别人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他正在死去,这是个简单且不可避免的事实。尽管这样,他还是坐在旅馆的阳台上研究火车时刻表,他还打听从马赛到敖德萨的航班情况。他其实是知道的,到了这样的时刻,他不可能不知道。但在他最后一批信件中的某封信里,他告诉他妹妹,他的身体日益健壮。
他对文学创作失去兴趣已经很久了。一年前,他差一点就没能完成《樱桃园》。写这部话剧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件事,写到后来,他每天仅能写六七行。“我失去了热情,”他写信告诉奥尔加,“我觉得我作为作家已经完蛋了,写的东西一文不值,一点用处也没有。”但他并没有停止,于一九〇三年十月写完了该剧本。这是他平生最后的一部作品,除了一些信件和笔记本上的几条记录外,他再也没写过任何东西。
一九〇四年七月二号,刚过午夜,奥尔加找人去请席威尔医生。情况很紧急,契诃夫昏迷不醒。两个度假的年轻俄国人正好住在隔壁房间,奥尔加敲开他们的房门求援。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已经睡下,另一个还在抽烟看书。他忙跑着去找席威尔医生。“在七月那个闷热的夜晚,他脚下的沙砾发出的沙沙声,至今还回响在我耳边。”奥尔加后来在她的回忆录里这样写道。契诃夫开始出现幻觉,谈论海员,还夹着些与日本人有关的东西。“你不该把冰放进空空的胃里。”当奥尔加把冰袋放在他的胸口上时他说道。
席威尔医生赶了过来,他在打开医疗包时,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躺在床上喘息的契诃夫。病人的瞳孔已经放大,太阳穴上全是汗水。尽管席威尔医生知道契诃夫大限将至,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不是个情绪化的人。他是个医生,曾宣誓要尽自己最大努力来拯救病人。而且,契诃夫还在死亡线上微弱地挣扎着呢。席威尔医生准备好针管并给契诃夫注射了一针莰酮。这本来是为了加快他的心跳,但没有用——当然,这时候,什么药都没有用了。尽管这样,医生还是告知了奥尔加他打算输送氧气。契诃夫突然清醒过来,他轻声说道:“有什么用?不等氧气运到,我已经是具尸体了。”
席威尔医生一边揪着自己的大胡子,一边看着契诃夫。作家的脸颊深陷,脸上蜡黄蜡黄的,喘气声刺耳。席威尔医生知道也就是几分钟的事了。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和奥尔加商量,径直走到墙上装着电话的那个侧间里。他看了看电话的使用说明,按住一个按钮并摇一下边上的把手,他就能接通旅馆底层的厨房。他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并按照说明书所说的那样操作。终于有人接了电话,席威尔医生要了瓶旅馆里最好的香槟。“几只酒杯?”楼下的人问道。“三只!”医生对着话筒大声吼道,“快点,听见没有?”这是个难得的灵光一现的时刻,事后也容易忽视它,因为这个举动是如此地恰如其分,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香槟被一个看上去很疲惫的年轻人送了上来,他金黄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立在头上,制服裤皱皱巴巴的,裤缝早没了,由于匆忙,夹克上还有一个扣子没扣上。他看上去就像个在凌晨偷空休息(比如,歪在一把椅子上打盹)的伙计,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老天爷!——不等他明白过来,就被一个领班摇醒,让他给211房间送一瓶酩悦香槟:“快点,听见没有?”
年轻人一手拿着冰着香槟的银质冰桶,一手托着放了三个雕花水晶酒杯的银托盘走进房间。他把冰桶和杯子放在桌子上时,伸着脖子朝另一个房间看了看,那里传出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这声音听上去非常恐怖,令人痛心,年轻人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转过身去,不想去听那越来越刺耳的呼吸声。在他正对着窗外漆黑的城市发愣时,一个看上去很威严、留着大胡子的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硬币——捏在手里就知道,这是一笔很丰厚的小费。突然,房间的门打开了,没走几步,年轻人就已经站在楼梯口了。他张开手,吃惊地看着手上的硬币。
就像做其他任何事情一样,席威尔医生有条不紊地开着香槟的软木塞,他尽量减小开瓶发出的带有欢庆色彩的爆破声。倒了三杯香槟后,出于习惯,他顺手用软木塞把酒瓶塞上。他端着杯子来到床前,奥尔加松开了她一直握着的契诃夫的手——这只手烧得她手指发烫,她后来说道。她在他头后面垫了个枕头,然后把冰凉的盛着香槟的酒杯放在他手里,合拢他的手指。契诃夫、奥尔加,还有席威尔医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没有碰杯,没有什么可以干杯的,在这个时候能为什么干杯?为死亡?契诃夫调集了他剩下的全部力量,说:“真是好久没喝香槟了。”他把酒杯靠着嘴唇,喝了起来。过了一两分钟,奥尔加把空杯子从他手上拿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契诃夫侧了一下身,他合上了眼睛并叹了口气。一分钟后,他停止了呼吸。
席威尔医生从床单上拿起契诃夫的手,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又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只金表。他打开表盖,看着秒针慢慢地走着,非常缓慢地走着。他在检测契诃夫的脉搏时,让秒针在表面上走了整整三圈。这时是凌晨三点,房间里还是很闷热,巴登韦勒正遭受着多年来最恶劣的热浪的袭击。两个房间的所有窗户都开着,但一丝风都没有。一只硕大的长着黑翅膀的飞蛾从窗口飞进来,砰的一声撞在灯罩上。席威尔医生松开契诃夫的手腕,说道:“结束了。”他合上表盖,把表放回背心的口袋里。
奥尔加很快地擦干眼泪,并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感谢医生的服务。他问她是否需要点镇静药——鸦片酊,或者几滴缬草油。她摇了摇头,但她确实有个请求,在通知官方和让报界知道之前,也就是在契诃夫不再属于她之前,她想和他再单独待一会儿。医生您能帮这个忙吗?能否晚一点把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
席威尔医生用一根手指的指背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为什么不呢?现在就让人知道和再等几个小时又有什么差别?剩下来的事也就是填一张死亡证明书,可以在早上去他的办公室办理,他还可以先睡上几个小时。席威尔医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在他准备离开时,他咕哝了几句表示哀悼的话。奥尔加低着头。“很荣幸。”席威尔医生说道。他提上自己的包,离开了房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离开了历史。
就在这时候,软木塞从香槟酒瓶里迸了出来,泡沫沿着酒瓶流到了桌子上。奥尔加回到契诃夫的床前,她坐在一个脚凳上,握着契诃夫的手,不时抚摸一下他的脸。“没有人的声音,没有日常的嘈杂,”她写道,“只有美、宁静和死之庄严。”
她和契诃夫一直待到天亮。花园里的画眉鸟开始啼鸣,接着从楼下传来了桌椅搬动的声音。没多久,说话的声音也传了上来。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当然,她想,肯定是某个政府的办事员,比如验尸官,或者是警察局的,来找她问些问题和填表格。也许,仅仅是也许,是席威尔医生带着个殡仪馆的人回来了,来帮着处理契诃夫的遗体,好把它运回俄国。
但是,进来的却还是那个几小时前送香槟来的金发年轻人。然而现在的他,制服裤子烫得平平整整,两条裤缝笔直,舒适的绿夹克上的每颗扣子都扣得好好的,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他一点睡意也没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胖乎乎的脸也刮得干干净净,一副急于讨好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个插了三枝长茎黄玫瑰的瓷花瓶,在把花献给奥尔加时,他敏捷地并了并自己的脚后跟。她向后退了一步,把他让进房间。他说,他来是为了取回酒杯、冰桶和托盘。他还想告诉他们,由于天气炎热,今天将改在花园里用早餐。他希望这个天气没给大家带来太多的不便,他就这个糟糕的天气向她道歉。
女人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在他说话的时候,她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地毯上的什么东西,并抱着双臂。在等待客人指示的当口,手里还拿着花瓶的年轻人趁机观察了一下房间。明亮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房间很整洁,东西几乎没被人动过。椅子上没有乱扔着的衣服,看不见鞋子、袜子、吊带裤和胸衣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打开的箱子。总之,一切都有条不紊,除了旅馆的家具,看不见其他的东西。然后,因为女人还在低头看着什么,他也低下头看了看,立刻发现了躺在他脚尖附近的软木塞。女人并没在看这个软木塞,她在看着其他的地方。年轻人想弯腰捡起地上的软木塞,可他手上还拿着那个花瓶,而且,他害怕这样做会引起更多的注意,从而显得很鲁莽。他有点不情愿地抬起目光,不再去想那个软木塞。除了小桌子上两只水晶杯旁那瓶没塞塞子、只剩下半瓶的香槟外,其他的一切都显得很有条理。他又把房间扫视了一遍,透过一扇开着的门,他看见了卧室床头柜上放着的第三只酒杯。而且,床上还躺着一个人!他看不见脸,但那个盖着被子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又转到了别处。突然,他感到一种无来由的紧张,他清了清嗓子,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女人仍然低着头,不说话。年轻人感到自己的脸庞开始发热,他有点心血来潮地想到,也许他应该建议在另一个地方进早餐。他咳了一声,希望能引起女人的注意,但她并没有抬起头来看他。尊敬的外国客人如果愿意的话,他说,可以在房间里用早餐。年轻人(他的名字没能流传下来,他极有可能丧身于第一次世界大战)说他很乐意送一盘早餐上来。两盘,他不确定地向卧室又瞟了一眼后,加了一句。
他陷入沉默,用手指划着他衣领的内侧。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这个女人有没有在听。他不知道他还该干什么,他还捧着那个花瓶,玫瑰的芬芳扑鼻而来,莫名其妙地引起了一阵悔恨。在他等候的整个过程中,这个女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当他在那儿站着、说话、倒脚和捧着花瓶时,她就像是在另一个地方,一个远离巴登韦勒的地方。现在,她总算回过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她抬起头来,看看他,又摇了摇头。她好像是在想弄明白,这个年轻人,这个捧着插了三枝黄玫瑰的花瓶的年轻人,到她房间里来干什么。花?她可没有说要花。
终于,她走到她的手提包前,掏出些硬币,又抽出几张纸币。年轻人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眼看着又是一笔可观的小费,但这是为什么?她想让他干什么?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客人。他又一次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不需要早饭,这个女人说,至少现在不要。早饭在今天早上不是件要紧的事。她需要其他的东西,她要他去找一个殡仪师。他能听懂她的话吗?她的契诃夫死了,你知道吗?你明白吗?年轻人?安东·契诃夫已经死了。你给我认真听着,她说。她让他下楼,去前台打听一下,哪儿可以找到本城最受尊敬的殡仪师。他必须可靠,举止得体和有敬业精神。这么说吧,一个配得上伟大艺术家的殡仪师。这儿,她一边说,一边把钱塞给他。告诉楼下的,是我特意让你来做这件事的。你在听吗?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年轻人努力想去弄明白她在说什么,他让自己不往卧室那个方向看。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感到他的心脏在夹克下面狂跳不止,额头也在冒汗,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他想把手上的花瓶放下来。
请帮我做这件事,女人说,我会感激地记住你的。告诉楼下的人是我要你这样做的,就这样说。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不管是对你还是对这件事的注意。就说这是必须的,是我要求的,就这些!你在听我说吗?听懂了的话就点点头。最重要的是,不要引起惊慌,其他的事,其他所有的事,包括混乱,很快都会来临。最困难的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彼此清楚了吗?
年轻人的脸色苍白。他僵硬地站在那儿,紧握着手中的花瓶,勉强地点着头。
在得到旅馆的允许后,他要从容不迫地踏上寻找殡仪师的征途,切忌任何匆忙。他应该像去完成一项重要的差事那样去做,这就够了。他是去完成一项重要的差事,她说过。他可以想象自己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手里捧着插着玫瑰的瓷花瓶,去送给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士,这么想会使他觉得不虚此行(她安静地说着,推心置腹,像是说给一个亲戚或朋友听)。他甚至可以告诉自己,他要去见的这个人正等着他呢,等着他送来的花,或许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尽管这样,年轻人不要因此而激动地跑起来,不能因此而乱了步伐,记住他手上还捧着花瓶呢!他可以走得轻快点,但尽可能保持一种庄严的步伐。他将一步不停地走到殡仪师家门口,然后提起门上的黄铜门环,然后让它下落。一下,两下,三下,要不了多久,殡仪师本人就会出来。
殡仪师会是四十多岁,没错,也许五十多一点,秃头,很壮实,鼻子上低低地架着副金丝眼镜。他会是个温和的人,一点架子也没有,是一个只关心自己该知道的事情的人。围裙,对,他可能围着条围裙。他会一边听年轻人说话,一边用一条深色的毛巾擦手。他的衣服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甲醛味,但这没什么,年轻人不该为此而担心,他几乎是个成人了,不应该再厌恶或担心这些了。殡仪师会听他把话说完,他是个自制力和忍耐力都很强的人,这个殡仪师,也是个能在这种情况下去减少而不是增加他人恐惧的人。他早已习惯了死亡的各种面貌,死亡于他已不是个秘密,没什么好惊奇的。今天上午我们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殡仪师接过花瓶,在年轻人说话的过程中,仅有一次,他流露出了一丝兴趣,也可以说他暗示他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当年轻人提到死者的姓名时,殡仪师微微抬了抬他的眉毛。你是说契诃夫?等一下,我马上就和你走。
你听明白我说的了吗?奥尔加问年轻人。杯子放在那儿好了,别管它,别再想这些水晶酒杯之类的了,让房间保持原样。一切都就绪了,我们都准备好了,你可以去了吗?
但是,在那一刻,年轻人的脑子里只有那个躺在他鞋尖旁的软木塞,他必须弯下腰才能把它捡起来,手里还拿着花瓶呢。他会这样做的,于是弯下身子,眼睛不往下看,伸手去够那个软木塞,并最终把它握在手心里。